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花祭
《極致軟弱千金小姐,不小心答應了精明未婚夫的賭局》 · 小田ヒロ · 1.9萬 字
「莎拉,妳知道嗎?從我們在洛克威爾領地與伊莉瑪公主會面以來居然才過了短短兩個月呢!」
「當我聽說您被綁架時,我真的……感覺心都要碎了。」
「對不起,莎拉,讓妳擔心了。」
在史坦領地從馬裏烏斯手中獲救,並在本宅休養一週後,返回王都。領地的醫療師、總管家托馬,還有達格與布拉德,都希望我多待一段時間好好休息,但我本來就沒有生病。
事實上,愛擔心的路法斯少爺這陣子和我形影不離。他也因此請了沒有期限的長假,完全沒有打算回去王都處理宰相輔佐的工作。
「路法斯少爺,您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琵雅,妳都不知道自己晚上一直夢囈對吧?我不會讓妳一個人睡覺的。」
就算告訴我睡覺時的情況,我也沒辦法處理。而且還隱約感受得到王都傳來「快點回去工作」的無形壓力。
於是我任性地表示「我想盡早完成研究」,夫妻倆便以比平常更加悠閒的速度,返回我們位於王都的宅邸。
莎拉一看到我便嚎啕大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如此傷心。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重要的人了!」
莎拉小時候接連失去雙親,這次的事似乎刺激到了她內心的傷痛。
「有大家的保護,我完全沒事!不需要再哭泣了。」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現在的我依然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但我還是輕拍莎拉因啜泣而顫抖的背,不斷地向她道歉。
「對了,聽說達格表現得非常出色。」
「優秀到讓人難以置信!據說當時爲了救我,準備放出現役的狗狗時,牠大鬧一番一起跟着衝了出去。」
達格身體裏確實有腫塊——腫瘤,但皮膚並未化膿,也沒有腹瀉或吐血等其他症狀,因此暫時先以觀察爲主。
「琵雅小姐,達格由我來負責,讓牠在這裏悠閒快樂地生活的話,再活個幾年也沒問題。如果琵雅小姐偶爾能過來探望,我相信達格、其他犬隻,還有我都會非常開心。」
訓狗師傑恩這麼說道,爲了安撫不安的我,甚至努力擠出不太熟練的笑容。
「達格和布拉德是我的戰友。」
「那麼,瑪蕾娜的身體狀況如何?」
「路法斯少爺呢?」
梅里克帝國襲擊亞修貝爾王國的油田、製造震驚世界的毒藥,試圖藉此控制他國,甚至對其他國家的高階貴族夫人(我)進行誘拐、綁架、監禁及謀殺未遂等罪行都真相大白,同時,他們在這些行動中投入鉅額資金,財政面臨破產邊緣一事也被揭露。
梅里克帝國將在未來幾年內,向受害國支付大筆賠償金,這也是解除經濟制裁的主要條件之一。眼下,帝國沒有足夠的資金投入軍事。
我大概理解那些話是什麼意思。當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身體忍不住打顫時,路法斯少爺立刻將我摟進懷裏。
「嗚哇,直接被他吼一頓還來得比較輕鬆。」
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麥克露出陰鬱又僵硬的表情,查理則對他表達了深深的同情。
「莎拉,琵雅小姐和妳都由我來保護!妳可以專注於磨練其他方面。」
「嗯,和瑪蕾娜一樣喔。好了好了,讓妳們在玄關聊這麼久真是抱歉,雖然美味程度不及克里斯醫生的祕密糖果,但還是用我們家的糕點和果汁來慶祝康復吧!」
「可以的話,我的確是想這樣沒錯。」
「在學院應對馬裏烏斯,以及協助保護瑪蕾娜和安潔拉的人,我都已經道過謝了喔。我可以理解正直的琵雅想要親自道謝的心情,但是不用這麼着急。琵雅之後不是都會待在學院研究嗎?」
「琵雅會來找我嗎?當然可以!一定要找到我喔。」
「嗯,我不餓。我回來了,琵雅。」
「莎拉……」
我可以理解前往充滿負面情緒的場所後,他想藉由洗澡來轉換心情的想法。
路法斯少爺平常一回到宅邸,都會在玄關給我一個「我回來了」的吻,今天卻罕見地向我伸出手臂,拉開距離。
我聽話地回到房間換上睡衣,讓莎拉退下後,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等待。不久後,路法斯少爺帶着微溼的頭髮回到房間。
「目前沒有任何後遺症,而且克里斯醫生馬上從史坦侯爵家趕了過來,連續三天都守在我旁邊,細心地替我診治。」
總之,我已經清楚知道大家和路法斯少爺都擔心我擔心得不得了。
今晚籠罩在路法斯少爺身上的陰霾稍微散去了一點,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可以想像得到。少爺來洛克威爾探望生病的琵雅小姐時也是這種感覺。這次竟然持續四天?麥克,辛苦你了。」
看來馬裏烏斯的確給了有效的解毒劑。既然克里斯醫生已經爲瑪蕾娜治療,應該已經處理好身體上的問題。接下來還得拜託克里斯醫生定期爲瑪蕾娜進行心靈方面的診療。
我否定麥克的說法,嘆了一口氣。我只不過是大概知道哪些地方可能會有礦物而已,希望大家可以把這些事當作閒聊的話題就好。
聽到路法斯少爺說的話,我突然很想念祖母。
沒錯,我和路法斯少爺是夫妻,不管是什麼問題,只要互相幫助就可以迎刃而解。
「結果資源的爭奪成了戰爭的開端呢。」
順帶一提,爲了保護我而孤軍奮戰的瑪莉,作爲特別獎勵獲得了一個月的長假,我對救命恩人瑪莉充滿感激。
在聽到達格的情況後,莎拉鬆了一口氣,如此說道。
有種對方正在說服我的感覺,但我知道這是路法斯少爺爲我考慮後而做的決定,便輕輕地點頭答應了。
我不禁做出不符合淑女的舉動,大聲喊叫。
「如您所說,因此對地下資源熟悉的琵雅小姐今後還是會被他人盯上。外出時的戒備將會更加森嚴,還請您諒解。」
「就算被琵雅小姐耍得團團轉,也會一直守護、陪伴妳長大的戰友。」
「我知道。我小時候喫了苦苦的藥後,克里斯醫生也會給我糖果。那個糖果真的很好喫!但是他都不告訴我是在哪裏買的。」
「不過,我還沒去學院露臉,也還沒來得及向在那場騷動中幫忙的守衛們道謝。」
「的確,對於能夠救出瑪蕾娜小姐的大小姐,我感到無比驕傲。雖說如此,腦中還是忍不住想着要是大小姐若有個萬一該怎麼辦……請原諒我無法坦率地稱讚您。」
「琵雅小姐———!」
莎拉也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點點頭,三位傭人不知道爲什麼感想一致。
「不是的,琵雅小姐的行動是在緊急情況下所能做出的最好判斷。是我們冒昧了,還請原諒。」
若沒有他國的協助與援助,他們根本無法恢復國力,因此最終依照和平協議,進行政權交替。
我在這個世界自然死亡後,就算又轉生到另一個世界,也不想再見到那個男人。我雙手合十,真誠地向位於遙遠北方史坦神殿的神明祈禱。
之後,安潔拉和瑪蕾娜在經過正式的聯繫後,到宅邸拜訪我。
「竟然有這種事?」
優先順序……在這個世界可能有這樣的思考方式,但在前世的記憶中,我有着人人平等的觀念,所以並不認同這樣的想法。
「依王命的內容,三人會在今天被處刑。我和菲利普殿下還有神官一同前往刑場,聽取他們最後的懺悔。爲了擺脫那種沉重感,纔會一回來就先去洗澡。」
路法斯少爺就算是在這個瞬間也在積陰德,投胎轉世後當然也會一樣耀眼,我一定能夠一眼就認出他。但我毫無疑問是凡人……不,甚至可能不是人類。我可能是狗、貓或者……昆蟲之類的?
