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平靜的茶會
《極致軟弱千金小姐,不小心答應了精明未婚夫的賭局》 · 小田ヒロ · 1.2萬 字
當我端着咖啡和凱爾準備的糕點回來時,剛剛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緩和許多,祖母和路法斯少爺似乎互相做出讓步。我、莎拉和麥克對看一眼,鬆了一口氣。
「祖母大人,今後我是否可以自由前來洛克威爾領地呢?」
「畢竟是琵雅的丈夫,當然沒問題,也不必提前通知。琵雅,妳再去關卡打聲招呼。」
「是!」
她居然願意讓路法斯少爺稱呼自己爲「祖母大人」!
談話間,莎拉將咖啡擺放在桌上,路法斯少爺皺着眉頭抿了一口。
「顏色真是驚人……嗯,好苦!我還是比較喜歡普通的茶。」
「有這麼苦嗎?難道是烘過頭了?路法斯少爺不想喝的話,我把剩下的喝完吧,要不然丟掉太浪費了。」
前世的我可是個咖啡愛好者,無論是酸味還是苦味我都能接受!我從路法斯少爺的手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嗯,香氣在口中蔓延,帶有一點苦味,好好喝。
不過路法斯少爺竟然會覺得這點苦味很苦……?應該是因爲他不習慣這個味道吧。下次要不要嘗試做成拿鐵看看呢?還是乾脆做成甜甜的阿法奇朵?說到這個!
「莎拉,幫祖母大人準備冰淇淋……咦?」
身旁的路法斯少爺紅透了耳朵,正用右手遮住臉。
「路法斯少爺?」
「琵雅小姐……用同一個器皿喝相同的飲品,等同於是在宣告自己和對方是非常親密的關係。不過,既然都已經是夫妻了,這個行爲當然沒什麼問題。」
莎拉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指出問題所在。
「這、這點事我還是知道的,只是不小心忘了!反正這裏只有家人,大家可以睜一隻眼閉一眼嘛!」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愈來愈燙。
「琵雅,妳真是……」
「哎呀、哎呀,竟然能把這位精明能幹的宰相輔佐耍得團團轉?琵雅,妳可真有兩把刷子呢。」
「祖母大人,請不要扇風點火!莎拉,冰淇淋冰淇淋!祖母大人,請務必嚐嚐這個。我打算得到祖母大人的允許後,在冬季的特定期間,慰勞這些年來辛苦工作的領民們。」
「麥克,怎麼辦?我好想吐。」
麥克小聲地提醒我。
解決了一件擔心的事情後,我在學院的研究室整理假日收到的信件,麥克也在一旁幫忙。這時,我看見給全體職員的定期通知信混在其中。
接着,從看不到的地方傳來好幾個人的驚呼聲。
麥克探頭過來,看了內容後對我進行說明。原來如此,我對他點點頭。
「呵呵,雖然這麼說,但妳終究還是得與路法斯離婚,爲國家做出貢獻。畢竟我已經得到亞修貝爾王國的王妃殿下認可。」
「這是牽制。即便是琵雅所愛之地的領民,我也得讓他們知道,琵雅已經是我的人。」
「琵雅小姐~妳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事前完全沒有得到消息,看不出這次邀請的意圖。如果只是建立友好關係的茶會,會做出這種類似突襲的行爲嗎?不安湧上心頭。
此外,帕斯瑪王國早一步發現被視爲是下一代能源的石油,加上全國各地都有度假勝地,經濟狀況不虞匱乏。也就是說,王室應該過着十分寬裕的生活。
之後,我們抵達祖父安眠的墓地。路法斯少爺單膝下跪,按照約定誠摯地爲祖父祈禱。
「路、路法斯,少、少爺?」
莎拉和麥克似乎需要一點時間,於是我披上外套,邀請路法斯少爺出門散步,打算簡單介紹一下我們家的領地。
況且對方本來就是王族,加上我在研究室一事早已曝光,根本無法拒絕。
「雖然我早就聽過這些消息,但親眼見到後,還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東邊那個水車是三座連成一組對吧?而且明明看起來是上坡,爲什麼水卻還能往上流呢?」
「產業?具體來說有哪些呢?」
聽到這些話,我訝異地瞪大眼睛。這是威脅嗎?如果我不屈服,帕斯瑪就會從制裁梅里克的包圍網裏退出……嗎?我的身體微微顫抖。
我稍微往上看了一眼,伊莉瑪公主正露出獲勝的微笑。我本來已經完全忘記了,但她的笑容卻與前世男友出軌現場時,那個一臉愉悅的女人正好重合。
