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莫教親緣斷此Q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2萬 字
沉睡的意識被一絲痛意拽回。奴念嬌睜開眼睛,睫毛上沾着灰塵,眼瞼撥開,便悉數落下。
四周是廢墟。
只剩下地基的樓面向黑夜,斷裂的樑柱斜插進地裏,風從裂縫間穿過,誰在哭,又誰在笑。
她想要站起來,可渾身的痠軟,手掌按在石堆上,不斷努力下,才艱難的將身子撐起了一小半。
夜空如洗,灑下一地冷冷清清的月光。
天上不斷有紅黑、藍的光柱以及各種法術攻擊肆虐,奴念嬌目之所及,滿目瘡痍。曾經繁華的勾欄已不復存在,在那被至極怨氣與天劫暴雷破壞的地表,躺着數不清的屍骸。
有尋常百姓,更有那些九尾喪屍。
都是死在素蛇等人戰鬥的餘波下。
前面奴念嬌本來還在慌亂撤離的人羣裏尋找奴八等人的蹤跡,忽然有一道黑紅光柱落在遠處的地面,強大的衝擊波將所有人掀翻在地,而奴念嬌也直接暈厥。
她茫然的看着天上,那個九尾肆虐的怪物,好像也不用找奴八了。
但和奴八火併的俊公子又是誰?看上去美若天仙,前面地上逃命的很多人就是因爲這個公子的出現而忍不住停下來,連逃跑也忘記,導致喪了性命。
和邱情流等大多數人在看到素蛇容貌後一見鍾情不同,奴念嬌對素蛇的容貌沒有多大感覺,如何言說呢?漂亮自然是漂亮極了,可這人與奴家牛馬不相干,他好看與奴家可有半分干係?
上面相鬥的三人真氣都極爲強大,似乎拼盡全力,也顧不上真氣內斂,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動靜極大,奴念嬌在下面是越看越不對勁,越聽越不舒服。
這奴妲己,突然和顛婆似的,怎麼說話還是男人的聲音,像極了世覽會開幕式上狐不疑講話的聲音。
……………難道說,她被奪舍了?!
如果放在前幾天,奴念嬌肯定是不會相信“奪舍”這種很離譜很迷信的事情,但現在有更加離譜的事情發生,還發生在眼前。
旗袍有點破,身體還有點不利索,但奴念嬌深知此處不可久留,便上前在地上的屍體中摸索起來,終於摸到了一邊刀,纔有了少許的安全感。
此地不宜久留,就算奴妲己真教人給奪舍了,以她現在展現出來的實力,難不成教奴家拿着把刀衝上去嘰嘰喳喳的喊着“把奴家朋友的小孩還回來”?
那奴家有病罷?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它者再做打算。
但等來的卻是奴念嬌。
奴念嬌渾然不知,就在她身後,一顆結界外的雜草突然從地裏跳出來,正是先前跟着素蛇的那隻九尾喪屍草。
【狐不疑】“爲甚麼,爲甚麼!爲甚麼我贏不了你!”
手掌一觸及半空,便觸到一層無形的壁壘,如水幕般隔絕內外。
越靠近,那光芒便越盛。待她走到門邊,往廳內望去,只見正中放在一張蒲團,蒲團上盤腿坐在一男子,還真是狐不疑,面前擺着一隻白銀羅盤。
是陣法結界。
它本和魚統領在一塊,將那些狐妖安置好後就開始在勾欄四處感染生命體,後來在巷子中遭到人類軍隊的伏擊,便走散了。它躲藏在逃難的人類中,剛感染幾個,一股巨大的衝擊波襲來,幾乎所有人和喪屍死透翹腳,只好假裝自己是一株普通的雜草,等待別人的路過。
滿地碎磚硌足,她一瘸一拐,背對着身後的爆炸聲往前走。
沉肩、擰腰。
這是怎麼一回事,莫非奴妲己並非被奪舍,而是教甚麼人給操控了?
喀。
【狐不疑】“你怎麼進來的!你是誰?!”
藏在暗處的九尾喪屍草突然撲上來,跟從天而降的寄生蟲似的直接落到奴念嬌的後頸。

【奴念嬌】“唔啊——!”
【奴念嬌】“你媽!”