事後仔細問清楚時,我才知道瑪蕾娜當時正在子爵宅邸的庭院裏,幫快開花的鬱金香澆水,卻被馬裏烏斯的手下綁架。在前往學院的馬車上,還被強迫服下「魔法粉」,她當時該有多害怕啊。
「歡迎回來,路法斯少爺。」
「我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想扮好人。是因爲我有信心,瑪莉和史坦家的護衛會來救我,所以纔敢採取那樣的行動。結合大家的力量,從壞人設下的陷阱中逃脫,並將所有壞人一網打盡,不是應該這樣嗎?」
「不是的!但低階貴族的次女與國寶級的史坦博士,不管怎麼看優先順序都不一樣。」
「琵雅老師也有喫過嗎?」
「那對夫妻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呢。他們一直喊着『梅里克帝國萬歲!我們受到這樣的苦難,梅里克的皇帝陛下不會坐視不管的』之類的話。但當菲爾告訴他們梅里克政權已經交替,下個月索雅皇女就會即位時,他們頓時愕然不已。」
麥克連忙用雙手握住莎拉握緊的拳頭,將之放下來。看到這一幕,查理不禁嘟囔:
「啊,這座宅邸對單身人士愈來愈不友善了~瑪莉前輩快點回來吧~」
「放心吧,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跟預想的一樣,路法斯少爺一回到王都,就因爲累積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一大早便出門工作……爲了晚上能跟我待在一起。在他不在時,我從麥克和查理那裏得知後續的情況。
「琵雅老師!」
我一直認爲自己算是達格和布拉德的母親,所以雖然無法接受這個說法,但看到莎拉那麼開心,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輕輕點點頭,閉上眼睛。希望馬裏烏斯這一次能夠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順利成佛,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凱爾和凱蘿琳的面前。
「「好的!」」
對於已經默認他的吻是理所當然,甚至還有些期待的自己……我感到難爲情,同時也忍不住納悶發生了什麼事。
「路法斯少爺,您有喫飯嗎?會不會肚子餓呢?」
「琵雅?不用害怕,下次我一定會守護妳的。」
被捕的前醫療師團團長勞倫及其妻子就不用說了。至於幾乎確定有罪的馬裏烏斯,國家應該也已經澈底查清他所有的罪行。他所犯下的罪,恐怕多達好幾十條吧?而且每一條應該都足以構成重罪。
「是!對了,琵雅老師,我跟您說,只要我乖乖喫藥,克里斯醫生就會給我甜甜的糖果當作獎勵。」
「咦——!」
「說什麼下次……路法斯少爺一直都在守護我喔。話說回來,如果我走到人生盡頭,投胎轉世之後,下一個人生也能去找路法斯少爺嗎?」
「都、都是我害的,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瑪蕾娜。對不起,安潔拉。」
「瑪蕾娜,妳在說什麼呢?應該道歉的是我纔對,妳是被利用來引誘我出門的,我該怎麼向妳的父母賠罪纔好呢?我讓他們承受了這麼大的痛苦。」
他人的責備、擔心、表揚,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幸福。我與路法斯少爺並不是孤立無援的夫婦,有這麼多人真心支持着我們。
今後也要和夥伴們一起認真地度過每一天。
路法斯少爺坐到我旁邊,親了親我的額頭。這一刻,他回到了往常的樣子,剛纔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妳有好好聽醫生的話,真了不起。」
「我果然還是太輕率了嗎……大家,真的很抱歉。」
我反抱住兩人,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安潔拉流着淚,用力搖頭。
「也只能……這樣了吧。」
「戰友?什麼的戰友?」
「琵雅小姐……」
「至於馬裏烏斯,他似乎因爲對死亡的恐懼而陷入混亂,不斷低喃一些沒頭沒尾的話。像是『爲什麼死的只有我一人?她是我的!是我殺了她!』,『她』應該是指琵雅吧?琵雅明明還活着,他卻說妳死了,簡直是胡言亂語,從那個男人口中聽到琵雅的名字真讓人憤怒。」
「我們還在領地休息的時候,勞倫夫婦還有馬裏烏斯已經接受審判。那天全體與會者一致決定判他們死刑。」
「……即便琵雅小姐如此認爲,但那些不瞭解您的人就是這麼想的。總之,爲了我們大家,請避免在沒有告知的情況下擅自外出或單獨行動。在您被綁架的期間,路法斯少爺除了下達指示,幾乎完全不說話,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實在是令人害怕到極點。」
「總之這次的事件讓我切身感受到自己能力不足。我會努力鍛鍊,成爲不輸給瑪莉的侍女,保護好大小姐!」
「那就這麼決定了,工作就先去洛克威爾領地處理吧?」
「安潔拉,那是不對的。我認爲身爲成年人,不應該犧牲肩負國家未來的孩子。」
「但是路法斯少爺,您認得出我嗎?」
「我回來了。啊,等一下,我先去洗個澡,琵雅也去做好睡覺的準備吧。」
「「是的!」」
兩人一踏入玄關大廳,就哭着撲向我。
路法斯少爺真的非常瞭解我。即便是來生,只要是和路法斯少爺在一起就絕對沒問題。我放鬆下來,靠在路法斯少爺的肩膀上,他一邊梳理我的頭髮一邊提議。
那對夫妻熟練地使用毒藥,不僅謀殺菲利普殿下未遂,還祕密地任意殺害無數人民,甚至連我最愛的安潔拉和瑪蕾娜都因他們間接受到痛苦。雖然我絲毫不同情他們,但心中還是感到一絲哀慼。
「琵雅……妳要不要去洛克威爾領地轉換心情?和莎拉一起放鬆一下也是不錯的選擇。祖母大人一定也因爲這次的事件擔心不已,去露個臉讓她安心下來吧。還有,如果可以幫我看看凱蘿琳,我會很感謝妳,因爲得定期向國家報告。」
三人的意見終於達成一致。
「我有幾個緊急案件需要處理,無法和妳一起前往,但我已經確保所有安全措施,妳就放心回家吧。我會盡快完成工作去接妳。」
「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選擇!」
「……我纔不熟悉什麼地下資源。」
「琵雅小姐也是受害者!而且……琵雅小姐本來可以選擇不管瑪蕾娜的。」
「原來如此……雖說是工作,但還是辛苦您了。」
「我絕對會認出琵雅的,畢竟不管投胎轉世幾次,琵雅一定都會緊握着化石。」
