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識海怨靈入夢深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1萬 字
至夜,沒有人注意到,賽岐酒店的陰影裏,多了一團東西。
那是一團被黑氣裹着的人形。
她就那樣飄了進來,足尖離地三寸,無聲無息,是一片被遺忘的枯葉,又像是從來就不曾存在於這個世間。
大堂裏有幾個服務人員,以及坐在休息區嘮嗑的幾隻狐妖,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看到她。
烏塔塔停在大堂中央,仰起頭。
她的眼神裏帶着一種貪婪的專注,認真地嗅着空氣中的味道。
茉莉花香,素蛇果然就在這裏。
不過還有一股氣息,和素蛇非常相似,卻又有着明顯的差別,素蛇的氣息是古老的,詭譎的,但另外一股氣息則是年輕的,躁動的,若沒猜錯,這個應該便是那個生物兵器,九尾百眼的氣息。
【烏塔塔】“哦?我在素蛇的脊骨裏面待了四千年,見識過不少用他的血肉造出來的生物兵器,從來沒有一個,氣息會這麼接近他。”
簡直就像是從素蛇肚子裏爬出來的崽一樣。
九尾百眼,呵,素蛇身邊只需要我一個就夠了。
不過等我將你的身體奪舍,屆時你是我,我還是我,有甚麼區別呢。
烏塔塔貼着牆根遊走,沿着磚縫與陰影的交界處無聲滑行。所過之處,壁燈裏的煤油微掐,接着又鬆開,竟無一人察覺樓道里的光暗了三分。
她停在了一處窗前,裏面透出光亮與說笑聲。
屋內是奴汝的房間。
奴八坐在奴汝的牀上,周遭坐着的是包括奴汝在內的幾個玩的好的小狐妖,大家圍在一塊,嘰嘰喳喳聊個不停,到興起,連地上滿是瓜子殼也無人收拾。
奴八隻是聽着,沒發表任何意見。
【阿姨真好,不僅長的漂亮,剛纔在溫泉那裏還幫奴家揉肩嘞!】
【奴汝】“對啊……要是阿姨能做奴家媽媽就好了。”
奴汝看了眼天花板,不知不覺間發呆起來,渾然沒發現一直沉默的奴八剛纔瞅了自己一眼。
【奴汝】“怎麼會呢,你沒發現阿姨不像其他狐妖那樣,對奴家們這羣小狐妖特別好嗎,尤其是你嘞。”
【奴汝】“人類戲文裏唱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後就能進洞房做愛!”
奴家對於姑姑來說,是特別之中的更特別嗎?
不過說到羨慕,還是奴八最值得令人羨慕罷。
【奴八】“………奴家,感覺不出來。”
【奴八】“奴家很笨,不明白這麼多,但是姑姑喜歡奴家,奴家也喜歡姑姑。”
【奴汝】“快去快去,不然明天的橘子奴家就不分你了。”
奴八眨了眨眼睛,道:
奴八張了張嘴,想回絕,可整個人就已經被一股大力推出房間。回頭一看,只見奴汝站在門口,雙手叉腰,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身後幾隻小狐妖擠作一團,紛紛豎起大拇指。
奴八感覺到了名爲“尷尬”的情緒,在門口站了幾息,才躊躇的挪動腳步。
【奴汝】“這你都不知道。”
奴汝翹起鼻子,開始在一衆小狐妖面前顯擺起來。
【啥是結婚?】
【奴八】“姑姑會生氣的。”
【奴八】“可是奴家……”
【奴汝】“沒有可是!小八,你要知道,機會就像溫泉池裏的肥皂,你不趕緊撿,就會被別人撿走!”
【奴汝】“而且啊而且啊,奴家從來沒見過阿姨找男人,這完全就匪夷所思嘛,跟人類一樣。”
說罷,奴汝不知從何處掏出來一個寶瓶,不管奴八願不願意接,直接硬塞到奴八懷裏。
【奴汝】“真的假的,不會連你也有磨鏡之癖吧?!”
