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9)

莉莉婭剛成爲魔女不久的15歲那年。

那時的她和現在她所厭惡的其他魔女們毫無區別。是個只會用魔法實力和魅力評判世界的幼稚丫頭。

＂莉莉婭，今天又去決鬥了吧？＂

＂沒辦法啊阿克拉。是那女人先挑釁說我靠論文才當上魔女的。＂

由於獲得最年少魔女資格的最大助力正是論文，莉莉婭在剛成爲魔女時飽受流言困擾。什麼只會紙上談兵啦，實戰魔法一塌糊塗啦。諸如此類的謠言。

陷入決意的眼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只試了兩次，但已掌握訣竅。技巧熟練後速度更快了。

就差最後一點。即將觸及心臟的瞬間。

沒能握住阿克拉之手的懊悔。在阿克拉連死亡都覺悟時束手無策的懊悔。

如今已過去久遠到可以稱爲『從前』的歲月，但她依然如此。

她終究沒能跳出魔女們特有的思維框架。

今天不想再後悔了。

＂不過前世裏也有不少科學家優先考慮實驗精神，嘗試之後直接暴斃就是了。＂

隨着時間推移，她正逐漸證明自己是個理論與實戰都完美無缺的魔女。

魔女協會爆發的空前厄運。

＂等、請等一下師父！＂

身體被置換到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辭。別用美麗包裝死亡。

＂簡直丟人到家。明明該克服試煉證明自己不是惡魔，卻製造出了災禍。＂

但她依然深愛着魔法。

失控發生僅三十分鐘，卡伊爾德博蒂爾五分之一區域便陷入火海。

未來如同絲綢般柔軟，幸福就像糖果盒裏的糖果，只要稍稍伸手就能得到。被嫉妒已是家常便飯，受仰慕更是理所當然。

＂引發失控的研究原本目的據推測是爲了無限動力。＂

＂話說回來羞恥到想死。現在這副模樣算什麼。明明對芙蕾希亞誇下果阿說要堂堂正正回來，結果變成屍體癱在地板上。＂

禁忌與禁忌的結合。

這時，視野角落捕捉到遠處騎着掃帚、波光粼粼的魔女。

＂記住今天吧莉莉婭。魔法既能帶來救贖，也能招致崩壞。＂

那彷彿要永遠蔓延的綠色火堆終於凋零。與此同時，遠處有個炭塊般的黑色物體墜落。那分明是個人類。

最耀眼的那顆星辰也隕落了。

嘟囔着，再次感受到初來此地時那墜落的疾風。

爲了趕往警報響起的地方，爲了不再看到那樣的屍體。

嫉妒總是建立在豔羨之上的情感。莉莉婭在承受嫉妒的同時也收穫了無數豔羨。

雖然只是輕飄飄的紙張，對她而言卻沉重得像一具人類的屍體。那封信讓人感受到彷彿遺書般的氣息。

直到某天，如丙烯顏料般濃重的線條劃過她的人生。

陷入決意的眼神，強烈到足以阻擋一個人勉強的哀求。

莉莉婭懊悔沒能抓住那個挑戰死亡之人的手。

與這目的一致，惡魔的碎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噴發出地獄般的火焰。不祥的綠色火焰將知識的空間一點一點化爲灰燼。

＂阿克拉，別太擔心啦。那種雜魚我三兩下就能解決。＂

狙擊並撕裂引發失控的魔法陣。

莉莉婭騎着掃帚飛行，反覆咀嚼着過往。冷風吹拂着她的髮絲。然而那段記憶仍會讓血液沸騰。

那時的莉莉婭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顆星辰也隕落了。

前者雖然簡單，但也伴隨着諸多危險。因爲在破壞魔法陣的瞬間，即將成爲魔法的過剩魔力會變成什麼變數不得而知。那些魔力有時會突然爆炸。由於這種危險性，無法嘗試前者。

猶如爆竹與炸彈的差別。

＂莉莉婭，能幫我轉交這個嗎？是給我朋友的信。＂

＂煩死了。＂

當時阿克拉留給賢者的信成了畢生追求的目標。

在她看來，魔法與美好是對所有人的祝福，師父的榮光將永恆不滅，而自己必將綻放出超越那份榮光的花朵。

莉莉婭摒棄了魔法至上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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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莉莉婭最深愛的人。