前世是如此,這一世也是如此。
當我低着頭小聲道歉時,麥克急忙補充。
舊政權至今的好戰行爲,與其說是覺得有勝算,不如說是因爲國力衰弱,到了迫不得已需使用武力的地步。
畢竟就連身爲成年人的我,晚上也會一直說夢話。
「我自己一個人沒關係的,路法斯少爺纔是,請不要這麼着急。」
「這次的事件讓我清楚瞭解,離開了琵雅,我根本就活不了。今天真的是耗費太多精力了,連同琵雅不在時的份,讓我好好充電吧。」
和即將受到處刑的死刑犯對話,無論他們犯了多嚴重的罪,不免還是會感到沉重。
我緊緊地靠在路法斯少爺身上,希望能分擔他沉重的心情。
在維持這個動作一段時間後,他輕輕地抬起我的下巴,親了我一下。我凝視着他的雙眼,感覺他的情緒比剛回家時平穩多了。
「雖然不到一半,但似乎稍微吸收了一點路法斯少爺的痛苦,真是太好了。」
「妳說過夫妻會分擔彼此一半的痛苦和悲傷對吧……謝謝妳,夫人。」
「不客氣。今天我會趕走那些讓路法斯少爺難過的惡夢,請安心休息!」
關燈之後,我們像往常一樣依偎在一起,閉上眼睛……糟糕了。
我比路法斯少爺先睡着,第二天早上還比他晚起牀,根本幫不上忙。
◎
兩天後,我和莎拉及護衛麥克一起精神奕奕地走進洛克威爾領地本宅的玄關。
「祖母大人~我回來了~!」
我喊完這句話後,下一秒就被母親抱進懷裏。
「母、母親?怎麼了?」
「啊,琵雅!讓我好好看看妳,妳應該沒事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們家的琵雅怎麼會被綁架……真是太可怕了……」
我越過抱着我不放的母親看向前方,發現父親和哥哥站在坐在輪椅上的祖母兩側,洛克威爾家族齊聚一堂。
父親的眼中泛着淚光,祖母皺起眉頭,表情比以往更加嚴肅。哥哥則是雙手扠腰,明顯鬆了一口氣般仰頭看着天花板。
獲救之後,我立即派人送信回洛克威爾家,告知『已經平安落幕,不用擔心』。父親也回了一封寫着『辛苦了,好好靜養吧』的信,而我現在才切身感受到自己讓家人多擔心。
如果換成是母親遭到綁架,就算在她獲救後,我收到她表示自己沒事的聯絡,可能還是要實際見到面,才能安心下來吧?他們應該是一樣的心情。
「她正在努力完成克里斯醫生給她的復健菜單,但因爲腰部骨折和大腿刺傷的後遺症,沒辦法站着工作。」
不過……侍女的工作好像幾乎都要站着,她現在必須接受義務性質的勞動工作當作服刑。再這樣下去,刑期不就得延長了嗎?
不過,沒有神殿的話就缺少藉由信仰,讓領民能放開心享受的活動。
「那就多安排一點工作給安潔拉,把瑪蕾娜想知道的知識都教給她吧。」
「喔!琵雅小姐,歡迎回來。嗯?今天的侍女不是莎拉,而是新人侍女嗎?來,先喝一杯吧!」
「今天嗎!原來如此……說起來的確是這個時候呢。」
祖母嘴上抱怨,但提起祖父時的眼神總是很溫柔。
凱蘿琳站在那裏,右手拿着鋼筆,左手拿着放大鏡,專注地盯着手中的原稿。
「維、維多利亞夫人,您什麼時候來的……白袍小姐!不對,琵雅小姐!好久不見!」
對了,爲什麼父母和哥哥都穿着正裝呢?(母親當然還是穿着藏青色的禮服)是因爲收到路法斯少爺的命令而來到這裏的關係嗎?
我們在平時沒人使用的房間前停下,祖母喊了一聲「我要進去了!」,接着一名身穿史坦侯爵傢俬兵制服的護衛便從裏面打開門並低下頭。
「還沒,我想先把事情處理到一個段落後,再請山姆先生過來。」
「祖母大人,凱蘿琳的情況如何呢?」
看來凱蘿琳已經得到允許,可以到戶外散步。不過即便她試圖從洛克威爾本宅逃跑,在這個對外來者極不友善的領地裏,也不會有人願意協助她,更何況她沒有能夠去的地方。
凱蘿琳說完這句話後,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貴族受到禮節的規範,難以隨心所欲地行動,看來是路法斯少爺爲了我們特意安排了這次的聚會。
畢竟這是領民們親手籌備的祭典,能做的事情有限。就算如此,喝酒、喫點東西、吵吵鬧鬧,還是非常有趣。
「這麼說來,對於洛克威爾而言,她真是再合適不過的人才了呢。」
「不過,在外面工作還是要小心點。麥克,琵雅和莎拉就拜託你了。」
「既然麥克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好了,趁熱喫吧!」
「路茲子爵家的女兒們已經得到路法斯大人的認可了吧?既然如此,就這麼做吧。無論是男是女,只要專心工作就不會想起慘痛的回憶。」
春花祭是爲了慶祝春天的到來並祈求今年的豐收,由已故的祖父大人,也就是筆跡特別的安格斯•洛克威爾前伯爵創辦的祭典。
「……妳有沒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經獲得許可,我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告訴妳。」
午後陽光溫暖,加上沒有風,正是散步的好天氣。沿途樹木的花蕾開始綻放,隱約可見粉紅色和白色的花瓣。
祖母大人的話總是如此現實。
父親一邊說着一邊走到我們身邊,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看着這樣的父母和妹妹,哥哥用直率的口吻爲我們說明。
然而,已經嫁入史坦侯爵家的我,作爲侯爵家計劃中的一顆棋子行動。雖說是父母,但地位較低的洛克威爾伯爵家,又怎麼能說「我們很擔心」呢?這種話等於是在對侯爵家的計劃提出異議。
「不過呢,她是個很細心的孩子。我的疲態完全逃不過她的眼睛,氣溫變化時她都會提醒我,應該是有認真照護過他人的經驗吧?」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低頭道歉。畢竟我們家是有侯爵家撐腰的伯爵家,無論子爵家實力如何,地位就是比我們家還要低。而且因爲瑪蕾娜輕易地就被綁走,子爵還被質疑警備體制是否有問題。」
更重要的是,一般人並不熟悉設計圖。想要準確地抄寫那些從未見過的奇怪標記,就必須要有一定的理解力。
「艾瑪,冷靜一點。琵雅現在已經回來了,不會再消失了。琵雅,雖然上次叫妳不要說『我回來了』……但還是要對妳說歡迎回來。看到妳,我總算安心了。」
「那、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凱蘿琳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祖父大人的嗎?」
「我們知道琵雅當時只能聽從貝亞德子爵的話,同時也理解琵雅是顧全大局,爲了國家纔會成爲誘餌,計劃也很成功。但作爲親人的心情則是另外一回事……總之,心情真的很複雜。路法斯少爺顧及我們的感受,以
