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精明丈夫的生日

不知道是不是想做的事情太多，行程排太滿，醫療服務的隔天早上，我渾身倦怠，沉重到根本無法從牀上起來。

「琵雅，早……等一下，你看起來很不對勁……額頭和手臂都很燙。查理，快去叫克里斯過來！啊，這不就和昨天聽說的一樣了。」

路法斯少爺隨手將剛從庭院摘來的藍色土耳其桔梗花束放到旁邊的桌上，仔細檢查我的狀況。

「有食慾嗎？會口渴嗎？身體哪裏不舒服？不準說謊喔？」

我當然沒有膽量對路法斯少爺撒謊，況且此刻腦袋裏像是一團漿糊，根本無法思考。

「嗯……食慾的話……今天早上不喫也沒關係吧。水也沒有特別想喝。啊，不過有點昏昏沉沉的，還是久違地泡杯咖啡吧。」

我記得從洛克威爾領地帶回來的咖啡豆應該還剩下足夠泡兩杯的量。於是，我打起精神準備起身，卻被路法斯少爺按回牀上。

「乖、乖、躺、好！」

他臉上在笑，卻完全沒有笑意，看起來真嚇人。

不久後，查理帶着克里斯醫生來替我看診。

「克里斯醫生，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麻煩您了。」

昨天還一起行動的克里斯醫生，年紀是我的好幾倍，卻一大早就精神奕奕。相比之下，我這副虛弱的模樣實在太不像話了。

「不，我原本就有預感會這樣。琵雅小姐，和往常一樣，這是因爲疲勞引起的發燒。來，嘴巴張大一點。嗯……看來體溫還會繼續升高。喫了藥之後，好好躺在牀上休息吧。」

克里斯醫生說完便開始在牀邊研磨幾種藥材，四周瀰漫一股類似香料的氣味。

「醫生，可是……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如果是化石證明書這種程度的工作，我應該可以在牀上做吧？」

如果不寫證明書，化石就無法成爲正式商品，自然也賣不出去。如此一來，準備資金的進度就會延宕。

「琵雅，就你剛纔的發言，我決定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都不准你碰工作。」

坐在稍遠處的沙發上，一直在旁觀看診察情況的路法斯少爺，以冰冷無比的語氣拋出這句話。

「爲、爲什麼？」

克里斯醫生也忍不住回頭看向路法斯少爺，在看到他的表情後，小聲嘟囔「真可怕」。

大約十分鐘後，莎拉抱着一大堆材料回來。

畢竟路法斯少爺幾乎已經擁有了一切，能夠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他的「特別之物」其實少之又少。刺繡手帕、凱爾做的點心，這些早已成爲日常。至於刻上名字的文具，從鋼筆開始，筆記本、記事本、信紙套組、紙鎮……我已經江郎才盡了。

「回答得很好。」

「在莎拉蒐集材料時，我先試畫了幾種版型，你覺得怎麼樣？」

◎

不過辦睡衣派對時，路法斯少爺全程都笑容滿面，甚至還會幫忙收拾，看起來很開心。

「不過呢，大小姐，禮物不一定非得是實體的東西吧？」

莎拉似乎察覺到這話題短時間內不會結束，索性搬了張椅子，坐到牀邊。

「能聽您這麼說，真是讓人欣慰。琵雅小姐基本上都是個乖巧的病人呢。不過，同樣是孩子，路法斯少爺可就麻煩多了。他發燒時還是會硬撐，非得把治療方法問清楚，直到完全理解才肯作罷。」

「要是全國的孩子生病時……都能得到像克里斯醫生這樣溫柔的醫療照護……那就太好了……」

克里斯醫生說完這句話，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用藥包紙包着的琥珀色糖果。

「所謂玩偶應援活動，就是親手製作自己喜歡的角色玩偶，疼愛它、帶着它一起行動，留下珍貴的回憶，並向世界宣傳喜歡的角色的美好！還可以和同伴們分享彼此的玩偶，熱烈地交流！」

我對着莎拉用力握拳。

聽到她敷衍到不行的回答，我不悅地瞪了她一眼，結果莎拉卻只是輕笑了一聲。

是的，當清爽的微風拂過街道，行道樹的嫩葉閃閃發亮時，就代表路法斯少爺的生日即將到來。

「不是實體的東西……例如？」

要做出精緻的作品，就不能怕麻煩。我翻出桌上堆積如山失敗的報告，利用背面畫出了附有尺寸標示的完成圖和版型。

「更鮮豔的顏色？例如說？」

「……好。」

「讓所有孩子在生病時都能得到醫療師的照護……這就是琵雅的願望嗎……」

「我瞭解了。」

我小心翼翼地剝開藥包紙，把糖果放到舌尖，熟悉的甜味立刻在口中蔓延。

至今我們能擁有那些二人時光，當然也是多虧了大家的幫助……但莎拉就這樣直接點破，還是讓人覺得有點尷尬……就像是偷偷和戀人約會，結果被父母當場抓包一樣。

「好甜啊……從小到大，每次生病時，克里斯醫生總是趕來爲我調製藥方，讓我毫無後顧之憂地養病……能受到這樣的照顧，實在是太幸福了。」

路法斯少爺認定我爲重度工作狂，在休養期間，所有可能會讓我聯想到工作的物品都被清除乾淨。雖然對我來說，化石的工作不僅是職業，也是興趣。

莎拉已經完全變成路法斯少爺的手下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

「嗯，我很苦惱要用什麼顏色來做。雖然刺繡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想用黃褐色……不過我們根本無從得知幾億年前的生物實際上是什麼顏色。」