＂放任不管的話，這座浮游城就會變成詭異拼圖的一部分吧。建築物被人類肉塊填滿，無數哀嚎成爲主題公園的背景音樂。總之情況相當嚴重。＂

她作爲肩負這座都市責任的長官，現在有責任阻止那火堆。即便如此，誰也沒有賦予她連性命都捨棄的責任，但她自己那樣認爲。

阿克拉向啜泣的莉莉婭送上信封。

莉莉婭討厭給犧牲貼上各種冠冕堂皇的說辭。

＂就憑那點三腳貓功夫也配當魔女？＂

爲什麼要在與惡魔的戰鬥中主動求死？以爲這樣我會感激嗎？一點都不感激。反而煩透了。明明我都和他約定到未來了，說什麼要死。爲什麼想死啊。作爲實驗體活到現在，對生命就毫無留戀嗎？裝什麼好人。冤大頭嗎？

一位魔女爲此飛身而出。是阿克拉。

衝進那漩渦之中，然後朝着天空躍起。

警報響起的位置與莉莉婭的追蹤魔法指向的位置相同。

身體被置換到魔法範圍的邊緣。不知與何物互換了位置。

＂這、這是...＂

失控源於協會內部祕密研究惡魔的魔女。

從遠處看，大概像在天空飛翔吧。所以說凡事不親眼所見就難以明白。

＂即便如此也請深愛魔法吧莉莉婭。願你的魔法能帶來救贖。＂

降臨魔女們身上的最大災禍，讓衆多才華橫溢的星辰如流星般墜向大地。

莉莉婭強行嚥下噩夢帶來的不快，抓起掃帚騰空而起。

別給犧牲冠以修辭。別用美麗包裝死亡。

＂該死....＂

閃爍星光與天地崩壞的差別。

必須在出現傷亡前阻止。

阿克拉死後，魔女協會爲她舉辦了華麗的葬禮，歌頌她的功績。彷彿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多麼值得感激的事。

以佈滿天空的雜質——磚塊、木屑或肉塊爲踏板不斷跳躍。

親眼確認作爲媒介的吸血鬼心臟跳動了一次。物體的位置再次顛倒。

和伊尼斯打情罵俏算什麼。那孩子明明是我先看中的。我纔是最想成爲那孩子最親密夥伴的人啊。

固執壓過了厭惡。

歌頌死亡，簡直就像在鼓勵那種死法一樣。

＂沒想到身爲魔女居然連自己的魔法都控制不住。那種事誰能預料到啊。＂

因此，要解決魔法失控，必須親自接近魔法陣解除魔法。

莉莉婭甚至來不及伸手抓住她。阿克拉已衝向天空，朝着火坑縱身撲去。

＂不能破壞。以前在書上看過。但我的魔力知識也沒高到能解除魔法。＂

莉莉婭厭惡犧牲。這源於構成噩夢根源的懊悔。

爲什麼趁我睡覺時亂跑。害得我又要擔心你會死在哪個角落。說不會死？關我什麼事。只是認識的人變成屍體讓我很不爽罷了。

阿克拉死後，

但這次失控非比尋常。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能隨意施展【白晝烈陽】這種大魔法的大魔女啦！"

＂莉莉婭，最近是不是太沉迷決鬥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煩死人了！！！＂

那時的莉莉婭還太年輕，無法理解那苦澀笑容的含義。

用置換魔法將浮空的磚塊碎片當作踏板，奮力一躍。

這大概也是阿克拉的願望吧——畢竟『摒棄至上主義』和『厭惡』是兩回事。

她朝着警報鳴響處飛馳，同時追蹤着伊巴的位置。莉莉婭送給伊巴的所有衣物都施加了追蹤魔法。這是與伊巴協商後的決定。倒不如說是對方主動要求的：『好歹是眷屬，總得擺出點掌控的架勢吧』。說是比戴項圈體面多了。