命令
的方式讓我們今天全部聚集在這裏。」
我想應該是凱蘿琳的前世知識派上了用場。如果她曾經生活在日本的話,或許在義務教育期間就曾畫過設計圖,甚至動手製作過簡單的書架,說不定身邊還會有一個興趣是製作模型的朋友。
不過說到謄寫設計圖——設計圖上應該密密麻麻的都是水車大小齒輪、軸枕等零件的縮小圖,以及用祖父大人特有的字跡書寫的尺寸數據和計算公式。
「一定很痛吧……」
對於感到困惑的凱蘿琳,我苦笑着解釋:
氣氛略顯沉重,但隨着我們愈來愈接近廣場,熱鬧的聲音便開始傳來。不久後我們就看到許多領民與圍繞着廣場的十個攤位。空氣中飄散着香味,我們馬上就被一位攤販老闆發現,他笑着迎接我們。
我今天的穿着是一件白色襯衫搭配我很中意的淺綠色裙子,外加過度保護的路法斯少爺在出門前替我圍上的一條春日氛圍粉色披肩。要是在洛克威爾領地穿着禮服,可能會讓那些與我關係親近的領民們產生距離感,只要沒有特別的活動,我打算今後都穿着日常便服。
「不管是規模還是樂趣,一定都和凱蘿琳所想的祭典完全不同,放心吧。」
祖母輕輕拍了拍我握着輪椅把手的手,讓人倍感安心。
「是嗎……國家替我報仇了呢。我明明……對王室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不過,祖母從她的言行判斷沒有問題,並給予許可纔是重點。
我雙手抱胸,半開玩笑地說道。但祖母禁止的事就必須遵守,不管怎麼說,祖母大人都是過來人……說不定以後真的會不能走路。
祖母說這句話時看向自己的雙腳。她似乎是把凱蘿琳的狀況和自己重疊了……所以決定要支持她。
「完全沒有漏洞的警備體制……應該只有高階貴族才做得到吧……」
「沒錯。」
因此,已故的祖父大人便抱持着「既然沒有有趣的活動,那就自己創造吧!」的想法,自行創辦了春花祭。這是一個沒有歷史和宗教拘束,超級隨性的活動。
「凱蘿琳,不是告訴過妳不要彎着腰嗎!工作要坐着做!要是再不聽話,晚餐就沒有甜點了!」
「真是得意忘形。今天狀況怎麼樣?復健的散步結束了嗎?」
「咦?祭典這種活動,我也能參加嗎?我可是罪人啊……」
飯後,祖母帶我去見凱蘿琳。
「琵雅,妳還記得吧!」
「不用道歉。琵雅跟路法斯少爺還有侯爵閣下都沒有錯。錯的是那個綁架琵雅的貝亞德子爵。琵雅願意爲了路茲子爵家的千金成爲人質,真的很了不起。」
「總之,她做完侍女日常工作中能做的事後,我會讓她坐着擦餐具,還有把安格斯留下的大量筆記謄寫一遍。」
我久違地與心愛的洛克威爾家人一起一邊聊天,一邊把用領地收穫的冬季蔬菜製作的樸實餐點喫得一點都不剩。
「嗯,走吧!好久沒參加了,好期待呢~祖母大人,我們出門了。」
莎拉推着祖母的輪椅,我們四人跟在後面。我挽着父親的手臂,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這點雙方都懂。但從我的立場來看,除了接受道歉並表示既往不究外別無他法。」
「當然。無論是什麼攤位和節目都要一視同仁,並好好地花錢!」
「不不不,我們不會魯莽到做出需要麥克賭上性命的事。對吧,莎拉?」
「祖母大人、父親、哥哥,還有母親,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無論是瑪蕾娜所經歷的可怕回憶、安潔拉所承受的痛苦,還是造成路茲子爵必須向我們家低頭道歉,這一切都是馬裏烏斯的錯。
「有種完全被路法斯少爺掌握在手裏的感覺,真是惱人。不過他寄來的那封道歉信確實打動了我們。既然如此,就心懷感激地利用這次的機會吧。艾瑪,天氣這麼冷,別一直待在玄關。」
「也、也是。今天準備了很多琵雅喜歡的菜等妳回來,我們先去喫午餐吧。莎拉一定也很擔心吧?這孩子真的是……好了,大家快去餐廳吧。」
祖母大人抱怨的同時又稱讚路法斯少爺,就跟往常一樣。
凱蘿琳身穿洛克威爾家的灰色侍女服,以前世的話來說,她露出「糟糕了!」的表情看向我們。她的氣色好了許多,擦傷和瘀青不再那麼明顯,只差一點點就能恢復到原本的可愛模樣。
「凱蘿琳,妳居然敢違背祖母大人的指示,膽子可真大呢。」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鞭炮聲。我朝窗外望去,只見白色的煙霧在空中飄散。洛克威爾伯爵家原本就是靠硝石起家的,領地的居民大多都能夠熟練使用火藥。
麥克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開始稱呼我母親爲「岳母大人」?我在驚訝之餘,還是急忙開口糾正:
「是啊。而且……現在不要太勉強她比較好。那孩子跟我不同,還很年輕,現在放棄還太早。」
「幾天前,路茲子爵帶着他兩位女兒,特地到我們王都的家裏道歉。安潔拉小姐一直說琵雅有多麼勇敢,我非常訝異,勇敢這個詞彙和我們軟弱的琵雅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
「琵雅,妳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嗎?路法斯少爺真是的……今天是春花祭喔。」
而且,想到路法斯少爺、公公大人還有婆婆大人現在一定正忙於處理後續事宜,我也實在開不了口表示「我想回一趟洛克威爾家」。
父親聳了聳肩。
「凱蘿琳肯定是第一次參加吧。嗯……正好藉此機會進行復健,順便去祭典看看。反正今天宅邸人手充足。琵雅的穿着打扮也不會讓參加祭典的人有壓迫感,妳們就一起去吧。」
「發生了什麼事呢?」
「沒錯,結果她做得比我預想的還要仔細呢。看來拉姆傑男爵確實有好好教育她。爲了更換水車的零件,把設計圖筆記翻出來看時,可能是紙張材質不好,整個都破破爛爛的。真是的,那個人死了還讓人這麼費心。」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我以前用來繪製地圖的大桌子,旁邊放着兩張看起來相當舒適的椅子。只放這些傢俱是爲了創造出空曠的房間,讓行動不便的人能無障礙地行走。
她說完這句話後,以修道院教導的優雅動作以手畫出印記,低頭祈禱了一下。
洛克威爾也是如此,在與史坦侯爵家聯姻之前,警備根本簡陋到無法稱之爲體制。
「很好。」
「我不是故意違背指示的!只是畫大張設計圖時站着比較方便,不小心就這樣了~!」
「謝謝,但現在我沒什麼想法……等哪天我能夠自由行動的時候,我想去養父的墓地看看……也想回去村子看望母親的墓地。」
「我也是收到命令,爲了傳達凱蘿琳的近況,才急急忙忙趕來的。」
