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或是海清或水哀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9464 字
“咻————嘩啦”
有個極小的東西從高空落下,悶響幾聲後,隨着那些脆弱的土瓦滾飛到了廢墟里,塵埃揚起,它像是被掩埋在那裏,卻無任何的憐憫與同情。
海神用吸盤撐着旁邊一塊壁壘,喫力的從粉塵中趴起來,此刻,它與被燒廢的木頭並無區別,軀體驟縮成了皮球般的大小,是乾癟的,枯瘦的。
原本遮天蔽日的神軀,在一瞬間縮水成一團猥瑣的小怪物。
待塵埃落定,瓦礫堆下竟探出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腦袋。都是些僥倖未死的百姓,眼中滿是驚惶,方纔那神妖大戰之威,早已嚇得他們魂不附體,只敢縮在暗處,大氣也不敢喘。
他們把海神圍在中間,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救治虛弱的海神,反倒是跪在地上,拼命比劃着什麼,嘴裏不斷念叨着“罪過,罪過”諸如此類的話語。
唯獨這時,人羣中走出一個白髮老者,顯然是個敬奉海神的虔誠信徒。他全家三十餘口被海神剖腹挖心,可如今見海神這般模樣,心下大痛,便小心的將那團乾癟猥瑣的小怪物抱在懷裏,音腔激動道:
【海神大人,海神大人您沒事吧?】
海神躺在他懷裏,氣息微弱,自己即使聽不懂現代漢語,也能從老人的表情看出擔憂之意,心裏頓覺愧疚,這幾個百姓都對海神崇拜至極,而自己當時居然嫌棄這些人是老弱病殘,沒把這些人一併殺了,實在是對不起他們啊!
然而它現在就是想喫了這些人也做不到了,畢竟連最基本的把觸手抬起,都是異常的沉重。
不過有股疑惑湧上心頭,自己清楚的記得素蛇那招黑母銃是擦着它的身軀轟過,根本沒有擊中它,僅是黑母銃周遭的餘熱就將自己的軀體給摧毀至此。
不可能,它多少了解素蛇,那個怪物認真起來是不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除非………是故意打偏的?
再一看,海面上已經不見巨蟒的身影。
那層詭異的霧氣不知何時已飄上岸來,裹着腐膩的茉莉香,一縷縷鑽進廢墟,把人眼都蒙得昏花。
百姓們本就嚇得魂不附體,見霧色壓來,更是縮頸藏頭,一動也不敢動,那老者見勢不妙,當即抱着海神準備往安全的地方躲去,還不忘安慰海神道:
【沒事的海神大人,有我們東海國的百姓在,便是女媧來了也休想……………】
便在此時,霧中“嗤”地一聲,極輕、極細,快得無可閃避。
一道微乎其微的光線,自霧裏直射而出,正中那抱著海神的白髮老者眉心。
老者一聲未吭,但耐不住腦袋開花,雙手兀自維持着抱海神的姿勢,瞳孔圓睜,便即直挺向後倒去,再也不動。
【素蛇】“哎呀,你還沒死呀,怎麼回事嘞,哦,抱歉我忘記了,我好像是故意這麼做的呢。”
素蛇看了看那幾根扒在自己小腿上的東西,終於露出一點點真實的表情,或許是嫌髒,又好像只是單純覺得麻煩。他抬起腳,換了個位置,重新踩下去。
海神從暴斃老者的懷裏掙脫出來,朝霧裏看去,只見霧裏走出一個絕世漂亮的美人兒,他穿着從某個死去百姓屍體身上扒下來的衣服。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每一寸線條都精緻得近乎詭異,明明是張好看到無法忘記臉,卻半點溫度也無,比深海更寒,比死寂更靜。
便在這生死難解的當口,廢墟角落裏,一對夫妻縮在斷牆之後,大氣也不敢喘。
【海神】“素蛇!素蛇!我知道你還在對以前的事情耿耿於懷是不是,雖然我的確是鬼迷心竅惦記上了你,可我並不是主謀啊,就算有錯,我也不是全錯………………”(古漢語)
妻子人剛出三步,拿磚的手臂就齊肩而斷,鮮血炸流,斷手連磚一同落在地上,噼啪抽搐。
隨之一句悽慘哼聲。
那丈夫偷往外瞧去,見昔日喫人如麻的海神,如今落魄不已,被那俊俏無儔的美人逼在當地,心中憋了許久的惡氣衝出,壓低了嗓子,恨然道:
【青蛇】“真是的,非要這麼麻煩,喂!你,說你呢,看好自己的老婆行不,我本來打算不出手的好嗎!啊啊啊氣死我了,害我看兄長的最佳心情都沒了。”
廢墟重歸死寂,只餘下素蛇、海神的動靜。
妻子淚水滾滾而下,神色癡狂,只念着昔日敬神之心道:
話音未落,身旁妻子伸手在地上胡亂抓去,隨後手中多了半塊斷磚,愈要往外衝。
【素蛇】“真是可憐又可愛的小章魚,到底是誰家丟在這裏的?”
