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馬裏烏斯.貝亞德子爵
《極致軟弱千金小姐,不小心答應了精明未婚夫的賭局》 · 小田ヒロ · 1.1萬 字
我做好心理準備,被馬裏烏斯綁架後坐上馬車,但這趟旅程卻出乎意料地舒適。馬裏烏斯讓我和瑪莉坐在一起,自己則是坐在正對面,開心地露出微笑。
第一次休息時,馬裏烏斯要求我將學院的制服和白袍換成他準備的水藍色高級禮服。正當我想着他的品味真好時,瑪莉一邊幫我綁頭髮,一邊指出禮服和馬裏烏斯眼睛顏色相同,我不禁爲此感到毛骨悚然。
他還準備了與這件禮服相配的帽子、陽傘與閃閃發亮的高跟鞋。如此細心的個性或許就是他在貴族女性中受到歡迎,並受邀參加舞會的原因。
爲了不錯過任何細節,我一直戴着眼鏡。
車上有充足的食物和飲料,馬裏烏斯甚至還會提醒我上洗手間和休息,看來他真的很重視我。
不知道是不是認爲我和瑪莉兩個女人什麼事都做不了,他會隨意地與我們聊天。大概是沒想到瑪莉比自己更有能力,所以纔會答應帶她同行。
瑪莉偶爾會輕微地顫抖,但大概是演技。要說我爲什麼會知道——因爲每當我因恐懼或緊張的情緒,軟弱到快哭出來時,她就會緊緊握住我的手。這個舉動讓我得以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該哭喊的時候,我得努力堅持下去。必須與馬裏烏斯待在一起,利用他疏忽大意的瞬間!畢竟我遲早都會成爲史坦領地的女主人。
總之,我得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這些話可能會成爲關鍵的證言。將之轉告給路法斯少爺的那天一定會到來。
「簡單來說,亞修貝爾最終會淪爲輝煌的梅里克帝國的從屬國。雖然現在外界認爲梅里克處於劣勢,但梅里克有一種非常厲害的毒藥。只要散播此毒藥,即使是被譽爲賢王的約翰國王,也不得不下臺。」
這種以毒藥威脅的手段,大概就是梅里克的「祕密武器」吧。作爲亞修貝爾的國民居然會期待成爲他國的從屬國,真是錯到不能再錯的思考方式。
「現在正在召開那場歷史性的會議。如果亞修貝爾反抗,我會毫不猶豫地將毒藥撒在王都中。我已經仔細計算過,知道撒在哪裏效果最好。那些狡猾的人竟然設法監視我,真是該死!我會讓他們知道這麼做的後果。這就是我把妳帶出來的原因,我不想讓我愛的人留在王都受苦。因爲希望妳能待在安全的地方,做法有點強硬了,抱歉啊。」
撒毒……這個詞彙讓我的心臟瞬間感到冰冷不已。他居然會說出這麼可怕的事情……但正因爲他是這種人,纔會毫不在乎地對可愛的瑪蕾娜下毒。
而且他還說我是他愛的人,我感到一陣暈眩。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在面對我時應該會比較好說話,除了極其危險的問題外,其他的他也許會回答我。
「那個,您說的毒藥,是剛剛讓瑪蕾娜喝的那個嗎?」
「不是,是最新的毒藥。『魔法粉』是粉末,無法散佈到空氣中。這次開發的毒藥具有高揮發性,非常完美。根據談判的結果,我會在約定的地點收到新毒藥後返回王都。」
聽到馬裏烏斯自豪地說着這種毒藥有多完美,我不禁噁心到想吐,但先不提這個,根據這些特徵來看,那似乎就是傑雷米偷走的毒藥。
馬裏烏斯應該知道他引以爲傲的毒藥在前幾天的火災中,已經連同製造器具一起付之一炬(對外是如此宣稱),畢竟報紙上也有刊登。但即便製毒工廠已經燒燬,他似乎還是認爲自己能夠取得那些毒藥……
