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亞修貝爾軍港基地（第二天）

翌日，我們抵達昨日的馬車停靠區時，維克多並不在那裏。聽說他今天有公務要處理，但昨天完全沒提到這件事……身爲軍人可能無法輕易地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行程吧。

因此，今天的嚮導換成一位身穿藏青色軍服的男性。

「我是卡特中士，請多指教。」

卡特有着一頭綠色頭髮和一雙水藍色的眼睛，五官帶着幾分異國風情，看起來比我們還要年長，大概三十歲左右。

因爲昨天我們已經仔細探索過下方的海岸，今天便請他帶我們調查馬車停靠區周圍的懸崖巖壁。他聽完我們的要求，輕輕行了個禮後便邁開步伐。

我跟在他後面，路法斯少爺則緊跟在我身後。這裏的地形不太好走，想必他是顧慮到萬一跌倒時能及時扶住我吧。

今天索德和斯皮爾也一起同行。昨天沒有讓狗狗們下去岸邊，但今天維克多不在，麥克特別叮囑無論如何都要讓它們跟着。

「真的需要帶着狗嗎？該怎麼說呢，它們有點妨礙行動。」

卡特沒有回頭，面向前方，低聲說道。

「什麼？抱、抱歉……但這些孩子對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請、請讓它們跟着。」

「你說它們妨礙行動，未免太奇怪了吧？這座基地裏應該也有軍用犬纔對。」

「……算了，隨便你們吧。」

卡特沒有繼續反駁路法斯少爺的話。看來他對自己被派來當今日嚮導一事相當不滿，總覺得這個開端不太好。該不會他的休假因此泡湯了吧？無論如何，今天還是得麻煩他帶我們走完這趟行程，等結束後再正式向他道謝吧。

「那個……既然被選爲嚮導，卡特先生應該對這片森林相當熟悉吧？還是說，您對這片土地裏的埋藏物深有研究呢？」

「算是吧。」

卡特回應時依舊沒有回頭。

「那具體來說，您發現過什麼嗎？」

「這個嘛……大概食指大小、閃閃發亮、帶着虹彩光澤的奇怪石頭之類的。」

聽到這描述，我立刻聯想到某個東西。

「那個……該不會是蛋白石化石吧？」

以軍醫來說，他的身形意外地單薄消瘦，走在這片崎嶇不平的地面時，還一邊跌跌撞撞，一邊喊着「啊，糟了，好痛……！」，那氣喘吁吁的模樣讓我不禁懷疑……他真的是軍醫嗎？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突然與我四目相對。

莎拉表情僵硬地表示。不過，史坦家的相關人士中，根本沒有人敢在路法斯少爺面前偷懶敷衍吧。

「什、什麼？中尉？爲什麼沒有穿軍服？而且……史坦侯爵家？爲什麼侯爵家的人會在這裏挖土啊！」

「沒事吧……」

「不愧是我的琵雅。那今天就由我當你的助手吧！雖然比不上安潔拉，但有的是力氣，應該能幫上一點忙。」

我忍不住緊緊抓住路法斯少爺的手，興奮地上下晃。

史考特壓低聲音說着，隨後跳到地面。

留在我們身邊的麥克，與部下用手勢交流後，向我們報告情況。

「這種事的調查，根本輕而易舉吧？」

畢竟卡特身處這片蘊藏豐富化石的寶地，卻對化石沒有絲毫喜愛，只是單純擅長找出值錢的化石而已。

「今天就以這裏爲據點，把行李放在這一帶。莎拉，你找個陰涼的地方坐下休息吧。」

爲了安撫大家，我將雙手握拳舉在臉前，如此宣佈。護衛們露出苦笑，路法斯少爺則是摟住我的肩膀。

路法斯少爺的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仔細進行挖掘作業。他多年來一直看着我努力的身影，果然已經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不久後，馬車行駛的聲音愈來愈近，一位隨意地將深棕色亂翹的頭髮綁起，身穿白袍的男子走下馬車。他將醫療箱交給迎上來的士兵，自己則小跑步朝這邊趕來。