丈夫抱着斷臂哀嚎的妻子,是魂不附體,哪裏還敢有半點造次。
素蛇右手指還維持着向前一點的姿勢,指尖泛着白煙,剛剛貫穿老人腦袋都光線就是從他手中發射出來的。
【活該!真是活該!這等喫人的海妖,早該有此報應!】
【孩子是我們一起生的,不是甚麼狗屁海神送來的!】
這一下變故猝然無聲,圍在一旁的百姓只嚇得心膽俱裂,哪還顧得甚麼神明還有恩義,嗷叫着四散奔逃,似老鼠般往瓦礫堆裏鑽,只求離那喫人霧色遠些。
他露出極度嫌棄的表情,罵道:
他俯下身,單手托腮,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後院逗弄一隻誤入的蟲子。霧氣在他身後緩緩流淌,逐漸襯得素蛇的身影變得不真實起來。
其旁的另一女子無奈的搖頭,她纖指豎在脣前,對着那對癱軟的夫妻,輕輕“噓——”了一聲笑道:
素蛇忍不住皺起眉頭,他象徵性的扣了下耳朵,聽不下去的他選擇抬腳,直接踩在了海神的腦袋上,他足下稍許用力,教海神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哼。
認真碾了碾。
丈夫只覺心中又急又痛,抱着妻子勸道:
【甚麼海神,那就是隻海妖,你忘了它是如何把咱家的孩子給活吞了麼。】
妻子兩人嚇得癱軟在地,連痛呼都卡在喉嚨裏,那丈夫連忙過去按住傷口,驚恐的望向前方的斬手之人。
他垂着眼,細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走到海神跟前,語氣輕軟,溫柔的像是在和小孩子說話似的道:
好個海神魚梟,先前力氣全失的它爲了苟活,竟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毅力,卑微的開始向前爬行。待到了素蛇足下,它將觸手搭上了素蛇的小腿,又滑下來,再搭上。
【孩子死了可以再要!況且那孩子還是我們一起向海神求子得來的,你這個沒有信仰的東西!】
【你這廝婆娘,要做甚麼!】
【素蛇】“像你這樣低賤的臭蟲嘛,總得讓你多爬一爬滾一滾纔對,可惜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唉。”(古漢語)
【素蛇】“誰要聽你狡辯的,結果你倒好,全是跪地求饒、搖尾乞憐的蠢狗模樣。一開口就這麼掃興,真是………噁心透頂。”(古漢語)
海神口中胡言亂語,滿是哀鳴乞憐之聲道:
這回踩在一根觸手上。
只見一道青影翩然落於身前,她體態幼小,可目含冷厲,恰似寒潭映月,手上那柄青鋒劍緩緩滴血,她隨手甩開,劍上血珠濺在塵埃,道:
【金蛇】“小聲些呀,乖乖看着就好,別亂動,不然……下次掉的,可就不是手臂咯。”
他歪着頭,把海神從頭觸手的看過幾遍,語氣溫軟得像在解釋什麼天經地義的小事道:
【素蛇】“你應該有什麼話要說的吧,可以盡情的講出來,要說的好聽點哦。”(古漢語)
丈夫大驚失色,立馬扯住她衣袖,急得渾身冒汗道:
【素蛇】“哈?搞了半天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古漢語)
【沒良心的漢子,那是海神大人,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它受辱而死!】
素蛇略微低頭湊近海神的頭顱,連厭惡都欠奉,臉上的表情全是天真和殘忍,他倒要聽聽海神會說什麼。
妻子早就如魔怔一般,哪裏還聽得進去,奮力一掙,便要衝出去和素蛇拼命。
素蛇移開腳掌,蹲着戳了戳海神的腦袋道:
【素蛇】“好啦,我也懶得彎彎繞繞,我呢,沒有用那招直接殺了你,除了想羞辱你一下讓自己心情好點,還有一點是因爲我要再問問,女媧的屍骨埋在哪了?”(古漢語)
海神被踩得氣息奄奄,癱在瓦礫之間,當即用腦袋撞着地面學着人類求饒的模樣哀求道:
【海神】“我……我真不知啊,只知道之前她的屍體一直被人類保存着,後來人類間起了內訌,就不知道帶到哪裏去了,你大人大量……放過我這一次吧!我日後給你做牛做馬,永世不敢有半分僭越!”(古漢語)
聽罷,素蛇鬱悶的嘆了口氣,只是蹲在原地,垂眸看着這團不知所謂的東西,頓時失去了所有的憤怒,剩下某種近乎無趣的瞭然。
他思慮了會,直起身苦笑道:
【素蛇】“好吧…………”(古漢語)
【素蛇】“哪怕騙騙我也好…至少讓我有能繼續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目標,不然……不然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古漢語)
【素蛇】“可是我太瞭解你了。連‘我錯了’這種最沒用的謊話話都不會說,至於你說甚麼願意給我做奴隸,我也相信你是真心的,爲了活命而已,但是。”
素蛇臉上那點落寞與茫然,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壓低的嫌惡,彷彿看見路上的穢物,噁心且煩躁,又帶着一絲被逼到盡頭的壓抑。
他暴力的伸手,將五根手指全部刺入海神的腦袋中,把它整隻提至眼前,宣判道:
【素蛇】“但是我絕對無法容忍你這種東西,活在我的眼前!”(古漢語)
【海神】“救命—”(古漢語)
素蛇把全部的力量施加在手指上,當即一收。
“噗呲”
海神的腦袋,瞬間在素蛇的手裏被捏得粉碎。
墨色汁液與大腦粘在在雪白的手背上,順着指縫滴落,訴說着海神魚梟的徹底死亡。
冰冷的軀體軟垂而下,再無半分生機。
那位萬年前統領天下羣海的海神,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本來以爲在經歷這麼多事情後,自己多少能成爲一個成熟冷靜的人,可在海神這樣的仇寇面前,暴怒後接連而來的是自己刻薄惡毒的一面,卻是半分隱忍都做不到罷。
金蛇能感覺到這幾個軍士的目光全都落在他們兄妹三人身上,不應該啊,兄長的身份還未暴露才對。她思緒微動,瞥見素蛇的手上居然有真氣在聚集。
素蛇如此想着,當即穩定心神,準備從廢墟走下去。
海神大人何等慈悲,你竟將他虐殺至此,我……我跟你拼了!】
劍光流轉,真氣鎖空,剎那間便將所有人困在中央,半步不得而出。
一衆百姓遠遠望着,無人敢上前,卻也無人出言相勸,只當這少年是仗義執言,海神乃是需要侍奉的神明,死在外人手裏,他們心中終究還生出幾分不平之氣。
【難道不是因爲你殺了海神大人,才讓她的死變得毫無意義嗎?】
素蛇臉上蛋液未乾,他自己一時搞不清狀況,海神殺了碧水灣和蓬萊島共計五十餘萬人,其中必然不乏這男孩的至親,爲什麼自己明明殺了海神,這個男孩反倒開始恨他了呢?
那麼那些死去人的‘救贖’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嗎?
金如意把手放在腦袋一指,比較隱晦的說出來。
【素蛇】“玉簪兒,你先等一下。”
青玉簪見這忘恩負義的頑童竟敢這樣辱罵自己的兄長,登是又氣又惱,拿起青鋒劍怒指道:
日後再遇旁人,可得收斂些,莫要這般輕易露了本性。
【金蛇】“你………要不要去找個大夫看看這個?”
