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只是癡心雙蛇鬥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5萬 字
時至深夜,金如意才從廢墟堆中醒來。
她拍去衣襟上骯髒不堪的土灰,身體並無任何明顯的痛意,便以手爲把,生起一團明火用做照明,見身旁不乏都是些零散破碎的瓦磚石粒堆積,而頂上狹窄甚微,剛好將下落的巨大石塊才阻擋住才無大礙,不至於傷及性命,亦或落下甚麼殘疾。
左右壁壘微微做響,顯是安穩不了幾許,她敢忙從原地離開,且聽“砰”一聲,就在金蛇剛剛從中脫走,身後那個過道終是倒塌崩阻,巨石濺出的楊塵令金蛇止不住的咳嗽,似些許狼狽。如諾晚走一刻,只怕金蛇已然粉身碎骨罷。
四下張望幾眼,僅自己站在這兒,的確是少了些許,金蛇認真的回憶暈倒前的最後場景:在素蛇出山以後,她便拉着青玉簪朝着山下跑去,只因此刻的玉女峯離素蛇過近,並不安全,可還未等她們跑到山下,就見素蛇被千弩的炮火激怒,尾巴甩到山腰,頓時山崩地裂,她也沒了意識。
不明白青蛇去了哪裏,也許是先醒了呢,也可能在山體崩塌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金如意的思緒糾纏在一起,她和青蛇沒甚麼過多的交情,可卻開始擔心起來,應是善念在作怪,但也無能爲力。
她先確認所在,此處位於半山腰,便需要上山而行,山道的臺階已經毀壞到無法通過,就只能靠土路上去。金蛇的雙足踩在淅瀝的泥水中,只覺得腳下的實感不似平常,像是鋪了層糜爛粘稠的物體,至於是甚麼東西,金蛇不敢再細想,只是抬高腦袋自顧自的往上爬。
峯頂的體感很冷,在地面的苔石表面結起硃紅的冰霜,夜有微寒,吹的金如意的白髮在風中凌亂。
金如意覺有幾絲唏噓,那座曾經屹立在玉女峯頂的行宮如今儼然成爲了一團無人搭理的廢墟。金如意抬眼望去,殘破的宮牆歪斜欲傾,牆面上佈滿猙獰的抓痕與腐蝕的黑洞,黑洞裏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無聲注視着她。
地表上,只剩森白的骨頭嵌在泥地裏,彷彿墓碑,彷彿嬰兒的臍帶。
忽瞥見牆角立着一具完整的軀體,穿着昔日宮人的服飾,卻渾身僵硬如蠟像,皮膚下似乎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蠕動,鼓起一個個詭異的包塊。她剛想靠近,那軀體的頭顱突然斷裂,滾到金蛇的腳邊,空洞的眼窩裏沒有眼球,只有兩團蠕動的肉芽,在屍體的腔內跳舞。
止不住的哀嚎迴響在金蛇的耳旁,噁心,嘈雜,像是猙獰的怨氣在不停的拍打自己的耳膜,祈求將它們放進金如意的大腦。
那些聲音,久久不散,逐漸成爲了一叢帶刺的藤蔓繞在了金蛇的心臟,把壓抑許久的焦躁與痛苦感逼了出來。
起初只是隱隱作痛,轉瞬便如萬千鋼針狠狠扎刺,疼得她渾身抽搐,髮絲凌亂飛舞,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帶着撕裂般的劇痛,彷彿要從胸口裏掙脫而出。
她能清晰感覺到體內心火翻湧,灼熱的氣息順着經脈蔓延,與外界的陰寒怨氣相撞,冷熱交織間,喉嚨裏湧上腥甜,眼前陣陣發黑。
金如意死死咬住牙關,舌尖嚐到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一絲清明。她慌忙運轉恆常虛靜功。可那些怨聲如跗骨之蛆,即便沉入內視,仍在識海中盤旋嘶吼,攪得她心神不寧,真氣紊亂如麻。心臟的疼痛絲毫未減,反倒愈演愈烈,像是有個無形的鬼爪在胸腔裏反覆抓撓,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掏出來。
每一次運轉都異常艱難,彷彿要在刀山火海中開闢通路。不知過了多久,那些怨聲才漸漸減弱,如退潮般褪去,心臟的劇痛也緩緩平息,只剩殘餘的隱痛在胸腔裏搏動,提醒着方纔的瀕死之感。
金如意努力的睜開眼,臉色蒼白如紙,周遭的廢墟依舊詭異,那要命的心火翻湧病終於消散,她喘着粗氣,連呼吸都帶着詭異的溼冷。
已經半點耽擱不得,這處已經見不着活人的蹤跡,想必都已經在素蛇的席捲下去閻王那兒討封,她要做些事情便更加方便了。可轉念一想,素蛇之怒已這般恐怖,假使在玉女峯遭擊時被關在地下的竹子蠶也壓死了,那所有的籌謀都功虧一簣罷。她越想越怕,趕忙朝石壁荒坡的位置趕去。
土路泥濘溼滑,每一步都深陷粘稠的黑泥,鞋底似乎被不斷拉扯。
行至石壁荒坡,其地面已被厚厚的土灰掩埋,肉碎與泥土混雜在一起。土灰下隱約可見扭曲的屍身,妖精、道士、僧人,壓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待地面的石磚重新浮於表面,金如意忍不住深吸口氣,且見那塊本能撬開的石磚佈滿猙獰的裂紋,左上角缺了個極大的口子,底下那人估計凶多吉少。
【金蛇】“前輩!還活着嗎?”