時間有限就不奢求太多了，我以岩層的堅硬度與移動的便利性爲優先，決定挖掘地點，並向夥伴們下達指示。

「啊──！」

所有人按照路法斯少爺的指示，井然有序地開始行動。我以雙手撫摸回到身邊的索德和斯皮爾，與莎拉一起看向岸邊的救援行動。

「真是的，明知道是史坦侯爵家的人，竟然還敢選擇逃跑，他肯定犯下了不小的罪行吧？但就算如此，命也只有一條。看來今天的挖掘到此爲止了。」

那雙在鏡子中看過的淡灰色眼睛──

路法斯少爺緩緩抬起右手至額頭高度，行了一個舉手禮。

卡特對我發出嗤笑。我們的護衛對他怒目而視，路法斯少爺則沉默地皺起眉頭。

卡特的神情明顯開始動搖。

卡特顯然做了虧心事，跑向人手較少的南邊方向。然而那邊之所以沒多安排人手，是因爲地形險峻，道路狹窄，極度危險……

聽到卡特的大喊聲，我轉頭看去，發現麥克毫不費力地從卡特手中奪走了什麼，並隨意地打發他。卡特明明也是軍人，卻破綻百出……不過，麥克是號稱最強的史坦私兵部隊首領，會被他輕易制伏好像也不奇怪？

斯皮爾一邊吠叫，一邊撲了上去，就在那個瞬間，卡特腳下一滑。

「嗯？琵雅，這麼快就找到啦，我要怎麼做呢？」

我不自覺地投以帶着嫉妒的視線，卻在余光中捕捉到卡特的身影。他正鬼鬼祟祟地窺視着我、路法斯少爺，以及正在幫忙的護衛，還偷偷躲起來寫着什麼。

卡特轉過頭，望向海面。

「這樣啊。我很開心能幫上你的忙喔。這附近可能還有，我先在這裏專心挖掘吧。」

史考特留意腳下，走到卡特倒下的地方。他把手放在卡特的頸側檢查脈搏，察看出血的情況，俐落地診斷患者的同時含糊地回答：

如果是平時，我應該會先將現場狀況畫成草圖，但這次時間上並不允許。

我心裏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四處尋找麥克的身影。麥克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動作，對我點了點頭，隨即朝着路法斯少爺走去。

「那種只不過是外表漂亮點的石頭，有錢人卻願意砸大錢買來當消遣，我真是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奢侈行爲。居然還浪費時間研究這種東西，你的身分還真是令人羨慕啊。」

「汪！汪汪！」

難得聽見路法斯少爺發出困惑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將工具放到地面上，快步跑到他身邊，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泥土間露出了一抹並非土色，且帶着暗淡光澤的礦石。

「好的，拜託您了。」

「你、你又沒有證據！」

「……可惡！」

「所有人迅速、謹慎地下去崖底，將卡特中士移送到安全的地點。你，立刻返回基地，將軍醫帶來。」

「應該是傲慢與先入爲主的偏見吧。他覺得自己是深受陛下信任，地位特別的士兵，根本不需要浪費時間去看那些無聊的交接報告。再加上，誰會想到侯爵少爺夫婦會做所謂的體力勞動？他大概以爲您是某個下級貴族的千金，您的丈夫則是靠着販售你挖掘出的化石來賺錢，是他的競爭對手。」

「這裏是國有地，而且還是軍用地。在這片土地上，就連地上滾動的小石頭都是國家的財產。當然，軍事演習時在這裏摘取果實、捕魚來喫，或是使用木柴和小石頭，這種程度的行爲我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是在明知這些化石的價值後，偷偷據爲己有，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更何況你已經不是孩子，而是一名向國家效忠的軍人。」

