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 (2)

最初伊巴無法理解她的回答。

準確來說，是打從心底牴觸去理解。

＂想成爲人類的話，就讓另一個人類變得不再是人。＂賢者如此說道。

犧牲。這兩個字如同猩紅烙印般深深刻在心臟上，每次心跳都給伊巴帶來尖銳的疼痛。

＂什麼鬼胡扯。換個別的方法告訴我。＂

＂若說因犯罪就該死，成爲人類公敵終生受辱是理所當然的話......＂

賢者說這話時的語氣與往常不同，顯得斬釘截鐵。

＂呵....＂

將語言壓縮成詩。

＂......夢境改變了。＂

＂魔王殺死魔王，這也能稱之爲勇者吧。＂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把魔王候選人的特質轉交給別人，你們就會強行讓我作爲魔王復活，然後立刻殺掉我？＂

然而這本身，就是一種自我厭惡。

不，人類不是那樣的。在自己困難的時候也能看到他人，能照顧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種族，僅僅因爲愛這個理由就能獻出生命，在最危險的時候能與陌生人團結一致的存在。

那些都是名字。罪人們的名字。有人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的人物寫成小說。

[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爲了消滅魔王。所以今天之內必須解決掉魔王。現在眼前不就出現了魔王候選人嗎？]

必須選擇一條性命。必須用這張嘴和這雙手，終結某個人的生命。

[別太擔心了伊巴。這些都是罪人哦。不過是披着人類表皮的非人之物。正是你最厭惡的那種——名爲人類卻非人類的傢伙們。]

他想起曾經讀過的那本影響了大部分藝術的宗教典籍——他當時是當作小說來讀的——其中的某些段落：

＂說來諷刺，這或許是一種自我厭惡吧。＂

[不對伊巴，冷靜想想。你現在完全被情緒吞噬了。魔王候選人是危險的位子。沒必要一直揹負着。連你自己都時常感到失控吧。簡直像顆定時炸彈。]

＂這是....＂

伊巴打斷了賢者的話語。

人類，可以愛無用的東西。

＂若說他們犯下罪行就不配爲人，那我也一樣。＂

伊巴問道。

在試煉之旅中，他深刻到無法逃避地意識到了這點。

[啊對了。之前說的讓你隨便選個討厭的人這條取消啦。要成爲魔王需要相應的資格呢。應該叫魔王候選的候選人嗎？]

淚水沿着他的臉頰流淌。獠牙因恐懼而咯咯作響，心臟被委屈撕扯得破爛不堪。在所有這些痛苦中，決心卻未曾改變。蹩腳的態度已然消逝，只留下毅然決然的意志。

＂我也殺過人。很多，非常多。＂

迎接這勇者之死（勇死）。

他思考着，自己是否擁有殺死他們的資格。

在某人眼中，他同樣是個人類之恥——

[雖然語氣有點那個，但總結起來就是這樣。所以快點決定吧。不然我會很困擾的。]

但我的不幸，並不能成爲我惡行的免罪符。＂

＂這份...對惡人、對非人之物的厭惡....＂

更蔑視那些踐踏他人來換取自身幸福的敗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或許是一種自我厭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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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巴，你和他們的情況不同。你經歷過比任何人都多的不幸....]

是個浪費幸福機會的蠢貨，

雖然用了過去時，但至今仍未改變。

在無數湧現的名字與罪名的海洋中，伊巴的目光逡巡着。他陷入混亂。他的表情正流淌着前所未有的不安。痛苦地扭曲了。

＂爲什麼？＂

賢者爲難地笑了。

而那些不幸，成爲了他們作惡的藉口吧。

他確實厭惡那些身爲人類卻行非人之事的傢伙。

不知不覺間他用上了敬語。

如同向主人無力辯解時那般卑微寒酸的措辭。

[消滅魔王的方法很簡單。只要瞄準魔王候選人剛完成蛻變的初期狀態就行。那時候最虛弱，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嘩啦。嘩啦啦。純白的空間像被風吹動的書頁般翻動起來。

對他來說，人類是做出美麗選擇的存在。

無論弱者惡徒、強者善人、富豪乞丐、君王臣子，無關條件權威與善惡，皆施以同等之愛。

深惡痛絕。

[遲早會爆炸的、將世界再次染上惡意的炸彈。但沒關係。若無法阻止爆炸，只要將波及範圍縮到最小就行。而且伊巴，你不必置身於那場爆炸中。沒必要繼續懷抱着那顆炸彈。]

不知爲何，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感受到像是自己的名字。大概因爲他也同樣是罪人吧。罪人審判罪人的處境。

隨着薄紙般飛舞的碎片漸漸消散，純白背景上逐漸浮現出黑色文字。

賢者察覺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爲人類卻行非人之事的傢伙。

爲了自己能活下去，奪走他人的性命也沒關係嗎？

伊巴的身體顫抖着。

[消滅魔王的方法很簡單。只要瞄準魔王候選人剛完成蛻變的初期狀態就行。那時候最虛弱，加上自我認同混亂無法好好使用能力。等正式成爲魔王后就無法戰勝了。當然即便如此對大部分人來說還是強到無法戰勝。所以我特別開發了魔法來....]

