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狩獵狐狸
《極致軟弱千金小姐,不小心答應了精明未婚夫的賭局》 · 小田ヒロ · 2.2萬 字
「早安,琵雅。麻煩妳過來一趟,真是抱歉。」
「早安,公公大人。」
在經歷了伊莉瑪公主那場令人恐懼的茶會後,迎來了新的一天。
昨晚,我因爲不擅長說謊,無法掩飾自己的低落情緒,怎麼樣都打不起精神。難得路法斯少爺早早回來共進晚餐,我卻無法愉快地聊天。
對於如此軟弱的我,路法斯少爺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地抱着我,陪我一起入睡。
而今天出門上班的路法斯少爺不知爲何帶我來到了公公大人的工作地點──位於王宮內的宰相辦公室。
既然是有關公公大人的事,我自然二話不說馬上趕來,但爲什麼得在職場上戴着侯爵家的傳家寶項鍊呢?而且還是兩條?
雖然這是每次出門都會上演的事情,但今天出門前,路法斯少爺又不容分說地將項鍊戴在我的脖子上。考慮到目的地是路法斯少爺的工作場所,我穿着像是盧斯南山脈的針葉樹般深綠色的連身裙,外面套上米色的大衣,整體看起來簡單又樸素。結果在進入王宮前,路法斯少爺直接拿走我的大衣,導致我的脖子完全露出來!
他是覺得大衣不適合我嗎?還是要讓路上的人因爲不符合這個場合的飾品而訝異?總之路人投來的目光如刺,相較以往更讓我感到痛苦。
這裏是國家政務最高權力者的辦公室……在路法斯少爺和公公大人討論重要的事情時,我忍不住四處張望、走來走去。
房間整體的設計以深棕色爲主,非常符合公公大人的氣質。那張深咖啡色的皮革辦公椅,不知道坐起來是否舒適?
當我正沉浸於觀察周圍事物時,左邊牆壁的書架突然向旁邊滑動。
「呀啊!」
我嚇得驚叫出聲,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從那個突然打開的昏暗空間裏……陛下出現了!
腦中突然浮現在進入學院前的那場小茶會上,第一次見到強尼叔叔的事。他那時也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原來王宮裏四處都有隱藏通道。
路法斯少爺立即走到我前面,向國王做了一個對上位者的正式行禮,我模仿他的動作。
「路法斯、琵雅,早安,還有恭喜你們結婚,我聽兩個兒子說婚禮辦得很棒。喔,這兩條項鍊真適合妳,當然,琵雅纔是擁有者,先就坐吧。」
這麼說來,之前聽說過王妃很喜歡寶石,她一直都想要這個「妖精之心」。
陛下坐在最上座的單人座,隔着夾角,左邊是公公大人,右邊是路法斯少爺,我則是淺淺地坐在路法斯少爺的身邊。
「直接進入正題吧,就昨天伊莉瑪公主對我們家的琵雅•史坦毒殺未遂一事,作爲史坦侯爵家的家主,要求對此事進行嚴懲。此外,以王的名義命令嫡子路法斯與琵雅離婚,要求路法斯入贅帕斯瑪,這無疑對我們家族的污辱,我強烈抗議。會議結束後,我們將會離開王都,回到自己的領地,當然也會缺席新年傳統的狩獵活動。在做出相應的處理後,請再聯繫我們。」
公公大人的眼神閃過一道光芒,嘴角上揚。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如果要形容,可以說是好戰嗎?
「什麼?路法斯少爺明明就在這裏工作,不用這麼麻煩!我可以自己回家。」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想法?……啊啊,又是麥克。我用雙手捂住臉。
「我會透過非正式的渠道再次向帕斯瑪國王傳達,伊莉瑪公主和路法斯不可能結婚,並就王妃輕率的言論造成困擾而致歉。至於強行奪取修女『重要的痛風藥』一事,因爲完全是錯誤的行爲,雖然無法公開,但會提出抗議,要求對方道歉,並回收帕斯瑪拿走的剩餘藥物……這點務必請你們諒解。」
看着陛下離去時那略顯孤單的背影,我不禁脫口而出。
重新整理好心情後,我對自己點點頭。看見這個舉動的公公大人接着說道:
「那是兩碼子事,他該下定決心了,不能再坐視不管。」
「是嗎?總之,除了琵雅以外的妻子,無論是我、父親、母親還是領民,所有人都不會接受。」
公公大人露出不悅的冷笑,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冷漠表情,與路法斯少爺生氣時的眼神十分相似。
這次王室寄來的邀請函有兩封,收件人分別是公婆和我們。由此表示王室承認我們是夫妻……雖然事實本來就是如此。
陛下與公公大人對視了片刻,公公大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露出疲憊的表情,將頭髮往後撥。他看了一眼路法斯少爺,後者也默默地對陛下行禮。看來雙方似乎已經達成共識。
「咦?」
「是。」
公公大人這麼說着,回到辦公桌前。我簡單打了聲招呼後去泡了一壺茶。這並不是一場愉快的會面,還是喝杯茶緩解一下吧。
看着我們的公公大人用嚴肅的口氣喚了我的名字。
愈聽愈覺得這項活動完全找不到任何有趣的要素。然而仍有人認爲,參加王室舉辦的兩大盛事,並對他人講述當年活動的情景,可以彰顯社交地位……因此,每次活動都非常熱鬧。另外,活動的熱烈程度也會成爲王室是否受歡迎的指標。
陛下向我低頭致意,我嚇了一跳。得知陛下在百忙之中仍然關心着我們,心裏感到一絲溫暖。
「……沒錯。琵雅沒有錯。我收到艾梅莉亞的報告,她說妳當時臉色發白,幾乎要暈倒。讓妳留下痛苦的回憶……很抱歉。」
「雷歐……」
「怎麼說好呢……明明陛下是梅里克和貝亞德一事中的最大受害者,真讓人遺憾。」
公公大人居然說我是他的女兒,還爲我感到憤怒……
「昨天伊莉瑪公主對琵雅的謾罵,我已經收到逐字逐句的報告。琵雅從小就爲我們史坦侯爵家付出無數心血,事到如今已經是我的女兒。對於她所受到的極度不公平待遇,即便不是從我的立場來看,都會感到非常震驚和憤慨。」
也就是說,假設陛下沒有遵守承諾,今後王妃和公主依然想要傷害我,或是想要把我從路法斯少爺的妻子位置趕下來,他們都會站出來戰鬥。我很感謝也很開心大家願意保護我,但是……我不安地緊握雙手。
狩獵從武器、裝備到馬匹和獵犬,每一項都必須投入大量的金錢。因此,自然而然地會演變成貴族之間的虛榮心競爭,像是「我家的馬比那家更好!」、「我家的馬匹用具比那家更高級!」之類的。
順帶一提,洛克威爾伯爵家過去也曾受邀參加。然而自從祖母雙腿受傷後,王室做爲邀請方似乎有所顧慮,不再發邀請函。老實說,真是幫了大忙。
我下意識低頭看向胸前,雖然早在生日那天就知道這顆寶石是身爲女主人的象徵,但沒想到它代表的地位竟然如此不可動搖。我抬頭看向路法斯少爺,他肯定地點點頭。
在等待路法斯少爺出現時,我向婆婆大人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陛下沉默地點點頭。
聽到陛下的稱讚,路法斯少爺面無表情地低下頭。
「但我不想要因爲自己,導致托馬先生他們受傷,或是傳出背叛王室之類有失名聲的謠言……」
陛下起身準備回去辦公時,我打算起身送他離開,但他用手示意我坐下且不必送行,接着大步走向隱藏通道,機關門隨即無聲地關上。
不過,婆婆大人無法眼睜睜地讓我這個脆弱的羔羊,在丈夫狩獵時被丟進狼羣中,因此決定跟我們一起參加。事實上,由於我的兩個好朋友和徒弟(?)目前都未婚,今天並沒有受到邀請。如果沒有婆婆大人,我真不敢想像自己會處於何種困境!