「玩偶應援活動？」

「唉……」

「琵雅小姐，昨天在醫療服務時，你是怎麼勸導大家的呢？」

「纔不會勞累，不然，莎拉也一起來做吧？」

凱爾送青汁過來時，還氣呼呼地罵道「做醫療服務結果把自己弄到生病，這像話嗎！」他明明說過可以調整口味讓青汁更好入口，結果還是做得難以下嚥。

「醫生，回去的路上請小心……」

填充用的棉花，就用洛克威爾領地那些因爲成色不佳而無法出貨的棉花吧。這樣不但能物盡其用，還能減少廢棄物，一舉兩得。

現在我應該不是因爲發燒，而是因爲羞愧才滿臉通紅吧。

「例如……在這座宅邸爲路法斯少爺準備一場驚喜派對如何？」

我興奮地說道，克里斯醫生帶着微笑開始收拾診療用的醫藥箱。

聽到這句話，我轉動躺在枕頭上的腦袋，尋找路法斯少爺的身影。結果看到他皺着眉、滿臉嚴肅地望着我……那副模樣，讓我深刻感受到他的擔憂。

「不行。」

「咦？」

「嗯，如同我剛纔所說的，這並不是傳染病，就按照路法斯少爺的意思來吧。畢竟我只不過是史坦家的一位醫療師罷了，呵呵呵。」

「好的。」

前幾天在醫療服務時，看到瑪蕾娜和朋友們拿着一模一樣的玩偶一起行動，我想起前世的玩偶應援活動。

回想昨天的情況，我腦中浮現了克里斯醫生想聽的答案。

「莎拉要做什麼呢？果然要把麥克喜歡的東西做成玩偶，纔會想要隨身攜帶吧？」

這些玩偶將來說不定還能成爲化石博物館的紀念品。前世的經驗告訴我，博物館的周邊商品在收藏家之間可是相當熱賣。如果運作得當，甚至能發展成農閒時期的副業。

莎拉的驚叫聲和路法斯少爺的低吼同時響起。

「好。莎拉，可以幫我準備客房嗎？我要換個房間休息。」

我從牀上起身坐着，出聲呼喚正在打開窗戶換氣的沙拉。

「那個，莎拉。」

「我也一起？是我也能做的事嗎？是什麼呢？」

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爲我操心，必須好好遵從指示纔行。

「……不，我根本想不出什麼好點子。話說回來……只要是琵雅小姐送的，不管是玩偶，還是什麼奇奇怪怪的玩偶，路法斯少爺都會很開心吧，應該啦？」

「可是路法斯少爺對這個國家來說，是無比珍貴的存在喔！和病人待在一間房間，沒辦法好好休息吧？必須讓他的生活不受影響。」

莎拉接過圖紙，苦惱地表示：

克里斯醫生準備好三天份的藥後，仔細包進藥包紙裏，接着拿起其中一包，放到我的手掌上。

「琵雅小姐，心與身體比人類想像中的還要密切。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悶在心裏喔。」

莎拉同意了！我在心裏暗自握拳。

莎拉發出困惑的聲音。

「呵呵，會說我溫柔的，大概只有琵雅小姐一個人了吧，至少在史坦侯爵家是如此。」

連續三天幾乎與牀融爲一體，好好地睡了一覺後，身體狀況總算恢復了，路法斯少爺這才稍微放心地去上班。

莎拉一副覺得麻煩的樣子小聲抱怨，我忍不住抗議。

克里斯醫生輕拍被子，示意我躺下。雖然內心有些難以釋懷，但我還是乖乖躺回牀上。

「而這個圓圈圈想必是……」

「路法斯少爺吩咐了，絕對不能讓琵雅小姐感到勞累。他還說覺得無聊剛剛好。」

我已經老實地向路法斯少爺傾訴大部分的煩惱。然而就算如此，內心依然忍不住焦躁不安……大概是因爲我太過軟弱吧。

我接過莎拉遞來的冰水，吞下剛研磨好的苦藥粉後，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殼的部分，我希望能有凹凸的立體感，所以應該先把外殼布料縫成袋狀，然後從內側輕輕捏起來縫合……這樣的話，布料得剪得大一點纔行。」

「大小姐明明對料理和甜點一竅不通，卻意外擅長縫紉呢……總覺得這次會誕生一個極爲逼真的玩偶，讓人有點害怕……」

「如果小姐決定要舉辦這場派對，當天晚上，我和麥克就會離開宅邸，回到我們自己的公寓過夜喔。」

「您看，又露出那麼憂鬱的表情。如果沒有食慾，不用勉強也沒關係。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您能在喫藥前多少喫點好消化的食物喔。」

「喫點好喫的東西，心情也會變好。不如讓比爾去WHITE9;S買些當季水果吧。要是琵雅小姐再瘦下去，連路法斯少爺都會因爲擔心過度而變得骨瘦如柴喔。」

我向克里斯醫生投去求助的目光，他露出有點無奈的表情。

「咦咦？」

「琵雅……讓生病的你在別的地方獨自受苦，反而更讓我無法集中精神。無論何時何地，你都只能和我睡在同一張牀上。」

「這個嘛，一開始先練習看看吧。可以幫我準備一些宅邸裏剩下的布、棉花，還有裁縫工具嗎？」

「纔沒有……」

「那就是『玩偶應援活動』！」

「莎拉，你是反對嗎？如果不同意，那就提個替代方案吧？」

「嗯……像是水藍色搭配粉紅色圓點之類的？」

「大、大小姐，還是別這樣……」

「唉，所以您就是想做玩偶對吧？如果是在牀上的裁縫，好吧……需要準備什麼呢？」

「那我要給答應會乖乖遵守醫囑的琵雅小姐獎勵。」

或許是克里斯醫生溫和的嗓音讓人放鬆，也或許是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又或許是久違的糖果舒緩了我緊繃的心情，睏意逐漸襲來。