「我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如果妳還堅持己見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因爲妳會成爲帕斯瑪與亞修貝爾敵對的罪魁禍首,這樣妳應該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吧?」
內心有種不祥的預感,總之,今天最好不要離開研究室,不對,回覆完比較急迫的信件就回家更妥當。
我露出安心的笑容,輪流撫摸索德和斯皮爾時,路法斯少爺本來牽着我的手改爲摟住肩膀,將我拉向他,隨後便被抱在懷裏,路法斯少爺在我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算了,總之我已經知道這是個規模小,但非常完美的土地。不過,愈看愈覺得簡樸的小鎮和農村風景……難道是故意的嗎?爲了避免再次經歷領地更換的痛苦,祖母大人刻意選擇並堅持過着隱密、不引人注意的生活……作爲親人,我無法忽視這一點……」
「我們彼此相愛,可他因爲婚約受到妳的束縛,妳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已經夠了吧?妳該離婚了。」
「琵雅小姐,伊莉瑪公主邀請您參加學院貴賓室的茶會。」
作爲曾經是「剪影路人反派千金」的人,現在早已不會因爲平凡或小人物這種話受傷,但一開始就受到攻擊,想到接下來的發展就讓人憂鬱。
我知道,若是給人留下狼狽的印象,會損害一直以來教導我的婆婆大人和史坦侯爵家的名聲。我咬緊下脣──這次是爲了振作精神,所以沒關係──就像婆婆大人教我的那樣,想像有條線從天花板拉着頭,挺直腰桿,收起下巴,進入房間。
「嗯,我只是聽了父親的說明,看了簡易的河流周邊圖,指出『是這裏嗎?』而已,但跟化石沒關係,我不太記得了。呀,索德!那裏有捕捉野豬的陷阱,不可以過去──!」
「麥克……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呢?到底……」
「什麼?」
「太好了……我希望就像我愛着史坦領地一樣,路法斯少爺也能夠稍微喜歡上洛克威爾領地。索德和斯皮爾也喜歡這裏嗎?那下次我們也帶爸爸牠們一起來吧!」
不過,伊莉瑪公主來亞修貝爾王國留學的目的,真的純粹是爲了學習嗎?還是說是爲了路法斯少爺呢?
公主的主張愈來愈激動、誇張。
路法斯少爺恭敬地低下頭。
「路法斯少爺早已處理妥當與帕斯瑪的關係,但確實有點奇怪,我會立即去確認。」
「說到這個,我記得懷特領地的水庫,也是琵雅的建議對吧?」
公主說的話的確有道理,不過我和路法斯少爺已經結婚了,而且如果目的是加強兩國的關係,其他未婚的人也可以吧……
我重新戴上眼鏡閱讀,信上說從新年開始,友國帕斯瑪的伊莉瑪公主已作爲交換生來到學院就讀。
難道我又是被拋棄的那個人嗎?反派千金的戀情註定沒有結果?我的想法愈來愈負面。
帕斯瑪是比我國東南部的懷特領地更南邊的友國。因爲位於南方,氣候溫暖,大部分的國民都是褐色皮膚,且身穿色彩繽紛的民族服飾。
我想起在冊封太子典禮上,由路法斯少爺陪同的公主,還有強尼叔叔曾提過,爲了顧及她的感受,最好避免舉行過於盛大的結婚典禮。
「是這樣嗎?因爲幾乎所有人都是跟着祖父離開熟悉的土地來到這裏……感覺就像親戚一樣。這裏的產業還在成長階段,大家都付出了不少辛勞。」
「沒錯,現在公會也會定期訂購,真的非常感謝。」
「妳知道現在國際的局勢有多緊張嗎?爲了對抗梅里克,帕斯瑪應該與亞修貝爾攜手合作,結果妳卻在這種時候妨礙我們。我與路法斯結婚,他便能夠得到強大的後盾和援助,妳這種人能夠爲他做什麼?聽說妳只是畫個地圖,就受到特別的對待,那算什麼?作爲臣子,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比起這些,作爲下一任侯爵夫人,妳能帶給他什麼實質的幫助?」
還有「妳該離婚了」啊……儘管有預想過這個可能,不過實際聽到時,心裏還是覺得一陣刺痛。一想到我的婚姻並不被祝福,就感到沮喪。
總之,因爲只有我們兄妹兩人,至少我得賺些錢來幫助哥哥……嗯,前提是要得到路法斯少爺的允許。
雖然是學生,卻沒有穿着制服,也沒有穿適合她的民族服裝,而是穿着在我的婚禮上,許多女性追隨流行所穿的橙色禮服。強調眼尾的妝容非常漂亮,是個無可挑剔的美麗女性。
在公主眼中,我似乎是一個以過去訂下的婚約爲盾牌,不顧路法斯少爺的意願,強行與他結婚的女人。難道說,她也聽說過我和路法斯少爺的婚姻只是政治聯姻的謠言?