「遺憾的是,伊莉瑪公主說的那些話,源自於王妃的輕率發言。我已經澈底否認王妃的誤解,並向她解釋琵雅和路法斯是一對幸福的新婚夫妻,他們兩人在一起可以發揮出更大的力量……」
「琵雅,我不想讓妳一個人哭泣,而且妳可能會回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對吧?父親,晚點見。」
雖說如此,竟然說要離開王都……
然而,我的丈夫卻一直沒有出現。
然而,與我不同,路法斯少爺依然只是沉默地低頭。
陛下完全否定了昨天伊莉瑪公主的發言。
當我不自覺地咬着下脣,雙手緊握時,路法斯少爺將他的大手放在那之上。
說到底,這件事似乎是王妃和公主這兩位女性恣意妄爲所致。即便如此,陛下在敘述時措辭上有點遲疑,內容也有些含糊不清。
「昨天在學院發生的事情,我也從派到學院那裏的人那裏收到確切的報告。派艾梅莉亞幫助琵雅,是最聰明的解決方法,真不愧是路法斯。」
於是在公公大人過度保護的吩咐下,我只能坐在過度保護的路法斯少爺腿上,直到回到家。之後,他要求我今天不要出門,在莎拉的陪伴下,我寫信給托馬先生和神官長大人,度過了這一天。
路法斯少爺說這句話時,露出了好像有哪裏疼痛般的扭曲表情。我連忙搖頭。
「對了,昨晚妳很疲憊,沒能告訴妳,混入紅茶裏的果然是小蘇打粉。」
「什麼?」
「總之就是這樣,琵雅。那麼路法斯,你送琵雅回去後再開始工作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琵雅爲什麼會遭受這樣的對待。而且據說伊莉瑪公主是從王妃殿下那裏得到的建議,我也沒辦法理解陛下爲什麼會對這種不慎的言行置之不理。我們侯爵家纔剛迎娶琵雅進門,就讓她遇到這種事,真的是無顏面對洛克威爾伯爵。此刻,碧安卡應該正在向伯爵夫婦低頭道歉吧。」
陛下勉強擠出這句話。
在這緊張的氣氛中,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婆婆大人正在拜訪洛克威爾宅邸(我家)?這種事應該是第一次吧?我是否爲他們帶來麻煩了?是因爲我沒能好好處理與公主的關係,陛下和公公大人如同菲利普殿下和路法斯少爺那樣的親密的感情纔會產生裂痕……?公公大人和婆婆大人對我的關照,讓我非常感激,但是……
雖然對我來說,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回到史坦領地都是一種獎勵,但卻從來沒有單獨待在那裏過。我太過習慣和路法斯少爺待在一起,想到得自己一個人留在那裏,就有點不安。不過,關鍵在於提前瞭解「緊急的情況」,就能做好心理準備。
在冬日晴朗的天空下,位於王室領地的狩獵場空氣冷冽,我與婆婆大人穿上溫暖的外套在外面等候,準備鼓勵即將出發的男性併爲他們送行。
這場狩獵是從準備好的人依序出發,並且可以自行決定結束的時間。因爲並不是賭上生計的活動,而是社交的一環,規則相對寬鬆。
「托馬和護衛都不會受傷的,謠言這點小事也不會讓我們受傷。我們可不會僱用那些缺乏鍛鍊的人,這些是琵雅在杞人憂天。」
「這點我會妥善安排,不過,如果王妃突然從公衆面前消失,恐怕會導致國民不安……畢竟前一陣子更換王太子一事,已經在國民心裏留下了混亂的印象。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我會自然地處理這件事,請稍微再忍耐一下。」
作爲首席侯爵家的史坦如果不參加「獵狐」會怎麼樣呢?將會有人懷疑史坦家對王室的忠誠,甚至反過來質疑王室,是做了什麼事纔會失去侯爵家的忠誠……想必會在社交界引起轟動吧。我記得上次與陛下交談時,公公大人似乎也稍微提過不參加的事?
「領民們絕對不會認可不符合這些條件的女性,而且除非得到家主的許可,女主人以外的人不得進出本宅。」
我急忙否認那部分的描述,同時從另一個角度得知自己從十歲起,每年都在史坦領地愉快度過的那些日子並不是單純的假期,也是踏板。
儘管不認爲我那對膽小的父母會對這位強勢的婆婆大人做出無禮的舉動,但以防萬一,還是確認一下……
「也就是說,就算是王族,沒有我和路法斯的同意,也絕對無法踏入史坦領地一步。而且我們領地的邊境具備足以抵禦任何壓力的力量。我有自信,沒有地方比史坦領地還安全。我們史坦家族向來就非常討厭自己選擇的女人被奪走或是受到傷害。」
「婆婆大人,我聽說您去拜訪了洛克威爾宅邸。因爲我老是這麼沒用,讓您們擔心了,真的很抱歉。那個,我想請問您與我的雙親談了些什麼呢?」
路法斯少爺告訴我結果。因爲有證據,所以只有這件事可以提出抗議。
「琵雅一點錯都沒有,作爲家主,父親所說的都是常識且理所當然的事。」
我這麼說着,將泡好的茶放在公公大人的桌上,他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拿起茶杯,聞了聞香氣後喝了一口。
也就是說,「獵狐」是國內最高級的社交場合。因此,參加者會經過嚴格篩選,未成年不得出席,且至少需要是伯爵階級以上的夫婦才能參加。
「……幾乎都是在談論你們兩個的婚禮,沒有談到那些妳擔心的話題。」
「琵雅可是很早就進入本宅了呢,包括托馬在內,對傭人來說,妳既以未來女主人的身分受人尊敬,同時又是那個喜歡挖石頭,和狗狗翻滾玩耍,迅速與大家親近,非常可愛的女孩。琵雅很早就確立了屬於自己的地位,所有人對妳的忠誠心與對我們的忠誠心無異。」
「獵狐」與夏末的「舞會」是由王室主辦的兩大年度盛事。除此之外的活動,除非是像冊封太子典禮那樣的特殊場合,基本上是由其他貴族主辦。至於史坦侯爵家,除了婆婆大人偶爾會邀請信賴的朋友舉辦茶會,幾乎不會舉辦任何活動。
我們回到原本的沙發上,喝着剛泡好的茶稍作休息,溫暖的茶讓人放鬆。耳邊傳來路法斯少爺「嗯,真好喝」的讚美。
所以婆婆大人才會如此執着於我們必須在神殿舉行婚禮,路法斯少爺也加緊腳步地推動進度。還有在神殿舉行婚禮後,領民熱情的舉動……
「聽到的報告……內容令人十分寒心,連影子在傳達時都有一絲遲疑,老實說,我聽到時整個人頭昏眼花。首先,我要明確地表示,同意路法斯和琵雅結婚的是我,爲了國家的利益,要求兩人離婚並讓路法斯出國,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一個是憑藉天賦的才華和個人的努力,在十幾歲時就已經有能力成爲國家掌舵手的人才,另一個是從測量和挖掘等前所未有的領域中,爲國家做出貢獻的人才。失去兩位的信任,使人才外流,纔是損害國家利益的行爲,如果我這麼做,直到末代都會被譏笑爲愚昧的國王。」
「王妃殿下是波吉奧王國的公主,而波吉奧王國至今仍由寵愛王妃殿下的那個國王在治理,不是嗎?」
另一方面,在等待男性狩獵回來的期間,女性會穿着當年最流行的禮服,盡力展現自己的魅力與才華,試圖得到王族的青睞。
「難道您覺得僅憑這樣的處置,能夠挽回史坦家嗎?」
「起初,在王太子殿下冊封太子典禮上,帕斯瑪在未收到邀請的情況下,帶着伊莉瑪公主出席,更糟糕的是,由於公主沒有護送者,對方的解決方法竟然是指名路法斯護送她。當下儘管不滿,但爲了讓典禮順利舉行,我們還是遺憾地遵從了這個要求。那時候我已經明確地告訴陛下和帕斯瑪,路法斯已經有未婚妻了。更何況,路法斯和琵雅結婚申請書上的簽名還是陛下親手籤的。」
「……王妃……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不用着急,我會借這個機會處理一點你的工作。」
公公大人以工作優先爲由,表示不參加。我無法判斷他說的是真的,還是想透過家主缺席來表示抗議。不過,確實不可能所有的高階貴族都參加狩獵,畢竟當前的局勢並沒有穩定到可以驕傲的程度。