可是事情似乎並沒有結束,且見一枚帶着腥氣的雞蛋,不偏不倚正砸在素蛇臉頰上,蛋殼破碎,蛋液溢出,搞得素蛇狼狽不堪。
還是說,對信海神的狂熱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前一刻還在嘶吼着要和素蛇拼命的小身子,瞬間呆在原地,那雙充滿恨意與憤怒的眼睛,驟然瞪到極致,瞳孔地震。
素蛇沒心情去盯着那具塌倒在地上的海神屍身,轉而把視線移向空曠些的地方,長長吁出一口氣,接着手掌,在臉頰兩側拍了拍,便是要把方纔那股暴戾之氣一併拍散。
只聽高聲道:
【金蛇】“我們嗎?那還真是意料之外呢。”
他們纔不管素蛇有沒有救了他們的命,因爲他們一開始就是自願被海神殺的。
劍陣落地的嗡鳴還沒散盡,廢墟四周便響起了沉重如鼓的腳步聲。不知從何而來的數百名軍數百名軍士現身出來,手拿法器對準衆人。
姑射軍士立刻察覺到了異動,陣中立刻響起一聲厲喝:
素蛇看着這個小男孩,問道:
【素蛇】“你妹妹呢?”
在這些人的思維裏,被把肉體奉獻給海神纔是最高的救贖,小男孩也是這樣認爲的。他的妹妹被海神給喫掉了,亦是和海神一起超脫於世間,然而那條素蛇白蟒的出現破壞了他們的‘救贖’。
素蛇一怔,抬手拭去臉上污穢,朝着丟雞蛋的人看去。只見對面衝出一個半大孩童,正是先前在聖船裏,素蛇他們曾出手相助過的小男孩,只見那孩子雙目赤紅,竟毫無半分感激之情,張開雙臂,擋在素蛇身前,破口大罵道:
【金蛇】“兄長別管他,我們走吧。”
小男孩不可思議的看着他,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驚雷,劈進混沌狂熱的腦子裏。
素蛇見狀,抬手示意把青玉簪攔了下來,道:
【把真氣散了!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此地所有近距離的目擊者,一律不準離開,敢離開劍陣一步,殺無赦,特別是你們三個危險分子!】
他剛邁開的腳立馬縮回去,數百柄凜冽的御劍自雲端轟然墜下,劍刃入土半尺,包圍成圈,首尾相接,在瓦礫之上圍成一座巨大劍陣。
兄長還有真氣?
素蛇白蟒消失後,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又把海神最後的一口氣給掐滅了。
但素蛇根本無法理解,同時他也拋棄去嘗試理解的可能,原本素蛇以爲東海國只有龍族是神經病,現在看來只要是東海國的腦子就是有問題。
【站住!不許動!】
【你這小人!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青蛇】“小鬼,你活的不耐煩了!”