這比喻雖然莫名其妙,但聽起來很有道理。
【你過的不錯啦奴汝,你娘不是嬌老闆嗎?聽說當年她可是和你餵了十幾天的奶才把你丟掉,這已經算非常好了!現在還能在唸玉人上班,天天見她,唉,奴家們羨慕死了。】
【奴八】“但是奴家真的很想天天和姑姑抱在一起……”
酒店的長廊很安靜,鋪着厚實的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伴隨着斜長的影子,將她變成一個猶豫不決的鐘擺。
【奴八】“可是汝說……”
【奴汝】“那是,這可是你們羨慕不來的啦。”
狐妖是個很單純的生物,論愛情,她們天生沒有,只知道概念,很多小狐妖甚至連結婚都不知道。論親情,除了向上對母愛的渴望,也沒有多餘的親情,故而奴八這種換在人類社會大逆不道有違人倫極度背德的言語,在狐妖,特別是不懂事的小狐妖耳朵裏————也就屁大點事。
奴八愣了一下,這麼說來,她對自己的姑姑似乎還不夠了解,她在人類社會待過,自然把姑姑一切像人類的行爲全都理解爲正常的,卻又忘記了姑姑作爲一隻狐妖得有多不正常。
【奴汝】“這東西叫做困情香,可是奴家用一個月工資買的,據說乃是天下第一媚藥,連太監喫了都能長出OO來,絕經的寡婦聞了也會變得風騷。嘻嘻,到時候你給阿姨聞一聞,到時候孤女寡母,共處一室,事後不就水到渠成了麼。”
【奴汝】“小八小八,你說阿姨是不是和其他狐妖不一樣。”
【奴汝】“誒誒誒,小八,你想做,奴家作爲你的好朋友也不能不幫忙,既然阿姨的行事風格很像人類,也不找男人,指不定阿姨在性方面很人類一樣很在意。”
奴八不安的挫着手機。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異樣的目光。
【奴汝】“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月黑風高,正是曹……咳,正是生米煮成熟飯的好時辰,奴家看好你哦。”
【奴八】“奴家……想和姑姑談戀愛,不對,是結婚,然後天天抱在一起。”
所以現在對她來說,奴八隻是個值得的朋友,不需要是其他的甚麼東西。
這話說完,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奴汝嘴裏那顆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言盡此處,奴八羞澀起來。
她懷裏抱着那個寶瓶,感覺那瓶子越來越燙,不知是自己燙還是瓶子燙。每經過一個房間,她都要停下來,做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可,那又如何呢?
【奴八】“姑姑那麼好,奴家怎麼能用這種東西……”
奴八還想掙扎,奴汝已經把門關上,隔着門板傳來她的聲音:
奴八搖搖頭道:
【奴八】“奴家………”
但奴汝也早已想通,每個人生下來起點都不一樣,有好的,有壞的,可以去羨慕,但是不能去嫉妒,不要把別人現在的好生活當做理所當然,就像奴汝知道奴八現在過的很快樂,但不一定明白奴八的過去是何其的辛苦。
終於,她站在了樓道的岔路口裏。
只要往左走,後面就是姑姑,就是她一直想要靠近的那個人。
奴八抬腳。
停頓。
再停頓。
【奴八】“………奴家果然還是做不到。”
她抱着寶瓶,以比來時快三倍的速度,逃也似的衝向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自己房門的那一刻,奴八背靠着牆壁滑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恰逢此刻,青玉簪亦回到房間來,見奴八坐在地上,小臉通紅,甚是不解道:
【青蛇】“坐在地上幹嘛。”
【奴八】“因爲……奴家也不知道。”
青蛇將奴八從地上拉起來,這平時波瀾不驚的小狐狸今天慌亂成這樣,倒是罕見,她拍拍奴八屁股上的灰塵,招呼道:
【青蛇】“知不知道地板有多髒,兄長就給你帶一件換洗的旗袍來。快上牀,小心明天黑眼圈長出來,你姑不喜歡你了。”
奴八趕緊脫了鞋子爬上牀榻,就如同金如意能知道如何教青玉簪乖乖聽話,青玉簪在這小半年的相處下,早已摸清了奴八的脾性,只要搬出素蛇,這小狐狸不論甚麼事情都會去做。
奴八縮進被子裏,呼溜呼溜的又探出腦袋道:
【奴八】“奴家要睡覺,關燈。”
【青蛇】“得,使喚起我來了是罷。”
青玉簪將煤燈吹滅,隨後一股腦的爬到牀上,用手掐着奴八的臉蛋,教訓道:
【青蛇】“小東西,今天就給你長長記性!”