也許馬裏烏斯是認爲只要手上還有調製的配方,就能夠輕易地重新制作毒藥。對他來說,梅里克的聯絡人所提供的情報就是一切。因爲他忠誠的梅里克說會交給他新的毒藥,便完全不會產生懷疑,而且還會專注完成自己接下來的任務……應該是這樣吧。
總之對馬裏烏斯來說,亞修貝爾就是個低等的國家。所以無論亞修貝爾王國在梅里克帝國裏做了什麼,他似乎絲毫都沒有察覺到。
在開闢的森林中,管制站顯得相當冷清。四年前我來這裏測量時,兩國之間的關係已經陷入低谷,不過來往的人依然足以排起短短的隊伍。最重要的是,當時有不少警備兵在各處巡邏。
怎麼辦?我完全無法理解,而且還覺得有點噁心。
「那個,子爵和我至今應該完全沒有交集吧?我知道您對我的測量技術給予高度評價,但爲什麼會需要我到想要與我結婚的程度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啊……」
而且……他竟然向我告白。他竟然喜歡我喜歡到甚至不惜對瑪蕾娜下毒手來奪取我。爲什麼?我們之間像樣的對話少之又少,從第一次在劇院——我確定那是我們初次見面——到現在,談話的次數五隻手指頭都數得出來,這讓我極其困惑。
「即便如此,值得您爲此拋棄自己的母國嗎?」
「這麼艱難的事情,我能做到嗎……」
「請問……您打算就這樣堂堂正正地帶我從邊境管制站出境,前往梅里克嗎?」
之後,在森林裏的洗手間休息時,瑪莉悄聲對我低語。我沒有回頭,只是放慢腳步。
「讓年幼的瑪蕾娜服下那麼危險的毒藥,實在是太殘忍了。」
「那、那個……也就是說,接下來要前往梅里克帝國對吧?」
緊張的情緒突然放鬆,疲憊感迅速襲來。我將一切託付給說會保護我的瑪莉,老實地閉上眼睛。瑪莉,謝謝。
馬裏烏斯想起我「體弱多病」的設定後,似乎更加關心我了。
「馬裏烏斯提到『會與閣下一同出境』,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我們應該要在國境確認那位所謂的閣下究竟是誰,知道他到底是跟梅里克的誰合作吧?這樣一來,就能以非法出境現行犯的名義逮捕他。」
「沒錯。只要把琵雅帶回梅里克,我不僅能重獲伯爵爵位,他們還保證會讓我擔任國家要職,區區的宰相輔佐根本不值一提。」
馬裏烏斯打開馬車的窗戶,將史坦家歷代女主人繼承的傳家寶丟到窗外。
仔細一想,與梅里克接壤的區域大部分都位於史坦領地,因此要進入梅里克,當然要穿過史坦領地。
「琵雅小姐,已經到了您每天的午睡時間,請不要逞強。如果子爵大人真的珍惜琵雅小姐,當然會把她的健康放在首位對吧?能否儘可能讓琵雅小姐維持往常的作息呢?」
瑪莉當然知道我這幾天身體都在發抖。
聽到瑪莉說的話,我頓時放鬆了下來,真是太好了……
……這個人的思考方式完全異於常人,先前我還在爲自己遭到綁架的處境感到害怕,如今則是因爲這位男子本身那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想法,難以保持冷靜。
每次停靠城鎮更換馬匹時,雖然他都沒有讓我下車,但會購買一些女性會喜歡的糕點給我,停下來休息時還會特意選擇風景優美的地方。他應該非常確定這次的計劃會成功。
「嗯……如果說妳和我以前喜歡的人長得很像,妳能夠接受嗎?那時我太晚察覺到自己的感情,等到發現時,她已經離世。於是我發誓如果還有下次,絕對會不會讓機會溜走,然後我就遇見妳了,我想這就是命運吧?」
「這樣啊……」
面對這個可以毫不猶豫執行投毒計劃的男人,我忍住厭惡,將目光移向窗外。
馬裏烏斯爲什麼會認爲我會聽從他的話呢?但如果不聽從的話,他就會像這次一樣威脅我嗎?