「我可是有值得信賴的路法斯少爺、公公大人和婆婆大人在身旁支持我喔!沒問題的!你看,我這麼有精神!」
還在困惑時,路法斯少爺摟住我的腰,讓我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沒想到接在路法斯少爺後面發言的人是陛下。他看着我,難過地輕皺眉頭,接着他挺直腰桿,依次看着我們的眼睛,平靜地開口:
「所以,沒有必要『假死並跑到國外』,如果要走就去史坦領地,知道了嗎?」
總之可以肯定的是,參加這個活動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也已經做好覺悟。
而且,就算說是「一個人」,這也與和路法斯少爺離婚後的「一個人」完全不同。毫無疑問,路法斯少爺會回到我的身邊,我將在他所熱愛的史坦領地,與同伴一起等待他。
所謂的「緊急的情況」,應該是指與王室對立的時候吧?儘管不願去思考這種情況,我仍知道公公大人是爲了我的安全着想,於是低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此外,這個國家的「獵狐」規則是,獵犬追捕到獵物後,由參賽者親自獵殺。如果參加狩獵的男性沒有一定的本事,會使家族蒙羞。所以,那些完全不擅長狩獵的參加者甚至會爲了避免毫無所獲,提前準備好已經捕獵到的獵物。
雖然是外行人的想法,但狩獵場的獵物數量有限,愈晚出發,找到獵物的機率應該就愈小。所以從剛剛開始,男士們就爭先恐後地朝着遠處的草原奔馳而去。
「是這樣嗎?」
「我非常喜歡史坦領地。若屆時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會一邊挖掘化石,一邊等待大家回來。」
換句話說,就如同艾梅莉亞小姐所說的,他們試圖將那個藥物放入紅茶裏來操控我的行爲,無法正式立案。
「琵雅,雖然我們絕對不會再讓妳經歷這種事,但妳要先做好心理準備,萬一發生緊急的情況,我們可能會讓妳一個人回到領地。」
「我纔沒有翻滾。」
陛下雙手抱胸,一臉苦惱地閉上眼睛。然而,公公大人絲毫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繼續說道:
「琵雅真是個好孩子。琵雅,關於史坦侯爵夫人,從第一代領主得到這片史坦領地時起就規定,只有取得『妖精之心』或『妖精之淚』,並在史坦神殿立下誓言的女性,才能成爲這片土地真正的女主人。」
托馬先生、護衛們、園丁和廚師等傭人,明明看起來都很溫和啊?不過,既然路法斯少爺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那樣吧。
「琵雅,妳實在是太善良了。昨天沒能趕過去,對不起。」
她避重就輕地回答,若她是這樣的態度,那就算詢問父母親應該也會得到類似的答案。即便已經是可以參加「獵狐」的大人,我還是能深刻感覺到自己仍處於被保護的立場。
「好……」
公公大人直接且冷淡地對陛下陳述。正因爲與陛下有着深厚的信賴關係,而且是在屏除旁人的宰相辦公室,才能做出這樣的舉動。而陛下顯然也同意這個安排,將場所定在宰相辦公室。
「就我個人而言,我也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關注着路法斯和琵雅的成長。無論是你們的初戀結成果實,還是爲了成爲更適合彼此的人而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怎麼可能會做出將你們分開的事情。更何況,你們還是菲爾的救命恩人。我再次感謝你們,謝謝。」
「那、那沒什麼。」
同一周的週末,我在路法斯少爺和婆婆大人的陪同下,首次參加「獵狐」的活動。
「路法斯少爺真慢呢。」
「他應該不太在意能不能捕到獵物吧。」
確實,就算在這裏沒有得到好名次,路法斯少爺也早已位於同齡人的頂端,因此他並不需要努力取得成果。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再加上我們這些等候的人也快要冷到牙齒顫抖。這時,路法斯少爺終於和牽着馬匹的比爾一同出現。
「抱歉讓妳久等了,稍微被耽擱了一下。那麼,琵雅,我出發了。」
他這麼說着,用拇指抬起狩獵帽,彎腰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但他的情緒顯然不太好。是因爲被強迫參加了之前從沒參與過的社交活動嗎?還是說,因爲是新的參加者,四周投來的失禮目光讓他感到不舒服?剛開始時我也覺得有點不自在。
不過,第一次看到路法斯少爺的狩獵服裝,還是讓我有點興奮。類似前世所謂的馬術服,上衣是舒適、好活動的棕色夾克,褲子卻是貼身的褲型,搭配及膝的黑色靴子,他以這樣的穿着打扮準備出發。
隨行的有達格、布拉德,以及年輕的索德和斯皮爾。我也依序揉了揉四隻跑過來撒嬌的狗,並對牠們送上聲援。
「路法斯少爺,路上小心,我會一直待在婆婆大人身邊的,請放心。」
「嗯,琵雅,妳的鼻子都凍紅了,快點和母親去溫暖的招待所吧,畢竟妳從以前就很容易感冒。我會早點回來的,母親,我出發了。」
路法斯少爺跨上深棕色的馬,吹了聲口哨,踢了一下馬腹奔馳而去。隨着狩獵開始,四隻狗迅速超越馬匹,奔向獵物的巢穴(?)。
當婆婆大人與正好在場,同爲夫人的朋友交談時,我目送路法斯少爺牠們的背影愈來愈遠。「琵雅小姐!」後方突然傳來麥克帶着一絲急迫感的叫聲,我訝異地抬頭,同時又有人叫住我。
「琵雅博士!」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背脊一陣發涼,但我還是盡力保持淑女的風範轉身。如我所料,馬裏烏斯•貝亞德一手拿着馬鞭站在那裏。
在貴族的社交場合,他爲何不稱呼我爲「史坦夫人」而是叫我「琵雅博士」呢?這樣只會讓我更引人注目,真希望他可以饒了我。
「好久不見。」
爲了讓話題無法延續,我故意簡短地回應。因爲這個人八成就是那個在暗中唆使伊莉瑪公主去襲擊凱蘿琳的人。無論是「魔法粉」的事、凱蘿琳是多麼重要的人物,還是凱蘿琳人在哪裏,他肯定都知道,而且他還打算讓我喝下「魔法粉」,企圖操控我。
然而,我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能夠指控他,或是明目張膽地避開他。關於獨角獸的袖釦,路法斯少爺表示,使用獨角獸圖案的家族並非只有貝亞德,因此這並不能成爲決定性證據。
「不過……會受邀參加王妃殿下茶會,家裏有年輕男性的家族,範圍其實沒有很大。」
雖然路法斯少爺那時嘖了一聲,補充了這句話。總之,我必須小心謹慎!
話說回來,雖然我並沒有階級歧視的意思,但爲什麼貝亞德子爵會出現在這裏?按照常理,應該只有階級在伯爵以上的貴族纔有資格參加。難道是因爲他受到王妃殿下的喜愛,所以擁有特權嗎?他今天也穿着一套合身且品質優良的狩獵服,笑容可掬、彬彬有禮,高雅到甚至看起來像是個王族。
「可以缺席『獵狐』嗎?」
「陛下以我試圖破壞和睦的夫妻爲由訓斥我,我只不過是出於好意爲亞修貝爾王國提出建議罷了。怎麼可能有比身爲國母的我所安排的婚姻更重要的事情。」
難道她依然不願承認我是史坦家的人嗎?我心中這麼想着,往前邁出一步,與婆婆大人並排後再度低下頭。
「婆婆大人……太好了。」
「原來如此……」
對於不再需要與更有勢力的貴族建立關係的史坦家來說……反而要擔心其他人蜂擁而至,因此最重要的是,要在避免引起他人注意的情況下離開。對於我這種不善社交的人來說真的太感謝了!我今後也必須死守這個位置!