可是,路法斯少爺已經與我結婚。現在這種局面,政治上最好不要出現任何風波。這個行爲難道不會引起問題嗎?上面寫着「已作爲」,是代表她現在已經在學院上課了嗎?
「不過那條河是在哪裏呢?我怎麼都沒看到?」
儘管很想要反駁,但因爲公主並沒有允許發言,我只能挺直腰桿、低着頭、垂下眼眸。
「我可沒那麼多時間,也不喜歡事情遲遲不趕快解決,所以就直說了,妳爲什麼那麼厚臉皮地待在我的路法斯身邊?有自知之明一點,妳根本配不上路法斯!」
沒想到我國的王妃竟正式承認這件事……指尖感到一陣寒意。
索德與斯皮爾像是等着這一刻似的,興奮地跑了過來,但因爲這裏不是史坦領地,有幫牠們套上牽繩。
「謝謝您。」
「琵雅大小姐~歡迎回來~」
我們牽着手走在未鋪設道路的鄉間小路上時,正在採收蔬菜或是整理田地的農民揮手向我們打招呼。我拉起裙襬,輕巧地跳過溝渠,向他們送上新年祝賀後回到路法斯少爺的身邊。這樣的動作我反覆進行了好幾次。
「嗯?洛克威爾領地很棒,我無法忽視任何一個角落,也愛上了琵雅所愛的這片土地呢。我保證,即便大舅子繼任,史坦領地依然會與洛克威爾領地保持友好的關係。」
「路、路法斯少爺,您看到什麼不能忽視的地方嗎?」
目前洛克威爾伯爵領地的財政狀況幾乎是持平。作爲下任伯爵的哥哥,將來要面對的道路會非常艱難。而且,雖然說出口很難受,但祖母會比我們先離開這個世界,祖母不在之後,我們是否能夠像以往一樣,照顧到領地的每個角落呢?
「初次見面,洛克威爾伯爵千金。妳看起來很平凡呢,看來不是需要緊張的對象。」
祖母似乎對冰淇淋很感興趣,凝視了一會兒後,纔拿起湯匙挖了一匙放入嘴裏。那是最經典、最能展現食材味道的牛奶口味。
走出研究大樓時,就聽到伊莉瑪公主的侍女可怕的自言自語「竟讓公主殿下等……」。我戰戰兢兢地跟隨她前往食堂二樓的貴賓室──菲利普殿下和凱蘿琳曾經待過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踏進這裏。
真是直接了當。公主殿下是爲了從我這裏奪走路法斯少爺,纔會越過國境來到這裏。
「目前尚未收到路法斯少爺的指示。總之,不管公主說什麼,絕對不能立即回應!琵雅小姐,千萬不可以讓我離開您的身邊!」
「伊莉瑪公主殿下……」
啊啊,祖母給了我們這個公開的機會,進一步來說,是給予路法斯少爺獲得領民好感的機會。
突如其來的點名,讓一向冷靜沉着的麥克瞪大雙眼,全身僵硬。
「就這樣吧。接下來──那邊的護衛過來一下,把我們家優秀又可愛的莎拉騙走的人就是你吧?」
「啊啊,當時正式開始測量時,大舅子說過長繩和手套可以在洛克威爾製造。」
邁着沉重的步伐下樓時,我努力從腦海的角落回想關於帕斯瑪的基礎知識。
「妳跟領民真親近呢。」
據說伊莉瑪公主是在帕斯瑪王國內備受愛戴的第二公主,這樣的人召見我,我真的還能活着回來嗎?