【奴念嬌】“甚———”
再說回奴念嬌,她走入小院之內,當真別有一番天地。
就在此時,奴念嬌踏過門檻,一腳踩在了廳內的地板。
狐不疑迅速起身,五指如鉤,氣勁兇狠無比,飛雲爪直衝而上要攪碎奴念嬌的心口。
極輕的動靜。
【嘰嘰嘰!】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甚至還有幾分害怕的情緒在裏面,可怕是怕,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倒也不拖沓,提着刀就直接往小院裏面走去。
正埋頭奔走之間,額頭突然撞上甚麼東西,“咚”的一聲,力道雖不剛猛,卻着實撞得她頭暈目眩。
狐不疑將雙掌貼在羅盤背面,源源不斷的真氣從掌心灌入,羅盤邊緣便有一圈銀白色的光暈擴散,如同水波盪漾。
過了五六息,奴念嬌身後傳來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話語,奴念嬌回頭看去,似乎是遠處“奴八”在纏鬥中的嘶吼,因爲聲音傳播速度的緣故,導致小院裏的人每說一句,奴念嬌隔五六息又能從背後聽到一次。
【奴念嬌】“撐到現在,也算對得起裏頭的人了。”
結界破開,她甩着狐尾,順理成章的走進去,正思考是誰佈下這結界,建築之內躲藏的又是何人,忽聽裏面有人叫囂道:
而陣法內部保護的東西似乎是一棟小院?
刺骨的麻木與灼痛直衝腦門,好在飛雲爪的威勢減下來,再加上奴念嬌及時真氣護體,所以狐不疑的攻擊沒有穿胸而過,只是五指深深的卡入肋骨和乳房裏。
奴念嬌覺得好奇,作爲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裏面十分不對勁。便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少許真氣沉入丹田,盡數凝於手臂與刀鋒之上。身形錯獵,對準陣法壁壘的缺口就是揮出一刀。
只見兩旁的竹林沙沙作響,彷彿外頭那場毀天滅地的大劫與這裏毫無關係。正前方是一棟三間敞廳的瓦房,門扉半掩,裏頭隱隱透出一點異樣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裏頭燃了什麼磷火。
結界的裂口經這一劈開始向外拓展,光紋自刀落之處留下疤痕,彷彿冰面崩裂。瑩白光屑紛飛,似碎雪,似星塵,順着刀身的軌跡向兩側分開。
爪勢因擊碎鋼刀,威勢去了大半,可還是刺入了奴念嬌的胸口!
在周遭盡數崩毀的情況下,唯獨這一棟小院完好無損,檐角未折,依舊保持原有的格局,像是和如今的勾欄處於兩個不同空間似的。
聽得腳步聲響動,狐不疑眼底戾氣暴漲,見一個衣衫襤褸,乞丐般的狐妖持刀闖入,滿臉驚愕與震怒,厲聲大喝:
但這陣法看似嚴絲合縫,實則早已在攻擊餘波的一次又一次的轟擊下成強弩之末,再細看過去,能發現上面居然有許多微小的口子。
奴念嬌橫起手中的的鋼刀,拼盡全身餘力擋在胸前,飛雲爪轟在刀身之上。那不過是尋常軍卒所用的凡鐵鋼刀,哪裏承受得住狐不疑暴怒之下的傾力一擊?
奴念嬌虎口一麻,整條右臂的骨頭彷彿斷了,一口腥甜直衝喉頭。她眼睜睜看着那柄刀從中段開始崩出裂紋,隨即碎作七八片鐵屑,四散飛濺。
疼痛差點讓她原地休克。狐不疑手腕一翻,撤去爪風,另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半寸。
吸髓………………
她叫罵一聲,捂住酸脹的額頭,往前看去,滿臉驚疑。
眼前明明無牆無壁,視野開闊通透,可方纔的撞擊又不是幻覺。她遲疑的舉起右手,往前面摸去。
這隻狐妖………似乎就是老佛爺親封的相國大人。嗯,看上去還沒被咬過,跟上去跟上去。
喪屍草扣住了奴念嬌的後頸與雙肩,草杆末端藏着一圈的環狀利齒,中間探出一根指頭粗細的肉質長管扎入頸側大脈。一鼓一縮,開始瘋狂灌注。
【奴念嬌】“啊啊!!不要!!不要!!”
【狐不疑】“九尾喪屍?!”
狐不疑對這東西還是怕的,掐着奴念嬌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奴念嬌像一截斷木般摔在地上,雙手死死摳住自己的脖子。以脖子上的傷口爲中心,一道道烏黑的紋路如活蛇般在皮下游走,順着血管一路向上攀爬。
她蜷縮在地上,身體像蛆蟲般瘋狂抽搐,狐尾不斷抽打身體。
一擊得手的九尾喪屍草意猶未盡,九條骨須劇烈搖曳,扭轉草頭,竟再次像彈簧一樣彈射暴起,直撲狐不疑的面門!
【狐不疑】“混賬!滾開!”