多虧婆婆大人明智的忠告,我得以避免不必要的尷尬。
當我們起身離開座位,靜靜地朝前方走去時,就像是在開玩笑般,周圍的人自動爲我們讓出一條道路。
「因爲迎娶心愛的女人爲妻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冷漠呢。」
話說回來,王妃還真是推崇帕斯瑪王國。
狩獵場的一角建有一座純白的招待所,聽說活動舉行當天若遇上雨天,會在這裏舉辦替代的宴會。
對於這一點我也很疑惑,我努力思考後回答:
「今日比任何人都還要光彩奪目的王妃殿下,能否允許我發言?」
一般來說,除了王族以外,其他人都是自由落座,但事實上,根據默契和長年的習慣,早已決定每位家族夫人的座位。光是想像自己不小心坐錯位置,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至於飾品,婆婆大人表示「有麻煩的人在」,所以只戴了一條金項鍊,而我則是隻戴着「妖精之淚」。
「我完全不懂妳兒子爲什麼那麼堅決拒絕我的提議。他難道不知道帕斯瑪是多麼了不起的國家嗎?能與那個國家結親是相當難得的機會,他連這個都不明白,居然還能擔任宰相輔佐的位子。如果這麼相愛,那就更應該迎娶伊莉瑪公主爲妻,把這位姑娘當作愛妾,這樣既能得到財富,也能夠獲得愛情。」
竟然被這個無視規則的男人牽着鼻子走,掉入他的陷阱。
「是因爲憎恨史坦家,所以不願意稱呼我爲史坦夫人嗎?」
「請再忍耐一下,我一定會救您出來的。啊,到我出場的時間了,容我先失陪。」
「琵雅,不可以擅自拿食物喔,必須按照麻煩的順序。」
婆婆大人喚了一聲……對啊,今天有最強的夥伴陪伴在我身旁──我想起這件事後就鬆了一口氣,連忙跟上婆婆大人的腳步。這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將我拉到她身邊。前方有瑪莉,後方則由麥克作爲護衛跟着,她用扇子遮住嘴巴,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琵雅,差不多該走了。」
隨着我們接近高臺,王妃注意到我們,並察覺到我的身分,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唉,我已經想要回頭了。
婆婆大人一邊過度讚美王妃殿下,一邊毫不客氣地告訴她不要干涉史坦家,王妃聽到後瞪大雙眼。
「光彩耀眼的王妃殿下,請務必將您的能力用在尚未結婚或未訂婚的單身者身上。我們家並無適合的對象,只能容我謝絕。我一直以國王陛下和王妃殿下爲榜樣,教導我的兒子和琵雅成爲一對和睦的夫妻。王妃殿下自結婚以來一直深受國王陛下的寵愛,愈來愈美麗。多虧了這樣優秀的榜樣,我的兒子和媳婦相愛到讓我們感到難爲情。希望不要再聽到您要求以國王陛下夫妻爲榜樣的夫妻離婚的話語。」
大家就座後,王后簡單地致詞「感謝各位今天前來參加此活動,祝各位玩得愉快」,並開始進行愉悅的交談。王妃周圍立即排起長長的隊伍。
那種與生具來能夠讓所有人遵從的聲音,瞬間掌控了整個局面。
心裏殘留着一股模糊的不對勁。散播我們不合的謠言,意圖使我們離婚,甚至打算將路法斯少爺驅逐出境。即便無法達到最終目的,讓夫妻關係緊張並對史坦侯爵家造成打擊,會因此得益的人到底是誰?一邊思索一邊盯着馬裏烏斯的背影,無法確定他是否與此事有關。
貝亞德家是子爵家,與史坦侯爵家之間有着明顯的身分差距。
當我們抵達高臺下方時,王室的傭人大聲宣告「史坦侯爵家夫人一行人」。終於要進入今天的高潮!
今天陽光明媚,就這個季節來說,氣溫預計會逐漸升高。因此,臨近狩獵場,寬敞的玻璃露臺上擺滿了座位,以及名爲「輕食」,從沒看過的美味佳餚。室內因爲有壁爐的柴火,相當溫暖。
王妃殿下和婆婆大人之間的緊張氣氛引起了周圍的注意,大家開始低聲議論。我拚命地想着該怎麼辦,但因爲太過緊張,腦中什麼想法都沒有。我在內心大喊──完全束手無策啊!路法斯少爺!
然而,馬裏烏斯卻無視這一點,我還成爲幫兇。
王妃說完這句話,用闔起來的扇子敲打着另一隻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他居然用這種出人意料的話來糾纏,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菲利普,你今天原本不是不打算出席嗎?」
我並不是因爲自己的地位比對方高,就在心裏埋怨他爲什麼不尊敬。雖然我不清楚其他國家的情況,但在亞修貝爾王國,地位愈高責任就愈重。具體來說,像是領民的數量、困難地區的治理、需繳納的稅金,以及負責的公務。對於那些付出自己兩倍甚至三倍的人,當然要心懷敬意。
因爲有着沒有階級制度的前世記憶,在這方面的敏感度較爲遲鈍。但就算再怎麼遲鈍,我也沒有膽量主動對地位遠高於我的人說話,所以至今應該從未做過失禮的事……吧。
「不對,原因更單純喔。」
「我並沒有指望妳能夠應付,所以沒關係。只是想親眼看看那個貝亞德的兒子是什麼樣的人才沒有插手干預,抱歉呀。」
「……啊。」
「唔……妳說吧。」
婆婆大人今天穿了一件有光澤、線條高雅優美的薰衣草色禮服,髮型則是挽成優雅低髮髻的經典款式。
「琵雅,別做那種奇怪的舉動。話說,那個男人應該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人吧。」
大家同時起身,低下頭。隨着這個動作,傳聞中的王妃殿下出場。在冊封太子典禮時我也有這種感覺,王妃年輕的樣貌讓人難以想像她有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說她只有二十幾歲也不爲過。
……事實正好相反,是伊莉瑪公主單方面大吵大鬧,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一直沉默,結果還差點被她下毒……
「妳知道爲什麼那個男人叫妳『琵雅博士』嗎?」
「婆、婆婆大人……您真是的!」
「……我聽說他與王妃殿下交流密切,那麼是否代表他和殿下一樣,不承認我史坦夫人的身分呢?」
「這是確保退路的結果喔。」
然而,援手真的從天而降了。
「琵雅!很高興妳來參加這個活動。史坦侯爵夫人,好久不見。」
「非常感謝今日的邀請,對於王妃殿下……」
聽完婆婆大人對馬裏烏斯的犀利評價,我的心情豁然開朗。
在我聽到如此蠻不講理的言詞,愣愣地看着地板時,突然聽到婆婆大人手裏發出「啪嚓」的聲音。婆婆大人那把深受她喜愛,獨一無二的透明雕刻扇子在她的右手裏斷掉了。
「婆婆大人,奇斯侯爵夫人的位置在哪裏呢?我想問候並就前幾天的事向她道謝。」
「好的。」
「菲利普第一王子殿下。」
「我想她大概缺席吧,作爲下任王太子妃的家族,他們非常謹慎。畢竟如果大家都跑去跟奇斯侯爵夫人打招呼,王妃殿下一定會非常嫉妒。不過,她卻把麻煩的工作都丟給艾梅莉亞小姐,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這位救世主不是路法斯少爺,而是──
「啊?」
更單純的理由?