我深知能夠壟斷生產、銷售這些產品,都是多虧了路法斯少爺,於是向他低頭致意。手套的縫製在現在這樣的休耕期,是領民們重要的收入來源。
「接受她的留學請求,藉此強化與友國的關係,應該是爲了進一步鞏固對梅里克的包圍網吧。」
我認爲公主並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但我對帕斯瑪的政治制度並不瞭解。而既然公主的態度如此強硬,她或許可以直接插手外交部分。
「口感要比冰塊柔和許多呢。不錯的想法,你們就說這是分享新婚夫婦的幸福,分發給大家吧。」
「這不是當然的嗎!」
「灌溉設施的維護和檢查工作是在祖母大人的指示下,由曾經是祖父大人的得力助手,也就是剛剛那位管家山姆負責。如果是現在的路法斯少爺,他應該會很樂意告訴你原理。至於父親和哥哥,作爲領主,他們早已學會這個技術。我自己對這方面不太用功……不過前世……那個,只有書中提到的水災防治方法是我提出的請求。」
「難以置信……」
「啊,那條河離這裏有一段距離。祖父一生致力於灌溉研究。利用祖父的智慧和方法,我們將溝渠引導到需要的地方,如此一來,不僅能用於工廠、農田和家用,還可用來提供驅動水車的能源,以此在這片新土地開闢出一條生路……不過,目前進度還差得遠就是了。」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研究室的門卻在下午被敲響。開門確認的麥克神情僵硬地回來。
「聽好了,我和路法斯結婚會強化兩國的關係,在對梅里剋制裁時能夠展現出兩國的團結,對亞修貝爾王國來說只有好處。即便位於底層,妳好歹也是貴族之一,應該捨棄私慾,爲國家犧牲吧。」
照理說不應該有這種突如其來的邀請。然而,若只是「既然在同一間學校學習,對方又正好在學校,那就一起喝個茶」這種較爲隨意的邀請,倒也不至於會遭到責備。
我按照慣例打招呼,在聽到「請坐」後,依照公主侍女的指示,坐在單人沙發上。那位侍女回到公主的右側,左側則站着一位褐色皮膚的男性侍從。
「如您所見,我們主要從事農業,大家都在踏實穩定地種植蔬菜和棉花。這裏有一條雷吉恩河的支流,因爲尚未被王都拿來當作生活用水,水質非常好,利用這一點,我們也有做一些紡織業。」
不久後時間到了,我們向祖母承諾會再來拜訪後,帶着一臉憔悴的麥克和神情恍惚的莎拉踏上歸途。
「現在?」
根本沒有這種必要吧!
「是的,公主的侍女正在研究大樓的玄關等您。」
假設路法斯少爺和公主殿下真的相愛,毫無疑問,我就是最大的阻礙,根本是反派千金。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絕對不是那樣!我們是在那個閃耀着鑽石星辰的美麗神殿中互相立誓的夫妻!
可是當她自信滿滿地說出這些話時,我有種自己搞錯了事實的感覺,但這種想法或許能夠讓我逃離眼前伴隨着痛苦的攻擊,就像是洗腦一樣。
伊莉瑪公主斜坐在貴賓室的三人沙發上,看起來比上次拜見時更加豔麗。
胃已經開始抽痛,我用右手按着肚子起身。
「琵雅小姐,就算是裝腔作勢,您也要挺直腰桿!您是下一任史坦侯爵夫人,不可以讓人有任何可乘之機。」
我被突然加速的索德拉扯,只好身穿禮服竭盡全力奔跑,好不容易纔控制住索德。氣喘吁吁時,路法斯少爺似乎有點煩惱地喃喃自語,並與斯皮爾一起追了上來。
「啊,聽說會爲妳安排一位新的丈夫,真是太好了呢!但下次可別再高攀了,像妳這種不起眼的女人,普通的男性更適合妳,這樣在社交界也不會太突兀。」
而且公主似乎對我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調查,她說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不是沒有道理。我的地圖受到重視,但這些事情遲早有一天可以完全交給公會。要說我作爲下一任史坦侯爵夫人有做出什麼貢獻嗎……完全沒有。
只有有趣的流言纔會流傳,而那背後通常都帶有惡意。只要想到不知道我與路法斯少爺關係的陌生人正在觀察、嘲笑我們,就感到背脊發涼,動彈不得。
啊……很遺憾,是被召見來挑釁的。我現在琵雅•史坦,並非洛克威爾。而不需要緊張這句話是在暗示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妳有在聽嗎?回答我!」
「琵雅小姐!」
聽到麥克的聲音後,我纔回過神來,努力地發出聲音。
「非常抱歉,無法立即回答您,請容我回去考慮。」
這時,公主的表情變得更加猙獰。
「……妳竟然打算再次浪費我的時間,膽子真不小。好吧,今天是茶會,我就爲妳倒杯茶吧。」
公主的侍女在我的面前放了一杯琥珀色的紅茶。
「好了,喝吧!」
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一臉茫然。茶會通常是由地位最高的人先碰食物或飲品,以此爲信號,告知大家茶會開始,但公主的面前連水都沒有。

看到我困惑的樣子,剛剛的侍女對公主耳語。
「不必擔心禮儀的問題,我不會追究,所以快喝吧。」
在極度的緊張與混亂中,我的大腦已經無法正常運作,我準備依照指示伸手去拿茶杯。
「不行!」
麥克用急迫的語氣提醒我。看到他的表情我嚇了一跳,急忙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集中注意力。不能喝這杯茶……難道里面有毒嗎?