【奴八】“唔,好難受。”
奴念嬌打了個哈欠,毫不客氣把素蛇的枕頭扯過來墊在腦袋下。
牀墊向下一沉。
耳朵一動,似乎有人把門開了。
【奴八】“怎麼了。”
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等待着屬於湖流的波紋。
畢竟在那個年代,沒有性慾且精力旺盛的小狐妖,很容易聚集成幫派的。
後來,她們都長大了。成年狐妖體內那股無法抑制的慾望,讓她們一塊成爲妓女,幫派自然也就散了。
而小白狐只是更加拼命地做工,更加拼命地攢錢。她心裏有一個執念,她要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妓院,數年之後,她終於在古來區開起了一家小妓院,雖不大,卻是她一手一腳掙出來的天地。
【奴念嬌】“奴家就過來看看,你倒不待客。哼,沒甚麼,只是忽然很想找你聊聊天。”
奴念嬌沉默了些許,被素蛇這麼一說,倒還真不好意思說出口,好在喝了點酒,徒增幾分勇氣來。她招呼素蛇躺下,又挪了挪位置,令枕頭能墊他們兩個人。
【素蛇】“念嬌,你打算和我聊甚麼,別給我整尬聊這套嘞。”
【奴念嬌】“還有,如果你真把奴家當朋友的話,就別整天嬌老闆嬌老闆的,沒禮貌,關係好的狐妖之間都是直接叫名不帶姓的。”
有天,小赤狐找到了小白狐,她似乎落魄了許多,也欠了些許賭債,希望小白狐能幫她。
然而,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一羣小狐妖如潮水般湧來,將那波人嚇退了。原來,那羣人與這些小狐妖本就有舊怨,她不過是恰逢其會,在命運的岔路口,替另一場恩怨當了引子。
【奴念嬌】“你怎麼不鎖門?”
他睜開眼睛,黑暗中,奴念嬌的臉近在咫尺,帶着刺鼻的酒氣,一隻赤狐,一隻白狐,頭髮的顏色黑白分明,彷彿陰陽分割的太極圖。
她睜開眼的時候,和很多狐妖一樣,沒有母親。那是一條被遺忘在城池深處的脈絡,流淌着人世間最污濁的東西。她便在那裏面爬,在那裏面長,靠着那些連野狗都不願多瞧一眼的穢物,一日一日,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在狐妖社會中,叫名不帶姓也代表着叫名不帶性,喻示着兩者之間的友情屬於最爲純粹的類型,不包含任何性慾、利益、代償心理,屬於朋友間最高層次。很多狐妖,一生或許只有一個這樣的朋友。
可那時的小白狐不懂,她只知道,在那羣小狐妖的最前面,站着一隻小赤狐。
她正興致勃勃的把玩着奴八的臉頰,忽然,背後汗毛立起,青玉簪猶如驚弓一般的回頭看去。
念玉人。
可即便一同當妓女,小赤狐在小白狐心裏的地位依舊不會變,只是小赤狐的性格依舊難改,常常是小白狐替小赤狐被了黑鍋,不久,小赤狐離開了妓院,另行生計。
【奴念嬌】“倒沒有。”
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扇沒關緊的窗戶。
【奴念嬌】“以前啊……”
素蛇從牀上坐了起來,雙手理了下躺亂的頭髮,回道:
幾年之後,她終於從那陰溝裏爬了出來,重見天日。彼時她身處一座偏遠城池,那時,還沒有沒有塗山派強令妓院賭場收容幼狐的善政。她無依無靠,便只能做賊,做那街頭巷尾最不入流的潑皮,與人爭食,與人毆鬥,只爲換一口活命的飯。
初入夜,素蛇側躺在牀上,並未真的睡去。有時候,他喜歡這種閉着眼睛假寐的感覺,像是把自己藏進一個無人能找到的盒子裏,連呼吸都變得輕而遙遠。
以前,有一隻小白狐。
【素蛇】“哦~那大半夜跑我房間幹嘛。”
她因得罪了人,被堵在一條死巷裏,那天她打傷了許多人,自己也遍體鱗傷,眼見便要支撐不住。
小白狐便跟在小赤狐身後,她討好她,仰望她,可小赤狐,從未正眼瞧過她一次,無非是個隨時能消耗的打手罷了,何必浪費感情呢?