狐不疑嚇得魂飛魄散,就像人面對蜘蛛時,明明兩者實力差距很大,但依舊會恐懼,他本能的伸出雙手,一把將那團腥臭蠕動的東西攥在掌中。
九尾喪屍草還在他掌心瘋狂掙扎,根鬚纏上他的手腕,試圖往袖口裏鑽。
【狐不疑】“死!死!死!”
他發出一聲近乎死豬的吼叫,將喪屍草摜在地上,抬起腳便踩了下去。
第一腳,漿液四濺。
第二腳,骨須斷裂,黏液沾滿了他的靴底。
第三腳、第四腳、第五腳……他一下接一下地跺着,像是要把某種無法言說的恐懼連同這怪物一起踩進磚縫裏。地面被踩得裂開,灰綠色的汁液混着黑血糊了一地,喪屍草最後虛弱的抬起草頭,便一命嗚呼。
狐不疑平復了下心情,剛準確喘口氣,忽然想起來,狐妖被咬過之後並不會變成喪屍,而是會補全基因缺陷,變成擁有完整情感且能控制性欲的正常狐妖。
不止是如此,還會連升兩個大境界!
這時纔想起這件事,顯然已經來不及了,那奴念嬌不知何時已經從地上爬起來,身上重傷未愈,又強行拔高境界,導致內力來不及被經脈過濾成真氣就直衝上腦,迫血妄行。
只見那奴念嬌眼球充血,鼻血跟不要錢似的大把大把的往外淌去,一個上前就是用雙手掐住狐不疑脖子!
【奴念嬌】“老賊!”
【奴念嬌】“嘖,沒勁。換個順眼的來。”
體內的真氣仍在亂竄,像一羣失了籠頭的野馬。方纔強行拔高境界,內息來不及被丹田煉化,便倒灌上來。
傷口一燒,肉就粘合,暫時起到止血的效果,一股難聞的烤肉味讓奴念嬌的精神恍惚起來。
那一點特殊的快感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味,奴念嬌大概是怕他不會這樣輕易的被掐死,忽然一記頭槌撞去,血糊了他滿臉。
想一流頂峯並不容易,需要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萬人之上的天賦,刻苦的修煉……………
【奴念嬌】“唔……啊……”
【狐不疑】“找死的東西………”
失去了敵人的阻力,奴念嬌反而掐的更狠了去,只聽“喀啦”一聲,狐不疑的眼珠失去了光彩,頭顱無力地耷拉到旁邊,氣絕身亡。
光矛劃破長空,留下一條筆直的真空隧道,這一擊的速度早已超越招式本身的極限,只有一道貫穿天地的弧線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魔人一號還有餘力,九尾百眼更是心頭大患,若現在重傷,自愈速度跟不上,便會被壓制起身,硬生生將素蛇拖到藥效結束。
………………………………
耳中是嗡嗡作響,有千百隻蟬在腦殼裏齊聲嘶鳴;眼前一陣陣發黑,黑過之後又是一片慘白。
他猛地抬頭,只見九尾百眼已懸於正上方,九條巨尾張開如扇,百目同睜,瞳孔裏的天劫吐息蓄勢待發。
還沒完…………
【丁伶子】“好個老虔婆,我姐姐千般來救你,這又是幾個意思?!”
可卻又比回到巫國壽終正寢有趣的多。
然而只是靠一些喪屍病毒,竟讓一流頂峯成街邊的大白菜似的,這讓其他人看到該如何甘心。
沒了這股借力的支點,奴念嬌身體虛脫,頹然癱坐在地上。
奴家是失血過多出現幻覺了嗎,怎麼感覺面前出現一個萬花筒似的門來,是走馬燈麼,咦,爲甚麼從傳送門裏面跳出來的是那條青蛇,然後是彌勒天國的那個,奴家的走馬燈這麼不合理嗎,出現的第一個人居然是她。
自己的人形本身防禦以及自愈速度就比不上女鬼的狀態,且剛剛用了紅蓮業火,又將自愈的速度大大折扣。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低頭看去,胸口處被飛雲爪掏出的五個血洞,開始庫庫往外噴血,她趕忙封住自己的幾個穴位,又用法術在五指上點起明火來,對準五個血洞就是一按。
狐不疑被死箍住咽喉,喉骨一響,他心頭雖驚,腳下卻不亂。右膝一頂,直撞奴念嬌小腹。
奴家快死了,連走馬燈都不讓奴家愉快些,着實教人噁心。
【奴念嬌】“呼……呼……哈啊……!”