突然間,我想起在修道院的凱蘿琳之前寫的信,她提到其他國家的人曾去她那裏尋求「魔法粉」的事情。難道這杯茶裏添加了「魔法粉」?
這個時機和「其他國家的人」這一細節不謀而合。
但作爲一國的公主,真的會做出對其他國家的貴族下毒這種事嗎?畢竟我現在已經是史坦侯爵家的一員。她再不喜歡我,這種行爲也太過沖動,會引發國家之間的問題。
我將視線轉向公主兩側的隨從。那位將我從研究大樓帶來這裏,並在剛纔端上這杯可疑飲品的侍女,正用輕蔑的眼神俯視着我。站在另一邊的侍從則是在與我四目相對時,慌忙轉開視線。
……原來如此,這兩位隨從似乎也是共犯。再加上這位侍女顯然非常忠誠,在關鍵時刻大概會跳出來承擔所有罪責。
總之,我必須要想辦法避免喝下這杯可疑的飲品。
「從你們國家的貴族那裏聽說的,說是亞修貝爾王國的佛斯特修道院有製作這種藥,負責人是一位粉紅色眼睛的修女,只要禮貌請求,她就會分一點給我們。」
也就是說,所謂修道院裏粉紅色眼睛的女性,完全就是在說凱蘿琳。
「也就是說……目標是史坦侯爵少夫人。這比針對我還要罪孽深重,畢竟有其他人可以代替我,但琵雅小姐卻是無可替代的人。總之,只要調查這杯茶,一切都會明朗。如果在這裏老實承認……或許還能獲得一些憐憫,但若是裝作不知情,我會負責拘押各位,並以國家的名義向帕斯瑪正式提出抗議。」
公主的侍女激動地大叫。
「請、請等一下!請原諒我們!我們並無惡意!」
當我無助地看着再次發脾氣的公主時,貴賓室的門總算猛地打開,我們的拉古納校長趕來了!
儘管在「魔法凱蘿」事件中,她遭受到最嚴重的傷害,但她還是選擇繼續留在王室,因此獲得國內所有男性王族最大的敬意。她將來的地位已經確定,終將成爲這個世界的頂尖女性之一。
「妳坐在我身旁,未免太無禮了吧?」
「既然公主殿下和我最好的朋友正在舉行茶會,我當然非來打擾不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艾梅莉亞小姐冷漠地低聲說着。據路法斯少爺所言,王妃殿下非常喜歡被一流人士奉承,甚至曾讓勞倫前醫療師團長陪伴在身邊。
公主抬起下巴,帶着侍女先行離開房間,侍從一臉憔悴,再次向艾梅莉亞小姐深深鞠躬後,小跑步跟上公主。
「伊莉瑪公主殿下,身爲教育殿下的人,我已經正式得到帕斯瑪國王陛下的許可,所以說的話可能會有些刺耳。因爲殿下身分高貴,必須謹慎行事,不可讓周遭的人感到不安。行動時要保持冷靜,展現出落落大方的樣子。那麼,學生的本分的是學習,公主殿下作爲閃耀的帕斯瑪王國的代表,是爲了獲得必要知識來留學的吧?我這裏正好有一些適合您的資料,讓我替您帶路,請跟我來。」
艾梅莉亞小姐直視着伊莉瑪公主的眼睛,宣佈我和路法斯少爺的婚姻得到她、王太子殿下,還有國王陛下的認可和祝福。
杯子愈來愈接近艾梅莉亞小姐的嘴脣。我下定決心,準備站起來伸手阻止她時──
「如此正經,而且還是王妃殿下親信推薦的人,總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但妳卻這樣責備我……我真的非常不高興,記住妳的無禮!」
「因爲我是以王妃代理的身分執行公務時匆匆趕來的,所以非常口渴……這杯茶還沒有人喝過吧?那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
除了艾梅莉亞小姐和她的侍女們,所有人都愣住了。艾梅莉亞小姐的身體要孕育將來的國王,她的健康關係着國家長久的安寧,絕不能讓她喝下任何來歷不明的東西。
「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沒有惡意的毒殺呢?而且還是針對身爲王太子未婚妻的我。」
艾梅莉亞小姐優雅地站起來,與大發脾氣而起身的公主對視。
沒辦法了,這多半隻是加了小蘇打粉的紅茶。我放棄抵抗,伸手拿起杯子。萬一真的有毒……相信拉古納校長會替我製作解毒劑的。我咬緊下脣,努力抑制住因恐懼而忍不住想要發抖的身體。
原本的計劃被打亂,公主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瞪着艾梅莉亞小姐。
怎麼辦?我要阻止她嗎?要從艾梅莉亞小姐手中奪下杯子嗎?如果沒有人動作,似乎只能這樣了!