………………………
素蛇用腳輕踹了下奴念嬌的膝蓋,假裝嫌棄道:
【奴念嬌】“奴家喝了五紮麥酒(注:啤酒),以奴家的酒量來說,屬於三分醉意,七分清醒。”
小白狐分給小赤狐生意,與她合夥,將那家小妓院一點一點地擴成了賭場酒店。小白狐將自己名字裏的“念”字,與小赤狐名字裏的“玉”字,合在一處,爲這地方取了一個名字——
和曾經小赤狐接納了小白狐一樣,小白狐心裏沒有半分猶豫,接納了小赤狐,她以爲,這一次,她們終於平等了,終於可以做真正的朋友了。
勾欄很大,繁華如夢,她在港口日復一日地清理鐵鏽,刮洗油漬,在身體留下暗傷,可即便如此卑微地活着,也依舊躲不過世間的惡意。
那小赤狐,貪婪,狠毒,沒什麼格局,更談不上什麼英雄氣概,放在任何說書人的嘴裏,都算不上一個好人。可年幼的小白狐哪裏懂得這些?她仰頭望着那隻小赤狐,是一種懵懂的、說不清的傾慕。
【素蛇】“我沒有鎖門的習慣,倒是嬌老闆,跟她們喝完,醉了麼?”
直到有一天,她偷錯了人,被抓了現行,按在當地規矩,是要被剁掉雙手的。她走投無路,聽聞勾欄港口的碼頭正在招收義工,沒工錢但管飯,她便去了。
【青蛇】“沒事,可能是我太敏感了罷。”
若故事到此爲止,或許也算不得太壞。縱然是錯付,終究也有過一段並肩的歲月,可世間事,從來不如人願。
但後來,小赤狐把一個人類男孩給強姦了。
縱使是在勾欄這個對性開放的城市,狐妖強姦人類未成年男性依舊是重罪,小赤狐再次尋求小白狐的幫忙,小白狐出於對朋友的義氣,將小赤狐偷偷送出了塗山派的地界。
可小白狐不知道,就在小赤狐離去之前,已經向塗山派的官府遞上了狀紙,將那樁強姦的罪名,盡數栽在了她的頭上。
是啊,小赤狐從來沒有把小白狐當做朋友,這所謂的友誼,不過是小白狐的一廂情願罷了。
小白狐被巡防營抓走,名聲掃地,鋃鐺入獄。念玉人也被官府貼上了封條。整整十年的牢獄生涯後,才終於查清小白狐是冤枉的,將她給放出來。
回到念玉人,那裏已是破敗不堪,小白狐一點一點的,將它重新收拾起來。在幾個舊友的幫助下,念玉人又開張了,招牌依舊,名字依舊,只是那招牌下的小白狐,或許也變了心性。
故事講完,素蛇明白奴念嬌口中的小白狐和小赤狐的身份並不難猜,可他終究不是奴兒玉,只是藉着畫皮的詭術屈居於勾欄的一縷過客。
他自詡和和奴念嬌是好友,可當奴念嬌真的真情流露,他又顧慮這份友情裏面,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奴念嬌伸手摸了摸素蛇的臉,呢喃道:
【奴念嬌】“小赤狐,奴家能和你重新開始麼。”
【奴念嬌】“不是和過去的那個奴兒玉,奴家恨她,恨她一輩子。是跟現在這個‘失憶’過後,還活生生躺在奴家面前,完全不一樣的這個人。重新開始做朋友。”
素蛇感覺奴念嬌話裏有話,卻不敢篤定,便道:
【素蛇】“你在哭嗎。”
奴念嬌吸了下鼻子,眼睛其實早就在講故事時紅了,可她還是逞強道:
【奴念嬌】“奴家哪裏有哭。”
【素蛇】“眼淚都掉下來了,還說沒有,不哭不哭。”
素蛇趕緊從牀頭抽了兩張紙巾,仔細的幫奴念嬌把臉上的淚水擦個乾淨,隨便把奴念嬌摟到懷裏,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母親安慰幼子一般的說道:
【素蛇】“好啦好啦,說出來就沒事了,都過去了已經,不用逼自己那麼要強。”
奴念嬌把剩餘的眼淚強行憋回去,也順便恢復了幾許理智,問道:
【素蛇】“你……唉,罷了,甚麼時候發現的。”
【素蛇】“你先在我牀上休息一會!”