我重新戴好帽子，馬上開始敲擊懸崖表面的岩層，逐步進行挖掘。

當我們史坦領地的人和樂融融地進行挖掘作業時，卡特又不屑地哼了一聲。和他身穿同樣軍服的士兵們也露出了有點爲難的表情，但沒有人對卡特的態度提出異議。可能因爲國家曾收購過他的採集物，他在軍中獲得了某種特別的地位吧？

「有點新奇的嗜好又怎麼樣？而且這也不算是消遣，我們也不可能像你一樣犯法。亞修貝爾軍港基地的士兵們，史坦中尉下令，以竊盜、黑市交易，以及違反軍法的罪嫌，逮捕卡特中士！」

「啊。」

也就是說，他把在十幾歲時就足以影響亞修貝爾王國運作的路法斯少爺，當成軟飯男？

「哇啊！這可是我在這個世界裏第一次遇到挖掘界的同好！請多多指教！不過，真羨慕啊，竟然可以挖到蛋白石化石。當時您是在哪裏、什麼樣的情況下找到的呢？當下的心境又是如何呢？」

沒想到卡特竟然就是發現並獻給陛下「蛋白石化石」的那個人！

路法斯少爺戴着軍用手套，用食指輕輕摩挲那塊礦石，臉上少見地露出新奇的表情。

我果斷地放棄向他尋求幫助。反正以這裏的環境來看，即便是第一次來，也足以挖掘出成果。

「你對化石沒有興趣，但你知道化石的價值。你不願意對國家最頂尖的研究者琵雅提供任何協助。然而你卻記錄她和我們挖掘的地點。我猜，你是打算等我們離開後，再回到這裏搜尋吧？」

「……史考特哥哥？」

卡特的表情逐漸扭曲，但依然還在反抗。

聽到這個消息，我用力地吐出一口氣。卡特是因爲擅自逃跑才摔下懸崖，不過我可不希望他因此喪命。

聽到卡特滿懷怒氣的辱罵，不僅是我，莎拉、護衛們，就連基地內負責監視的軍人們，全都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

「啊，對，好像是這個名字。不過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只是因爲國家收購了那個東西，我今天才會被派來當嚮導。」

我們隊裏年輕的護衛終究忍不住怒吼。畢竟史坦領地的人民對領主家忠誠無比，可以理解他爲何會有這種反應……而因爲路法斯少爺和麥克都沒有制止他的意思，最後還是我舉起手，示意護衛冷靜下來。雖然看到他們爲我生氣很開心，但我其實一點都不生氣。

「琵雅小姐，這邊讓我們來幫忙吧。」

不只是史坦家的護衛，連負責監視的軍人們也瞬間繃緊神經，擺出抓捕卡特的姿勢。在軍隊裏，絕對不能違抗上級的命令。

「……琵雅？」

卡特語帶挑釁地回應。這種時候根本不該硬碰硬啊！

「可以請您先淺挖周圍的岩石，直到大致掌握這塊化石的大小嗎？之後再決定是否要帶回去。」

「你有什麼資格多管閒事？你不過是個因爲有着新奇嗜好，才恰巧被陛下拿來當消遣而注意到的貴族的丈夫罷了！」

令人驚訝的是，這位軍醫竟然是我的表兄，維克多的弟弟，史考特！他雖然一臉驚訝，睜大雙眼盯着我，腳步卻沒有停頓，直接踏上了梯子，朝着傷患所在的海岸走去。我匆忙地追上去，跟着他一同往下，麥克也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化石通常都是成羣出現的。卡特中士，除了獻給陛下的，你應該還有私藏的蛋白石化石吧？或者說，你已經拿去變賣了？」