好個小魔女,抓起地上狐不疑的腳,就要當沙包丟去。
奴念嬌的手終於脫力鬆開,狐不疑的屍身如同破布囊,砸倒在地了無聲息,再也沒人在意。
可道理終是這個道理,試問天底下最大的機緣是甚麼?是素蛇,而九尾百眼則是這份機緣的延伸,喪屍病毒亦是九尾百眼的附屬,自然不是甚麼天材地寶能比擬的,想到這,狐不疑就釋懷許多,乃至歡喜。
光矛擊中素蛇,讓他的確化爲地上的一攤血水,可地上的血水並沒有自愈恢復。
狐不疑的喉骨已經裂了,在頭槌的重下快要昏死過去,他的意識開始往下沉,沉進一片又黑又冷的地方。
眼皮半睜半合,每一次微弱的抽吸,都帶不出半分生氣,然而模糊的視線中,空氣忽地扭曲起來。
沒甚麼艱難險阻,沒甚麼像素蛇與九尾百眼之間波瀾壯闊的戰鬥,連狐不疑也從未想到自己的死會如此無趣。
【素蛇】“垃圾。”
真正的女媧和這個生物兵器的實力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青蛇】“別打!別打!你把這百斤重的屍體摔臉上她就真死了!”
這些東西全都出自我手,天下的格局許會被這些東西徹底顛覆,這樣的結果皆出自我手!
魔人一號擊中的不過是素蛇的身外身,而真正的素蛇此刻就在魔人一號的背後。
不待魔人一號收勢回防,素蛇身形突進,手腕狂暴翻轉,骨劍攜萬鈞巨力,噗嗤一聲,徑直捅穿魔人一號的胸口。
奴念嬌雖痛,但依然不鬆手,一口污血直接吐在狐不疑臉上。
遭了,距離太近來不及躲開。
狐不疑的眼珠劇烈暴凸,窒息與惶恐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駭然發現,眼前這隻低賤的狐妖體內真氣正在不斷節節暴漲,不過須臾間就已經跨越數個門檻,成爲能碾壓狐不疑的一流頂峯。
要死了麼……………
素蛇心裏是暗道不妙,可眼前九尾百眼所有暴漲的真氣以及動作,全部瞬間定格。
她周身的氣焰更是逐漸熄滅,眼神開始走向呆滯蒼白。隨着狐不疑的死亡,九尾百眼的身體不再受白銀羅盤的控制,奴八逐漸接管了自己的軀體。
但緊接着,她依舊發出一聲咆哮,兇相畢露,重新接上剛纔被截斷的天劫吐息。而後面的魔人一號即便被一劍穿胸,可不知疼痛的生物兵器依然有餘力,反撲過來。
九尾百眼完美繼承了素蛇的基因,故其有着類似於素蛇嗜血好戰的性子,素蛇有着能控制這種本能的精神力,但奴八初次變化爲九尾百眼,早在剛纔的戰鬥中被狂暴的殺意衝昏頭腦。
用人話來講,就是即使現在奴八不受白銀羅盤的控制,自己也已經殺紅了眼。
好在素蛇及時抓住了機會,在九尾百眼剛剛停滯的瞬間立馬往地上抓了一把塵灰,往跟前一撒,道:
【素蛇】“撒豆成兵。”
塵灰脫掌紛飛,漫灑長空,落地成形,結合萬毒心經,須臾間化作數千毒蛇,條條有胳膊粗細,鱗片青黑泛紫,背脊上一道血線自頭到尾,且都有着二流初階的實力。
青黑色的潮水分作兩股,一股撲向魔人一號,一股直卷九尾百眼。
眨眼間,這些毒蛇就將兩個軀體嚴嚴實實地包裹吞沒。
體表外纏的嚴實,有的還鑽入口鼻乃至肚臍,凡事身體有縫隙的地方,皆是鑽進去,毒蛇口器一張,毒牙扎入體表,泵入粘稠的毒液。
這些毒蛇的的毒液比不上箭娃丸這種天下第一都,而魔人一號和九尾百眼都有着應對毒液的手段,但足夠拖延住他們了。
【九尾百眼】“吼!”
真氣脈衝把周身和體內的毒蛇全部轟碎成渣,只是一擊剛了,素蛇已經出現在跟前,將詭屍羅盤按在九尾百眼的額頭上,快速念道:
【素蛇】“夫生者,繫於血也,母賜汝此血,使薦於壇,爲吾殺伐,以人肉作護摩,適來擲得雷天大壯,如今變作地火明夷。”
詭屍羅盤化作一道龐大的血陣迅速張開,陣圖之中,數不清的邪魔禁咒與符文交織旋轉,宛如一隻巨大的蒼天怒目,高高在上地垂視着這片慘慘慼戚的血海焦土。
血祭陣法覆蓋了整個勾欄城。
那些城中尚存一息的百姓們,此刻在血祭陣法下,體內的氣血和魂魄竟被一股詭異的力量強行抽離。
【單數童子】“快!遮天蔽日鈴!”