「……哇，好久沒喫了！我可是從小就很喜歡這個糖果呢！」

「啊，原來如此，這是要當作路法斯少爺的生日禮物。也就是說，這件事不能向少爺報告……這下子我有了一個麻煩的祕密了呢。」

「大小姐，這隻大蜥蜴該不會就是您從十歲開始夢想的暴龍吧？還指定要用綠色布料……倉庫裏的綠色布料，包括製作洋裝的剩餘布料，粗略來算，應該有一百多種喔。」

「當然啊。說起來，這纔是重點喔？」

莎拉的回應聽起來興致缺缺，但我不氣餒，繼續開口。

就在意識即將陷入睡夢中的瞬間，我似乎聽見了路法斯少爺的聲音。

「好了，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吧。」

「要用麥克喜歡的東西來做玩偶……嗯，果然還是我們家的狗狗吧……等、等一下？琵雅小姐，您該不會想讓路法斯少爺帶着和您一樣的玩偶吧？？」

「……生病時，最重要的是及早發現，在病情還不嚴重時好好治療，避免惡化……」

這不就是路法斯少爺一直爲我舉辦的睡衣派對嗎？

「我好無聊，不能下牀，也不能工作耶。但我有件想做的事，可以幫我準備材料嗎？」

看到莎拉露出感興趣的神情，我就知道計劃成功了一半。

「一般想像圖大多是白色和棕色相間的條紋，但那應該只是參考了現存的鸚鵡螺，搞不好其實是更鮮豔的顏色？」

雖然真相已經無從得知，但我仍然堅信自己的料理手藝慘不忍睹，全都是「魔法凱蘿」的詛咒造成的。之所以還有縫紉的能力，只是因爲「魔法凱蘿」裏從未提及過縫紉技術，我才能維持在一定水準。

「哎呀，太好了，這樣就能做出大大小小各種尺寸的玩偶了！」

最棒的生日禮物，就是讓他開心。

「但是……我真的可以擅自決定這座宅邸的行程安排嗎……？畢竟，這裏的輪班表應該是配合侯爵宅邸和大家的行程後才排定的吧？我插手警備安排，應該會有人表示異議吧。」

「我們可是受路法斯少爺之命，負責實現大小姐所有願望喔？這點完全沒問題。要是小姐還是不放心的話，那就把查理叫來吧。查理！請過來一下。」

莎拉打開門，大聲呼喚，沒多久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靠近。的確，負責管理宅邸人員行程的人是管家查理，但是……

「您找我嗎？」

聽見查理的聲音，卻不見他的身影。我感到疑惑，於是開口：

「怎麼了，查理？我有話要說，請進來吧。」

「不行。」

「「咦？」」

我和莎拉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聲。

「爲、爲什麼？」

「琵雅小姐現在正在療養，應該待在牀上休息。」

「你說得沒錯，但我已經起牀了喔？」

「琵雅小姐還穿着睡衣，我不可能踏入房間。」

原來如此，路法斯少爺非常討厭我穿着睡衣在宅邸裏走來走去，查理大概是考慮到這點，才如此堅持吧。

「查理，我有好好披上開襟外套，頭髮也讓莎拉幫我綁好了，所以一點都不邋遢喔！絕對沒問題。而且只要我們不說，路法斯少爺根本不會知道吧。」

「不，他馬上就會知道，然後我就死定了。」

「不會吧！」

查理過於頑固的態度讓我無計可施。我轉頭看向莎拉求助，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同爲傭人的一員，我多少能理解查理的心情。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隔着門談吧。大小姐，請開始詢問吧。」

公公大人也看了路法斯少爺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畢竟這對父子每天都會在職場碰面，或許沒必要特地在今天說些什麼吧。

就這樣，在對我越發過度保護的氛圍中，路法斯少爺迎來了他的生日，我們久違地造訪了史坦侯爵宅邸。

我站在接待室的窗邊，與路法斯少爺一同望着庭院的景色。

不是「爲亞修貝爾王國做出貢獻」，而是「爲史坦領地做出貢獻」？這讓我有點困惑。

仔細聆聽的話，彷彿能聽見那時的歡笑聲。

「使喚路法斯少爺？這我更不可能做到啊！」

即便修業再怎麼嚴苛，只要有志趣相投的夥伴一起努力，應該就能快樂地跨越難關吧。

「琵雅，你身體較爲孱弱，這點我在你們婚前就已經知道了，而我從未將此視爲缺點。不過，你也該學會好好指揮他人辦事了。」

「和達格、布拉德一起奔跑的只有你吧？但的確好久沒看到庭院裏有孩子的身影了。」

路法斯少爺對自己與他人都極爲嚴格，但在面對孩子時卻懂得拿捏分寸，以溫和的態度與他們交流。然而這兩位孩子還是僵硬到不行，畢竟下任侯爵這種身份，對他們來說原本應該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的存在，會這麼緊張也無可厚非。