「天啊……是蛋白石化石。哇啊！是蛋白石化石啊！太厲害了，路法斯少爺，這可是個大發現。」

「這樣啊……那麼，就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路法斯•史坦中尉，是你的上級。」

「……這個誤會也太離譜了吧？這件事告訴我們無論從事哪種工作，都不能因爲先入爲主的偏見，就自行刪減重要資訊或擅自省略細節。我也得多加留意纔行。」

「你這傢伙！你難道不知道琵雅小姐的挖掘與研究，拯救了多少國民嗎！」

他摔落懸崖，墜向下方的海岸，「砰」的一聲鈍響後，響起了淒厲的慘叫聲。所有人都驚訝地往下看，只見卡特整個人縮成一團，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我們兩人一起發現的那塊蕨類化石至今仍擺放在史坦領地本宅，路法斯少爺的書房裏。

「是啊，現在軍中嚴重缺乏醫療師，我就被父親和哥哥半強制地帶來這裏，沒辦法，只好簽下半年合約。」

我馬上就發現了一羣密集的貝類化石。

「史考特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什麼時候入伍的？」

我可不能輸。於是我也全神貫注地投入崖壁的挖掘，並在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塊海膽化石。與此同時，路法斯少爺腳邊的箱子裏，已經累積了好幾個閃閃發亮的化石。最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事實證明，就連挖掘化石這件事，路法斯少爺也比我更有天賦……！

莎拉這麼說着，開始迅速整理行李。

「我知道了。」

路法斯少爺用冰冷如霜的目光掃向卡特，緩緩站起身，脫下軍用手套，將手扠在腰上。

我瞬間情緒高漲，迫不及待地追問，然而──

「琵雅小姐，卡特雖然受了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軍隊的支援？」

「麥克，爲什麼卡特不知道我們的身分呢？雖然昨天自我介紹時他不在場，但我們又沒有刻意隱瞞身分。」

麥克完全不理會大聲喧譁的卡特，轉身將那張紙條遞給路法斯少爺。路法斯少爺迅速地瀏覽內容，隨即眼神銳利地盯着卡特。卡特的身體猛然一顫，緊閉嘴巴。

他和路法斯少爺一樣，在學院時期便跳級畢業，併成爲一名醫療師，是個天才。然而，他卻不像傑雷米那樣廣爲人知，因爲他繼承了所謂的「知識的洛克威爾」血統，比起從事臨牀醫療，更專注於學術研究，長期待在哈里斯領地閉門不出。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在路法斯少爺面前公然說出這種貶低貴族的話？難道說，他有足以無視貴族權威的強大背景？但即便如此，路法斯少爺無論是爵位還是過去的功績，都不是一般貴族能夠相提並論的……

「「「「「什麼？」」」」」

「啊！」

年輕的護衛們紛紛出聲，我看向麥克，他點了點頭。這裏再怎麼說也是軍事用地，看來不需要所有人都隨時保持高度警戒。

對於我們的相視而笑，卡特以冷眼相待。算了，隨他去吧。畢竟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累積了足夠的經驗與自信，只要貫徹一直以來的作法即可。

我突然想起結婚前的事情──就讀學院一年級時，也曾像這樣與路法斯少爺一起挖掘化石。那時亨利少爺突然來到史坦領地，說想要和我一起挖掘，結果卻一無所獲。再加上受到「魔法凱蘿」的影響，我的內心充滿恐懼，心情也變得低落。爲了鼓勵我，路法斯少爺當時對我說：「可以教我挖掘的方法嗎？」

「琵雅，冷靜點……不過，這就是蛋白石化石？」

「沒錯，小心翼翼地取出來吧。帶回去仔細打磨後，就會和陛下賜給我的那顆一樣閃閃發亮。」

「哪有人會傻到把能挖出值錢東西的地方告訴別人？呵，貴族就是這樣，不知人間疾苦，真讓人頭痛。」

放心地將這裏交給路法斯少爺，轉往下一個看起來有希望的地方，輕敲岩層進行挖掘。

對我來說化石是充滿價值的寶物，但卡特卻毫無興趣，大概就是這樣吧。

「真的嗎？路法斯少爺真是的……謝謝您！」

「我明白了。我會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化石，大家就拭目以待吧！」

「嗯？琵雅，過來一下。」

換句話說，對卡特而言化石就像前世的松茸一樣。松茸生長的地方當然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我怎麼可能會入伍？我是來支援的啦。」