單數童子哪還顧及甚麼,立刻全力催動本命法寶,將自己和後一天勉強護住,但其餘的普通人便沒那麼好運了。
噗
【素蛇】“你自殺罷。”
【素蛇】“小笨孩。”
天劫吐息的蓄能胡亂的潰散,在巨大的震盪與拔苗助長下,奴八的識海歸於沉寂,九尾百眼的形態開始剝離。
說起來一個時辰的時效也快過了……………
奴八的九尾百眼形態並沒有得到近一步的提升,許是素蛇對陣法的學習纔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導致效果有許多偏差。
原本海平歌對魔人一號只能起到些許的影響,但如今它已接近報廢,海平歌對其的效果有了巨大的提升,只見那魔人一號掌心匯聚出了一把光矛,但這回的目標並不是素蛇,而是將矛頭對準了自己,一頭紮了下去。
噗——!噗——!
素蛇丟掉骨劍,縱身接住了暈厥過去的奴八,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抄起膝彎,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裏,彷彿懷裏抱的是一個剛睡熟的嬰孩。
魔人一號尚且在毒蛇羣中掙扎,此刻這具生物兵器抬望向素蛇,竟還要往前爬,去攻擊自己的任務目標。
素蛇的身體忍不住晃動,原本輕盈如風的步伐竟變得沉重無比,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爛路上,有些難以自控的步履蹣跚起來。
素蛇的心臟在胸膛裏痙攣,忽而如急風暴雨般狂跳,忽而又似停滯般半晌不響。
所謂的多寶靈胎,有些類似於“元嬰”的概念,但又並非元嬰。乃是人爲煉製,從一具主軀殼裏剝離誕生的第二重半實質靈體。
下半身爲鱗光熠熠的蛇尾,上半身則是莊嚴神聖的女子絕容。
被剝離生機的肉身立刻倒在地上,沒過多久,又變成九尾喪屍爬起來。一時間,漫天紅絲萬流歸海,化作一場絢爛而慘烈的逆流血雨,全部注入九尾百眼的額心之中。
可偏偏就在這身陷潰散的危急關頭。
堅逾神鐵的人造戰體臉朝下的從光矛的矛體滑到地上,撒豆成兵的毒蛇失了目標,又重新化爲飛灰。
起初只是指尖發麻,像是有千萬只極小的蟻在指甲蓋底下慢慢地爬。素蛇看了一眼,指節僵硬得不似己有,他試着握緊,五指卻抽搐了幾下。
他趕緊把懷裏的奴八放下來,撐着雙腿還能動,便趕緊走到旁邊扶着一面斷牆等着緩過勁來。
他體內的自愈細胞在感應到藥劑反噬的瞬間,立即狂暴分裂,試圖吞噬體內這些不安分的因素。然而反噬的蔓延的速度實在太快,自愈細胞纔剛將一處受損修復,下一刻便被成倍增長的藥力破壞成死肉。
【素蛇】“怎麼可能這個時代會有這種技術…………”
素蛇覺得萬分諷刺,想笑也笑不出來了,頗有種氣消後的無力感,便運起了海平歌,對這具女媧屍身所鑄就的怪物說道:
無數道像是遊絲的緋紅生機,自成千上萬活人的七竅與毛孔中破體而出,逆空而上。
素蛇正這麼想着,藥劑所帶來的副作用便如約而至。
就在這片刻溫柔之後,素蛇側過臉,那一抹柔情在轉瞬間蕩然無存。
對力量和狀態能做到完美操控,想必這纔是理想中的九尾百眼罷。
素蛇低頭看着她,輕罵道:
按照素蛇的設想,用了詭屍羅盤以後必然可以將實力再度提升一個檔次,但結果用給奴八以後,詭屍羅盤奪取的生機只是全部被吸收爲奴八識海的養料。
半截身子軟軟地塌落在地。
九條長尾化作流螢,最後一縷氣焰從奴八身上褪去,過度的透支與識海的重塑讓她脫力昏厥,像燒盡的紙灰,被風一吹,便沒了蹤影。半空中只剩一個小小的身子,輕飄飄地往下墜。
素蛇冷眼凝視着不再行動的魔人一號,感覺事情終於全部解決,忽感疲憊非常,便抱着懷裏昏睡的奴八轉身離去。
奴八額頭抵在他胸前,勾欄城內喪屍猖獗,流血漂櫓,可似乎只有在素蛇懷裏,才能得到真正的寧靜。
噗通
但九尾百眼形態的缺點在於有着真氣泄露,體力消耗巨大且情緒失控的問題,在詭屍羅盤的獻祭後,這些缺點都得到了解決。將來奴八可以長時間維持九尾狀態,力量速度均衡穩定。
【素蛇】“咳——”
不過好在雖然奴八的實力沒有得到提升,但是素蛇的主要目的達到了,詭屍羅盤的陣圖隨着生機進入到了奴八的識海里,作爲一個類似於防火牆的保障,以後要是再有人妄圖用天道法則來操控奴八的靈魂,也只會喫力不討好。
撕拉——!!