「那個,你剛纔提到要帶我去梅里克,我去到那裏後該做些什麼呢?」
「琵雅,妳這個年紀還睡午覺嗎?真可愛。啊,是因爲身體不好,醫療師吩咐的吧?好啊,睡吧,晚安。」
馬裏烏斯隨意地直呼我的名字,已經把我當作他的所有物。
忽視我付出的努力,他似乎認爲只要帶我回去工作,就能夠成爲伯爵。
不過既然已經陪着馬裏烏斯走完這趟令人不適的旅程,除了口頭的證言,我還想要有能夠對馬裏烏斯問罪的證據。畢竟那個男人……差點殺了我珍貴的瑪蕾娜。
「琵雅,妳該不會是在喫醋吧?呵呵,真讓人害羞。不用擔心,拉姆傑男爵家不過是我們貝亞德的棋子罷了。」
「閣下啊,妳見到他時一定會大喫一驚,像索雅皇女那種老女人與他比起來根本相形失色。在兩國會議後,我會在跟梅里克的重要人物會合後進入梅里克。」
「瑪莉……」
「琵雅小姐……不,少夫人,您真是了不起。」
馬裏烏斯再次翹腳,毫無感情地說出這句話。
「真是的,都是因爲父親判斷得太慢。在凱蘿琳被轉移到警備更森嚴的地方前,就該像對付男爵那樣殺掉她。這麼一來,那個女人也不會喋喋不休講個沒完,讓計劃露出破綻。」
「等亞修貝爾成爲從屬國後,我會重新擁有伯爵的身份,是梅里克帝國的伯爵。所以我不會讓琵雅操心的,妳可以放心。梅里克會將現有的史坦領地賞賜給我。不僅能得到琵雅,還很快就能夠將世世代代跟我們家族有仇的史坦從地圖中抹去。啊~真是讓人愉快不已。」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在我感到疑惑時,看到他的手中的是……散發着鮮豔綠色光芒的「妖精之淚」……
「嗯,我明白。」
「啊,妳說那件事啊?一次服下一定量的『魔法粉』,身體會出現排斥反應,經過一段時間的劇烈掙扎後,會逐漸進入假死狀態。剛纔那個孩子差不多也快到那個階段了吧?當時我是打算接收『假死』的琵雅,用剛纔交出去的梅里克解毒劑來治療妳。」
「我想想……首先要做的應該是繪製梅里克的詳細地圖吧,還有用盡一切手段找到新的礦牀,同時還要回想亞修貝爾最新的地圖並畫出來。感覺會很忙碌呢。」
第二天,在仍在下着雪的寒冷天空下,我們抵達了邊境管制站。
瑪莉與我對視並點了點頭。
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想到這可能是史坦侯爵家的安排,我的心情便輕鬆許多。
「琵雅小姐,請您好好休息。我會一如既往地在您的身旁守護您的,請放心。」
「琵雅小姐,您救了那位少女,已經做得夠多了,實在不需要再勉強自己。」
「嚴格來說,這不算是出境。畢竟這裏遲早也會成爲梅里克的一部分,而且我會與閣下一同出境,不會有問題。只要妳是我的妻子,根本沒有什麼好管制的。」
話說回來,梅里克竟然會保證讓他擔任國家要職?按照常識來看,不管是梅里克還是哪個國家都不可能讓一個曾經背叛過國家的牆頭草擔任重要職務。
「前一陣子……梅里克也是在子爵的協助下突襲石油噴發現場的嗎?」
突然得到瑪莉的稱讚,太令人害羞了。
勞倫家和馬裏烏斯的指揮系統果然不一樣,雙方的關係更像是單純只在工作上有往來。正因如此,他纔會不知道傑雷米已經倒戈的事情。
我並不清楚實際情況,但先奉承個幾句,從中挖掘所有可得知的情報。
馬裏烏斯露出陶醉的表情說道。但我可以斷言那時的我正經歷一連串痛苦的事情,絕對不可能表現出足以讓人一見鍾情的可愛模樣。
「琵雅,雖然順序不小心顛倒了,但是,我愛妳。因爲策略婚姻被迫嫁給那種男人,妳一定非常痛苦吧。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等我們到了梅里克後,我會送許多妳喜歡的禮物,妳可以期待一下。對了!爲了紀念重逢日我們去看劇吧。而且妳應該更想要有寶石裝飾的眼鏡吧?果然我纔是最適合妳的人。」
眼前浮現路法斯少爺和公公大人一同參加會議的樣子。我悄悄地握住「妖精之淚」。路法斯少爺正在努力,我也還能再堅持下去。路法斯少爺……
優秀到讓皇女都相形失色的政治家……梅里克真的有這號人物嗎?