路法斯少爺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都坐到沙發上。

「琵雅小姐，這兩位孩子師從我這個史坦家家臣，並接受史坦家的資助，所以他們理所當然會成爲史坦家的醫療師。他們自己和家人都已經瞭解這一點了。」

「嗯，也是。不過，其實有個最簡單的方法。」

路法斯少爺的低語──嗯，就當作沒聽見吧，反正我已經深刻反省過了。

「路法斯，生日快樂。工作方面我完全不擔心，不過，務必要注意身體喔。」

他們一會兒輕快地邁步前進，一會兒又突然蹲下來，指着什麼東西討論着。這座庭院裏種植了一些藥草，以備不時之需，或許克里斯醫生正在向他們介紹這些植物吧。

路法斯少爺這麼說着，伸出拇指輕輕按在我的脣上，不讓我再咬住下脣。

「我沒問題！」

「很好，這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我咬住下脣，迎上婆婆大人的目光，點了點頭。

我一邊說着，一邊揉搓着它們的臉。最後，它們還是乖乖地陪我走來走去。

「您看！那個男孩把粉紅色的花朵遞給女孩。真溫柔！希望他們能夠和睦相處，成爲彼此的好夥伴。」

到了約定時間，門外傳來敲門聲。在侯爵宅邸傭人的引導下，克里斯醫生帶着一位男孩和一位女孩走進來。在醫生的示意下，他們向我們恭敬地行禮。

「謝謝母親。」

「那對我提出請求呢？對我說『拜託您』？」

一瞬間，力氣彷彿用盡，我倒在沙發上。

「請慢走。」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呢。這設計肯定不是爲了我……看來母親真的很疼愛琵雅呢。」

在克里斯醫生的示意下，兩位孩子開始自我介紹。

我和莎拉一起試做一個小型玩偶，解決需要改善的問題後，馬上開始選用正式的布料，依照版型裁剪。

「所以……你是想在這座庭院裏，看見孩子們玩耍的樣子？」

「唉……」

「那個……查理，我想在路法斯少爺生日當天，在這座宅邸舉辦一場小型的驚喜派對，只限我們夫妻參加……請問那天可以讓大家放假嗎？」

「請、請告訴我！」

「歡迎你們，隨意入座吧。」

儘管我們已經是法律上的家人，但公公大人事務繁忙，我能見到他的機會其實不多。即便如此，我從未懷疑過公公大人與婆婆大人從我年幼時起便已接納我的事實。

「初次見面，我是琵雅•史坦。成爲醫療師的路並不輕鬆，但我也會和路法斯少爺以及克里斯醫生一起，在背後默默支持你們。不過，千萬別因爲太過專注而忽略睡眠喔，健康纔是最重要的！」

「既然是生日，兩位應該會先去侯爵宅邸拜訪對吧？趁這段時間，我們先把帕帝斯•富士的料理和點心送來，擺設好後再悄悄撤退，這樣如何？」

「畢竟他們很喜歡琵雅。我的父母纔不會爲了訓斥無關緊要的人在這裏等呢。」

我們來到接待室向準備出門工作的公公、婆婆打招呼。剛踏進房間，婆婆大人便開口：

爲了儘快恢復體力，我繞着這座小巧的綠之宅邸庭院走來走去。索德和斯皮爾不斷在我的腳邊繞來繞去，試圖把我趕回屋裏。雖然能猜出這是誰的指示──

「交給我。」

「琵雅……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你纔剛被叮囑過而已。」

「呵呵，莎拉果然還是選了黑白色的布料呢。」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或許查理感受到的恐懼就是這種感覺吧。我心裏想着，手上加快縫製速度。

從十歲到現在，我一直都在向他請求幫助，他卻依然願意讓我依賴。路法斯少爺真的是個無比寬厚的人。我心懷感激，微笑地開口：

「啊啊，跟以往一樣對吧，我明白了。不過琵雅小姐應該也瞭解，影子還是會留下，這是安全考量，這部分要請小姐讓步了。」

「大小姐，你選的這塊綠色布料……材質很厚，穿針應該會很喫力吧。」

「初次見面，我會努力地向克里斯醫生學習。」

話說回來，我家的員工未免太優秀，我忍不住恭敬地低下頭表達感謝，雖然查理根本看不見。

「那我會先跟凱爾先生預約。」

「很簡單啊，使喚我就好啦。」

「被罵了呢……」

「路法斯少爺，您知道嗎？這座庭院的設計是爲了讓個子矮小的孩子，也能欣賞到可愛的花朵喔。」

「我要成爲優秀的醫療師，治療許多病人，爲史坦領地做出貢獻。」

「上次與貝亞德的事，因爲非你不可，不得不讓你逞強。但除此之外，大部分的事情，你根本不需要獨自一人硬撐。身爲侯爵家的人，若連自己的健康都無法顧及，又該如何守護領民？你要更加愛惜自己。」

「請您千萬別說這種話！我會沒命的！」

讓醫療師在國家的資助下培養弟子，這項制度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正式落實。因此，作爲試行案例，兩位弟子的生活費與所有的學習相關費用，全都由史坦侯爵家負擔。換句話說，今天這兩位孩子是來向資助他們的「老闆」打招呼。