身後早已停擺的魔人一號,爆發出了奇怪的肉體撕裂聲,脊柱兩側的皮肉彷彿開花般翻卷。沒有預想中的鮮血噴濺,反而從那撕裂的創口深處,伸出一雙女性的手出來,抓住了創口兩側的皮肉。
女媧?!不對,這是………
多寶靈胎!
蒼生餘息,盡作嫁衣。
源源不斷的生人血氣入體,並未助長兇性,反而化作奴八識海的養料,使其精神力和實力再度迎來大幅度的增長。
光矛從鎖骨下方刺入,自後心透出半尺,釘進地裏。
主軀只是承載靈胎的容器,容器損毀,靈胎才破殼而出。
而靈胎之內封存了無數種本源,如素蛇,女媧;它雖有完整人形神智,誕生形態仍如同自胎中脫出,是容器孕育出來的“次生生命體”。
而這種技術明明只有一萬多年前纔有………………
那多寶靈胎盯緊素蛇,沒有怒火,沒有殺意,唯有亙古不變的規訓,在周圍緩緩迴盪:
【法相天地………】
只見靈胎身軀節節拔高,雲霧蒸騰間,纖細的多寶靈胎瞬息化作萬丈巍峨法相,頂天立地,覆壓整片勾欄廢城。
女媧的法相橫亙天地,眉眼俯瞰蒼生,壓得山河靜默,風聲驟停,天地所有的法原子盡數凝滯。
一隻無邊無際的巨大手掌,自雲海法相之中垂落。
掌影遮天蔽日,帶着開天闢地的重力,朝着地面的素蛇碾壓而來。
這不是招式,不是廝殺,是地球神祇(女媧)對創世神(素蛇)的反叛,無解,無破,無逃。
虎落平陽被犬欺,縱使是素蛇創造了天道又如何,如今的素蛇不過是一個墮入凡塵的螻蟻罷了,怎麼可能是真正神明的對手。
可面對這壓下的巨掌,素蛇眼裏沒有驚慌,只有某種特殊的狂傲。
【素蛇】“……憑你也配教訓我?”
雙腳踏着大地,雙臂橫空,以最原始的姿態迎着那拍落的巨掌頂了上去!
素蛇的身形渺小不堪,卻如一根刺破蒼穹的鐵針,憑着體內殘存的真氣頂住了那覆蓋天地的巨掌。
內部是細胞層面的壞死,外部是足以碾碎山脈的至極重壓。內外交迫之下,素蛇的肉身終於不堪重負。
咔……咔嚓……
只見一道道血痕,自皮膚上急劇裂開,瞬間爬滿了他的臉頰、雙肩與胸膛。鮮血甚至來不及順着皮膚淌下,便被龐大的重壓與真氣蒸發成一團團緋紅的血霧。
他的整具身軀就像是一件正在走向碎裂的頂級瓷器,當真是皮開肉綻,露出皮下不斷自我修復又不斷被重壓碾碎的血色肉芽,觸目驚心。
而後,垂落
一個只能攻擊自己的招式。
這黑蛇異象便是天道亞拉拉的真正模樣。
金芒與漆黑交織。
與之相反,素蛇要毀滅亞拉拉便是邪惡,素蛇要殺戮地球上的生命便是邪惡,就算哪天素蛇腦子抽了要保護太陽系也依舊是邪惡的行爲。
在那撕裂的虛空深處,一隻猩紅的蛇瞳張開,那巨大無匹的女媧法相在這隻巨眼的注視下,竟劇烈顫抖起來,下落之勢戛然而止。
黑蛇盤旋,碩大的軀體對準了下方的素蛇。
真氣已經不夠了……………
隨着素蛇的一聲落下,天空中的猩紅蛇瞳開始凝聚出一道漆黑墨夜的雷光,單論威力,這股雷光的是太乙雙生雷電上億倍。
至於其中的原理………只要素蛇想,天道永遠會爲他降下天罰。因爲作爲敵人,天道會爲他降下天罰。
可很顯然,不知情的人類在長久以來的宗教信仰、傳統教育下,更願意選擇亞拉拉的陣營,勾欄城僅剩的兩個純血人類後一天和單數童子在見到天罰落下後已經是目瞪口呆。