我相信這個行動最終會使國家更加安定。
「您要介紹給我的那位閣下是哪位呢?」
當我用盡全力說出這句話,隨即再次將視線轉向窗外。努力掩蓋自己顫抖的嘴脣時,聽見了馬裏烏斯滿意的笑聲。
明知道自己受到監視,他還是採取了背叛的行爲,這代表他已經與亞修貝爾訣別了。
「這樣……啊。」
回到馬車上,旅程即將接近尾聲,我決定再試探一下馬裏烏斯。
這時馬裏烏斯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脖子。難道他要殺了我?我嚇到渾身僵硬,卻只是感覺他輕輕觸碰我的後頸,隨即便將手移開。
看着害羞到臉紅的馬裏烏斯,我勉強擠出笑容回應。
到了第三天,我看見熟悉的雪山,那是如母親般的盧斯南山脈——這裏是史坦領地!
果然不出所料,內應就是這個男人。
「原來如此,看來歷史悠久的貝亞德家,是國內與梅里克帝國相關勢力中地位最高的家族呢。勞倫醫療師團團長他們,也是子爵所謂的『棋子』嗎?」
「不是,他們是幾年前梅里克介紹給我的,只在必要的時候合作。日常並沒有往來,不過他們竟然會被抓到,做事也太不謹慎了。」
這個外號一點也不讓人開心。我跟馬裏烏斯所有的一切都不合。
「但、但您嘴上說喜歡我,卻讓伊莉瑪公主偷取毒藥讓我喝下,試圖殺死我不是嗎?」
也就是說,我們正在前往位於史坦領地東北部的正規邊境管制站。
問得愈多我心情就愈差,但他還是愉快地回答我,這點倒是萬幸。還有什麼應該問的嗎?當我閉上眼睛思考時,至今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瑪莉突然開口。
「已經不需要這種東西了吧。」
我的胸口一陣緊縮。啊……男爵並不是自殺……
「琵雅小姐,如您所知,我們已經進入史坦領地。我方士兵已經將這裏團團包圍,隨時可以採取救援行動。琵雅小姐和我的態度始終都很順從,他作夢也不會想到我們會逃跑。」
不過,我覺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下!這裏是公公大人和路法斯少爺治理的史坦領地。雖然他們沒有現身,但我現在能夠清楚感受到史坦的大家正在保護我,我相信絕對沒問題。
而路法斯少爺就在那附近。
「妳很清楚呢。難道琵雅有加入調查嗎?不愧是琵雅。等狀況安定下來後,告訴我詳細情況吧。真是的,好不容易幫他們安排好了,卻馬上就被抓住,真是丟人……早知道就派更精銳的部隊了。」
「那個……關於凱蘿琳和她持有的物品,您似乎非常瞭解,你們的關係很親密嗎?」
我從裙子下伸手握住瑪莉的手,希望她可以給我力量。瑪莉用力回握我的手,讓我覺得自己還能再努力一下,繼續這場審訊。
他顯然對路法斯少爺懷有強烈的自卑感,也許是爲了挑釁路法斯少爺,他纔會想要得到我吧。
「到了梅里克後,我會送妳一條最棒的藍寶石項鍊。」
「皇帝陛下看了妳的論文,也對妳寄予厚望。加油,妳現在可是被稱爲『資源發現器』,一定會受到珍視的。」
「我知道了,如果您已經做好覺悟,我不會再阻止您。接下來我會派人傳遞消息,制定在對史坦侯爵家來說最完美的時機和地點行動的作戰計劃。從現在開始,在任何情況下請都不要站在我前面。」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抬起頭,發現馬裏烏斯正盯着我看。
什麼繪製詳細的地圖……說得輕鬆。地圖要在現場實際進行測量才能夠繪製,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將極度寒冷的梅里克全境繞一圈。
「和他們會合後就能夠暫時安心了。如果談判破裂,我就得再回亞修貝爾王都一趟,完成之前講的那件事。不過,琵雅在梅里克等我就好。」
看樣子,他似乎深信我和路法斯少爺因策略婚姻而感情不睦。之所以會出現那個有損名譽的謠言,是因爲他真的覺得我可憐,到處宣揚這種想法嗎?