【龍王已死,海神禍亂東海國,屠戮城池,爲了維護東海百姓安全,從今日起,整個東海國由姑射國接管。】
青玉簪不懂兄長何爲,倒也只得收劍,憤憤跺了跺腳,滿心不甘地退到一旁。
素蛇點頭答應,可眉心一陣微麻,聽得風雲倒卷,密密麻麻,如暴雨傾盆。
他嘴脣哆嗦着,不可思議的向素蛇問道:
見素蛇不聽警告,姑射國的軍士紛紛祭出法器,而被捲入的百姓們則是本能的抱頭蹲下,軍士手中的法器亮起光芒,呼嘯的朝着素蛇轟了過來。
【素蛇】“萬色百樂門。”
他的掌心閃許多五顏六色的光芒,接着,無數玻璃碎片似的的菱形晶體,從虛空中憑空湧出,在素蛇身前飛速拼接咬合。
霎時間,一面流光溢彩、像是巨型萬花筒的“門”,便擋在了素蛇面前。
所有的攻擊一觸碰到那層琉璃般的門,便徑直鑽了進去,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爲首的軍官乃是一流,見多識廣但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法術,莫說他沒有反應過來,就是素蛇身邊的青、金二蛇也沒有反應過來。只見素蛇一把抓起兩人的手腕,小聲道句“走”,便將金如意和青玉簪丟到門中。
【愣着幹嘛!】
眼見素蛇等人要溜之大吉,手下還在震驚裏沒有回過味來,軍官當即從腰間掏出咒印火槍,藉着準頭,他看到素蛇往這看來一眼,頓時被那絕世的容顏看的心猿意馬,手指處的扳機因此晚扣動了半響。
就是這半響,素蛇禮貌性的朝姑射國的軍士們揖了一禮,隨後邁入了門中,和門一起消失不見。
…………………
萬里之外的巫國境內。
深處地下的祕室裏,沒有日光,只有一排排冷白的幽光,照亮一排排精密古怪的儀器。空氣中飄着類似藥草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竹子蠶正伏在一臺巨大的顯微鏡前,一動不動,全神貫注。
鏡下,是幾年前巫國從伐蛇戰役中回收而來的的素蛇血肉細胞。那東西微小到要很細心才能看見,同時帶着一種詭異的活性,在視野裏拼命扭動,像迫切希望能連接某種東西。
他調整着旋鈕,眼神專注癡狂,每一個細微的紋路都不肯放過。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竹子蠶頭也不回,依舊盯着顯微鏡。
只聽一聲溫潤音道:
【蒲蓮荷】“竹大夫辛苦了。”
來人爲一中年男子,身穿華服,面容肅清,正是巫國的國主,前巫山派掌門蒲蓮荷。
他站在儀器旁,也饒有興致的對着顯微鏡的方向,輕聲問道:
【竹子蠶】“哪裏會有,長生不老還是遙遙無期啊………哎呦,原來是國主大人,老夫失敬了。”
【馬卡】“就……就是…就是那些…魔人…”
馬卡被竹子蠶嚇的不知如何開口,但很快就鼓起勇氣,開口道:
【蒲蓮荷】“沒錯,據說這美男子惡貫滿盈,曾屠了朝廷某個大戶全家,現在正和你在武夷山見過的蛇妖廝混在一起,你對他知道多少?”
蒲蓮荷虛手一扶,回道:
蒲蓮荷一側身,朝密室入口抬了抬下巴,道:
【蒲蓮荷】“小人哪裏敢。甚麼掌門,不過是是以前。如今天下大勢,門派分邦立國,是屬於國家的時代,不是門派的時代了。”
竹子蠶在武夷山被囚禁多年,待出逃之時,世間已是日新月異,教他難以適應,但好在靠着當年對生物學和經脈醫學的研究造詣,成功的投入巫國門下,爲伐蛇戰役取來的素蛇血肉做研究。
竹子蠶眼角的肌肉尷尬的抽了幾下,蒲蓮荷這廝,總是容易對事情產生興趣,又不愛深究,在門派時代是怎麼坐上掌門位置的?
他一拍手,暗處就走來一人,乃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女書生,衣着乾淨,書卷氣極重,瞧不出來有何特別。
【蒲蓮荷】“話說竹大夫,前面你說長生不老還是遙遙無期,具體是個怎麼遙遙無期法?”
竹子蠶見是蒲蓮荷到來,忙即躬身行禮,神色恭謹道:
【蒲蓮荷】“無妨也。”
【竹子蠶】“小人蔘見國主。”
蒲蓮荷搬了把椅子坐着,就前面的話問道:
且聽蒲蓮荷介紹道:
【蒲蓮荷】“有什麼新發現?”
【竹子蠶】“美男子?”
馬卡轉頭和蒲蓮荷對視,誰知蒲蓮荷竟做了個“請”的姿勢,道:
門後一片漆黑,不斷傳來啃食的聲音。
【馬卡】“竹掌門…哦不竹大夫,小女一路聽聞巫國有世間最詭祕的生物研究,今日冒昧前來,想親眼看一看您的研究成果。”
【竹子蠶】“哦?今日國主又遇到了甚麼新奇的事情?”
【竹子蠶】“素蛇?那蛇妖消失這幾年,全無蹤跡,怎麼會突然跑到東海那種滿是封建迷信的地方去?”