一瞬,只需一瞬,女媧法相便在天罰之力中煙消雲散,徹底湮滅於虛無。
他整個人伏在奴八身上,皮肉之上,細密又猙獰的裂口縱橫交錯,從額角爬至脖頸,再爬滿肩背與胸膛。那些傷口裂得極深,使得鮮血順着縫隙滲出來,不久素蛇就染成一個血人。
素蛇喘着粗氣,鮮血順着下巴滴落在懷中狐妖少女的嘴脣,帶出詭異的溫熱。
只是這招是自己死對頭亞拉拉的招式,而且全世界只有素蛇用這招會受到反噬,罷了,反正藥劑的反噬已經來了,多一個少一個有何區別。
天道之眼徐徐合攏,一點點褪去。
亞拉拉要毀滅素蛇便是正義,亞拉拉要肅清所有長在自己身上的生命(人類、動物、植物、細菌)便是正義,哪怕亞拉拉要毀滅太陽系也依舊是正義的行爲。
當然,不論是正義一方的亞拉拉,還是邪惡一方的素蛇,兩者都想把“人類”這個因素給抹除。黑白兩道的頂級王者,又或者外來的太行者一族皆是人類的對立面,可以說是舉目皆敵,人類不管選哪一方都不過是滅絕早晚的事情罷了。不過若像是萬年前的獴般願意臣服素蛇,倒是還有一線生機。
漫天肆虐的黑色雷光終於開始收斂,盤踞於蒼穹之上的黑蛇異象消失散開,化作一縷黑煙回到天空的蛇瞳中。
原來………天道真的存在!
她睜開眼睛,入目不是勾欄,不是黑暗,是素蛇愛自己的證明。
許是很難理解,這麼說吧,素蛇引來的天罰沒辦法劈別人,永遠只能劈素蛇自己,因爲素蛇是亞拉拉的首要天敵,這便是素蛇所謂的反噬。
素蛇感覺到最後的藥力馬上要消失,而自己還要一招,也許並不強,可能威力也就和全力黑母銃相差無幾,但對於地球生物、對地球神明更是效果拔羣。
因爲素蛇曾是亞拉拉的敵人。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能引動天罰,一個是亞拉拉,一個是素蛇,而亞拉拉現在靈魂不知所蹤,所以只有素蛇能引動天罰。
【單數童子】“不……不對!這不是天劫!這是……這是……”
那黑蛇身軀龐然粗碩,虯曲環拱,如一座流動的黑山,蛇首低垂,細長的信子微微吞吐,隱而不發。
天道之眼,地球之眼,亦可稱呼爲亞拉拉之眼。
【素蛇】“哈……哈哈……”
【素蛇】“天罰!”
因爲祂是天道,是地球本身。
雷光逐漸有了形體,化爲了一條黑蛇異象。
在天罰將女媧法相劈碎後,素蛇幾乎沒有半刻的猶豫,直接撲到昏迷的奴八身邊,天罰對奴八的威力雖然大打折扣,可並不代表天罰對奴八沒有傷害,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身體擋下天罰的所有威力。
極遠處,後一天和單數童子躲在遮天蔽日鈴下,望着天空那隻俯瞰整個世界的巨眼,雙脣劇烈哆嗦,面如土色:
單數童子直接對着天罰的位置就是虔誠的跪拜下來,此刻什麼科學啊、無神論啊在單數童子的眼裏全是狗屁!而身爲隱藏魔教徒的後一天,在見到這一幕後更是信仰遭到衝擊,膝蓋不自覺的軟了下來。
【後一天】“這……這是天劫嗎?!何等可怕的天劫!”
瀰漫的煙塵裏,素蛇滿身血污,正趴在地面強撐着。
而他的身下,則是奴八。
至少………自己總得盡到作爲姑姑的責任罷?