「要說的話,是一見鍾情吧,在那個劇院裏。」
「……這樣啊。」
「那個……」
◎
「……我希望能在馬裏烏斯無法辯解的情況下,澈底揭露他在這起事件中的罪行,並與過往的罪行一併受到審判。我想要藉此機會爲路法斯少爺和史坦侯爵家效力,解決這一連串事件中所有的隱憂。」
「請問有什麼事嗎?」
「因爲我知道溫柔的琵雅一定不會坐視不管,所以不會有問題!」
瑪莉緊握我的手,阻止我因慌張而叫出聲。
話說回來,史坦領地邊境的警備一向嚴密,雖然我們偏離主要幹道,但竟然能夠如此輕易地越境?難道是像製作假地圖一樣,有人刻意在警備中留下空隙,以誘敵深入?
他爽快地承認自己是上次襲擊凱蘿琳事件的幕後黑手,對於試圖讓我服下「魔法粉」的行爲也毫無悔意。他優雅地翹腳,露出微笑。
不過馬裏烏斯應該是第一次來到這裏。畢竟貝亞德一直以來都是史坦的政敵,不可能讓他在沒有檢查的情況下,通過史坦領地的重要地點。
他應該沒有注意到今天的情況與平時不同。
「真奇怪,明明約好在這裏見面,我還特地調整了時間。」
馬裏烏斯看着裝飾着寶石的懷錶,疑惑地歪頭。
雖然不知道我們的影子接下來的打算,但我知道只要這個男人在馬車裏,他們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子爵,我們還要在這裏等多久呢?那個……我覺得好冷。」
我不動聲色地引導他去察看外面的情況。
「的確很冷,附近還有殘雪,稍微等我一下。」
自詡爲紳士的馬裏烏斯下了馬車,與圍繞在身邊的護衛一起往前走了幾步,雙手抱胸。
因爲瑪莉有稍微打開窗戶,我們可以聽見外面的情況,再我暗自慶幸時……她朝着窗外伸出手指,送出某個暗號。
「完全不見人影,會議是不是延長了?喂,留下幾個人,其他人去街道那邊看看。」
「「「是。」」」
當馬車周圍的護衛陣型散開,半數的馬匹正準備邁步奔跑時,好幾聲風切的聲音傳來,馬匹和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我重新戴上眼鏡仔細確認外面的情況,發現倒下的人身上都插着幾支箭。
終於……看來作戰開始了!
「瑪莉!」
「是的,請再忍耐一下。」
我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再次看向窗外,許多穿着熟悉軍裝——與麥克平時裝束相同——的史坦士兵,以及穿着黑色披風,連臉部都完整遮住,大概是影子的人圍繞在四周。
留在馬裏烏斯身邊,爲了掩護他的護衛現在只剩五人,人數差距相當懸殊。正當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時,國境城牆旁邊的史坦士兵突然讓出一條道路。
「無論你怎麼等,你們父子倆的走狗——你那位表兄,還有你崇拜的皇弟殿下都不會出現的。」
馬裏烏斯用恐怖的低吼聲對我叫喊。現在不管我怎麼回應,都只會讓他受到刺激。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脫掉高跟鞋,與達格一起追上瑪莉。
「我知道了!」
我說不出話,無法動彈,與那時候一樣,我要再次被這個男人……!
聽到馬裏烏斯的話,我立刻全身僵硬。如果路法斯少爺出了什麼事,我、我該怎麼辦!
「路法斯,你剛纔是不是氣到有點失控?我現在剛好對體術很有興趣,很適合這個任務對吧~」
過於害怕以至於我發不出聲音,我抱着頭蹲下時,旁邊的灌木叢裏突然有什麼東西飛出來,將劍撞開。
「……好的。」
「琵雅小姐,趁現在逃出去。」
從結果上來說,我確實得到了報酬,並用這些報酬購買挖掘工具、幫助於洛克威爾領地的發展,但那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不知道爲什麼穿着史坦軍服的亨利少爺也趕了過來,他從低處迅速撲向毫無防備的馬裏烏斯,固定他的四肢。
馬裏烏斯咬牙切齒地怒瞪回去。
在路法斯少爺的號令下,所有人羣起圍攻。由於馬裏烏斯這個首領已經被捕,沒過多久,全部人都遭到壓制。
「挖掘化石纔是我的願望,最愛的人理解並支持我的現在,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對我的幸福來說,你是局外人。」
「荒謬。這裏本來就是我的土地。你這小子到底是得了誰的允許敢踏入這片土地?」
當我緊張地聽着馬裏烏斯對路法斯少爺各種咆哮時,瑪莉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亨利少爺這麼說着,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看着他,想起去年劍術比賽的時候,他一直沒有用劍,總是用足技擊倒對手。看來亨利少爺正在騎士團裏穩步提升自己的實力。
希望她能夠早日恢復到能夠一起去挖掘的程度。
馬裏烏斯就是那時的犯人!那個強盜犯轉生後的樣子就是馬裏烏斯•貝亞德!
