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 (1)

螢火般的火星如碳酸氣泡般躍動又消逝。火種代替夜空繁星繪出星座，肉身將它們當作被褥，靜靜籌備着安眠。

有人正在燃燒。

以烈焰爲棺，被自身化作的灰燼所埋葬。

雖說最近不算常見，但倒也不至於嚇得跳起來。

在這個魔法肆虐的世界裏，能把成年男性整個當柴燒的篝火，不過是人這輩子總會撞見一兩次的街頭廢物罷了。

視野被染成了和散發焦炭味的身體相同的顏色。

還沒成年就因主人死去而流落街頭。

所以我抵抗了。

『就到這兒了啊』

既無人脈也無錢財的我選擇當傭兵。畢竟無論是孤兒還是奴隸出身，只要能賣力氣就餓不死。

出身是孤兒兼奴隸。

吸入大量煙霧的喉嚨早已喪失功能。神經、肌肉、內臟全都燒焦了，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在啃噬血肉的深紅中，生存本能正發出淒厲慘叫。

＂傭兵是什麼？＂

終有一日必須面對的結局，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好吧，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迴歸故里。都說離家要喫苦，沒想到回鄉路上也這麼狼狽。彷彿在慶祝我的歸鄉之旅，灼痛狠狠刺穿身體。每當風吹過，辛辣的痛楚就席捲全身，將想要放棄的意識又拽了回來。

幸運的是痛苦比先前遲鈍，呼吸也越來越微弱，讓我真切感受到生命所剩無幾。那呼吸聲微弱得幾乎要被篝火劈啪作響的聲音吞噬。

就這樣以人形柴薪的姿態走向死亡。

不願逃走的少女們。

在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焦糊味也好，全都感受不到了。

不過是一羣爲了金錢出賣性命、比娼妓更下賤的惡棍。兩人對飲到天明，第三天就會變成三具屍體的職業。

逐漸向彼此靠近的少女們。

生於底層，死於底層的人生。

我終於能夠死去了。

更加高漲的少女們的聲音。

身體已介於焦炭與灰燼之間。居然還沒死透真是奇蹟，而正因爲還活着，疼痛纔不肯停歇更讓人心酸。

不知道原因。本能掙脫了理性的控制，對少女的一舉一動都拉響警報。彷彿在吶喊：趁火焰成形前快把柴薪移開。

剛剛還目睹過的，火種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在傭兵圈裏摸爬滾打，最終。

從塵埃中誕生，又歸於灰燼的人生。

終有一日必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愛好者也輕易不會嘗試這種瘋狂行爲的──少女居然有兩個。

莫非有什麼創傷嗎。被強迫施展魔法的少女嫌棄地猛烈搖晃頭部。隨着動作，少女的金色髮絲在蔚藍天空下躲躲閃閃地飄揚。

此刻本該在冥界與先走一步的戰友們談笑風生，把生前喝不到的美酒拼命往嘴裏灌纔對。

輕薄、短暫、卑微的人生。正因是連性命都能當作玩笑的傢伙們，所以無論何時都笑聲不斷的人生。

當最終連填滿視野的漆黑都從感官中消失時。

伸出手臂試圖讓少女們遠離我。快走。給我遠遠地離開。別過來。這本是應對恐懼的適當解決方法。

那過於優雅的漂浮姿態讓我啞口無言。

足以扼殺我身體的魅力從她身上隱約可見。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施展廣域魔法啊！＂

然而要逐一細數這些留戀，剩餘的時間和空間都太少了，我只想到了一件事。

當痛苦從身體消失，清涼的夜空無論如何搖晃都無法醒來，散發着焦味的漆黑身軀不再屬於我的時候。

此刻正在被燒死的我名叫伊巴。

剛剛還目睹過的，火種隨着詠唱四散的景象與那少女的飄揚重疊在一起。

風也好，火焰也好，腥臭的焦糊味也好，全都感受不到了。

毛骨悚然的感覺伴隨着冷汗流淌而下。

逐漸激烈的我的攻擊。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到生命所剩無幾。那呼吸聲微弱得幾乎要被篝火劈啪作響的聲音吞噬。

是恐懼。青蛙面對蛇時所感受到的，此刻我正從那金髮少女身上感受着。

確實是狗屎般的人生。直到最後都像條野狗。沒能遵循＂像狗一樣賺錢，像宰相一樣花錢＂的古訓，而是像狗一樣活着，像狗一樣揮霍，像狗一樣死去。就我這被烤成焦炭的末路而言，和以前養的應急口糧狗鐵哲也沒什麼區別。

靠着勉強得到的魔法書自學，作爲法師的水準撐死算三流。

『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

恰好爭吵的緣由揭曉了。推測是一名少女正對其他少女強行施加廣域魔法，這種極其不道德行爲正在發生的處境。要是在別處發生纔好。

騎在掃帚上的另一位少女提高聲調反駁着金髮少女的話。我也隨之用胳膊更快更用力地攪動天空。

鮭魚的洄游之旅也不過如此吧。

正如所有人一樣，當死亡臨近時，我也對生前未能實現的種種產生了悔恨。

無法觸及的攻擊。

死亡正在逼近。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做到。比我認識的任何法師都要出色的你！曾經拯救過我的你！＂

＂不，你能做到。＂

本該是這樣的。

9;好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遠地離開。別過來。這本是應對恐懼的適當解決方法。

我的抵抗毫無效果，爭執中的少女們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髮絲能在風中糾纏的距離。

此刻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烈烈談場戀愛啊。9;

天空中騎着掃帚飛翔的──就算是再瘋狂的飛行魔法愛好者也輕易不會嘗試這種瘋狂行爲的──少女居然有兩個。

我本該已經死去。

終於連呼吸、痛苦都感受不到了。

數百條手臂朝着可愛的少女們傾瀉而去。

穿着深藍色長袍、一直逼迫金髮少女施展魔法的她，突然抓住了另一個少女的肩膀。

那兩人一邊爭執一邊悠然自得地飄在空中避開我的攻擊。疲憊的肺葉吐出沉重的嘆息，額頭滲出點點滴滴的汗水，但這都不過是爭執的疲憊而已。我的攻擊對她們而言構不成威脅。

『真是狗屎般的人生啊……』

9;好想轟轟烈烈談場戀愛啊。9;

身體已介於焦炭與灰燼之間。居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燒死的我名叫伊巴。

帶着這微不足道的留戀，我閉上了雙眼。

＂我、我做不到。現在連魔力都沒有……＂

那始終在腳邊黏膩流淌的存在，正沿着升騰的火舌向我湧來。

那始終在腳邊黏膩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焦糊味也好，全都感受不到了。

＂咳……呃……＂

而且這兩個少女正因爲某些意見分歧在爭吵，這種景象根本沒有任何觀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