在兩人獨處,而且稍後就能轉換心情的現在是最佳的時機。我小心翼翼地將馬裏烏斯事件告訴也是當事人之一的凱蘿琳,希望讓她能夠不再感到懷疑和不安。
順帶一提,秋天還會舉辦錦秋祭。這兩個祭典的主祭神都是與領地的命運息息相關,由祖父建造的大水車。
「襲擊妳的那個人是馬裏烏斯•貝亞德子爵。他是妳義父拉姆傑男爵的借款對象,也是將拉姆傑男爵捲入犯罪事件的人,同時也是死亡的貝亞德伯爵的兒子。當然,他是所有案件的共犯。子爵現在已經遭到逮捕並接受審判,現在妳可以放心地……好好睡覺了。」
但他已經死了。雖然無法釋懷,不過我們也只能向前看。
「謝謝。我們先繞個一圈吧。」
我忍不住再次生氣,但哥哥卻用冷靜的聲音向我說明。
安格斯,也就是祖母的丈夫,也是曾經受時局愚弄的前洛克威爾伯爵。
「爲什麼路茲子爵家要道歉?明明馬裏烏斯的目標是我,瑪蕾娜是被捲進來的!」
洛克威爾領地是從王室領地分割出來並授予,歷史尚淺的土地,所以沒有神殿。但因爲離王都的距離不算遠,神官可以出差過來舉行祭神儀式,最重要的是領地經濟拮据,沒有建造神殿的計劃。
配合凱蘿琳的步調,我們緩緩地走向距離洛克威爾本宅約五分鐘的領民休息廣場,監視兼護衛也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跟隨在後。
大概是曾長時間照顧生病的母親吧,聽說她們家家境貧窮,想必所有的責任都是由凱蘿琳獨自承擔。
「祖母大人,根據路法斯少爺的說法,佛斯特修道院無論是建築、人手,還是完全重建好的時間都還沒有眉目。請讓她暫時在這裏安靜地生活吧。」
前世被殺死的痛苦好像又要席捲而來,我急忙將注意力轉向祖母。
「岳母大人,就算要我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把裝滿乳白色飲品的杯子遞給凱蘿琳,在我的推薦下,她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
「有點甜甜的……好像過年時神社裏發放的甜酒。」
我聽見凱蘿琳的喃喃自語,確實有點像甜酒。
「好,今天要稱霸所有的攤位!妳以後會長住在這裏,請好好記住洛克威爾的味道!」
「……好!」
凱蘿琳似乎也覺得不好好享受很可惜,終於放開心胸。她右手握拳,看起來充滿幹勁。
「琵雅小姐,這是什麼串燒?」
「是山豬肉喔,因爲先用醬料醃入味,聞起來沒有腥味對吧?叔叔,給我兩串!」
一般來說,邊走邊喫纔有樂趣,但考慮到凱蘿琳的傷勢,逛了兩三家後,我讓她坐在簡易的座位區,自己一個人繞了一圈攤位。
我兩手拎着滿滿的戰利品回到座位區後,將所有食物擺在凱蘿琳面前。
她雖然一直坐着,但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着熱鬧的景象,看起來心情很好地在等我。
「快喫吧,今天家裏沒準備晚餐,我們就在這裏喫飽了再回去!別客氣,攤位上的大家可是盯着我們,看我們有沒有把食物喫光呢!」
「既然如此……那我就開動了!」
她雙手合十,眼睛閃閃發亮的,開始挑選桌上的食物。
「這是地瓜串嗎?」
「對,是將父親實驗農場的地瓜炸過後,再裹上熬煮好的糖漿。」
「是蜜地瓜啊……嗯!好酥脆!」
看凱蘿琳喫得那麼開心,我也陸續遞給她其他食物,希望她將來離開這裏時,能夠帶着美好的回憶。
「喫完甜的,喝點飲料吧。」
「這是綠茶嗎?好清爽,真好喝!怎麼會有這個呢?」
「殿下,謝謝您一直爲我們努力工作!」
「他們偶爾會來這裏嗎?」
當我困惑不已時,隊伍愈來愈近,領民們也圍了過去。我緊張地盯着他們,擔心他們不小心觸犯不敬之罪。就在此時,女性們突然發出驚喜的尖叫聲。
——是王室!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景象。凱蘿琳對我這副模樣感到困惑,也撐着桌子慢慢站起來,望向同個方向。
祖母的話語掀起了周圍人羣的熱烈歡呼。
「遵命。」
殿下看着她……馬車隨後以緩慢的速度經過我們面前。
兩人之間有着「虹色餅乾」,或許他們的戀人關係只是僞造出來的,即便如此,兩人也曾長時間相處,期間一定有過快樂的時刻,應該確實是有感情的。
這時,馬車的車門緩緩打開,菲利普殿下悠然地下車。衆人立即深深地低頭行禮,由父親作爲代表開口致意:「歡迎您大駕光臨。」
讓人驚訝的是,坐在輪椅上的祖母、父親、母親、兄長,以及主要的傭人,全都整齊地列隊等候。
我氣喘吁吁地追上隊伍,發現整個隊伍已經停在我家宅邸的正門前。
凱蘿琳下意識地提及了前世的話題,但我並未點破,只是隨口附和,仔細品嚐樸實的攤位點心。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整齊劃一的節奏顯然不是洛克威爾的農耕馬會發出的聲音。
「賜予我丈夫這片土地已經三十五年……雖然與領民一同經歷過無數困難,但我們深愛這片土地。今天我希望放下過去的恩怨。爲了能夠在洛克威爾這片領地繼續生活,懇請殿下給予支持與協助。」
我和周圍的人都踮起腳尖,朝聲音來源的方向——通往王都的街道——望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緋紅色的旗幟,上面繪有金獅子的紋章,接着是一列身穿紅色制服的騎士,最後則是一輛小巧但相當華麗的馬車。
我激動到高舉雙手揮舞,在這狹小的廣場中,殿下很快便注意到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後……表情突然凝固。
「歡迎您來到洛克威爾!」
隨後,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近衛騎士高聲宣佈。
「我明明也當了幾年貴族,但從來沒盡到該對男爵領地的領民盡的義務……」
「那、那種事實在不敢當!不過我很喜歡維多利亞夫人。她對我非常嚴格,但其實她對每個人都很嚴格,可以說是毫不偏心……雖然從我這個在學院裏常常受到偏愛的人口中說出這種話有點奇怪就是了。而且,我努力的時候,她也會稱讚我。」
凱蘿琳小聲地說了這句話。
洛克威爾領地土地狹小,經濟條件也不寬裕,自然沒有花店。想要花只能自己栽種。在這初春的時節,那孩子聽說這場騷動後,便跑到自家花園,摘下所有剛剛綻放的花朵,再用自己最可愛的緞帶綁成一束花獻給殿下。
凱蘿琳說着這些話,回想起過去,露出微笑。我覺得她比在學院時更加美麗。
難道是強尼叔叔?是油田的事情出了什麼問題嗎?還是因爲馬裏烏斯的事?或者他們對凱蘿琳還有什麼疑慮?