是我心愛的老狗達格!
「而且多虧了琵雅的勇氣,終於抓住了馬裏烏斯的把柄,解決了梅里克的問題,謝謝妳。妳已經成爲獨一無二,優秀的侯爵少夫人了喔。」
「呃啊!」
馬裏烏斯似乎打算趁部下戰鬥時暫時撤退,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馬車的方向後退。馬車裏已經空無一人的事情很快就會被發現,我得快點!
「……竟然爲了一個女人動用這麼多兵力,你就那麼不想讓琵雅逃走嗎?畢竟她是個搖錢樹嘛。」
「是嗎?但是琵雅選擇的人是我。琵雅連一根頭髮都是我的,滾開。把他帶走。」
我站起來將身體靠在瑪莉身上,看向四周。史坦的士兵正在迅速沒收馬裏烏斯一夥的武器,並用繩子將他們的手綁在身後,進行拘束。
我費力地撩起馬裏烏斯強迫我換上,布料繁複的禮服。小心翼翼地避免因爲細高跟鞋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而失去平衡或被卡住,拼命地快步往前走。
馬裏烏斯被戴上口塞,他一邊瞪着路法斯少爺一邊被拖走。馬裏烏斯帶着傷的手下們也都依序被粗暴地扛走。
我直視馬裏烏斯的眼睛說了這句話後,他露出像是看到稀有動物般的表情。是無法理解我的想法嗎?還是無法相信我不喜歡他這個事實?
「這樣啊……瑪蕾娜……太好了……」
馬裏烏斯的眼睛因激動而閃爍着令人不安的光芒,那種目光讓我害怕不已。
他摘下我的眼鏡,用拇指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水。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在流淚。
「史坦,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路法斯少爺……路法斯少爺……」
「要奪回自己選擇的、最愛的女人,怎麼可能會吝嗇出兵?竟然連這種事都不懂,你是笨蛋嗎?」
路法斯少爺突然伸手摟住我的肩膀,我睽違十天再次被他擁入懷中。
瑪莉原本拿着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刀,壓低身姿站在我前面。她挺直身體後,抱住我並將我扶起來。
「爲了儘量避開馬裏烏斯的視線範圍,我們要繞一大圈進入史坦的陣地。地面因爲積雪融化而泥濘不堪,您穿着高跟鞋不要勉強跑步,我們一步一步快步走過去吧。」
馬裏烏斯即便受到拘束,仍嘴硬地嘲笑路法斯少爺,併發出輕蔑的笑聲。
馬裏烏斯見狀,瞬間勃然大怒,拔起腰間的刀向我襲來,穿着禮服的我無法隨心所欲地逃脫。
「真是的……你們明明已經是老狗了,還這麼亂來……謝謝你們,達格、布拉德,我愛你們。」
隨着冰冷聲音出現的人是身穿黑色軍服的路法斯少爺。他雙腳打開,雙手抱胸,瞪着貝亞德。
這麼說完後抬起頭,卻看見路法斯少爺瞪大眼睛,輕託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
看着這一幕的同時,我對着仍在我面前低聲咆嘯,朝四周威嚇的兩隻狗說「Come」。
「是、是嗎……」
「啊啊,妳那因恐懼而顫抖的臉龐一如既往的美麗。雖然是成人女性,但妳那因爲失血變得蒼白的死相,看起來依然純潔無瑕。要不是被警察逮捕,我本來要把妳和錢一起帶走的!這次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
在瑪莉的提醒下,我重新打起精神,以小跑步前進。這時史坦士兵與馬裏烏斯的護衛已經拔劍開始交戰!