【奴念嬌】“你確定?真要論的話,第一,就算失憶,狐妖的自稱也是奴家,而不是我。第二,你從來沒有找過男人,這根本不可能。第三,青玉簪一個修爲如此高深的妖精,怎麼可能會甘願給你當侍女。第四,氣質完全不同…………第九,你對小狐妖太好了,性格再好的成年狐妖都不會這麼做。”
【素蛇】“怎麼,你這是要重走老路。嗯?小白狐。”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素蛇不知到底要不要繼續裝傻充愣下去,而奴念嬌清楚自己一時失言,亦不知接下來的話該如何講下去,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陷入了長久的無言。
【素蛇】“這麼說,你前面哭的稀里嘩啦的,莫不是在跟我演戲。”
這一下,卻是把牀上的奴八給驚醒,睜開眼看到青玉簪手持寶劍,隨時準備砍下一劍,而她的九尾百眼還未徹底覺醒,故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黑影在房內亂舞。
【奴念嬌】“…………………”
她爬上了牀,膝蓋反折,手肘也反折,如同一隻溼漉漉的蜘蛛,那東西就這樣覆在了奴八身上。
【奴八】“嗯?”
【奴念嬌】“好像……有甚麼東西。”
素蛇立馬從牀上驚覺而起,九尾百眼的怨氣他能辨別出來,可這個怨氣完全就是他自己的,原汁原味,他絕不會認錯。
奴念嬌還躺在他旁邊,雖然她看不到,但狐妖的感官也算敏銳,茫然道:
這東西明顯是衝着奴八來的,絕對不能讓她再靠近,於是青玉簪把奴八按下,交代道:
咻————
青鋒寶劍一劍斬來,頃刻間就把烏塔塔的怨念形體給斬散,可僅是青鋒寶劍,依然無法傷到她分毫,但是阻止烏塔塔的奪舍卻足夠了。
【奴念嬌】“如果這些只能讓奴家猜個七七八八,那麼先前,你說你擅長針線,便讓奴家有十成把握了,因爲奴兒玉不可能會針線。”
青玉簪的睡姿一向不怎麼雅觀。
這房間裏的空氣,莫名的潮溼,噁心。
【青蛇】“哪裏來的邪祟!”
【奴念嬌】“前面奴家和幾個老闆喝酒的時候,聽聞上面最近在查一隻狐妖,起初奴家並不在意,但聽其中描述,與你倒是有幾分符合。”
那東西跑得比她想象的還快,或者說,那東西根本就沒跑,而是……
那黑影趁着奴八醒來的瞬間,竟開始向後坍縮。青玉簪劍鋒再遞半寸,卻看黑氣擰成一條墨線,這東西沒有實體,眨眼間便溜了個乾乾淨淨。
【青蛇】“你就待在這裏,千萬不要出來!”
【奴念嬌】“兒玉,你老實跟奴家說,最近是不是惹了些人,要不要奴家安排你先離開丹塗,避避風頭?”