「我們這個貧窮的領地,領主和領民必須互相合作才能生存下去。雖說如此,儘管離王都距離不遠,我卻沒怎麼過來露面。」
「話說回來,琵雅小姐似乎很瞭解料理,您擅長做料理嗎?」
「菲利普王子殿下……現在在場的拉爾夫、琵雅,以及我的新孫子路法斯少爺,都受到您莫大的照顧。他們三人也十分敬仰您。」
凱蘿琳茫然地開口詢問:
「有菲利普殿下和王太子殿下,亞修貝爾王國一定能國泰民安!」
沒想到,身穿黑色軍服、騎馬從馬車後方現身,彷彿監視整個隊伍動向的竟然是路法斯少爺!那馬車裏的那位應該是——
「原來如此。凱爾先生的帕帝斯•富士是史坦侯爵家專屬的供應商對吧?因爲這樣的關係,與洛克威爾伯爵家也很親近呢。」
「洛克威爾伯爵家歡迎菲利普•亞修貝爾第一王子殿下!」
殿下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忍耐什麼,他抬頭望向天空後蹲下,輕輕撫摸女孩的頭,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那今天怎麼會來呢?是來……懲罰我的嗎?」
「不,我完全不會做料理。」
馬車駛入廣場,速度逐漸放慢。在護衛的指示下,窗戶緩緩打開。一位帶着親切微笑的男子探出身來——正是菲利普第一王子殿下。他向圍觀的羣衆揮手致意,現場瞬間響起陣陣歡呼聲。
聽到菲利普殿下如此誠懇地低頭道歉,衆人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
「不會吧……怎麼可能……」
「我也會爲了亞修貝爾王國,直到老死爲止都在這片土地上竭盡全力。」
「等體力完全恢復,我打算巡視全國。慰勞當地的領主,親自看看人民生活的情況。」
祖母快速垂下眼眸,稍微調整呼吸後,抬起頭看向殿下。
「「「「琵雅小姐,歡迎回來~」」」」
「洛克威爾領地的各位,菲利普王子殿下代表國王陛下,開始進行全國視察。第一站便選擇了洛克威爾領地!」
「是送給……我的嗎?謝謝妳,好漂亮。洛克威爾——我們的國家,真的很美呢。」
果然,「魔法凱蘿」的料理技能似乎全都點在凱蘿琳身上。我甚至連那什麼果實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我難過地咬住下脣,馬車和路法斯少爺的身影不知不覺已經逐漸遠去,前進的方向毫無疑問是洛克威爾伯爵本宅。我急忙呼喚護衛。
祖母說完,輕輕舉起右手。緊接着,宅邸的後方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耀眼的光芒直衝天際,隨後是一連串爆炸聲——是鞭炮!
我安撫嚇了一跳的凱蘿琳,低頭察看桌子底下。
「……如果在妳眼裏,我看起來與領民相處融洽的話,那都是祖母大人的功勞。凱蘿琳,祖母大人就拜託妳了。」
「嗯,其實這裏有一片帕帝斯•富士的店長凱爾委託我們經營的茶園。」
「這是用黃楊的木頭做的水車擺飾,給您帶回去~!」
菲利普殿下與凱蘿琳,這兩人在立場上已經無法再度交談,路法斯少爺……爲他們創造了一個最後的告別與重新整理心情的場合。
「前伯爵夫人,謝謝……謝謝您!當然,往後絕不會再要求任何不合理的領地交換,我以陛下的名義承諾。」
就在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快速跳動,反覆回想剛纔的事情時,跟在馬車後方的路法斯少爺騎在馬上,向我微微點頭。看到他的反應,我就全都明白了。
「「「「菲利普殿下萬歲——!」」」」
能夠順利地將我們和凱爾的關係串起來,真是太好了。
祖母聽到這番話後,閉上眼睛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什麼。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眶裏隱約閃着淚光,但她的眼神依然堅定。
雖然不清楚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多久,但她似乎能和祖母相處融洽。洛克威爾萬年人手不足,沒什麼空閒時間,但我希望她能過上充實的生活。
我將手帕塞到凱蘿琳手中,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後,雙手提起裙襬追上去。
「我話先說在前頭,洛克威爾平常也不會邊走邊喫,只有祭典時纔會這樣。」
「哎呀!不可以在人多的地方玩鞭炮!快點澆熄!」
「殿、殿下,這個給您!」
「唔!」
「嗯,就是那樣沒錯。」
孩子們像暴風般離開,我揮手告別。這是每年祭典時都會出現的景象。
「我喜歡待在廚房,就算是以前沒見過的料理,只要喫過一口,不知道爲什麼幾乎都能夠重現。這道鹹派的重點是用卡里爾的果實來增添風味。」

「哈啊,食物在外面喫感覺更好喫了。我還是第一次邊走邊喫。」
「…………」
祖母聽了這番話,顯然十分滿意,表情緩和許多。
那隔着好幾道人牆,短短几秒鐘的相遇——我相信他們未來會各自往前邁步,走上不同的道路。
「各位,請抬起頭吧。」
不過,事到如今已經不適合再提起這個話題了。
民衆爆發瞭如地鳴般的歡呼聲。如此崇高的榮譽讓不少年長者感動落淚。
「是這樣嗎?能在這麼好的時機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呵呵,真開心!讓我想起前世。洛克威爾伯爵領地真是個好地方。」
「……一直以來未能報答洛克威爾伯爵家的忠誠,也未曾親臨這片土地,非常抱歉。」
原本就想說,凱蘿琳一定會喜歡這個。我露出微笑。
「好的,琵雅小姐再見~!」
由於是在公開的場合,殿下無法提及詳細關於那件事的內容,也不便讓人看到更多王族的弱點。即便如此,他仍用了可以對我們說的話來表達。
殿下溫和地說道,等到衆人端正姿態後,他微微頷首,隨即走向祖母。他以清晰的聲音對祖母表示:
……應該是這樣,但老實說,我也無法完全確定。
我不經意的看向身旁,凱蘿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殿下,無聲地流下眼淚,接着緊抿嘴脣,深深地鞠躬。
「殿下,請一定要試試我們攤位的燉煮料理!」
領地的孩子們點燃他們自制的小鞭炮,這片土地的孩子們也很習慣使用火藥。