【竹子蠶】“哦,狗兒子,你還活着!爺爺我在下面已經兩天沒喫飯喝水,眼瞅着快沒喘氣的能耐,你就來了,嘿,嘿!爺爺還以爲你死了嘞。”
【竹子蠶】“可惜耶,可惜耶,那婦人,我本該生啖其肉,喝其血,以解我心頭之恨。”
竹子蠶咳了幾聲,吐盡嘴裏的泥沙,目光落在金如意臉上,忽的眼睛一亮。火光映照下,這丫頭雖滿頭白髮,卻生得嫵媚輕佻,眉眼含着秋波,一身黑絲綢衣更顯豔麗之姿,竟比他年輕時見過的四大妓女還要出衆幾分。
【竹子蠶】“嘿,沒想到你這狗兒子……倒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
底下的竹子蠶猝不及防,只覺頭頂一空,跟着便是鋪天蓋地的土灰砸來,他下意識地縮在小洞角落裏,卻仍被嗆得連連咳嗽,嘴裏、鼻子裏全是泥沙,剛一張口便喫了滿滿一嘴灰,狼狽不堪。
周遭的空氣似被這掌力牽引,微微震顫,地上的土灰泛起細密的漣漪。竹子蠶在底下還未反應過來,只聽得上方傳來一聲清叱,緊接着便是頭頂石塊破裂的聲音。
金蛇掀開石磚,可心裏的石頭卻始終掀不開,她見底下靜謐無聲,便大喊道:
金如意足尖一點,身形如輕燕般躍入坑中,明火映照下,纔看清竹子蠶的模樣。
他被關在地下多年,已是太久沒品嚐女色,此刻見了這般容貌,頓時忘了渾身傷痛與鐵鏈束縛,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焦黃的牙齒,雙手按耐不住的往前探去:
只見他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者,頭髮蓬亂如枯草,糾結着土灰與血污,幾縷灰白髮絲貼在佈滿皺紋的臉上,眼角眉梢盡是桀驁與瘋癲。身上裹着一件破爛不堪的粗布短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露出的胳膊腿上滿是新舊傷痕,更扎眼的是他周身纏繞的厚重鐵鏈。
【竹子蠶】“不過你這狗兒子倒有點良性在身上,沒把爺爺丟底下喂老鼠,丫頭,別磨蹭了,你要怎麼把爺爺救出來?”
聽罷,竹子蠶鬱悶的答道:
金如意張開五指貼合在地面,對下面問道:
金如意喊了兩聲,底下只餘死寂,連回聲都透着股土腥味。她心頭愈發沉凝,俯身撿起塊拳頭大的碎石,順着洞口往下丟去。
【金蛇】“不急,裏邊可有能避的地兒?”
金如意話音剛落,便凝神靜氣,雙掌緩緩提起,掌心泛起淡淡閃芒,正是自創的絕學金翠流光掌的起手式。她運轉恆常虛靜功,體內真氣如溪澗流水般順暢流轉,盡數匯聚於掌心,原本蒼白的臉色因真氣湧動而添了幾分血色。
金蛇被竹子蠶的話問得有些發愣,要說還活着的“東西”,依前面來時路上所見,估摸着就剩她和竹子蠶兩個,如果蛇妖夫人能在素蛇的一番作亂中活下來,那也算是拜高香的幸事了。
知道竹子蠶還活着,金蛇心頭一喜,忙道:
【竹子蠶】“有個小洞,剛好能縮個人,怎麼着…………”
碎石先是撞在石壁上發出悶響,隨即滾落,似是碰倒了什麼東西,跟着便傳來一陣細微的“簌簌”聲,像是乾燥的泥土在滑落,又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驚呼。
就純以形象而論,更像是路邊討飯的乞丐,誰會聯想到曾經風光無限的武夷三仰派掌門呢?
【竹子蠶】“孃的,哪個狗兒子朝下面丟的!”
金蛇的嘴角懷着惡意勾起,只道:
【金蛇】“那您可在裏邊縮好嘍。”
話音未落,金如意已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脖頸與四肢的鐵鏈上,不等他把調戲的話說完,便伸出玉指,扣住最粗的那節頸鍊。竹子蠶只覺眼前人影一晃,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得“咔嚓”一聲脆響!
金蛇看着眼前塌陷出的大坑,坑裏的那人滿頭滿臉都是土灰,只剩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嗤笑,道:
【竹子蠶】“那賤人死了嗎?”