明明知道他就在門外，卻不能面對面交談，這種規矩實在讓人難以理解。但如果勉強查理做他不願意的事，就會變成職場霸凌，只好作罷。

「路法斯少爺、琵雅小姐，讓我來介紹兩位弟子。他們接下來的三年會在我的診療所協助醫療師處理各種雜務，同時學習基礎醫療知識和一般教養，再進入醫療師培訓學校。」

「「是。」」

相較之下，我就只是個平凡的侯爵少夫人。我露出微笑，希望能讓他們放鬆一點。

聽完克里斯醫生和路法斯少爺的解釋，我點了點頭。

我低頭行禮時，房門悄然關上。當我再度直起身時，空氣中只殘留着婆婆大人使用的玫瑰香水的香氣。

「懷念什麼？」

等到這份禮物完成之後，我也想製作達格和布拉德的玩偶。

「嗯？」

「可是……該怎麼辦呢？我覺得我沒辦法指揮他人做事。」

爲避免我勉強自己，莎拉將在開工兩個小時後，直接沒收所有材料和工具。

「太感謝了！真是幫了大忙！」

◎

之後我們一起走向裏面的房間，坐到主人的座位上。今天要在這裏迎接可愛的客人。

「真是感激不盡。這是婆婆大人用心打造的美麗庭院，所以我一直覺得，只有我們能欣賞真的很可惜。當然我也明白考量到安全問題，這裏只能邀請能夠信賴的人。」

「要是大小姐又累倒的話，大小姐跟我都肯定會遭殃喔。」

在克里斯醫生正式宣佈我完全康復時，王都的天氣已經熱到會讓人流汗的程度了。

雖然這場驚喜派對順理成章地變成查理負責企劃，不過玩偶應援活動還是要繼續，我仍想準備一份有形體，能夠留下來的禮物。然而這份禮物必須趁路法斯少爺不在時製作，因此留給我的時間並不多。

我用彷彿蚊子叫的音量回應，公公大人點了點頭，接着乾脆俐落地離開了房間，婆婆大人也跟着站起身。

門的另一邊，傳來查理聲音變調的驚叫聲。光是我的一句話就讓他這麼害怕，看來他對於執行任務實在太過敏感。

他輕輕地用額頭碰了我的額頭一下。

「是……」

我忍不住睜大雙眼。

「我們以前也曾在這片寬廣的庭院裏，與達格、布拉德一起奔跑玩耍，陪婆婆大人悠閒地享用下午茶，還有，手牽着手散步。」

「我是路法斯•史坦，請多指教。我會打造出安心學習的環境，希望你們好好努力。」

「不過，這麼一來，這場驚喜派對不就變成查理的計劃，而不是我的驚喜了嗎？」

「拜託您了，路法斯少爺。」

「抱歉啦。我想在夏季長假前完全康復，不然就沒辦法去遙遠的考克斯領地參加艾琳的婚禮，也沒辦法和你們的爸爸達格、布拉德一起，在那片廣闊的史坦領地本宅庭院裏散步了喔？」

正當我這麼想時，平時對我總是很溫和的公公大人，忽然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氣場，目光筆直地看着我。

今天雖然是個重要的日子，但路法斯少爺沒有穿外套，只穿着襯衫和背心，我則選擇了白色蕾絲襯衫，搭配祖母綠的傘狀裙，並用同款布料的緞帶綁着公主頭。這樣的裝扮……是爲了後續行程，特意挑選的不會讓人感到有壓力的服飾。

「總覺得，這畫面真令人懷念呢。」

「是啊。」

克里斯醫生一手牽着一個孩子，帶着索德它們走下庭院。此刻的庭院正盛開着色彩繽紛的玫瑰與紅丁香。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要成爲獨當一面的醫療師，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如果將來有更適合發展的地方，克里斯會幫他們選擇最合適的道路的。」

「我明白。」

「琵雅，雷歐說話方式比較嚴厲，但你應該明白他是因爲擔心你吧？」

我們待在這裏會讓孩子們感到緊張，所以在陽臺準備了茶點，讓他們三人放鬆片刻。不久後，索德和斯皮爾跑了過來，開始和孩子們嬉鬧。兩人一邊和克里斯醫生交談，一邊小心翼翼地撫摸它們的後背。

事情竟然如此順利！

回想起剛纔婆婆大人因爲擔心我而露出嚴肅神情的模樣，我感到一陣愧疚。

我知道，正因爲如此，我對讓他們操心這件事深感羞愧。

我抬頭看向路法斯少爺，急切地請求他解答，他卻只是輕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是。」」

若是讓他們直接面對公公大人或婆婆大人，恐怕會嚇到腿軟。所以這次由我們這對年紀較近的人代爲迎接。

此刻，男孩朝蒲公英的絨毛輕輕一吹，白色的絨毛隨風飄散，女孩則笑着追逐那些飛舞的絨毛。看着這景象，不禁讓我想起童年時的自己。我也經常玩到一頭黑髮都沾滿絨毛，路法斯少爺則會像在梳理寵物毛髮一樣，耐心地幫我清理乾淨。

這座經過精心設計的庭院中，竟然保留着這般樸素的蒲公英，或許是因爲以泰瑞爲首的園藝師們，也期待着能在這裏見到孩子們嬉戲的模樣吧。

「不、不過，總有一天一定會看到的。絕對會的。嗯，一定會有擁有溫暖淡灰色眼睛的可愛孩子……」

話說到一半，路法斯少爺突然用右手掩住嘴巴，導致我最後一句沒聽清楚。我看向他，發現他的臉頰漸漸染上紅暈。

「這個季節，窗邊的陽光真的很強烈呢，要不要準備些冰涼的飲品？」

「不、不了，沒關係。對了，聽說史考特也收了弟子？」

路法斯少爺原本因爲史考特的年紀比他大，稱呼他爲史考特少爺，但他卻淚眼汪汪地請求路法斯少爺直呼名字，據說是因爲被如此了不起的人恭敬地稱呼，反而讓他覺得害怕。或許正是因爲這個契機（？），路法斯少爺對他的態度纔會比較溫和吧。