「聽說殿下的傷勢已經痊癒,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我要跑回宅邸,拜託你們照顧凱蘿琳!」
「殿下實在是太棒了!」
遺憾的是,我能夠確切地否定這個問題。
那段話讓我從心底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傷。
「……在我艱難的時候,是您的孫子支持着我。」
雙手捧着一小束花遞給殿下。
「琵雅小姐與領民很親近呢。」
「謝謝您把梅里克趕走!讓我們安心耕作!」
「什、什麼?」
「不是的,妳的刑罰與在這裏的靜養,都是經由司法正式批准的。就算是王族,也無法隨意推翻這個決定。」
我們一邊愉快地聊天,一邊喫着攤販小喫,此時腳邊突然傳來啪啦啪啦的爆裂聲。
接着,殿下恭敬地舉起祖母放在輪椅上的右手,輕輕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即使隔着距離,也能清楚地看到祖母因驚訝而瞪大雙眼。
我們的領民們一人一句說個不停,殿下臉上稍顯緊張。此時,一個與瑪蕾娜年紀相仿的女孩走上前來——
「從來沒有來過,這應該是洛克威爾史上第一次……聽說在以前的領地時,王室雖然一直想要佔爲己有,但從未親自現身,甚至連土地都沒踏足過,最後也直接將其劃爲王室領地了。自從遷到這片靠近王都的土地後,因爲距離近,通常都是由我們前往王都……」
我想起殿下曾在「獵狐」時對我說的話。他竟然這麼快就開始執行我的提議——揭開亞修貝爾王國祕密之旅。
「金獅子的紋章……那是王室的……」
以妳的狀況來說,貝亞德伯爵強迫妳成爲另一個角色——與有力的貴族男性建立關係,從而在國內攪亂一切——所以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領民。不用反省這件事情,錯的是……控制妳的馬裏烏斯他們。
殿下的周圍被領民們圍得水泄不通,但他用眼神示意護衛,刻意讓自己置身於這樣的情況中。他露出了在我們結婚典禮上,看到溫泉噴發時那般發自內心的笑容,眼中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我將雙手放在胸前,看着眼前的景象時,感覺到肩膀被輕輕抱住。抬頭便看見我的丈夫以沉穩的表情對我微笑。
「路法斯少爺……謝謝您。」
感謝他爲我創造了與洛克威爾家人相聚的機會、創造出讓祖母跟當初對她不公的王室和解的機會,爲年邁的祖母帶來安慰與和平,以及爲我們的領民創造機會,讓他們能夠見到敬愛的菲利普殿下。
還有,感謝他讓凱蘿琳和殿下能夠邁向新的未來,也讓菲利普殿下知道國民是多麼需要他。要感謝的事情數也數不清。
路法斯少爺的視線重新轉向殿下,那是他這幾年來共同經歷過無數困難的朋友。他的綠色眼瞳中流露出柔和的光芒。
「……我的努力能對大家有所幫助,就再好不過了。」
「不僅僅是幫助,您做得實在太完美了!路法斯少爺治癒了每一位心中有傷痛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纔好。」
「既然琵雅這麼誇獎我,那我忙得團團轉也算有價值。」
路法斯少爺吻了吻我的髮絲。
我們兩人一同注視着圍繞在殿下身邊的領民,以及在一旁守望的祖母、父親、母親與哥哥。看着大家的笑容正象徵着和平的這一幕,共同感受這份珍貴的幸福。
春天,終於來臨了。
◎
隔天,我去了一趟學院,親自向所有幫助我的守衛致謝。
下午則是爲了轉告凱蘿琳的近況,前往帕帝斯•富士。
凱爾相當關心凱蘿琳,也知道話題不會這麼快結束,因此中午就關店等我過去。
「在我想說我們好一陣子沒見的時候,琵雅……妳被綁架了嗎?」
我被馬裏烏斯綁架一事並沒有公開,只有國家的高層和法庭相關人員知道,主要是爲了保護我的名譽。但我已經得到路法斯少爺的許可,可以告訴凱爾這些事情。
「妳、妳沒事嗎?」
「嗯,我是重要的搖錢樹,他打算讓我健健康康地在梅里克工作,所以完全沒受傷。」
「嗯……」
在我們一邊低語一邊親吻的期間,馬車抵達宅邸。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您。但即便如此,從很久很久以前,從孩童時期開始,我就一直非常喜歡您。在我眼裏只有路法斯少爺,其他男人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想和您在一起。那個……未來我會更加努力,所以我希望您只看着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到我身邊……」
凱爾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調皮,他轉換得太快,我忍不住笑出聲。
我也曾想過,或許是爲了讓我們有機會向馬裏烏斯復仇,神明才讓我們轉世,但在復仇之前,馬裏烏斯就已經再次犯下惡行。讓這樣的人轉生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是神的旨意。
「凱爾,打擾了。琵雅,聊完這陣子累積的話題了嗎?」
「但在這一世,那個再次犯下惡行的男人受到正義的制裁,我們活了下來。」
緊隨在爬樓梯的腳步聲後,門被輕輕敲響,凱爾應聲後,路法斯少爺帶着麥克出現。
「……覈對答案?」
「這次也來個睡衣派對不好嗎?」
前世也好,「魔法凱蘿」也罷,都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了。未來,我不想再回首那時的事情,想單純地作爲路法斯少爺的妻子活下去。
凱爾以帶着幾分男子氣概的動作翹起修長的腳,將頭髮往後撥。我們喝着咖啡,雙雙陷入沉思。
「總之,琵雅,一切都解決了。從現在開始,作爲這個世界的一員,拋開前世和死亡的痛苦,好好地活下去吧。」
「雖說如此,他已經遭到處決……也無從得知真相了……」
我曾經認爲,也許是神明給了我們這些前世含冤而死的人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然而如果真是如此,馬裏烏斯的轉生就顯得很不合理。