而且這次的禮服,領子和裙襬都有以春天花鳥爲主題,用銀線繡成的精緻刺繡……我和婆婆大人都有。也就是說,兩件禮服是同一個系列!今天早上見到婆婆大人時嚇了一跳,我明明只是穿上路法斯少爺送的禮服而已。
從衣服摩擦的聲音可以判斷,婆婆大人起身了。
以婆婆大人爲首,在場的所有女性都站起身,向他行禮。
應該是因爲之前艾梅莉亞小姐被當衆解除婚約吧?按照這個道理,因爲當時在菲利普殿下旁邊的亨利少爺而受到傷害的懷特侯爵夫人──艾琳的母親,是否也缺席了呢?我開始尋找長得像艾琳的女性。
因爲好奇王妃的模樣,悄悄地移動視線往上看。王妃的禮服是金色的,確實光彩奪目。
這套服裝從各個角度展現出我就是史坦家的媳婦,讓我感到相當惶恐。
艾梅莉亞小姐的母親肯定是個絕代佳人。
「子爵在正式場合主動與未來的侯爵夫人說話,這在過去可是要受到懲罰的。」
「他應該是爲了自身的利益,在玩些自私的戀愛遊戲吧,真是個無聊的男人,讓人失望透頂。」
王妃殿下似乎只記得婆婆大人讚美的部分。而且她果真非常喜歡珠寶,沒有配戴「妖精之心」是正確的。
突然聊起戀愛話題,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
繼伊莉瑪公主後,馬裏烏斯也擅自認定我和路法斯少爺之間是沒有愛情的政治聯姻。到底是誰在散播這種謠言?如果將安潔拉說的話也納入考慮,那些流言似乎巧妙地在所有與我和路法斯少爺──也就是與史坦侯爵家和洛克威爾伯爵家──無直接來往的人之間散佈。如果是艾琳等朋友聽到,應該會立即否定。
婆婆大人說完這句話,塗着豔麗的紅色口紅,形狀漂亮的嘴脣輕輕上揚,露出愉快的笑容。那表情簡直和路法斯少爺一模一樣,讓我慌亂不已。
上位者所謂的「我是好意」,是隻會讓拒絕的人感到內疚,最糟糕的命令──我這麼想着,戰戰兢兢地低着頭,婆婆大人在這時開口。
我曾經研究過各國的生活方式,以防自己的結局真如「魔法凱蘿」那樣遭到解除婚約並流放到國外。從蒐集到的資料來看,帕斯瑪給我的印象就像是前世的夏威夷。那裏長年如夏、娛樂活動豐富、水果美味,而且人民的性格相當豁達大方。王妃殿下應該是以親善訪問爲由去過帕斯瑪後,非常喜歡那裏。
我穿着與路法斯少爺眼睛相同顏色的翡翠綠禮服,相較婆婆大人,裙子的布料更加豐盈,是易於行動的款式。髮型則是用與禮服相同布料的絲帶綁成公主頭。據瑪莉所言,這個髮型可以表現出我缺乏的活潑氣質……

「那是特例喔,因爲王室欠奇斯侯爵家人情。」
「啊啊,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正確答案是──他沒有資格主動向史坦侯爵少夫人說話。」
被王妃殿下突然直呼名字,我感到訝異。我並不在意王族對我的稱呼,但女性之間直呼名字,通常應該是在關係更親密後纔會這麼做。既然稱呼婆婆大人爲「史坦侯爵夫人」,正常來說應該要稱我爲「下任史坦侯爵夫人」。
我對於王妃殿下向我說出的愛妾發言感到很想哭,但對方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或許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路法斯少爺狩獵回來後,應該會直接回到領地吧……
「……不愧是侯爵家。」
「婆婆大人,爲什麼史坦家坐在這裏呢?」
「那個,是的,陛下非常寵愛我。沒錯!我很高興聽到妳的讚美,但真若如妳所說的那樣,爲何不奉上粉紅色鑽石呢?寶石必須由真正的主人配戴纔會發光!那顆寶石根本不適合年輕女性,快點獻上來,以此彰顯侯爵家對王室的忠誠!」
隨着殿下的話語,大家再次落座。然而,自兩年前從馬上摔下來後,菲利普殿下是第一次公開露面,大家不免坐立不安地觀察對方的臉色,在確定一切正常後鬆一口氣,或是在心裏感到疑慮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婆婆大人在進行常規的問候語時,我一直低着頭,然而面對迎面而來的壓力,我的內心快要崩潰。
明明是侯爵家,這個座位卻不是在王族的附近,也不能看到整個狩獵場。
世上竟然有這麼寬容的婆婆,令人難以置信,我感動到熱淚盈眶,向婆婆大人合掌。
王室的傭人快速走過來幫我們拉開椅子,我輕聲對他道謝後落座。
「琵雅,不要四處張望,大家都在看着妳!好了,雖然讓人心情沉重,但還是輪到我們了。如果聽到不愉快的話,妳只要微笑就好,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馬裏烏斯優雅地對我行禮後跨上馬。即便連離去的身影都那麼英俊,我卻始終無法適應他的視線。那種感覺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讓人不寒而慄。
當最後一批男士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後,由王室主辦的女性聚會開始了。
「妳是叫琵雅嗎?過來。」
當我們走到右後方,比他人還要寬敞的桌子時,瑪莉幫我和婆婆大人脫掉外套,整理好禮服。
「大家繼續聊吧。因爲我的傷還沒有完全康復,無法騎馬,所以來幫忙我親愛的王妃殿下。希望在男性們回來之前,各位能夠輕鬆愉快地度過這段時間。」
「……妳啊,身爲貴族女性竟然在面對他國公主時大聲喧鬧……真令人遺憾,我感到非常失望。」
「琵雅博士,聽說您終於在神殿舉行了婚禮。儘管是政治聯姻,但嫁給那麼冷漠的男人,您真是太可憐了。」
「本來絕不允許他直呼妳的名字,然而也許是想讓人以爲你們在學術方面有聯繫,他以『琵雅博士』來稱呼妳。聽到的人會自行猜測你們兩人可能是允許對方隨意交談的關係,於是旁人會暫時不做判斷。接着,他把想說的話說完後就轉身離開,真是令人討厭的人。」
「我沒有當場糾正他,真是抱歉!」
王妃似乎對婆婆大人突如其來的稱讚感到意外,聲音微微上揚。
王妃像是與幼小的孩子說話般,對着菲利普殿下歪頭。
「我知道王妃殿下的宴會會非常熱鬧──而因爲自己曾讓殿下感到擔憂不已,今天是來表示感謝的。好了,拿過來!」
在殿下的命令下,宮廷糕點師推着裝滿精緻玻璃器皿的推車走了進來。往裏面看,是裝着五顏六色的……冰淇淋!
「我能夠恢復健康,得益於國內最頂尖的學者,也就是在場的琵雅,以及王立學院的校長所設計的冰淇淋。琵雅,妳是我的恩人,謝謝妳。」
菲利普殿下說完這句話後,竟然抬起我的右手,親吻我戴着手套的手。
「唔!」
不僅僅是我,現場所有人都驚訝地瞪大雙眼。
「如此貴重又出色的冰淇淋,是琵雅和路法斯爲了今天的『獵狐』帶來的伴手禮。請王妃殿下務必第一個享用。我看看喔,母親……這個粉紅色的冰淇淋非常可愛,相當適合您。來,請品嚐吧。」
菲利普殿下不給王妃殿下拒絕的機會,直接將冰淇淋和湯匙遞給她。
「真是的,對母親說『可愛』這種話……總是這麼愛撒嬌,真讓人頭疼。」
嘴上這麼說,王妃殿下卻還是挖了一口冰淇淋送入嘴裏。
「哇啊,真好喫!喫起來冰冰涼涼的,卻會在舌尖上輕盈地融化。又甜又清爽,留在嘴裏的味道也很棒,這個伴手禮真是優秀,謝謝。大家也嚐嚐吧。」
傭人端着裝有冰淇淋的器皿,穿梭在桌子間的走道分送給大家。趁着場面混亂的時候,菲利普殿下朝我眨眨眼,護送我和婆婆大人回到座位。
王宮的傭人安靜地準備好了殿下的椅子。我們先請殿下就坐,然後坐在他的左右兩側。
「婆婆大人,感謝您準備了伴手禮,我都沒有注意到需要做這些準備,真是抱歉。」
「不是我準備的喔。」
婆婆大人這麼說着,還轉了轉眼珠。那究竟是誰準備的呢?