那抹沾在脣上的豔紅,將奴八從昏迷中的意識一點點拽回現實。
素蛇大喝一聲,單臂頂住巍峨巨掌,空出的另一隻手如電光石火般狂暴翻飛,掐出了一道古老法訣。
整座勾欄廢城上空被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達千里的巨大裂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有的只是至深的黑暗與絕對的正義。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汪洋,將萬丈的女媧法相與下方的素蛇,齊齊的在天罰下崩隕。
奴八一時忘了呼吸。方纔最後的記憶是漫天血雨,是失控的九尾,好不容易知道姑姑還活着,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再次睜眼,會看見姑姑這般模樣。
素蛇終是支撐不住,撐着地面的左手從手肘處斷成兩截,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奴八身上。
奴八被他壓得胸口一悶,可她動也不敢動,最終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素蛇抱住。
【奴八】“姑姑你……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因爲奴八的手掌正貼在素蛇的後背上,那背上的每一道傷口都在她的掌心裏裂開、發燙、滲血。
【奴八】“姑姑……姑姑你撐住……你撐住啊……嗚…奴…奴家去……嗚啊啊去…去找…找玉簪昂昂昂昂……簪…嗚嗚嗚來救你…………”
奴八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砸在素蛇的髮間和頸間。她把自己的臉貼在素蛇的側頸,不斷的蹭着,把眼淚全蹭到素蛇脖子上了。
她什麼都不要了,什麼皇帝、什麼九尾、什麼天地法則……她只要好不容易回到身邊的姑姑不要再離開。
素蛇用剩下的右手擦了擦奴八臉上的血,說道:
【素蛇】“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嘿,嘿,沒事了,姑姑在這,你這樣哭姑姑會心疼的,可以告訴姑姑爲什麼哭麼。”
【奴八】“因爲…嗚咕…呼呼,姑…呼呼…嗚…姑姑又…咕嗚…又、又要,姑姑,又、要死……了……嗚嗚昂昂昂昂……不要奴…家…了…嗚嗚嗚哈啊…嗚嗚嗚嗚咕…………”
甚麼叫又要死了,這孩子真是奇怪,自己頂多現在就是反噬太重,自愈細胞一時半會跟不上節奏,估計會承受萬般痛苦暈上好久,有甚麼大不了的,又死不了。
【素蛇】“你知道嗎,小八,念嬌阿姨前幾天也向姑姑哭過,那個時候姑姑跟念嬌阿姨說別哭別哭,但是我不會和你這麼說,因爲念嬌阿姨是大人了,大人沒辦法一直哭,大家明天要生活啊,面對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啊。其實姑姑也會哭,有時候躲起來,找個角落不讓你玉簪姐姐和另外一個姐姐看到,抽着煙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然後還要自己擦乾,怕被別人發現。”
【素蛇】“但你還沒長大啊,情緒這東西,需要看見纔會消失,發泄過後就沒了。”
【素蛇】“姑姑我啊,也不是生下來就是姑姑,這是我第一次帶小孩,跟何況是自己的小孩,也沒有爸爸媽媽教我怎麼樣做個合格的長輩,偶爾我會考慮,自己這個姑姑當的怎麼樣呢?好麼?壞麼?哎呀有時候想想自己小時候不也是沒人疼沒人愛的過來的,管這麼多幹什麼。”
素蛇講到這裏,忽然不知道怎麼安慰奴八了,只是乾笑幾聲。
【素蛇】“………”
【素蛇】“可……”
【素蛇】“可是,如果,姑姑說的是如果,如果姑姑有爸爸媽媽,也就是小八的爺爺奶奶,我會和他們說,我過的不好,從小到大我過的一點也不好。所以我想小八能過點不一樣的,而不是等你長大後姑姑在那邊後悔,後悔當年我怎麼就沒有給自己小孩子好一點的陪伴之類的。”
【素蛇】“真是的,別人都是世上只有媽媽好,到你這成了世上只有姑姑好了。”
【奴八】“不要嗚——嗚嗚昂昂昂昂,奴、奴家嗚呼呼—嗚—只要、要、要姑、姑姑嗚………”
【素蛇】“小八,永遠陪着姑姑好不好?”
還真教人如夢似幻,這種感覺真的很新奇,有種好像不管奴八怎麼鬧怎麼哭自己都能包容的感覺,又有着無盡的憐愛,甚至有點作祟,他想要奴八的心永遠留在自己這裏。
素蛇想故作從容,可身體的狀況並不允許,眼前愈發的迷離,只能看清奴八的輪廓。這回要昏厥多久呢?素蛇不知道,在意識抽離的最後一刻,他將嘴脣湊到奴八的耳邊,用盡所有力氣說道:
【素蛇】“他們說小八因爲出生的時候腦袋磕到地上,腦子出了問題,所以不會表達情感,不像個人似的。可你看現在,很傷心啊,我們家小八是個正常人誒!幹嘛把現在搞的這麼沉重是不是,如果有天姑姑不在你身邊了,還有奴汝和其他朋友陪着你呀,念嬌阿姨雖然不喜歡小孩子,但是她肯定會替姑姑照顧你,不還是照樣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吶。這樣好不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你叫我多久姑姑我就陪你多久,好不?”
【素蛇】“哇真荒唐,天吶,哇,天吶,感覺……感覺和做夢一樣,怎麼就當了姑姑呢?嗯?怎麼就呢?明明……呼,明明之前什麼都沒有昂?昂?怎麼會呢,怎麼突然就有一個(小孩)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