蒲蓮荷搖頭道:
【竹子蠶】“老夫卻是不認識這號人。”
【蒲蓮荷】“竹大夫不必多禮。想當年你也是三仰派堂堂一派掌門,縱橫江湖,何等瀟灑,來我巫國這麼久還這樣,反倒生分了。”
【蒲蓮荷】“這位是馬卡,原是朝廷皇家科學院的,專研奇物異種,後來得罪了幾個學閥入了牢獄,前些日子朝廷起了內亂跑了出來,就投奔我國,剛剛好給你打個下手。”
【蒲蓮荷】“我也想不通。但更奇的是,東海國信奉的海神也一同現世。有金牌御箭說,素蛇與海神大打出手,重創海神之後,便憑空消失。”
【蒲蓮荷】“倒不急也,倒不急也,我卻有一事告訴竹大夫。”
沉重、溼滑、帶着黏膩的拖拽聲,像泡爛的肉在地上摩擦。
【竹子蠶】“想看?好得很,諾國主無異,老夫這就給你開開眼,”
【竹子蠶】“好哇,有這般美女在旁作陪,好哇。你一來,老夫哪裏還需要跑大老遠的去找甚麼狐狸精呢。”
竹子蠶起身領路,腳步聲在空曠的地底迴盪,每一步都敲在緊繃的神經上。三人停在一道貼滿符籙的牢門前,鎖釦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竹子蠶用力拉開。
【蒲蓮荷】“罷了,不知就不知吧,凡是和妖精扯上的事情總是很難說清楚。”
【蒲蓮荷】“今日我來,不單是報個消息,還要給你引見一人。”
可就在牢門打開的一瞬,啃食聲戛然而止。裏面的東西開始朝着牢門移動。
竹子蠶微一欠身,恭維道:
【竹子蠶】“國主既然提及這件事,並非老夫能力不行,而是就算能穩定素蛇血肉中的多餘因素,單純的素蛇血肉服下後依舊會爆體而亡。依老夫而言,這東西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拿來做生物兵器,長生不老甚麼的,難啊。”
竹子蠶臉上那點老者的矜持蕩然無存,只剩下獨屬於變態般的亢奮,他鬆開馬卡的手,枯指一揚道:
【蒲蓮荷】“方纔接連傳來金牌御箭,說是素蛇在東海國現身了。”
馬卡上前一步,姿態生澀卻不失禮數,對着竹子蠶認真揖禮。竹子蠶這色胚賊心略起,抓着馬卡的手就是又摸又碰,柔聲道:
【蒲蓮荷】“而那瀕死的海神,最後是被一名容貌絕美的年輕男子親手所殺。”
黑暗裏先亮起兩點渾濁、毫無神采的灰光,那是它的眼。
接着,整個輪廓緩緩挪入微光之中。
那曾是一個人。
如今只剩一團臃浮腫爛熟的人形肉塊。皮膚半透明,泛着死灰般的青,皮下血管暴突如蛆蟲蠕動,渾身黏着腥臭的體液,每動一下就掉下半透明的腐屑。背脊與肩頸歪歪扭扭地長出幾排尖銳、發黑的骨刺,刺破潰爛的肌肉。
它的嘴,裂到耳根,牙牀外翻,尖牙細密如針,齒間正死死叼着一截斷裂的人手,指骨慘白,鮮血半乾。
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馬卡,只有一個念頭。
喫。
馬卡仰望那團從黑暗裏爬出來的東西,非但沒有半分恐懼,整個人反而來了精神,臉頰迅速漲得通紅。
她甚至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呼吸急促,彷彿眼前不是喫人的怪物,而是世間最完美的東西。
【馬卡】“好美…”
當然,美麗的東西往往是會攻擊人的。
臃腫潰爛的身軀猛地一彈,直撲馬卡面門!
馬卡臉上的狂熱瞬間僵死,她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雙手撐着冰冷的地面拼命向後挪,根本顧不上屁股的疼痛。
可怪物纔開始衝擊,身體就撞在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上,將它重新彈回黑暗之中。
馬卡扶着屁股,驚魂未定的站了起來,隔着結界仔細往裏面看去。
一雙,兩雙………
裏面大概圈養着十幾只這樣的怪物。
這就是她以後的工作嗎,和這些毫無理性的怪物待在一起,甚至是將無辜的平民百姓改造成這樣的怪物。
這實在是……
【馬卡】“太棒了!”