「這個冰淇淋是路法斯知道我迷上它的味道後,在冬天時定期送過來的。我一直珍藏着,今天全都拿出來了。不過廣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史坦侯爵家贈送的伴手禮吧?」
……我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得知路法斯少爺對殿下的關愛。他從來沒提起過,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當然,我剛纔已經得到路法斯的同意了。」
路法斯少爺繼續怒視着殿下。
「那個八成是伊莉瑪公主的賄賂。哈哈哈,我真是受夠了。」
在菲利普殿下面前,即便是路法斯少爺,也不會做出把王妃殿下批評到一文不值的行爲。我再次看向坐在上座的王妃殿下。
「……妳們聽到了嗎?她還是菲利普殿下的朋友呢,他們三個看起來那麼開心。」
婆婆大人打開新的扇子,遮住嘴巴,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看着菲利普殿下的背影,小聲呢喃。
「那又沒什麼,琵雅也是我的朋友不是嗎?」
「殿、殿下!這樣不好吧!」
「……我聽說的是,爲了避免博士的技術外流,侯爵家強行把她關起來呢。」
「哎呀,真不愧是陛下!恭喜!」
「不管是狐狸還是其他獵物,都已經被獵犬咬到面目全非。讓這些優雅的夫人看到太過殘忍了,就在樹林的另一邊處理吧。」
我將手掌朝上,示意他們看向王妃的方向。
「我玩笑開過頭了,抱歉。另外,在我到達前,王妃殿下確實也引起了一些問題──包含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之後會重新跟你解釋並道歉。」
周圍的喧譁聲愈來愈大。
「路法斯少爺,我……該怎麼辦……」
不過前一陣子見到陛下時,他也曾提到自己試圖提醒王妃殿下,但似乎無法讓她理解。
「啊?琵雅根本不需要什麼男性朋友。」
他完全無視周圍看向他的視線,毫不客氣地直接朝我們走來。這、這時候應該要先下手爲強吧!
從某個意義來說,這可能是人類追求的理想個性。但在現實中,大部分的成年人不管遇到的事情多麼討厭、令人疲憊,只要有必要就得接受,否則無法生存下去。
這麼說話有點僭越,但由於路法斯少爺與殿下之間的關係如兄弟般親密,身爲他的妻子,可以對殿下隨意發言。
「我現在又沒有未婚妻,完全沒問題喔!」
「……她看起來與侯爵夫人的關係也很好,要不然怎麼會繡上同一系列的刺繡……」
菲利普殿下恭敬地親吻婆婆大人的手背後,走下露臺,匆匆走向狩獵場,朝坐在馬上的國王走去。
菲利普殿下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一手親密地攬住我的肩膀,一手朝着路法斯少爺大力揮動。
婆婆大人真的非常漂亮。接着,我看了王妃殿下一眼,也不禁感嘆,她是另一種風格的美人。王妃殿下宛如少女般,正雙眼發亮地品嚐冰淇淋,與那些比我們更加親近她的夫人愉快地交談着,就好像剛纔根本沒有和我們起衝突一樣。
聽到殿下這番話,我立刻用力點頭表示同意。婆婆大人說了「哎呀哎呀,真會說客套話」後開始與菲利普殿下聊起往事。
正當我在想這些事情時,遠處傳來狗的吠叫聲。
聽到婆婆大人的話,路法斯少爺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我,和殿下一起坐在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椅子上。我的位置被悄悄地調換了,現在坐在婆婆大人和路法斯少爺的中間。坐在路法斯少爺對面的菲利普殿下輕笑出聲。
「……之前分明還聽說少夫人不顧身分,執着於小時候的婚約,插足路法斯與帕斯瑪公主之間的關係。」
我也是相同的心情,我們三個垂頭喪氣,再度尋找菲利普殿下的蹤跡。
「琵雅,那不是深藍色,是黑色喔。王妃殿下的耳環是……黑珍珠。」
「怎麼這麼說呢?從我小時候到現在,您一直都這麼美麗動人。」
「琵雅,黑珍珠是帕斯瑪外交的王牌,可以說是他們國家的特產。」
「明明你母親也在?」
「……看起來真令人欣慰……就像是一對親密的新婚夫婦。」
「是啊,真的無能爲力。」
這時,有很多人都注意到陛下歸來,密切關注陛下的一舉一動。陛下神采奕奕地大步爬上樓梯,來到露臺的女性區域,並毫不猶豫地走向王妃殿下,親吻她的臉頰。人羣中爆發出歡呼聲。
路法斯少爺把我壓回他的胸膛上,害我的鼻子直接撞了上去。當痛到快昏過去時,感覺到頭頂被親了好幾次。以前好像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殿下,那個……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但謝謝您讓我從王妃殿下那裏脫身。」
在這樣的氛圍中,我們這桌一邊與其他人一同鼓掌一邊屏息凝視,關注着事態的發展。
殿下露出燦爛的笑容。就在這時,路法斯少爺策馬疾馳,驟然加速,直直地向我們衝了過來!
「說得……也是。」
「深藍色的寶石?是藍寶石嗎?」
「婆、婆婆大人,我去一下洗手間……」
「殿下,馬好像也回來了,獵物要如何處理呢?」
我捏着手帕,慌張地詢問。
「黑珍珠啊,是非常稀有而且昂貴的珠寶。連我都沒看過這種珠寶在國內流通。」
我自信滿滿地插入路法斯少爺和殿下的對話。
聽到路法斯少爺說的話,我終於明白來龍去脈,不安地看向菲利普殿下。
「呵呵,您願意護送我這樣的阿姨,就足以一筆勾銷啦。」
我想起婆婆大人形容王妃殿下時的話──那位就像是個感情用事的孩子。王妃殿下現在大概已經完全沉浸於冰淇淋的美味之中,將先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拋諸腦後了吧。她似乎只會記得那些帶給她快樂或美好事物的人,並因此偏袒對方。
我沒有戴眼鏡,無法確認寶石的種類,我們四個人一起盯着那顆寶石,結果──
王妃殿下之所以可以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生活,無非是因爲她的地位。默許王妃殿下這個樣子的人正是陛下。那些被王妃殿下耍得團團轉的人,漸漸會認爲「陛下是覺得這樣的王妃殿下很可愛吧」。
「母親也無法趕走像菲爾這樣的人吧。」
「殿下!您真的想要成爲博物館館長嗎?那事不宜遲……唔!」
我在那些陸續歸來的男性中,看到了路法斯少爺。就算沒有戴眼鏡,僅憑坐姿就能讓他從人羣中如浮雕般鮮明地映入我的眼簾。
「……平常根本不在意這些謠言,但如果是有人爲了陷害而故意散播,當然要回擊。」
聽到殿下叫我,我慌忙露出臉。
「獵物?一頭雄鹿。」
路法斯少爺用力地咋舌。
「因爲王妃殿下似乎喜歡華麗奪目的寶石,但她今天的耳環卻是深藍色的!那是代表菲利普殿下的顏色,這不就在表示她想要一直與殿下在一起嗎?」
路法斯少爺沒有回應,他揮開菲利普殿下的手臂,拉起我的手,將我擁入懷中。耳邊傳來夫人們的尖叫聲,臉頰感受到路法斯少爺衣服上傳來的寒氣,還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乾草味道。
王妃殿下似乎喝了酒,臉頰微微泛紅。可能是覺得有點熱,她一邊用扇子扇風,一邊將頭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相當性感,讓我不禁覺得,美女無論做什麼都像劃一樣漂亮。這時卻突然看到意料之外的東西,那是什麼?……原來如此!