確認完情況的路法斯少爺快步走了回來。
「根據和平協議的結果,梅里克帝國的皇帝陛下非常配合地同意將皇位讓給索雅皇女殿下了喔。」
「逮捕全員!」
聽到所愛之人的話語,我反射性地蹲下。在我完全受到保護的瞬間,一支箭從正面射來,射中馬裏烏斯的右小腿。
「唔!達格——!」
「怎麼可能!雖然陛下最近真的很軟弱,但皇弟閣下絕對不可能允許這種事!閣下現在在哪裏?」
馬裏烏斯激動地大喊。
「貝亞德子爵,你如梅里克帝國皇弟的供詞所說的,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個地方,坐實了你的叛國罪。你出賣國家,直接或間接殺死無數人的其他罪行也已經查明,勸你還是坦然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原來如此,妳要從我身邊逃走啊!如果妳無法成爲我的人,那就像當初一樣被我刺死吧!已經殺了兩個人?不對,是三個人,再多殺一個根本不算什麼!」
從小時候開始算起,這孩子到底救了我多少次呢?我不禁緊緊地抱住牠,用臉頰蹭着牠的頭。但在此時,這陣騷動讓馬裏烏斯發現我逃離馬車的事。
瑪莉迅速打開車門,輕巧地跳下馬車後,伸手扶我下車。
當所有的敵人都從視野中消失,剩下幫忙收尾的自家人時,路法斯少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我擁入懷中。我也將額頭靠在他的胸膛上,細細品味已經安全的感覺。
「這、這是因爲久違見到路法斯少爺,纔會留下喜悅的淚水。先不要管這種事,路法斯少爺,我有幫上侯爵家的忙嗎?」
我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一遍又一遍,無意識地反覆喊着心愛之人的名字。
「琵雅的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真是愚蠢。雖然我想要親手讓你知道綁架我的妻子,並用刀刺向她有多麼罪惡深重,但你犯下的罪已經太多了。不過即便採取正當手段,你也不會有時間理解自己的錯誤,很快就會受到制裁墮入地獄吧。」
「嗯……抱歉,讓妳遇到危險,明明曾發誓要保護妳的。」
「我不想要您所說的奢華,也不是爲了奢華才進行挖掘和測量的工作。」
「…………」
「好、好的!」

在稍遠的地方,麥克吹了一聲口哨,聰明的達格和布拉德聽到後跑了過去,與我們家的其他獵犬會合。麥克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萬幸。如果麥克受傷了,莎拉會哭的。
「不,我沒有遇到危險。瑪莉在我的身邊,我也相信路法斯少爺和史坦的大家。」
「汪汪!汪汪汪!」
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兩隻狗像小時候一樣,搖着尾巴,用頭蹭了蹭我,我則是一遍又一遍地從額頭往後撫摸牠們。
「琵雅小姐!」
我含着眼淚檢查達格的全身上下。牠明明應該在史坦本宅的犬舍裏接受治療纔對!從外行人的角度來看,他好像沒有受傷。
「琵雅!妳要去哪裏!妳要和我一起走纔對啊!」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與當初不再相同。一瞬之間,瑪莉、達格還有布拉德跳到我和馬裏烏斯的中間,將馬裏烏斯阻擋在外。
「制裁我?別太自以爲是了!我是不會放棄的。你們,殺了史坦!只要殺了史坦,勝利就是我們的!你們兩個跟着我!」
「琵雅,妳竟然被史坦這種人如此糾纏,真是太可憐了。選我吧,只要妳選擇我,妳就能擁有想要的一切,我保證妳會過着人生中最愉快的日子。」
「琵雅!趴下!」
「終於見面了……」
「達格!達格!你怎麼會來這裏?有沒有受傷?沒事吧?」
我確認了周圍的安全後,從瑪莉的保護中往前邁了一步。
「什……」
這個人還不瞭解嗎?我對他完全沒有抱持戀愛情感,也明白他的身邊不會有我的幸福,而我與路法斯少爺的婚姻並非單純的政治聯姻。明明我是自己從馬車中逃出來的。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清脆的撞擊聲響起,交戰中被擊飛的劍旋轉着,不巧正好朝着我飛來。
「琵雅!」
「可惡!是失敗了嗎?一羣沒用的傢伙!」
