EP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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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空前盛大的宴會在鐘聲中揭幕。

蘭特與我、傑雷米三人並肩走向一樓中央大廳。

「德昂呢？」

「還沒到。」

蘭特聞言擰起劍眉。

「遲到可不像他的作風。」

「少個礙眼的傢伙更清淨。」

傑雷米嗤笑着整理緞面領結

華服襯托下，他修長的身形愈發耀眼。

幾年前還帶着稚氣的臉龐已然成熟，曾經與我相仿的身高也比我高出了許多。

第一次穿着正裝出席這種正式場合似乎讓他很不自在，但此刻看來倒是適應了不少。

傑雷米晃着肩膀扯松領帶，又變回了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蘭特寒星般的目光射向傑雷米，顯然不滿他說話的腔調。

隨着時日推移，傑雷米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如今即便在蘭特面前也不會示弱。

我看見這副光景不禁莞爾，轉頭對着蘭特開口。

「好像確實比預想的遲。該不會是趁父親不在，監控對象又鬧出什麼亂子了吧？」

蘭特聞言面色微僵，大概在思索被派去監視德昂的那些人。

我瞧着他這副模樣，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不過您別擔心。那可是德昂哥哥呀，宴會結束前總能到的。」

蘭特神色稍霽點了點頭。當然，旁邊的傑雷米還是不滿地撅起了嘴。

當然，大部分交頭接耳的內容都是在議論他方纔的荒唐行徑。

不，或許不該稱之爲焦慮。只是這顆心總在掙脫當下，朝着某個未知的座標飛馳。

如野火蔓延般，喧囂聲以此爲開端，在宴會廳裏擴散開來。

「唔……好想回家喫尼克斯做的水果撻啊……」

他正是皇族貝爾蒂姆家族的當家——諾埃爾。

「啊！」

諾埃爾渙散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緊接着他傻乎乎地張大了嘴。

廳內安靜得近乎詭異。

蘭特不知何時已轉移陣地，正與其他家族成員談笑風生。

哈，瞧瞧他們那副見鬼的表情

答話前我餘光掃過大廳入口——

他像融化的冰淇淋般軟綿綿地往旁邊倒去，整個人更深地倚在同伴身上。看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簡直像是嚇到腿軟。

「嗯？」

「啊？什麼？」

可即便聽到驚叫，他仍是一副魂遊天外的呆愣表情。

自我們入場後，大廳裏安靜得出奇，門外的爭執聲便顯得格外清晰。

「是卡西斯·費德利安！」

「姐姐餓不餓？想喫什麼？我去給你拿？」

「那智障什麼來頭？」

明明是成年人，卻長着少年似的天真娃娃臉。

我從同樣瞠目結舌的侍者托盤裏抄起一杯酒。

如今特地盛裝出席宴會，他們失魂落魄也是情理之中。

不遠處，留扎克·加斯托爾正帶着家族成員注視我。他臉上皺紋的溝壑，比昨日更深了。

兩人忽然察覺到異樣，同時抬頭環顧四周。

「啊……？」

「諾埃爾大人，您流鼻血……！」

沒過多久傑雷米就甩來三連問。

傑雷米聽說有事可做反而歡天喜地，一溜煙衝向角落的自助餐桌。

諾埃爾幾乎是被同伴拖着手臂，眨眼間就踉蹌着退出了宴會廳。

原本拽着身旁男人的手臂悄然滑落。

或許此刻的我，正不自覺地等待着什麼。

蘭特·阿格里切聞聲蹙眉轉頭，我的視線也滑向騷動傳來的方向。

玻璃碎裂的銳響劃破鼎沸人聲。

就在這一刻，熟悉的姓名如銀針般刺破我的耳膜。

我和傑雷米跟隨蘭特步入大廳，水晶吊燈的光暈在紅毯上投下細碎光斑。

總之諾埃爾這場鬧劇，讓宴會廳重新喧鬧了起來。

諾埃爾在這場和合會上說過的唯一臺詞，就只有那聲茫然的『嗯？』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猛吸涼氣的聲音。緊接着是一聲無意識逸出的驚呼。

就連傑雷米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現在想來也是情有可原。

宴會廳裏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我，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可對方仍懵懂地轉着眼珠，全然沒搞清狀況。