「哈里斯伯爵領地公開招募有意願的人，最後由史考特哥哥親自挑選了一位可靠又能夠督促他努力的男孩當弟子。」

一想到史考特哥哥沉迷於研究，反而被自己的弟子教訓的模樣，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雖然在大家的幫助下，未來的年輕醫療師正在逐漸增加，但仍無法解決當前急需即戰力的問題。」

停業中的醫療師們響應路法斯少爺的號召而聚集，但支援仍然有限。有些人只能在平日白天提供幾個小時的服務；有些人因爲長期空窗的關係，只能處理一般日常疾病，難以應付更復雜的治療。不過他們願意提供協助，還是令人感激。

「目前正在提出各種解決對策，請再等等吧。」

「……非常感謝您，路法斯少爺。」

「這時候應該說『拜託您』纔對吧？」

他這麼說着，並理所當然地爲我四處奔走。我也得努力讓自己能夠適應向其他人請求幫助纔行。

不過，今天換我全力款待路法斯少爺了！我重新打起精神。

在夕陽餘暉中，我們回到了綠之宅邸。

如往常一般，查理爲我們打開馬車的門。我在路法斯少爺護送下下車，走進玄關時，查理朝我悄悄地眨了下眼，隨即「砰」地一聲關上大門，轉身離開。

「嗯？查理？」

路法斯少爺疑惑地回頭看向玄關，我則拉住他的手，讓他把目光轉向我。

然而當他看向我時，那不加修飾的純粹笑容，依舊與十歲時無異。這種反差讓我的心跳加速，明明我們早已相識多年。

我說完就把雷克斯的嘴巴大大地張開，向路法斯少爺展示裏面的尖牙。

「這個配色，跟帕帝斯•富士的品牌代表色一模一樣吧？凱爾會哭吧？還有這個尺寸，是馬車車輪嗎？」

聽到他微微顫抖、異常嚴肅的語氣，我瞬間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完全清醒。

我們一邊愉快地聊天，一邊享用餐點，最後由路法斯少爺負責洗碗盤，我負責擦乾。

「並不費心，釀酒師們說『要獻給未來的侯爵夫人！』，樂在其中呢。再加上，以往沒有針對女性設計的酒，結果意外大受歡迎，他們還開心地說，今年將會擴大生產呢。」

我沉醉於他的溫暖之中，覺得就這樣融化在他懷裏也無所謂了。就在這時，內心的另一個自己突然大聲抗議「等一下！」。

「哈哈，路法斯少爺真愛開玩笑。總之，百聞不如一見，來吧，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生日，歡迎光臨！」

「太好了，這是產自史坦領地東北部盧斯南酒莊的白酒。爲了讓琵雅也能喝，我請他們研發口感清爽、酒精濃度較低的白酒，這可是花了三年才研究出來的。」

路法斯少爺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慌忙解釋。

「我也有同樣的感受。能夠與您一同度過這個特別的日子，我真的很開心。」

「不會吧……居然還有名字……？」

「你那麼說就當成是那樣吧。不過我之所以想要琵雅，可不是爲了金錢。只要你在我懷裏，我就已經滿足了，金錢只是附加價值罷了。」

我掀開被子，把雷克斯和小安妥善安置，輕輕拍了拍牀單，示意路法斯少爺躺上來。

我們各自脫下外出服，洗完澡後換上了喜愛的睡衣，準備完畢。

「就選右邊那瓶白酒，一起喝吧。」

「我、我以後再也不會讓別人揹我了！」

但外表卻變化極大。

史坦領地居然還有酒莊？我拿起瓶子，發現標籤上清楚地印着黑鷹徽章。而且這竟然是爲我量身訂做的……

小安的直徑只有一公尺，還沒大到馬車車輪的程度。如果路法斯少爺偏好更大尺寸的話，那就期待下次的版本吧。

至於主菜與飲品，則整齊擺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按照食用順序，提前分裝成方便取用的分量。這些菜色不僅包括過去我們稱讚過的美味料理，還有凱爾精心研發的全新菜色，每一道看起來都令人食指大動。

「我絕對會作惡夢。」

「沒、沒錯！路法斯少爺，您難道沒發現，我還沒送您今年的生日禮物嗎？」

我想起前世的日本，二十歲生日象徵成年，這一天是個極具紀念意義的日子。

「這兩個玩偶，當然是用來疼愛的。而且抱着雷克斯，枕着小安入睡，肯定能將宰相輔佐的繁忙工作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琵雅竟然會主動邀請我，真讓人高興呢。」

不對，現在可不是看出神的時候。

「不不不，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給任何人添麻煩……呀！」

「如果能帶來商機，那就再好不過了！」

接着我們鎖好一樓的門窗，熄燈後一同返回二樓的房間。我輕輕揉着喫飽的肚子，拉上窗簾準備就寢。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發誓。

「琵雅，讓我背的話沒問題喔。」

「說什麼呢？如果不好好擦乾頭髮，小心感冒喔！」

「原來如此，看來你已經能夠好好地指揮大家了呢。謝謝你，今年也爲了慶祝我生日，精心策劃了很多事呢。」

我大聲宣告，路法斯少爺難得露出愣住的表情，接着，他露出溫柔的眼神，嘴角也微微揚起。

「路法斯少爺，祝您二十歲生日快樂！」

話纔剛說完，我的身體突然被壓在沙發上。抬起頭，就見路法斯少爺的俊美容顏近在咫尺，由上而下凝視着我。

「……反倒覺得輕鬆點了呢。總之，看到琵雅和哈里斯上尉還有史考特聊天時，比和我更投機，也更親近，讓我嫉妒得難受，完全提不起勁。」

「味道……的確非常美味，但總覺得好像讓各位費心了……」

他親暱地摟住我的肩膀，輕輕左右搖晃，語氣帶着愉快的笑意問道。

「啊，是我請大家保密的，請您不要生氣。」

他現在比我高出不止一顆頭，肌肉結實，力氣也更大了。五官更加深邃立體，脖頸線條也更加明顯，牽着我的手則變得堅實而有力……他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