「……就算是這樣，那又怎麼樣？」

「這樣啊，辛苦你了。」

路法斯少爺一邊看着這邊，一邊與麥克談話，應該是在詢問史考特的事情吧。

史考特打開醫療包，取出器具和繃帶，不到幾分鐘便做好了緊急處理。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我已經妥善固定傷口，可以直接讓他躺上擔架，送去基地的診療室。琵雅，我先走了。」

他說完便微微揮了揮手，準備離開，我急忙攔住他。

「等一下，我、我要跟你介紹我丈夫。」

「什麼？不行。我今天完全沒有做和侯爵少爺說話的心理準備，抱歉。」

史考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身體微微顫抖。對了，史考特和我可是「軟弱同盟」，讓我們毫無準備地和初次見面的人交談，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知道了。但既然哥哥人在王都，改天來洛克威爾宅邸一起喫頓飯吧。父親和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等確定好時間再通知你，到時候也會邀請路法斯少爺，我和莎拉也會一起出席。對吧，莎拉？」

「是的。史考特少爺，您變得如此出色，真是令人感動。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謝、謝、謝謝，莎拉，那、那我先走了。」

史考特哥哥滿臉通紅，跟着抬着卡特的擔架一起離開了。

在我目送他時，路法斯少爺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原本還想和他打聲招呼，結果他直接走了啊。」

「十分抱歉，史考特哥哥和我一樣膽小怕生，還請您見諒。」

「原來如此。確實，比起昨天見到的維克多，他更像琵雅。而且，他的髮質和岳父大人簡直一模一樣，不愧是洛克威爾家的人。」

在我們閒聊的同時，上方傳來馬車行駛的聲音，載着卡特與史考特的馬車出發了。

「琵雅，我們也該回去了。很遺憾，這次的挖掘只能提早一天結束，抱歉。」

「我知道了，這也沒辦法。」

發生瞭如此大的事件，當然沒辦法繼續悠哉地挖掘化石，這不是路法斯少爺的錯。

路法斯少爺說完便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睛。心情瞬間輕鬆了許多，他就像魔法師一樣。

路法斯少爺用手遮住嘴巴，彷彿在忍笑，他看向麥克。

莎拉和麥克用力點頭。對於這份跨越悠久歲月的禮物，竟然能夠毫不猶豫地拒絕……他們對史坦領地與古生物學的真誠奉獻，實在令人敬佩。不如就讓這個化石成爲博物館的第一件展品吧。

「沒、沒錯！要是收下來，我們到底該放在哪裏……咳咳，琵雅小姐，鱷魚化石應該成爲未來史坦領地博物館的鎮館之寶纔對！這是人類的寶藏，應該讓更多民衆看到！」

「是這樣嗎？」

「「什麼？」」

能夠達成這樣的協議，歸根究柢，是因爲我身爲高階貴族，並且與陛下關係深厚，另外，會認爲化石有價值的人，大概也就只有琵雅•史坦博士而已──這種輕視化石的認知，其實才是根本原因──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想要這些化石，放着也不過是佔空間罷了。所以在我的主觀認知上，出土的化石通常隔天就會送達研究室了。

此外，與這封信一同送來的，還有這兩天挖掘出的部分化石。

◎

我認爲這次事件純粹是卡特個人行爲的問題，但從一般角度來看，這大概會被歸咎於上級監督不周……吧。

雖然這趟旅程不盡人意，但至少我們的收穫──嗯，有一隻鱷魚（？）。我這麼安慰自己，踏上歸途。

這本來是我與路法斯少爺的首次正式挖掘之旅，結果開局就碰壁。

這次在軍用地──國有地挖掘出的化石都必須先提交給國家，經過審查後，確定沒問題纔會歸還給我。我之後會對這些化石進行研究，並在學院發表成果，作爲對國家的回饋──這是事先與國家達成的協議。