路法斯少爺的聲音冰冷到讓人覺得四周都快要結冰了,但他看起來很有精神……太好了。雖然我們才分開幾天,但光是看到他的身影,眼眶就不禁泛起些許淚光。
我從兩個人的對話重新整理目前的情況——梅里克帝國現任皇帝因內政失敗,試圖用戰爭解決問題。而這位皇帝還有一個更加好戰的弟弟,也就是皇弟殿下,即貝亞德口中的閣下,他似乎是整個事件的幕後黑手。
「啊……」
「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可是被神選中,得到機會的男人!」
「……嗯,我收到消息,因爲琵雅立刻做出判斷,瑪蕾娜保住了性命,現在正在慢慢地恢復。」
馬裏烏斯的話刺激了我的大腦。我看着眼前雙眼通紅的男人舉起刀的樣子,瞬間回想起前世被襲擊的瞬間——我突然理解了。
「……明明就在流淚,卻還想逞強。」
本來與這些想靠着與他國的戰爭打出活路的外甥保持距離而隱居,但這次受到擁戴便挺身而出的保守派核心,應該就是索雅皇女。
我現在才發現,就連這點空檔也是路法斯少爺特地爲我們創造的。若不是爲了讓我們逃跑,他根本不可能耐着性子應付馬裏烏斯的胡言亂語。
「琵雅……」
當馬裏烏斯轉身準備拔出刺進小腿的箭時,路法斯少爺迅速拔劍,衝向馬裏烏斯,用力橫掃他手中的刀,接着踢飛掉落的刀。
亨利少爺扣住馬裏烏斯後,其他士兵熟練地將馬裏烏斯綁起來,並詳細地進行搜身,確認他身上是否藏有其他武器或毒藥。
被最討厭的路法斯少爺當面指責,馬裏烏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皇弟殿下的話,因爲死不認輸地大鬧了一場,我們請他稍微休息一下,所以他不會來這裏。」
「琵雅小姐,這是愚蠢之人的胡言亂語。光靠這些人,是不可能打倒路法斯少爺的。琵雅小姐,請快點邁開腳步!」
我興致勃勃地詢問後,路法斯少爺不知爲何露出帶着悲傷的表情。
「亨利,幸好你毫髮無傷地抓住他,真是幫了大忙。」
「什麼!」
這樣我就能稍微有點自信地站在路法斯少爺的身邊了。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暫時閉上眼睛。
「但是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我很害怕。不如說,我不會再讓妳做這種事了。」
路法斯少爺說這句話時,我的掌心感受到他的心臟跳動比平時快了許多。
「我、我真是的,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我咬緊下脣。
「不用道歉,畢竟妳真的幫了大忙。但下次請用更和平的方法來爲史坦做出貢獻。我只有琵雅了。爲了能夠一輩子在一起,拜託了。」
「我知道了……我答應您。」
面對路法斯少爺悲痛的懇求,我立即點了點頭。
「……嗯,啊,對了。」
路法斯少爺將手伸入上衣的內袋,拿出某樣東西,輕輕地掛在我的脖子上。熟悉的重量讓我即使不看也知道那是什麼。
一定是護衛馬上就幫我找回來並妥善保管,路法斯少爺果然很厲害。
「這樣就好了,我們回去吧。」
「好的!」
「妖精之淚」也找回來了,我輕快地邁出步伐……本來打算如此,但突然毫無力氣。我膝蓋一軟,在跌倒在地的前一刻,路法斯少爺及時扶住我,並在下一瞬間把我抱起來。
「怎、怎麼回事?真奇怪。挖掘的時候不管在山裏怎麼走都不會這樣啊。」
「大概是脫離緊張後,肌肉放鬆了吧。」
「真、真是太丟臉了,應該等一下就……咦?」
我話還沒說完,全身卻突然開始顫抖,現在明明身在最安全的地方。
「奇怪,怎麼會這樣?怎麼都停不下來?」
「琵雅,夠了,現在也沒鞋子讓妳穿,就好好休息吧。」
「怎麼了?」
「謝謝您……我最喜歡您了。」
裙子的布料輕輕覆蓋着只穿着襪子的腳,頭被路法斯少爺的壓入懷裏。剛纔停止的淚水再度流了下來。我真的太軟弱了,但軟弱的我再也無法忍耐了。
在我把一切託付給深愛的丈夫帶給我的溫暖時,眼前一片朦朧,我就這樣睡着了。
「我是不會放開妳的,做好覺悟吧。」
「今天,您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嗎?」
「嗚……嗚嗚……路法斯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