凱爾臉色猙獰,彷彿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這是因爲他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
「我也是隻有琵雅,永遠都是,到死亡爲止。」
「那就好。哎呀?說人人到呢。」
「咦?」
「這難道是外帶的料理?」
「是的。這次我也是用盡全力準備了喔。我放了好多琵雅愛喫的食材,請好好享用,恢復精神和體力吧。」
「不行啦,怎麼能在大家都在的時候懶散成這樣。」
在吻與吻之間,他用嘆息般的聲音告訴我。我的心意是否稍微傳達給他了呢?我用已經滿是路法斯少爺的腦袋思考着。
「凱爾是在收銀臺的店員,馬裏烏斯是犯人。那時候還有其他客人在場嗎?」
我一邊點頭一邊端起凱爾泡好的咖啡,眼睛盯着琥珀色的液體。
「今天我也讓所有人都放假了。」
如果馬裏烏斯真的是那個犯人,那個女人恐怕就是前世的我。因爲他說一見鍾情的對象像長大成人的我。
「依舊端正優雅的字跡,率先察覺到達格的異常,還有爲了和平壓抑自己情感的高尚品德,這些都讓我喜歡到心裏隱隱作痛。」
「……是嗎?」
「所、所以說,我的歸宿就只有路法斯少爺身邊而已。」
我將事件的經過,以及直覺地察覺了馬裏烏斯就是前世那個強盜殺人犯的事告訴凱爾。
「我、我很愛慕您!而且……比狗兒們、比化石還要喜歡。」
「……在前世,我們被那傢伙殺害。」
在凱爾的目送下,我搭上馬車,踏上回家的路途。馬車內充滿了焦糖的香氣,凱爾這次做了什麼甜點呢?我愈來愈期待了。
「現在沒有什麼緊急的工作,都是可以調整的行程。凱爾,準備好了嗎?」
凱爾說完便將一個大包裹遞給麥克。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我、琵雅和凱蘿琳的前世之間的交集是『魔法凱蘿』……」
「什麼?……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意思啊!殺了人還說喜歡?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吧,根本不正常。而且他也不確定那個女人是不是琵雅的前世,還這麼執着於把妳們重疊在一起?真噁心!」
「凱爾……那時候我沒有其他選擇,路法斯少爺也確實保護了我。我知道凱爾一定會擔心,換成是我,不管重要的凱爾是因爲什麼被綁架,我也一定會哭出來。但是,你願意先聽我把話講完嗎?我想和凱爾覈對一下答案。」
我害羞地低下頭,路法斯少爺卻用手輕輕托住我的下巴,與他的四目相對。他是在等我繼續說下去嗎?難道是因爲成爲夫妻之後就放心了,再加上不正常的忙碌,我並沒有完全用言語將愛意表達出來嗎?
路法斯少爺露出微笑。
「凱蘿琳是第一位女高中生,琵雅是第二位戴眼鏡的女性。」
凱爾沒有任何異議,默默地聽完後,輕輕嘆了口氣。
「上次的也非常好喫!光是回想就覺得肚子餓了。凱爾、路法斯少爺,謝謝你們爲我準備的一切。」
「喫飯的事之後再說。」
路法斯少爺的過度保護又升級了,畢竟我經歷了綁架,他會有這樣的舉動也無可厚非……不過算了,凱爾的料理和甜點一樣美味,在家用餐我完全沒有異議。
「您愛護領地與領民,珍視家人和朋友,並且竭盡全力去付出的模樣,從訂下婚約以來我就一直看着……且覺得無比敬佩。」
「我知道啦。」
「沒有,沒有其他人。我確實確認過監視器,當時店裏只有我們四個人。」
每個人都希望能聽到言語上的表達,我也總是從路法斯少爺的言語中感到安心……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不只是身體會受傷吧?內心一定也遭受了很多苦難!爲什麼琵雅和凱蘿琳都遇到兩次……女性遭到體型龐大的男性攻擊,明明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事……」
「當時這款遊戲可是風靡一時,他玩過也不奇怪。或許轉生者的共同點就是在便利商店的現場,而且是『魔法凱蘿』的玩家……」
「只有我們兩個,琵雅。」
「讓人想起上次的睡衣派對呢。」
「嗯!未來也請多多指教,超級糕點師凱爾!」
「路法斯少爺?您是特地來接我的嗎?工作呢?」
路法斯少爺抱起我,直接從馬車走到房間。
「所以,馬裏烏斯可能也玩過『魔法凱蘿』?」
耳邊傳來路法斯少爺低沉的聲音,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像是逆流般湧上臉頰。這是那一天以來……再一次只屬於我們的夜晚。
「嗯,本來想去外面的餐廳約會……不過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我不想讓他人對身處漩渦中的琵雅指指點點。更何況,我暫時不想讓妳出現在衆人面前。」
「…………」
在修道院襲擊凱蘿琳的人也是馬裏烏斯,而凱蘿琳和我的直覺重疊,讓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事實。
凱爾有話直說的說話方式,莫名讓人神清氣爽,我的內心稍微放鬆了一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凱爾泡的果然比我自己泡的還好喝。
「路法斯少爺……我愛您。」
「我的愛比琵雅還要沉重百倍。」
「……根據馬裏烏斯所說的話來推測,他似乎對自己殺死的女人一見鍾情,還認爲那個女人因爲被他殺死了,所以是他的所有物。」
最後我們直到深夜才享用了凱爾準備的料理。天才主廚凱爾的料理就算冷掉了,也依然美味無比。
「這樣的話,應該沒有其他像我們一樣的轉生者了吧?」
「彼此彼此,琵雅博士兼史坦侯爵少夫人。不過說真的,能俐落解決跨越我們前世今生的所有因緣,路法斯少爺果然厲害。這一切可都是爲了琵雅呀,要好好感謝妳的達令喔!」
那四個人……都轉生到了這個「魔法凱蘿」的世界。
「可以讓我確定琵雅是屬於我的,而不是馬裏烏斯或其他男人的嗎?」
他給了我一個久違的,激烈到像是要被他喫掉的吻。
……正如凱爾所說的。
雖然很高興,但看看外面天還亮着,他是提早下班了嗎?
果然還是因爲各種因素層層影響,導致我們所有人偶然轉生到這個世界嗎?
「就像我們察覺到馬裏烏斯就是犯人的轉世一樣,也許他在某個瞬間也意識到我的前世是他殺掉的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