「那真是萬幸。而我剛好與這位史坦侯爵少夫人交情匪淺。呵呵,前一陣子我和王太子殿下也一同參加了他們的婚禮,真是一場美好又愉快的儀式,對吧,琵雅?」
我、麥克、艾梅莉亞小姐、艾梅莉亞小姐的隨從們同時嘆了一口氣。
隨從的驚叫聲響徹整個房間。
如果王妃的想法真的是這樣,那「僭越的家臣」應該是指我和史坦侯爵家。竟然覺得我們礙眼到這種程度,真讓人感到難過。
「公主殿下!」
「該訊息是國家機密,而且還非常危險,能告訴我是誰告訴您的嗎?」
「當然是爲了向來到我國的公主殿下致意。因爲我國並沒有公主,陛下特地親自囑咐,要我細心地照料殿下。目前是否有讓您覺得不便的地方呢?」
剛纔還對我投以嚴厲目光的公主侍女,跪下來低頭痛哭。
是艾梅莉亞小姐!她帶着三位看起來很能幹的侍女和護衛,優雅的氣場瞬間支配這間貴賓室。
艾梅莉亞並不接受僅僅一句簡單的道歉。
「抱、抱歉。」
伊莉瑪公主是因爲在艾梅莉亞小姐的逼迫下,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嗎?突然惱羞成怒,把意圖都說了出來。話說回來,讓對方聽命於自己?那不正是「虹色餅乾」的功效嗎?我不由得大喫一驚。
那個容貌特徵……莫非是馬裏烏斯•貝亞德子爵?難道他最近經常出入王妃宮殿嗎?
「妳說公主不知道,但剛剛阻止我的人卻是公主殿下,不是嗎?您應該知道茶里加了什麼東西吧?」
我向艾梅莉亞小姐深深行禮。
公主在最後關頭大叫,終於……我吐出了堵在胸口的氣。
艾梅莉亞小姐靜靜地示意我發言。
「艾梅莉亞小姐,感謝您趕過來幫忙。」
「公主殿下,能夠操控他人的不是藥物,而是毒藥。即便您與王妃殿下關係親密,但這顯然已經越界。我曾經差點喝下那個毒藥,遭到您操控。作爲未來的王太子妃,我在此提出嚴正的抗議。」
艾梅莉亞小姐瞬間創造出一股寒冷徹骨的沉默氣氛。接着,她「啪」一聲闔上扇子,交給隨身的侍女,並將那個杯子拿到自己面前。
作爲王族的伊莉瑪公主,表面上地位比艾梅莉亞小姐──奇斯侯爵千金更高。然而,艾梅莉亞小姐不僅僅是未來的王太子妃……更是下一任王妃。
趁伊莉瑪公主一行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艾梅莉亞小姐身上時,麥克悄悄地在我耳邊低語。能夠派出下任王太子妃作爲先鋒的人,只有路法斯少爺。而且艾梅莉亞小姐還回應這個要求趕過來……這份崇高的心意,讓我感動到眼眶泛淚。
艾梅莉亞小姐將被子遞給侍女,侍女將茶碟蓋上杯口,準備將杯子帶走。
「真是煩死人了!是能讓固執不聽話的人也變得老實順從的藥啦!聽說只要喝了,就會認清自己的身分,安分守己地聽從我的話。又不是什麼毒藥,何必把事情鬧大,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並無任何不便。」
「不、不知道!我剛入境就立即被叫去參加王妃殿下的茶會,是當時坐在同一桌的男性告訴我的。他是個年輕、英俊,穿着講究的男性。」
公主喫驚地稍微挪開身體,拉開兩人的距離。
「非、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獨斷專行,殿下什麼都不知道!請懲罰我一個人就好!」
「對了,他還戴着純金的獨角獸圖案的袖釦,應該是位非常成功的人吧?」
「並不是要針對您!」
他的父親,前貝亞德伯爵是取得「魔法粉」後,對王妃最愛的兒子菲利普殿下的健康造成傷害的罪魁禍首。儘管身爲兒子的馬裏烏斯並沒有直接牽涉其中,但一般來說,應該不會想和這種人見面。
那伊莉瑪公主怎麼會知道「虹色餅乾」的功效呢?