他飛身而出,沿着怨氣飄散的地方跑去。
【奴念嬌】“最後一點,你是個好人,真正的奴兒玉就算失憶了,也不會是好人。”
她將把那隻小狐狸當成了一個人形抱枕,不過奴八倒是乖,縮成小小一團,尾巴緊緊纏在自己手腕上,像個毛茸茸的球。
【素蛇】“…………………”
………………
忽然,一股尋常人看不見的怨氣飄到眼前。
烏塔塔將手抬起,它懸停在奴八的額頭上,五指張開,準備刺入奴八的腦袋—————
素蛇摸了下奴念嬌的額頭,道:
【奴念嬌】“奴家說了,你是你,奴兒玉是奴兒玉,你和奴家乃是真心朋友,又怎會重走老路。”
【素蛇】“我…………”
【奴念嬌】“奴家哪有!奴家剛剛說的話全都是真心話,也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唔………這麼多年來,你是奴家第一個可以互叫名字的友人,只是不知道你的真名,又不想那麼早和你攤牌,故而繼續叫你兒玉。”
青玉簪終究慢了一瞬,一劍劈在門檻上,立即她回頭,正看見奴八抱着被子坐起來,一臉懵懂的晃了晃。
【素蛇】“噗嗤。”
她翻身從三樓處躍下,跳至賽岐一樓的空地處,按理來說那團黑色人形應該還在不遠處,可這裏什麼都沒有。
【烏塔塔】“你能看到我?”
【奴念嬌】“你你你,笑甚麼。”
一團黑氣從地板縫裏滲出來的,無聲無息地漫過地毯,漫過牀柱,最後攀上了牀尾。
奴念嬌“嘖”了聲,話沒怎麼過腦子,就直接開口:
她轉過身去,烏塔塔居然就在身後,已是近在咫尺,青玉簪打算再次祭出青鋒劍將怨念形體打散,可烏塔塔的模樣快速變化,直到變成一個青玉簪再熟悉不過的樣子。
金如意的模樣。
即使清楚眼前並不是真正的金如意,可這副模樣還是讓青玉簪的攻擊停止了半息,正是這半息,讓烏塔塔抓住時機,將食指按在青玉簪的眉心。
【烏塔塔】“九尾百眼看來是沒辦法奪舍了,你這身子差是差了些,但也能用。”
眉心一點,讓烏塔塔以及身上的所有怨念全部遁入青玉簪的腦內。
對,就是這麼簡單,雖說在進入青玉簪靈魂的瞬間能感覺到反抗,可烏塔塔還是輕而易舉的入侵到青玉簪的腦內。
青玉簪的識海,原沒有想象中那般驚濤駭浪,不過是一片灰濛的天地,像是深秋時節籠罩着寒煙的湖面,平靜得近乎死寂。烏塔塔行走其間,如履平地,所過之處,記憶便如泛黃的書卷,一頁頁自行展開。
她看了許久,逐漸失了興致。
這蛇妖的半生,原是這樣平淡無奇,和周圍人相比,沒有素蛇那樣萬年來的血海桑田,也沒有金如意雪山冰封的孤寂凜冽,丁伶子的坎坷離奇。就…………平平無奇,用了六百年才化爲人形,一百多年的時間把自己關在深山裏,自學人類的語言和一些基礎的法術,完全就是村姑做派。
唯一令她駐足的,是這蛇妖靈魂深處纏繞的情絲。大半繫於素蛇,餘下少許,竟繫於金如意。
【烏塔塔】“呵。”
無聊透頂。
能在素蛇身邊待着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居然還敢將多餘的情感留給別人,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着實令烏塔塔噁心。
如果是烏塔塔,她必然要把整個宇宙的生靈盡數殺了,只留下素蛇,這樣,便再也沒有人會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了。
走着走着,那灰濛濛的識海盡頭,不知何時,竟懸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黑色小球,約莫鴿卵大小,通體幽暗深邃,與周遭那平淡無奇的靈魂天地格格不入,卻又像是這整片識海的根,紮在最爲陰晦的深處。
【烏塔塔】“有意思。”
烏塔塔伸手,握住了它,稍一用力,玄珠碎裂。
周遭的景至,開始如牆紙般脫落。
哪裏還有什麼寒煙平湖,哪裏還有什麼死寂灰濛?
還要甚麼九尾百眼,這具肉身,簡直與她完美契合!