「王妃啊,我回來了,我獵了一頭肥碩的野豬!真希望能讓妳看看!」
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我的背脊逐漸感受到一陣寒意。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無意要求強尼叔叔權衡臣民的利益和王妃殿下的利益,只是單純覺得夾在中間的他應該很辛苦吧。
「……啊啊,陛下剛好回來了,我過去一趟。」
「啊……」
陛下護送王妃殿下走到露臺的一端,那裏也能看到狩獵完正在休息的男性貴族們。
「啊,搞錯顏色很抱歉,可是黑色有什麼問題嗎?」
對面的菲利普殿下雙手撐在桌上抱着頭。
我悄悄地側耳傾聽──原來謠言就是這樣四處傳播的啊……這時,頭頂上傳來路法斯少爺的低語。
「又來?……真是個麻煩的人。」
順帶一提,獵物不會讓貴族們自行帶回家享用,而是會當作醫療服務時的烹調食材。
「不需要得到你的許可吧。琵雅,妳什麼時候要帶我去挖掘呢?」
我竟然傷害了把我稱作朋友的菲利普殿下。
「路法斯少爺,歡迎回來!」
殿下說完這句話後,閉上眼睛,在這樣的公開場合上,他沒辦法低頭。
「菲爾,你果然想被殺死是嗎?我今天帶了這麼多武器來喔?」
「琵雅,只要近距離打招呼,我也會察覺到的,這不是妳的錯。至於菲爾的心情,我們無可奈何,身爲朋友的我們無能爲力。」
「琵雅,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暫且不論上一代,下一代的關係倒是很不錯……我得告訴我丈夫……」
「雖然和王妃殿下在想法上有所不同,但我能感受到她對菲利普殿下的愛!」
「第一批已經回來了,真快呢。」
「咦?什麼?」
婆婆大人的話還沒說完,周圍忽然響起熱烈的歡呼聲,路法斯少爺從外面的樓梯走上來,出現在露臺上。
「就這樣?路法斯,你是不是偷懶了?」
殿下也低聲回應。
啊啊……怎麼會這樣,我的腦中迴盪着很多想法,但其中最強烈的是──我如果沒有注意到就好了。
「真的耶,啊,他一看到我就皺眉。好!」
不久後,殿下來到從馬背上下來的陛下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話。本來看到兒子親暱地靠近,露出微笑的陛下頓時皺起眉頭,隨後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笑着。
「總之先坐下吧,所以,你獵到什麼?」
「琵雅,很遺憾,他已經從馬背上下來了。真是的,這孩子只要遇到琵雅的事,總是無法保持冷靜……」
「是啊,最近似乎流傳着荒唐的謠言,說你們兩個之間毫無感情。不過,在場的家族應該已經解開誤會了。」
「什麼?嗯,雖然母親並沒有爲我特別做過什麼,但她跟普通的母親一樣疼愛我喔。」
「……我纔是,都不知道該如何道歉纔好。真的很抱歉,琵雅、侯爵夫人,改天我會親自登門致歉。」
「這樣已經夠了吧?把琵雅留在這裏,我根本無法放心。」
「……嘖!」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宰相輔佐更寵愛博士?」
「今天的狩獵,我肯定是頭獎!畢竟我有女神相伴。能迎娶妳這位女神爲王妃,我真是太幸運了。」
「那個、那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在狩獵開始前抓住路法斯少爺的人是殿下呀,我剛纔還有點好奇,想說到底是哪位勇者能夠讓路法斯少爺留步。
國王向王妃殿下表現出的熱烈愛意使現場氣氛格外熱烈。現場大部分都是高階貴族,但大家還是忍不住發出像是「陛下真厲害啊~」、「王妃殿下今天也很漂亮!」不至於失禮的調侃聲。
「太好了,路法斯少爺平安無事。」
在前世,真正的珍珠之所以會在市面上流通,是因爲養殖技術已經成熟。但這個世界應該只有天然珍珠。潛入海中尋找真珠蛤這類的貝類──更何況要找的不是白色,而是黑色的珍珠──這個機率大概和發現暴龍化石差不多吧?
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看起來心情相當愉悅的王妃殿下,以及她耳朵上那顆閃耀神祕光輝的黑真珠上。這時,爲了不打擾現場的氣氛,菲利普殿下悄悄地回到我們這桌。
「可以讓我待在這裏嗎?」
「當然。」
看見朋友憔悴的樣子,路法斯少爺沒有開玩笑,沉默地將目光轉回國王夫妻身上。
「大家應該都知道,今年是我們結婚二十週年。我想送給王妃一點心意,以犒勞她這些年來的辛勞。」
現場響起一片歡呼。王妃殿下則露出期待的表情,抬頭看着國王,雙手放在嘴巴前。
「第一份禮物是偉大的祖母曾戴過的黃金葉王冠!」
後來從艾梅莉亞小姐那裏得知,那是在王國比現在更爲富裕時製作的王冠,上面鑲嵌了各種大小不一的黃鑽石,是奢華無比的國寶之一。
「哎呀,拿到黃鑽石了呢,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會一直盯着『妖精之心』了吧?」
「婆、婆婆大人!」
雖然距離相當遠,但當事人也在場,婆婆大人大膽的言詞讓我的胃一陣抽痛。
此時會場和外面狩獵場的氣氛已經達到了最高潮,陛下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屏息凝神地等待下一句話。
「第二個禮物是,前往齊魯愛達島度假!」
會場中爆發出「喔喔──!」的歡呼聲。
「哎呀,這個禮物好棒!陛下,謝謝您!」
看來這份禮物讓王妃殿下非常開心,她感激到熱淚盈眶,激動地抱住陛下。陛下也張開結實的雙臂擁抱王妃,嘴角優雅地上揚,但在我看來,他的眼裏並沒有笑意,此時的眼神格外冰冷。
「路法斯少爺,如果我沒記錯,齊魯愛達島是王室領地裏的度假勝地對吧?」
在陛下的委託下,我繪製過多次亞修貝爾王國全境的地圖,但從未親自去過的地方只能臨摹陛下手裏的那份粗略的地圖(雖然粗略但仍是國家機密!)。印象中,那是一座位於王都西邊,形狀畫成菱形的島。
「沒錯,那座島主要是用來招待賓客,以便與其他國家進行重要會談。因爲是從王都的港口出發需搭船半天才能抵達的小型孤島,外敵難以入侵,警戒守備相對容易。而且據說島上有一座極其奢華的宮殿。」
婆婆大人將從公公大人那裏聽來的知識告訴我。接着,路法斯少爺轉向菲利普殿下,用確認的語氣開口詢問:
殿下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吧,他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王妃殿下是犯了大錯沒錯,但她作爲母親,對殿下他們的愛是無庸置疑的。
「洛克威爾伯爵家對權力並不執着,行動相對靈活。根據我上次拜訪領地的印象,領民也對由祖母大人領導的領主一家忠心耿耿,這點讓洛克威爾更能隨心所欲地行動。而在王室理所當然地認爲洛克威爾會永遠效忠,覺得什麼都不必做就能獲得忠誠而忽視洛克威爾時,洛克威爾若是突然改變態度會如何呢?假如他們不只是單純地不聽命令,而是『知識的洛克威爾』──也就是伯爵和大舅子離開這裏,到他國發展呢?這種全新的可能性對陛下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菲利普殿下露出一抹好似已經放棄的笑容,點了點頭。
說起來,王妃殿下去度假後,拍她馬屁的馬裏烏斯會怎麼樣呢?他當初應該滿心想要把王妃當作新的後盾吧?
他是能接受我所有軟弱與不足的人。
在路法斯少爺面前逞強沒有意義。
我不由得抬起頭,路法斯少爺微微一笑,靠向我的額頭,他長長的睫毛似乎要觸碰到我的眼皮。他輕聲低語:
既然路法斯少爺都這麼說了,我也就放下心來。
作爲史坦侯爵家的一員,我真的能夠履行自己的責任嗎?真的能讓領地裏的所有人都順遂地過完一生嗎?