「看這個樣子，這次的事件只是冰山一角。一直以來，包括我在內，整個軍隊都過於關注梅里克的動向，導致內部紀律鬆懈……必須重新整頓纔行。」

話說回來，都是因爲我一心想在那片土地進行挖掘，纔會引發這起麻煩的事件。只要冷靜想想，就能知道罪魁禍首是卡特，我並沒有錯，但我確實打亂了軍港基地原本井然有序的日常。

「謝謝，路法斯少爺！其實我覺得這個化石正好適合送給麥克和莎拉作爲結婚賀禮！」

路法斯少爺將我的瀏海撥到耳後，用他那雙寬大的手掌捧住我的臉頰，溫柔地在我的額頭落下一吻。

「但如果你完全沒有能夠立即使用的化石，研究進度不是會受到影響嗎？再說，既然你是唯一瞭解化石價值的人，由你來決定價格纔是最合適的吧？不過這次考量到時間因素，我沒有逐一爲化石標價，而是用五頂史坦制的帳篷作爲交換，將這批化石帶回來。」

「對了，回去之前，能請您安排將昨天的鱷魚化石挖掘出來的事嗎？就像路法斯少爺說的，必須搭建穩固的鷹架。如果能讓公會的成員進來協助，應該不會有問題……若是不行的話，我想請這裏的大家幫忙。」

看來路法斯少爺打算先觀察未來的發展，暫時沒有爲化石設定明確的價格。即便如此，史坦制的帳篷可是防潑水性極佳的最高級商品，一頂價格高達十萬金幣。這筆交易無論怎麼看，都是路法斯少爺喫虧……

「「當然！」」

路法斯少爺隔着書桌遞給我一封書信，我坐在沙發上快速瀏覽內容。

然而這次因爲卡特的事件，我意識到如果繼續維持這種沒有正規制度保障的交易方式，未來恐怕會捲入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決定先將所有化石提交給國家，等建立明確的規則後，再依據規則以購買或其他方式取得，並在回來前向官方表明了這項立場……

「原本只是想像在史坦領地那樣，輕鬆地和路法斯少爺、索德還有斯皮爾一起聊天、挖掘……我是不是放棄這種以研究爲主，隨心所欲的挖掘方式比較好呢？」

麥克和莎拉同時停下手邊的工作，驚訝地轉頭看過來。

「就如琵雅所說的。麥克、莎拉，恭喜你們啊。」

「情況不妙時，我一定會適時阻止你。所以琵雅放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能夠坐在特等席上，親眼見證你發現新事物的瞬間，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喜悅。畢竟我從十歲開始，就是琵雅博士的忠實粉絲。」

路法斯少爺用手撐着額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工作又增加了，作爲妻子，我得好好盯着，不能讓他過於操勞。

「我之前就決定了，要將這次的收穫中最貴重的化石送給莎拉和麥克作爲結婚賀禮。對於最照顧我，我最喜歡的兩位，當然要送我能給的最珍貴的物品。我也會請陛下批准，等研究完成後轉送給你們。對吧，路法斯少爺？」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我的低語，路法斯少爺繞過書桌，坐到我身旁。

「還有，我們不會像卡特那樣私自帶走鱷魚化石，爲了讓你研究，會按照正規程序獲得許可，你就放心吧。」

直接向這座基地的最高負責人請示嗎……這下恐怕沒有人能提出異議了。果然還是得靠路法斯少爺的強硬手段。

「不客氣。」

「是啊，在回去之前，先向基地指揮官請示，拿到許可再離開吧。這樣之後處理起來會更順利。」

「不、不用了。這麼貴重的化石，怎麼會適合我們，對吧，麥克？」

「路法斯少爺……謝謝您，實現了我們的賭約。」

翌日，基地司令與維克多送來了一封正式的致歉信，就卡特的失職向我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