「比起您沒有事先通知就單獨召見他國夫人,這應該只是小事吧?」
就在這時,走廊突然傳來吵雜聲。公主的侍女打算察看情況而打開門,接着那扇門就隨即被整個推開。我那高雅的好友,身穿水藍色,設計樸素的禮服走了進來。我因爲放心,差點哭了出來。
艾梅莉亞小姐一邊說,一邊邁着悠然的步伐在伊莉瑪公主身邊坐下。
「哎呀,真是抱歉。不過,陛下可是賜予我與王太子妃同等的地位喔?在大部分的狀況下,我應該可以依自身的判斷就座。」
「哎呀,明明說是茶會,卻只有一個杯子?不過也罷……」
既然艾梅莉亞小姐說是理所當然,那無論誰說什麼,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艾梅莉亞小姐一使用陛下的名義,伊莉瑪公主立刻壓抑了先前毫不掩飾的煩躁。
「什麼!過分僭越的家臣真是煩人,只會妨礙國家的統治!王妃殿下也是這麼想的!」
「……恕我冒昧,由於突然受到邀請,我已經喫過午餐,現在實在無法再喝任何……」
「說、說得也是,我可是很忙的,根本沒時間和那些只會挖土,假裝是專家的人打交道。校長,您辛苦了,我們走吧。」
然而,如果馬裏烏斯成功獲得王妃的信任,那他可能真的非常擅長處世之道。
路法斯少爺說過,「魔法凱蘿」事件的詳細情況並沒有泄漏到其他國家。畢竟讓他國知道本國男性落入美人計的陷阱,無疑是一種恥辱,而且將能打擊國家的事情暴露給他國,在外交上並不妥當。
在顫抖的公主旁邊,一直袖手旁觀的侍從低下頭,大聲說出這句話。
遭到高高在上的公主威嚇和壓迫,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人無力反抗。
「稍、稍等一下……奇斯侯爵千金,妳這樣未免太過強硬無禮了吧?」
「哎呀,這是在舉行茶會嗎?我是否可以參加呢?伊莉瑪公主殿下?」
「看來路法斯少爺派奇斯侯爵千金前來幫忙了呢。」
「艾梅莉亞小姐,請問我是否可以發言呢?」
艾梅莉亞小姐說完這句話後,優雅地打開扇子掩蓋嘴角,伊莉瑪公主不自覺地露出扭曲的表情。
「伊莉瑪公主殿下,如此可疑的藥物,請問您究竟是如何得到的呢?」
我也必須採取不愧對我最愛的丈夫和友人的態度來應對!我緊握着無名指上的戒指,重新打起精神。
艾梅莉亞小姐將回到自己手中的扇子指向帕斯瑪一方。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現實,但老實說,粉紅色眼睛就像是遊戲女主角的設定。這個世界可能只有她一個人有粉紅色眼睛,即使有其他人,應該也只有少數幾人吧?
「妳是在說我的茶不能喝嗎?」
校長將手伸向走廊,示意公主離開。
「艾梅莉亞小姐能夠來參加婚禮,我感到非常榮幸。」
校長也和艾梅莉亞小姐行禮,並對我做了一個「抱歉」的口型後離開。
「奇斯侯爵千金,請問妳有什麼事嗎?」
艾梅莉亞小姐將扇子放在嘴邊,看着公主。公主瞪着右下方,非常不情願地開口。
正因爲是了不起的藥物,纔會成爲問題。然而,因爲我們無法告訴帕斯瑪「魔法粉」的細節。最終,抗議也會顯得無力。
「藥嗎……那是什麼藥呢?」
「王妃殿下的身邊又增加了毫無主見只會拍馬屁的人了呢。」
因此,兩人的地位可說是旗鼓相當。
「……梅格,拿去檢驗。」
「您是針對什麼道歉呢?」
「不要喝!」
「在茶裏放了藥……」
「沒有宰相閣下和路法斯少爺,國政會在一瞬間癱瘓。而且若是琵雅死了,國家利益將會受損,擁有最強私兵的史坦家絕不會袖手旁觀。」
艾梅莉亞小姐側頭看了我一眼,用着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艾梅莉亞小姐收起笑容,帶着壓迫感詢問。
我們對外僅宣稱梅里克帝國派間諜潛入,試圖用該國特製的毒藥陷害亞修貝爾王國,最後當然是未遂,間諜隨即遭到逮捕、處分。
我至今看過的人中,擁有粉紅色眼睛的人只有凱蘿琳一個。
公主緊緊抿着嘴,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然而,艾梅莉亞小姐並沒有打算減緩攻勢。她這幾年被迫經歷了種種辛勞,比起在帕斯瑪王宮中如花似蝶般養大的公主,不知道狡猾了多少倍……
「「「「哈啊……」」」」
「啊啊真是的,妳要抗議就去抗議吧!明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藥物,真是小題大做!」
獨角獸……我想起來了,貝亞德的家紋也是一對獨角獸。
「還有……他身材高挑、金髮碧眼,大家都稱呼他爲子爵。」