可青蛇妖的過往明明如此普通,何以造就這般獰變失序的靈魂?
這青玉簪,心理極度壓抑扭曲,而且很極端啊,屬實罕見。
而這些景象,纔是青玉簪靈魂的真實。
烏塔塔凝神再看,忽然一怔。
那團黑氣毫無疑問被逼了出來,至於識海里面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素蛇】“死!”
素蛇落在這鞭子旁邊。他擋在青玉簪身前,背影單薄,卻彷彿將整片污穢夏夜都攔在了外面。
鑽入血池,鑽入屍山,鑽入那黑雲深處每一張扭曲的人臉,無孔不入,無縫不侵。
青光漸盛,化作一隻錦囊。
烏塔塔眉頭一皺,感覺到有一股力量,不屬於青玉簪,古老且兇惡,同時極其熟悉。
【烏塔塔】“乖,不要反抗。從今以後,我就是你,我還是我。”
但素蛇第一時間壓根來不及理會烏塔塔,他俯下身去,快速的查看青玉簪的情況,生怕在哪裏看到血漬,焦急的問道:
她悶哼一聲,四肢疲軟無力,青鋒劍拄地,額前碎髮被冷汗浸透,一縷縷貼在臉頰上。
頂級的爐鼎體質,還有人爲製造的痕跡。
天風姤,水淫體。
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刻,錦囊乾坤袋居然還能跑到青玉簪的靈魂裏來護主。
識海深處,忽然亮起一點青光。
烏塔塔在青玉簪的面前重新凝聚成形,她低頭看了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由怨氣構成,此刻卻顯得有些虛幻,像是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角,不過她並不在意。
黏稠的血池自虛無中湧出,暗紅漿液翻湧咆哮,白骨浮沉,殘肢腐爛;頭頂是無盡深淵,無天無日,唯有黑雲壓頂,雲中隱現無數扭曲人臉,張口嘶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四野是綿延無際的屍山,那些屍體非是別人,竟全是青玉簪自己的模樣,一具具向上堆積,被長滿倒刺的藤蔓貫穿,懸於半空,隨風搖晃。
而奴八亦不知從何處跑出來,一把將她攙住,眼裏流露出稍許的擔憂之色。
一道身影衝出,似片白雪從九天隕落,手中的骨劍在半空中抖開,竟化作骨鞭,直釘入烏塔塔與青玉簪之間的地面。
原來如此。這蛇妖恐怕並非自然化形,連記憶都可能是被人篡改過的。就連這具肉身,亦是被人捏造出來,專供某人採補之用。
陰風慘慘,腥臭撲鼻。
錦囊乾坤袋。
(注:給沒看過修真小說的讀者解釋一下,爐鼎就把人當作修煉的工具,是通過採補對方的精氣,來提升自己的境界,說難聽點就是人形飛機O,用了能讓自己變強。)
白蛇抬起頭,它看向烏塔塔,立馬明白這就是擾亂青玉簪神志的東西,至於這副詭異慘烈的識海,它自然不管,畢竟它只是沒有意識的虛影,專門用來處理外來的精神入侵,而這個識海可是精神本身。
用人類的話來說,青玉簪一直在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可實際上,她在不斷的壓抑,把所有負面的念頭藏在心底,實際上早已崩壞。
錦囊乾坤袋懸於血池之上,忽然袋口鬆開,從裏面爬出條虛影構築的素蛇白蟒。
烏塔塔不再拖延,黑色人形的身體長出無數條漆黑的觸手,每一根都纏繞着詛咒與腐朽的執念,尖端分裂成更細的黑絲,向着青玉簪識海的每一寸角落鑽去。
現實裏,青玉簪身體一震。
【烏塔塔】“你還真是可憐,全身上下有哪處是真實的,教人作嘔。”
烏塔塔見過素蛇的識海,那裏比青玉簪的識海要恐怖上萬倍,乃至上億倍,看一眼都會精神失常,可素蛇的識海終歸是表裏如一,不會像青玉簪這樣,把最醜陋乖戾的心念藏在深處,還要裝出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待她奪舍了這具身子,便主動去尋素蛇,投懷送抱,任他採補,任他索取,讓素蛇再也離不開她。
那豈不更好?