即便在阿格里切穿着常服閒逛時，也總有人倒抽涼氣僵在原地。

就在下一秒，他那雙睡眼惺忪的眸子突然定住了。

全程圍觀的傑雷米撇嘴嘀咕。

餘光掃視間，忽然瞥見一道刺眼的視線。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除了悠揚的樂聲外，連最細微的私語都聽不見。

突然被迫支撐他全部體重的男人皺着臉低下頭，隨即發出驚叫：

噹啷！

就在這時，宴會廳入口突然傳來男人急促的嗓音。

蜷曲的橘發亂蓬蓬翹着，新芽般鮮亮的綠眼睛。

緊接着響起拖拖拉拉的嘟囔聲。

他拒絕了我讓他去社交的建議，像守衛般始終杵在我身旁。

「進去吧。」

總覺得時間流逝得比平日粘稠。

「拜託您清醒一點！挺直腰桿，把衣服穿整齊！」

我靜靜佇立，與衆人保持着微妙的距離。

傑雷米歪着嘴嗤笑，打量着那些呆若木雞的賓客。

更離譜的是，他初次亮相——或者說最後一次露面——居然是盯着我狂流鼻血……

果然如我所料，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搭話。

「明天就能回去了，您鬧什麼脾氣？難怪尼克斯總嫌諾埃爾大人麻煩。哎真是，別掛在我身上了，好好站直！」

其實從剛纔起就有蟻羣在啃噬我的神經。

蘭特似乎也覺得諾埃爾此刻的蠢態實在不堪入目，咂了下舌竟沒追出去。

「當真？」

宴會廳內牆上繪着一幅直達穹頂的巨大世界樹壁畫。華美的枝形吊燈在天花板灑下耀眼的光芒，如同銀河般在頭頂閃爍。

「什麼？青之貴公子？」

隨後現身入口的是兩名男子。

果然有殷紅的血正從諾埃爾鼻中淌下。

其中一人像樹懶似的幾乎整個掛在同伴身上。

這般情景倒不是初次經歷了。

費德利安家族的人至今未在宴會場現身。

充當人肉支架的那位被衆人目光嚇得一激靈，慌忙想把身旁人拽起來。

朦朧的綠瞳在這一瞬突然亮了起來，彷彿大夢初醒般恢復了神采。

如同收到信號，沉默驟然籠罩整個宴會廳。

寂靜濃稠得能聽見呼吸聲，密閉空間裏翻湧起藍色浪濤。

隨後風暴中心浮現真容。

在衆人矚目下現身的是——藍衣費德里安家族的三位成員。

昨日抵達世界樹的裏歇爾與愛女西爾維婭，還有銷聲匿跡長達三年的青之貴公子——卡西斯·費德利安。

「天啊，這得有幾年沒見了……」

正如某人喃喃低語的那樣，他出現在正式場合實屬暌違已久。

闊別三年重現人前的卡西斯，如今散發的壓迫感早已超越其父裏歇爾。

原本俊秀的面容如今帶着二十歲青年特有的成熟氣韻，鍛鍊過的體格比三年前更顯精壯結實。

這位久違現身公衆場合的費德利安公子，周身竟尋不出半分破綻。

他直視前方的漆黑眸子裏，沉澱着往日無法比擬的深沉重量。

但最驚人的是卡西斯周身氣場的變化——環繞着他的魔力激流彷彿能瞬間將人撕碎。

「姐、姐姐，我眼前當真是卡西斯·費德利安？」，

不知何時湊近的傑雷米結結巴巴問道，活像見了亡靈般面色煞白。

見此情形，我不得不望向蘭特確認。

我轉動視線，在不遠處找到了佇立的蘭特。

果然不出所料，蘭特正瞪大雙眼盯着卡西斯，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他僵硬的面容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巨大驚駭。

我將這幅表情盡收眼底後，再度移開了目光。

就在此刻，我與遠處那對璀璨的金色瞳孔四目相對。

籠罩我的世界流速似乎驟然改變。

這是與他分別那日停滯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訊號。

卡西斯在人羣中輕易捕捉到我，目光如利箭般筆直射來。

不知何處傳來鐘錶指針的輕微顫動。

彷彿此時此刻，整座宴會廳只剩我與他二人。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