夢見火坑裏燒成焦炭的人從天而降。

＂那還能怎麼辦。只能用身體硬扛了。＂

方纔的夢境也正是如此。

莉莉婭不想看到曾與自己共度時光之人變成屍體。

就差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魔女協會的會長、暢銷書作家，

絕不讓悲劇重演的執念。

一次是因爲抗拒與那個存在接觸。

＂你真是煩死人了！！！＂

以惡魔肉身爲媒介的血魔法失控，與迄今爲止其他任何魔法失控都截然不同。

所謂犧牲，不過是冠以美名的、最利他式的自殺罷了。

身體懸浮在虛空中。近在咫尺的心臟突然墜向遠方。

莉莉婭必須推翻她的決定。不能讓珍視的師父陷入險境。

＂真是要瘋了...＂

對莉莉婭而言，這不過是所愛之人死去的事件罷了，爲何要對此歌功頌德？什麼叫『偉大而美麗的死亡』？

那顆星辰名叫阿克拉，是魔女協會的會長、暢銷書作家，

懊悔讓莉莉婭產生了執念。

當時阿克拉最後的愛化作莉莉婭的記憶，留下無法癒合的傷痕。

因爲那似乎是阿克拉所期望的。

死亡就是死亡。是人類所能遭遇的最大不幸。

那正是那道濃黑如墨的線條。

莉莉婭曾因沒能抓住赴死者的手而懊悔。

＂只要帶着引發魔法暴走的媒介逃到遠處，應該能拖延到魔女們趕來。雖然中途會死個無數次就是了。＂

未來如同絲綢般柔軟，幸福就像糖果盒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飽受流言困擾。什麼只會紙上談兵啦，實戰魔法一塌糊塗啦。諸如此類的謠言。

氾濫江河與滔天海嘯的差別。

就這樣踐踏着，躍起。身體雖不斷碎裂卻每次都再生復原。很痛但忍着。痛苦這東西永遠無法習慣。

不知過了多久。

心臟再次跳動。雙腿被斬斷。手臂被斬斷。但面前出現了新的踏板——那是代替雲朵的我的手臂。

阿克拉死後，莉莉婭逐漸疏遠了魔女們的世界。雖然也有需要爲賢者的試煉四處旅行的緣故——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魔女社會對待阿克拉之死的態度。

扶着暈眩的頭部強行起身，用顫抖的腳步站穩，凝視眼前龐大的置換魔法漩渦。

阿克拉死後，魔女協會爲她舉辦了華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莉莉婭厭惡將犧牲粉飾成壯舉。

阿克拉留給莉莉婭的遺產，與她積累的人生相比實在樸素。一封信、印在莉莉婭額頭的吻、還有深藍色長袍。

莉莉婭牢牢抓住了從高空墜落的伊巴的手。

可那傢伙算什麼啊。

她作爲肩負這座都市責任的長官，現在有責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而不可能。

阻止魔法失控的方法有兩種：

＂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請求，莉莉婭。對不起。＂

那是阿克拉一直隨身攜帶的信，上面寫着想傳達給賢者的話。

＂而且那些自殺大多並非本人所願，而是被處境所迫。說是他殺也不爲過。＂

爲什麼這雙手如此柔和。

莉莉婭的噩夢始於懊悔。

在重力將我拽落前踩踏借力，向前突進。雖然只試了兩次，但已掌握訣竅。技巧熟練後速度更快了。

連會回來的承諾都沒有說。

莉莉婭的青春期是粉彩畫般繽紛溫暖的色調。

若是普通失控，頂多造成些許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的尋常亂子罷了。

逆向解析引發失控的魔法陣，直接解除魔法。

實際上確實如此吧。在墜入火坑前夕，阿克拉沒有留下告別的話語。

＂我愛你，莉莉婭。＂

新結的善緣蓋過了過往的孽緣。

當時沒能抓住阿克拉的手成爲永遠的遺憾。

一次是因爲沒有阻攔的覺悟。

莉莉婭時常做噩夢。

阿克拉充滿擔憂的聲音，是怕她的行爲逐漸變得像不良少年一樣，然而對莉莉婭而言卻難以理解。

只知道我失敗了，而且又要摔回地面。見鬼。諸如此類。

在魔法與魅力決定一切的魔女世界裏，她的存在格外耀眼。是同時具備魔法才能與魅力的空前絕後的明星。宛如夜空中被黑暗遮蔽光芒的其他星辰無法比擬的璀璨一等星。

莉莉婭只是個沉迷於自我感覺良好的普通青春期少女。每當這時阿克拉都會苦笑。之所以沒有強行干涉，大概是想讓她自己領悟吧。

就是這般天壤之別。

緊緊相握的雙手證明了這一點。

莉莉婭懷有一種選民意識。認爲自己比他人更優越的視角。

爲什麼和他交談會這麼有趣。爲什麼和他在一起內心會如此安寧。我喜歡女孩子。這點我很清楚。沒人比我更瞭解自己的性取向。

區區男人。偏偏是我最討厭的男人。

然而不可能。

她挨個找上那些散佈謠言的惡劣學徒和魔女發起決鬥。然後全部取勝。

青春期特有的龐大自我，以這些讚美爲養分茁壯成長。可惜方向稍微有些偏離正軌。

將折斷花莖般的脖頸扳回原狀，仰視天空。我所在的房間似乎是偏僻處的塔樓，遠處正掀起漩渦。那漩渦中雲朵、磚塊、木屑、肉塊與血水相互置換位置，攪拌出神祕的混合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