【青蛇】“兄長,癢……我沒事,只是那東西古怪的很,好像能亂人心智,你需小心些。”
【素蛇】“有沒有受傷,或者哪裏不舒服?哎呀急死我了!”
…………………………
她看向還在喘息的青玉簪,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烏塔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蛇然後張開巨口,裏面沒有獠牙,沒有信子,只有一片虛無,隨即一口咬下。
方纔那些寧靜致遠的識海呢?不過是一層自欺的薄紗,是這扭曲靈魂給自己織就的體面衣裳。
青玉簪狀態不好,見奴八居然跑出來,更是怒火中燒,直接吼道:
【青蛇】“讓你別出來,你沒聽見麼!”
奴八被她罵得一縮脖子,可她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嚇退的,反而把青玉簪的身軀往自己的肩上又架了架,一個字也沒說。
【素蛇】“小八,你先帶玉簪兒回去歇息,這東西交給我來處理。”
【烏塔塔】“這東西?這東西!”
她看着素蛇安撫那蛇妖,看着他爲那蛇妖皺眉,看着他爲那蛇妖輕聲細語。那些溫柔,那些在意,那些本該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目光,此刻竟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落在那個卑賤的爐鼎身上。
【烏塔塔】“阿素,你怎能……看別人呢?”
【烏塔塔】“你只能看我啊。”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撒嬌。
【素蛇】“我們認識嗎。”
這個稱呼,素蛇已是許多年沒聽到,曾經這樣叫他的人有很多,但最後的結局,不是被素蛇殺死,就是壽終正寢的死去。而眼前的這團東西被怨念纏身,只能大概看出個輪廓,使得素蛇完全認不出來。
烏塔塔沒有回答素蛇的問題,她撕扯着身上的怨念,用有些癲狂的語氣低語道:
【烏塔塔】“該死該死,這些該死的女人,把阿素給迷了眼了!對,對!現在先去把亞拉拉復活,讓祂把地球的所有生命全部清理一遍,然後再殺了亞拉拉,這樣阿素就只能看着我了,對不對?”
這鬼東西,居然會知道亞拉拉?!
驚訝過後,他的臉重新冷了下來,殺氣四溢,
骨鞭在掌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朝那團黑氣抽去。
【素蛇】“雖然很想知道你爲何會知曉亞拉拉這個名字,但是敢動我妹妹,便只有死路一條!”
啪!
骨鞭精準地抽中了烏塔塔的形體,那團黑氣瞬間潰散,可並未消散,眨眼間便重新凝成一道黑線氣體,朝着塗山深處的方向遊遁,很快便消失在遠處的山林裏。
【素蛇】“還想逃!”
與青玉簪的靈魂徹底融爲一體。
在白蛇吞盡烏塔塔怨念形體的最後一刻,有一粒肉眼難辨的微塵,從潰散的黑氣中悄然滑落。
心魔。
素蛇冷哼一聲,朝着那縷逃逸的黑氣直追而去。
“頭髮”們找到了那枚黑色小球,不是粗暴的侵佔與吞噬,是融入。
而且,這個蟲卵是由素蛇的怨念,以及烏塔塔少部分靈魂組成的,錦囊乾坤袋由素蛇內臟做成,根本發現不了這枚蟲卵。
一枚蟲卵。
在青玉簪的識海深處,湖面已然重新合攏,寒煙再起,平湖如鏡。那枚黑色小球依舊懸浮在識海盡頭,先前被烏塔塔捏碎的裂痕早已盡數彌合,無事發生。
烏塔塔在變成這副沒有肉體的怨靈前,本就是一隻寄生蟲,現在能產下的蟲卵雖然沒有實體,但卻可以寄生在別人的識海里。
這麼做雖然不能奪舍青玉簪,但足以撬動青玉簪靈魂的僞裝,給予這副醜陋識海一個更加鮮活靈動的機會,乃至成爲……………
真的無事發生嗎。
很快,蟲卵在青玉簪的識海內孵化出來,從裏面爬出來的不是幼蟲,竟是一團蛇遊的頭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