我深深地低頭致謝後,艾梅莉亞小姐垂下眼睛,搖了搖頭。
「那是琵雅小姐的身分無法抗衡的對象,讓我過來處理纔是正確的。」
「恕我冒昧發言,請問是我的主人請您過來的嗎?」
麥克恭敬地彎腰詢問。
「是的,路法斯少爺正在開會,沒辦法離席,幸好我當時也在王宮。」
艾梅莉亞小姐目前的公務大多是探訪醫療院之類的,並不會一直待在王宮,這次真的是運氣好。
「老實說,我原本已經做好準備,喝下那杯加了藥的紅茶。艾梅莉亞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願意終生以家臣的身分支持您。」
那個藥大概只是小蘇打粉,但我並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那杯水裏可能藏着與想像完全相反的可怕陰謀,也許真的是立即見效的毒藥也說不定。
「妳在說什麼呢,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說這句話時,艾梅莉亞小姐露出比平時更天真無邪的笑容……不過,她立刻斂起笑容。
「不過,沒想到她剛來留學就引起這樣的騷動。但因爲最終的結果沒有造成實際的損害,且現在與帕斯瑪王國的關係鬧僵並不符合國家利益,還有那個疑似貝亞德子爵做出的事情,既沒有提到名字,證據也很薄弱。我認爲這一切只會用一些不痛不癢的懲罰結案。明明琵雅小姐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情……」
聽到艾梅莉亞小姐的想法,我點了點頭。我也不希望因爲自己,讓帕斯瑪與亞修貝爾的關係惡化。
雖說如此,心中仍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悶。至今從未打過招呼的公主,第一次見面就單方面地討厭、辱罵我,甚至試圖奪走我的尊嚴。她卻不會因此受到懲罰,真讓人感到憤怒和不甘。
這時,艾梅莉亞小姐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側頭望向我。
「琵雅小姐,妳還有工作要忙嗎?如果可以撥出時間,可不可以帶我去作爲史坦侯爵家專屬供應商的文具店呢?愛德華王太子殿下看到路法斯少爺那支刻有『琵雅』字樣的鋼筆後,說他也想要。」
「討厭啊啊啊!太難爲情了啦~!」
路法斯少爺啊,您居然在王太子殿下面前使用那支鋼筆!
我心裏如此吶喊,但還是無比感激艾梅莉亞小姐對我的關懷,便和她一起出門上街。
文具店老闆摩根先生,因爲未來的王妃殿下蒞臨,以及收到「在鋼筆刻上『艾梅莉亞』和『愛德華』字樣」的訂單,暈了過去。
離開店鋪後,我與艾梅莉亞小姐道別,搭上來迎接我的馬車。
馬車門關上後,四周壟罩着寂靜。我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腦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段與伊莉瑪公主相處的恐怖時光,而不是幾分鐘前與艾梅莉亞小姐一同度過的美好時光。
更不用說如公主所言,要與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男性結婚──這根本不可能。我無法接受路法斯少爺以外的人站在我身旁,只能是路法斯少爺──
「明明我都已經發誓,就算力量微不足道,也要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連路法斯少爺都無法對抗的人,我又怎麼可能應付得了?但即便如此,我能夠放棄路法斯少爺,放棄至今與他共同走過的時光嗎?光是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想哭。
我閉上眼睛,認真思考。如果國王真的下令要我與路法斯少爺離婚,他必須前往帕斯瑪,那該怎麼辦?
若是拒絕王室安排的婚約,洛克威爾伯爵家是否會因此受到懲罰?想到家人和領地那些重要的人可能因此承受苦難,我就無法原諒自己。
向國家提出死亡證明,藉此躲避新的婚約,離開國家,捨棄原本的名字,一個人獨自生活?沒想到我居然會再次考慮這個選項……
想到這裏,我突然恍惚地想起,當初由於對「魔法凱蘿」的未來發展感到恐懼而存下來,從未動用過的「遭到驅逐出境時的準備」或許真的要派上用場了。
「……難道只能假死,跑到國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