路法斯少爺朝蛋糕輕輕一吹，吹熄蠟燭。我熱烈地鼓掌，他帶着幾分害羞，在我的臉頰上落下一吻。今日的壽星路法斯少爺，難得露出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非常耀眼。

不知爲何，他滿臉絕望地躺了下來，懷裏抱着雷克斯，頭枕在小安身上。

「琵雅，在挖掘現場地勢險峻的地方，我一定會揹着或抱着你，這一點絕對無法讓步。換句話說，無論是背、抱，還是親吻，這些都只能讓我來。你可以發誓嗎？」

「讓您費心了……好了，重新打起精神，開始我們的派對吧！」

「大家也想爲路法斯少爺慶祝，才這麼努力準備。」

「什麼？我們只是感情好的表兄妹而已！嫉妒什麼的……完全沒必要啊。而且，哥哥們至今還是把我當五歲小孩看待。會揹我也是因爲小時候在玩鬼抓人或捉迷藏時，我總是被拋下，一邊哭一邊追趕，結果祖母大人生氣地說『琵雅還小，你們兩個要輪流揹着她走』所養成的習慣而已。」

「原來如此……難怪那些傢伙剛纔一直竊笑……」

路法斯少爺如此說着，從我的衣襟間拉出「妖精之淚」把玩。

「背、抱、親吻，這些全都只屬於路法斯少爺。」

「讓您久等了，這些一直待在牀上等着我們的孩子，就是我這次真正的生日禮物，暴龍玩偶雷克斯和菊石玩偶小安！當然，一針一線都充滿了我的真心！」

「遵命。」

「嗯，十年前的我，完全沒想到琵雅會成爲帶動史坦領地經濟發展的重要人物呢。」

「不不不，這些生意能發展起來，全都是路法斯少爺的功勞！」

「什麼？怎麼回事！要是早點說，白天就能請克里斯醫生幫您看看了，現在還好嗎？」

「約定好嘍。」

「什麼？」

「明明想要更寵你的……結果反而總是被你寵着……」

「這樣一抱起來，琵雅整個人都被遮住了……真的很大啊……不愧是暴龍……是可以這樣稱讚的嗎？」

「路法斯少爺，今天是由我主辦，慶祝路法斯少爺生日的睡衣派對！」

桌子中央擺放着一顆散發着濃郁果香的柑橘類水果生日蛋糕，這可是凱爾特地爲路法斯少爺準備的。

「……琵雅，牀上這些傢伙，究竟是什麼？」

「嗯？你身體不舒服，還抱着我，不覺得重嗎？」

路法斯少爺輕輕撥開額前的髮絲，抱着我站起身來。他似乎早已察覺到我根本沒辦法自己走路了。他邁着修長的雙腿快速走到牀邊，以難得帶着一絲急切的動作掀開了宛如大馬士革織錦般的牀幔。

無論是葡萄酒還是文具，只要貼上史坦侯爵家的專用標章，品質就有一定的保證。對於想要買到好商品的人來說，這可能會是他們考慮的要素。

菊石玩偶兩顆雞蛋大小的眼睛裏，縫了透明珠子來呈現閃耀的光澤，成功做出了聰慧的表情。

我拉着路法斯少爺的手，快步走下樓梯，打開餐廳門。長桌上放着專門爲特殊日子準備的餐盤與銀製餐具，桌上點綴用的花束還特地選用矮小的品種，以免在分菜時造成妨礙。

下一秒，帶着柔情密意的吻從上方落了下來。雙脣剛分開一毫米的瞬間，我從下方仰望着他，覺得他美得如同天仙一般。然而美的不只是他的容貌，他那高潔的品行更是優美，這樣優秀的人竟然是我的丈夫，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葡萄酒與路法斯少爺讓我微醺，身心都變得輕飄飄的。

生日蛋糕光靠我們兩人根本喫不完，所以我們放進裝滿史坦領地特產冰塊的冷藏庫，打算明天再與綠之宅邸的大家一起享用。

「琵雅，看起來很棒呢。」

「嗯，首先，按照之前的方式，先去洗澡，然後換上睡衣吧。」

「……我以爲生日派對就是禮物……完全大意了。」

追根究柢，還是因爲我一直無法真正長大吧……

路法斯少爺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嚴肅，接着，他隨手拿起身旁的灰色開襟外套，披在我身上。衣服太大，我只好把袖子折了兩折。

不管怎麼看，顯然都是查理、莎拉以及凱爾一手安排好的。

接着，在我準備前菜時，路法斯少爺俐落地點燃了古董燭臺和蛋糕上的蠟燭。我們像往常一樣並肩坐下。

路法斯少爺和我使出渾身解數製作的雷克斯、小安……待在一起的畫面太過神聖，必須牢牢記住纔行。今天果然很像我的生日，可惜不能用手機拍下這一刻，真讓人懊惱。

路法斯少爺幫忙拔開軟木塞後，我們互相爲對方倒酒，舉杯乾杯。年份不久的葡萄香氣在口中蔓延。

「琵雅纔是，明明前陣子還臥病在牀。」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能果斷拒絕自己不喜歡的事，但對家人總是選擇忍讓。然而這次卻難得明確表達不滿，代表他真的相當介意。