路法斯少爺因擔心菲利普殿下而心痛不已時,我結結巴巴說出的那句話,他居然是這麼解讀的。
連呼吸都讓我感到害怕。我緊緊抱住自己,用力咬住嘴脣。
「那明天的緞帶,您覺得是紅色比較好,還是綠色呢?」
「就像路法斯對我的意義一樣,只要在艾梅莉亞想要發牢騷時,待在她身邊就好。」
「考慮到她至今的所作所爲,我反而覺得這樣算輕,畢竟她還做了不少妳不知道的事。不過她生下了王太子殿下和優秀的王子,這一點的功績可不小。說是流放,仍可以享受乾淨的環境、豐富的食物和華麗的服飾,過着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生活。她最好是在島上過得開心一點。」
「就算您這麼說,我還是覺得很不安。」
我回想起先前婆婆大人的叮囑。我的一舉一動不僅會影響史坦侯爵家,還會影響洛克威爾伯爵家,進而改變兩地領民的人生。
「當然沒問題,雖說如此,但艾梅莉亞小姐這麼完美,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我、我嗎?」
「話說回來,從去宰相辦公室那天到現在才幾天而已,情勢真是急轉直下啊。」
「菲爾,你從剛剛就一直在調戲琵雅,你是真的想被消失嗎?」
「……我喜歡琵雅的程度,是妳喜歡我的百倍。」
「琵雅的確成爲了一個有影響力的人,但妳不必想得那麼嚴肅。人類只要活着,或多或少都會互相造成麻煩。像以往那樣平靜地生活,若想嘗試新事物,就一起商量,即使失敗,也不是一個人承擔,只要一起扭轉局面就好。夫妻不就是要把痛苦減半,把喜悅加倍嗎?」
殿下抬起頭,發現我正在看着他後,靜靜地開口:
等進入位於王都的住宅區時,我的不安早已轉化爲一種莫名的積極,從早上就開始緊繃不已的神經也都放鬆了……
「琵雅,希望妳能幫助艾梅莉亞,我也會盡全力支持王太子夫妻。與你們不同,我暫時並不打算結婚,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
「父親……母親……哥哥……」
真神奇,心情竟然輕鬆了不少。路法斯少爺的溫暖緩解了我內心的僵硬與不安。
雖然無法承擔如路法斯少爺那樣的重任,但只是聽聽抱怨,我隨時都可以奉陪,於是我笑着點了點頭。
看來那裏湊齊了王妃殿下生活的必要條件,大概只缺在一旁奉承她的帥哥吧?
此時,上方傳來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我父親嗎?」
「當年就算調換了領地,洛克威爾家也只是默默地接受。但這次事件,想必讓岳父大人忍無可忍了,纔會下定決心爲女兒挺身而出吧。當然,岳母大人和大舅子應該也同意了他的選擇。」
總算避開離婚危機,接下來只希望造成這次騷動的另一位元兇──伊莉瑪公主能夠接受現實,冷靜下來。
「真的無論多小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嗎?」
我也跟路法斯少爺一樣,用耳語般的音量詢問。
「……嗯?」
「……我會牢記在心。」
我皺着眉頭這麼說,心裏想着──殿下是否還愛慕着凱蘿琳呢?
「關於這點,我覺得岳父大人的影響很大。」
婆婆大人的叮囑讓我意識到自己半吊子的心態。
「晚安,琵雅。」
「我最喜歡您了。」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我爲什麼會以爲路法斯少爺能夠輕鬆解決呢?他再聰明、成熟,也和我一樣,只活了十九年而已。
聽到意料之外的人,我不禁重複了一遍。從今天父親沒有出席這點也可以看出,他是這個國家中離政治最遠的弱小伯爵。
「嗯,雖然我並不是想說這個,但的確如此。」
殿下說完後,開玩笑似的對我眨眨眼。
路法斯少爺聽到我不自覺輕喃的話後回答:
「嗯?啊,笨蛋!住手!」
在我因爲他的回答而語塞的瞬間,路法斯少爺移開他的額頭,像是要安慰我一樣,落下了一個如甘霖般的吻。只要有路法斯少爺在我身邊,感覺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夠克服。
我將左手放在路法斯少爺覆在我臉上的右手。
「但是,竟然是流放──處分的方式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害怕了?」
「……是的。」
「嗯,我聽那天去道歉的母親說,岳父大人知道妳被誣陷的事情後,除了目前正在進行的研究,當天下午便以『我能力不足』爲由,拒絕所有國家委託的農藥研究。因爲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負責的部門好像非常慌張。若說岳父大人能力不足,那全世界應該沒有人能夠成功開發這些技術。」
這時路法斯少爺伸手環抱我的背,將我的臉輕輕按在他的懷裏,將臉頰靠在我的頭上。
「等體力完全恢復後,我打算代替無法隨意離開王都的愛德華巡視全國。尤其是那些王族最近未曾造訪的地方,慰勞當地的領主,親自看看人民生活的情況。這是琵雅之前建議我的探索之旅。」
「只有綠色這個選項,我想將妳澈底染上我的顏色。」
我們判斷之後不會有比這個更重大的消息,於是決定告辭。無論是晚宴還是舞會,通常都沒有明確的結束時間,會持續到天亮。因此大家會自己判斷離開的時間。與婆婆大人告別後,我與路法斯少爺一同搭上馬車,車上只有我們兩人。
「什……」
「路法斯少爺……」
「琵雅?睡着了啊……看來真是累壞了……妳對自己的評價怎麼依然還是那麼低呢?真是讓人頭疼。明明早就已經爲史坦侯爵家,甚至是整個國家貢獻了其他人一輩子都無法比擬的功勞。雖然剛剛那麼說,但我根本不打算讓琵雅承受一分一毫的痛苦。讓琵雅露出幸福的笑容,纔是所有領民共同的願望。話說回來,表面上唯一地位比我高的王族裏,竟然有那種蠢材,而且還造成如此棘手的局面,真是令人厭惡。今後不會再裝作和顏悅色的樣子,也不會再手下留情……」
以這句話爲開端,路法斯少爺把我整個人摟進懷裏,毫無間斷地落下比我的喜歡還多出百倍威力的吻。
「我也會感到不安喔?史坦侯爵領地是一片充滿挑戰的土地,不僅環境艱苦,領民也大多很難討好。而且國內外的政敵也不少。從父親手中繼承侯爵領地後,先不論發展得如何,我是否能將它完好無損地傳承給下一代呢?──這份壓力一直壓在我的肩上。」
「……沒想到我的每個行動都會影響到周圍的人,甚至可能導致意想不到的情況……」

「陛下會遵守約定,這樣我們就不必再因爲王妃殿下的任性和慾望煩惱了。」
爲了我……這份情感讓我一時語塞,無法言語。
「會害怕很正常,放心吧。」
「……爲了避免王妃殿下今後再被人利用,她將在齊魯愛達島的離宮度過餘生。身爲國母的政務將全數交給艾梅莉亞處理。希望做到這種程度,侯爵家能夠接受。話說回來,竟然未經國家同意,尋求黑珍珠……爲什麼她就是偏偏不懂,哪些事是不該做的呢?」
「怎麼辦……」
「但是,因爲琵雅在我身邊,不管遇到什麼問題,我都能迎刃而解。」
作爲亞修貝爾王國的貴族,長年來一直服從國家與王家命令的父親,居然拒絕了他擅長且唯一能夠帶來現金收入的農藥研究。
我在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懷抱中閉上眼睛。
「是的。因爲我們是夫妻不是嗎?妳不是說過,我們要互相扶持,面臨困難時要一起商量解決辦法,共同克服嗎?我們不是孤單一人,正因妳說了這些話,我才能變得更堅強。」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陛下不打算讓王妃陛下離開那裏了對吧?」
兩個關係親密的人開始以吵架爲名互相打鬧,我將目光再次轉向今天的主角。看着在衆人的稱讚中,笑得天真無邪的王妃殿下,我略感同情。這時,婆婆大人「啪」一聲闔上扇子,用兒子們聽不到的音量告誡我。
「嚴禁同情喔。那位曾讓國家陷入危險,這樣的處置方式已經相當寬容了。妳將來是要成爲侯爵夫人的人,所以在行動前,要仔細思考自己的行爲會對史坦領地的人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我可是希望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與琵雅分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