＂人爲朋友捨命，沒有比這更大的愛了。＂

[沒關係的。這種人比想象中要常見得多哦。只要能參加勇者候選的考試，就也有資格成爲魔王候選人。其實魔王和勇者之間沒什麼本質區別啦。能成爲魔王的人也能成爲勇者。反之亦然。]

即便無法消除的痛苦比死亡更折磨人，也不能停止自省。必須直面它。必須好好認清它。

伊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解時那般卑微寒酸的措辭。

[除此之外沒有消除惡魔特質的方法。而且你必須消除那個特質。]

要鼓起勇氣，審視那些憎惡自己的無數理由。

小說，沒錯就是小說。曾經爲愛朋友而讀的那本小說，如今以這樣的方式迴歸，給予他頓悟。

願以這條性命爲代價，將無盡的人類厭惡轉化爲愛。

他放棄了一生夢寐以求的夢想。

正因深知自己非人，伊巴比誰都渴望成爲真正的人類。

＂他們想必也有獨屬於自己的不幸。

因此這既非犧牲也非放棄，而是真正的抉擇。

賢者泰然自若地回答。

人類懂得憐憫之心和仁義禮智。知道憐憫他人，懂得恩惠與禮儀。

沒有選擇的餘地。既是賢者所言，想必屬實。魔王候選人終將成爲魔王。若是無法阻擋的未來，不如強行實現它，以最小傷害終結一切。

人類會爲了與生存毫無關聯的某種事物拼盡全力。

最新最全的日本動漫輕小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身體顫抖着。

反省令人痛苦，修正、懺悔與贖罪更是艱難。

伊巴列舉着厭惡自己的理由，同時道出了不應憎恨他們的緣由。

若掌中開關能決定自己與他人的存活，他寧可不去按下。

＂讓無罪者向這女子投石吧。＂

如果說選擇奪取就是人類，選擇放棄就是奴隸的話。

自己是個善妒又偏執的醜陋之徒，

＂等等。＂

＂我絕不會交出魔王候選人的位置。＂

但在這個過程中，必須有一人死亡。

給太陽、月亮、星星、花朵賦予意義。用爲溝通而創造的語言讚頌自然。這就是神話。

＂我也是一樣啊。＂

罪人沒有審判罪人的資格，若必須懷有愛意才能成爲真正的人——

是個靠踐踏他人獲取快樂的混賬。

這是充滿羞恥的一生。

他選擇放棄選擇的權利。

他決心踐行這份愛。

若必須有人成爲人類的惡之化身赴死，他甘願揹負這份命運。

＂要愛你的鄰人。＂

伊巴做出了決定。

不是基於孫得的算計，而是出於人情味的心意作出的抉擇。

賢者察覺到伊巴態度異常，急忙開始說服。

伊巴瞭解自己。

但絕不能停下。

從孩子那裏奪走父母，從人類那裏奪走自由，從罪人那裏奪走性命，這些也能被稱爲選擇嗎？

＂不，不是那樣的。＂

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

作爲人類好好活着，好好離去。

那些都是名字。罪人們的名字。有人是盜賊，有人是綁匪，有人是騙子，有人是殺人犯。罪行無止境地羅列着。

即便如此仍不滿足，人類不斷創造着無用之物並深愛着它們。

伊巴因煎熬而顫抖。如同被蟲子啃噬身體的人般恐懼戰慄。他陷入沉思。思緒立刻連接上痛苦與恐懼，卻無法停止思考。

是個以天才墮落爲最佳下酒菜的不良少年。

人不能只靠麪包活着。唯有永遠愛着什麼，才能真正作爲人類活下去。

在盛開的花園中，能從衆多花朵中找出最不起眼的一朵並培育它，這就是人類。

伊巴爲了成爲更好的人，選擇不再做人。

爲拯救世界而燃燒自我的勇絕之死。

虛構出不存在的人物寫成小說。

那藝術爲人類注入了人性。

[是因爲在勇者試煉籌備期間過着清廉生活，所以現在反彈了嗎？墮落的孩子還真不少呢。明明前一刻還被稱作天才，轉眼就跌落神壇，確實會受點衝擊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犯罪啊！你們難道不這麼想嗎？]

＂沒有不同。＂

若能如此愛盡衆生，終有一日連自己也會愛上。

人類的選擇中，是否也包含着剝奪某種東西？

[給你一份至今存活的勇者候選考生中的罪人名單。把你力量交給那個你認爲最惡劣的傢伙吧。]

＂若說因犯罪就該死，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間像被風吹動的書頁般翻動起來。

他唾棄那些明明擁有比自己更多幸福機會，卻親手將機會扔進糞坑的蠢貨。

斯巴。主人賜予的髒話名字在啃噬着內心。那個主人是掠奪者。然而，能稱他爲人嗎？束縛他人的自由，強行決定他人命運的他，真的是像人一樣的人嗎？

[呃...這還真是個棘手的要求呢。]

＂而且，魔王也由我來殺死。＂

＂我將成爲魔王，亦成爲勇者。＂

[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爲了消滅魔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或許是一種自我厭惡吧。＂

她發出一聲乾笑。無話可說。賢者就像教人喫飯的老師一樣，用說教式卻親切的口吻，說着理所當然的事。

這何嘗不是善生善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