今晚竟然能和路法斯少爺喝同樣的酒，生日果然是個特別的日子。

我擔憂地拉住路法斯少爺的手，讓他坐到沙發上，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想起白天他的臉確實有些發紅，不過現在似乎沒有發燒……當我正這麼想時，他的手卻繞到我的膝蓋下，輕輕一抱。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橫抱到他的腿上了。

「小安正在守護您呢。」

就在那一瞬間，路法斯少爺用力地倒吸一口氣。

或許是路法斯少爺特地加快了整裝的速度，他的頭髮還有點溼。我趕緊拿毛巾，踮起腳尖想幫忙擦乾，但他卻突然露出有點靦腆的表情，彎下腰來配合我。

「就算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琵雅被我以外的人揹着。這次只是因爲地勢太過崎嶇，我才勉強忍耐。」

「謝謝你，琵雅。每年都能這樣和你一起慶祝……每當這一天到來，我都會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先把蛋糕收起來，來享用餐點吧。路法斯少爺，您想喝點什麼呢？」

如今二十歲的路法斯少爺，內心與我們初次相遇時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從那時起，他便沉穩、從容，總是願意耐心傾聽他人的話語，並且充滿責任感……他的沉穩與成熟，連許多大人都自嘆不如。

「至於小安，它的模樣本來就適合做成玩偶，非常可愛。不過我特別設計了圓滾滾的黑色眼睛，還有清爽的白藍條紋外殼，讓它更有特色！」

「太完美了……」

「首先，雷克斯全長一公尺，我特地使用您去年冬天爲我製作的綠色天鵝絨禮服的剩餘布料，抱起來的手感絕佳，最困難的部分是如何讓兇猛無比的肉食猛獸變成可愛的玩偶。」

今天可是路法斯少爺的重要生日，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沒做！我緊緊抓住他的衣領，帶着微顫的聲音說道。

我細細地品嚐，輕輕轉動酒杯，凝視着那澄澈的淡檸檬色。

「是清爽的甜味，非常輕盈呢！」

路法斯少爺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似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我也順勢從他懷裏滑落到牀上。但這正是個好時機，我並不在意，而是爬到玩偶的身邊，將它們一個一個抱起來，開始向他介紹這些作品的特色。

「我知道了。那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呢，夫人？」

「一不小心就會跟它們四目相對……」

就算我想否認，路法斯少爺總能巧妙地回應，並送上滿滿的讚美。今天的壽星說不定是我，肯定是這樣。

「對了，琵雅，之前因爲你生病發燒，我一直沒機會開口……其實，最近我心情有點低落，身體狀況也不太好。」

「路、路法斯少爺，拜託您，帶我去牀上。」

路法斯少爺眼睛眨都不眨，目光緊緊鎖定在牀上的某個地方。

「哎……呀？」

我的最愛全都緊緊地擠在一起，畫面簡直像天堂一樣。我忍不住雙手合十，滿臉陶醉。

「──這樣怎麼可能安心睡覺啊！」

「哇！」

路法斯少爺直接把雷克斯和小安隨手往腳邊一丟，用力地將滿臉傻笑的我拉倒在牀上。

「路法斯少爺，怎麼能這麼粗魯地亂丟呢！」

「暴龍是史上最強的存在吧？這點小事對它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而且，我的抱枕有琵雅就夠了。」

他這麼說完就有些不耐地拉上牀幔，熄滅燈光。

「小安呢？」

「旁邊有菊石盯着你看，你還能做這些事嗎？」

「什麼？」

路法斯少爺雙手撐在我臉頰兩側，把我困在他的臂彎之間，輕輕地親吻我的眼角、鼻尖、額頭，以及脣瓣……我悄悄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並閃爍着熾熱光芒，與妖精之淚一模一樣的翠綠眼瞳。

親吻及灼熱的目光讓我的心再次狂跳不已。我害羞得無所適從，只能垂下眼。

「……的確，這麼完美的丈夫，我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夠了──突如其來的佔有慾讓我的內心愈來愈動搖時，路法斯少爺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着難以壓抑的情緒。

「琵雅，看着我，我已經等不了了，我想要真正的生日禮物。」

他虔誠地抬起我的左手，親吻無名指上的戒指。

真正的禮物──那一定是我最真實的情感。我用力握緊他的手，凝視着那雙在銀色長睫毛下閃耀的翠綠色眼瞳。帶着微微顫抖的聲音，像是訴說祕密般輕輕呢喃：

「我、我愛您。無論是孩童時期那雙胖嘟嘟的小手的路法斯少爺，還是擁有如今這雙寬大、骨節分明，因爲長期練劍和執筆而長繭，拼命努力的大手的路法斯少爺。我始終都只有路法斯少爺……就算我們的手佈滿皺紋，也會一直在一起。」

路法斯少爺一瞬間露出彷彿鬆了一口氣般，又像帶着淚意的微笑，他湊近我的耳畔，低聲呢喃：

「我也只要琵雅，我只要你──而且永遠都不會放手。」

右手被他連同彼此交握的手一併舉到頭頂，高大的路法斯少爺俯身覆蓋在我身上。

隔天清晨，我看着鏡子裏自己紅得像煮熟章魚般的臉，心想得幫小安做個眼罩纔行。

以深吻與四周瀰漫的柑橘香氣爲訊號，我們與外界完全隔絕，眼中只剩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