萬花琉璃般的門在海面之上驟然炸開,流光四散,而青玉簪從裏面掉了出來。
金如意載着他們,向那條金線游去。
鹹澀的海水瞬間灌進口鼻,她手腳亂揮,拼命撲騰,長髮在水裏散開,像一團慌亂的水草。
素蛇飄在翻湧的波浪之上,他將渾身溼透,把狼狽嗆咳的青玉簪拉到身邊,讓她半靠在自己臂彎裏。
【素蛇】“天下這麼大,哪哪去不得?”
【金蛇】“哼。”
【青蛇】“我只是……我也魘着了不行嗎,纔沒有你想的那麼多餘!”
她死死摟着素蛇的脖子,終於緩過勁來,發現自己被素蛇抱在懷裏,忍不住底低下頭來羞到冒氣。
【素蛇】“你說那個?那是‘萬色百樂門’,我還剛剛剩下一點點真氣,用了這招以後就沒了,現在只能繼續當個普通人嘍。”
【金蛇】“呵呵~我們幾個折騰來折騰去,也不知道最後折騰出了什麼。”
素蛇正要說話,忽然感覺到腳下的海浪有了變化,不是那種自然起伏的湧動,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水裏上浮。
【素蛇】“沒事吧?”
【青玉簪】“哇呀呀呀呀——————”
金如意託着兩人,放慢速度在海面上游動。她的蛇身很長,足夠讓素蛇和青玉簪並排坐着,甚至還能留出一些餘裕。黑色的鱗片在夕光中泛起輕快的光澤,成爲一條流動的綵帶,隨着她身體的扭動而變幻形狀。
【青玉簪】“哇呀呀,救命!唔…救…唔…”
素蛇見她沒什麼反應,關切的問道:
【青蛇】“我……我纔沒有!”
…………………
他只能看着金如意的後腦勺,不知道現在她是個甚麼樣的表情,只聽她道:
天邊的雲燒得愈發紅潤,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燒。海面上那條光帶越來越窄,越來越細,最後只剩下一條細細的金線,貼在海平線上。
前方,夕陽不知何時已沉至海平線。
他摸着金如意的蛇鱗,終於放鬆的躺了下來。
也沒什麼目的地。
這就是金如意原形能變的最大程度,雖不像素蛇那樣能夠吞天掠地,但乘着兩人卻是足夠了。
蛇首轉過來看着素蛇,豎瞳冷冽優雅,帶着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發現青玉簪都已經離開水面了,還像個狗皮膏藥似的貼在素蛇身上,有些揶揄的偏過頭道:
她不理會青玉簪的無理取鬧,轉而輕喚了一聲素蛇。
她壓根不會水,越撲騰沉得越快,小臉蛋憋得通紅,眼裏全是海水灌入的刺痛。
【金蛇】“這樣鬧了一場後,也不知道接下來能去哪。”
【金蛇】“玉簪兒,你這樣掛在兄長身上,是打算掛到天黑嗎?”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已經聽不見了。
海風輕輕吹。
夕陽還在沉。
他望着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海面,望着那條延伸到天邊的光帶,忽然發自內心的笑了一下,道:
不着急。
【金蛇】“兄長,前面那是什麼?”
那輪巨大的火球正準備沒入水中,將整片海域染成流動的橙紅。雲層被鑲上金邊,像是誰在天邊鋪了一層薄薄的錦緞。
只是遊着。
一隻手從後面抓住她的衣領,隨即一提,青玉簪便被拽出海面。
【青玉簪】“啊?沒事,應該,就…沒事,嗯。”
【金蛇】“兄長倒是想的開。”
很快,那東西浮了上來,只見宛如小舟似的巨大蛇身,將兩人託在海面之上。
素蛇沉默了一會兒。
她下意識想鬆手,可剛鬆開一點,身子就差點從金如意的蛇身掉下去,嚇得她又趕緊摟緊。
浪花輕輕響。
【第二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