鏈身鏽跡斑斑,泛着暗紅褐色,鎖在他脖頸、手腕與腳踝之上,每一節都沉甸甸的。
金如意眼皮抽搐幾下,這句話顯得像是她還活着反而是意外的事情,可她已經沒多少富餘的耐心去接着竹子蠶的話茬,認真說道:
金蛇聞言,當即把手指放在地面上敲擊,果然不出所料,雖這幾塊磚頭壓的實在,沒辦法翻起來,可底下傳來的確是空蕩的響動,說明周圍的底面都是空心而成,倒像是皇宮裏的老太監會在宮裏的地板埋金子的場面。
那鏽跡斑斑的鐵鏈竟被她硬生生徒手扯斷,斷口處火星四濺,鐵鏈墜落在地,她卻似毫不在意,手腕翻飛,接連扣住手腕與腳踝的鐵鏈,指節微微用力,“咔嚓”“咔嚓”之聲不絕於耳。不過瞬息之間,纏繞他周身多年的厚重鐵鏈便盡數斷裂,散落在坑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金蛇】“前輩,這般不是最快的法子?總比慢慢撬磚省力氣。”
【金蛇】“前輩,我現在就救你出來。”
那聲音乾澀無比,像是許久未曾沾水,可語氣倒是沒甚衰敗的。
【竹子蠶】“你這狗兒子,汝母娼,食吾屌也!就不能……咳咳……找個溫和些的法子?”
【竹子蠶】“咳咳咳!你這狗孃養的……咳咳……瘋了不成!”
他一邊咳着,一邊怒罵,聲音被塵埃嗆得斷斷續續,
已經乾涸的血液與土灰粘連,幾近壓實,不過好在先前磚塊的位置埋的較淺,只需用手就能剝開。
金如意雙掌猛地拍下,掌力透過地面層層傳遞,那幾塊壓着的石磚瞬間碎裂,連帶下方空心的地面轟然塌陷。無數碎石、土灰簌簌落下,揚起漫天塵埃,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金蛇】“唉,我也沒個準,興許埋在旁兒說不定。”
【金蛇】“前輩,是我啊。”
竹子蠶正要感謝,便覺脖頸一緊,氣息瞬間斷絕。
金如意舉手抬起,方纔還拆解鐵鏈的玉指陡然如鉤,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身形未動,依舊立在原地,火光映照下,那張清麗的臉龐上不見半分溫和,反倒勾起一抹冷峭的壞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幾分狡黠與狠厲,與先前救人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金蛇指尖微微用力,語氣帶着幾分戲謔道:
【金蛇】“呵呵,前輩,可先別急着道謝,人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費好大勁把你給救出來,怎麼說也該有點實質性的感謝吧。”
【金蛇】“要是不帶我去找那兩個法寶的話,我可以考慮現在就殺了你哦?”
竹子蠶被扼得頭暈目眩,四肢漸漸發軟,知道金蛇的語氣不似玩笑話。自己早已和金如意商量好,她把自己救出來,帶她去尋那兩件寶貝也是應當的,便趕緊拍了拍金蛇的手,示意她鬆開。
金如意手指一鬆,新鮮的空氣重新灌入肺部,待竹子蠶從窒息的眩暈感緩過神來,便裝做一副老實的模樣道:
【竹子蠶】“嘔……姑娘彆着急,我是什麼人?曾經三仰派的掌門!就是報恩,拿黃金萬兩都報答不了,兩件法寶而已不是,我這就帶你去。”
竹子蠶走在前面,只是他年老體衰,速度自然慢的不行,且竹子蠶心裏依不正,暗自盤算道:我被困地底多年,武功早已荒廢的差不多了,就算想快點恢復,怎麼說也得要大半年的時間,這小妖女功力不俗,諾惹惱了只怕殺他像掐死一隻小雞般容易。需先滿足她的要求,來日再報仇卻不遲。
隨後又一想,自己當年爲了掌門的位子費勁心思毒殺了情同兄弟的師兄,又爲了山中的寶貝出賣了整個武夷三十六派,結果就換來了在一個年輕女子面前裝好人的境地,不免心生惆悵,流出兩行污濁淚來。
【金蛇】“你哭什麼?”
【竹子蠶】“哦——因爲久困多年,終得脫險,高興的。”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兩人已深入玉女峯後山,周遭愈發僻靜,廢墟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荒林。林間枝椏交錯,如鬼爪般伸向夜空,明火照去,能瞧見樹幹上佈滿猙獰的抓痕,想來是先前逃竄的妖物或修士留下的。
這一路上難免見到倒地的各色屍體骸骨,見狀,竹子蠶忍不住呼道:
【竹子蠶】“這孽畜的威力比竹簡上記載的還要恐怖許多,嘖嘖,你看看你做的,這些人都是因爲你的貪心而死的啊。”
金蛇雙手抱懷,不滿道:
【金蛇】“他們本就心術不正,死了又與我有甚麼干係!再者,素蛇非我放之。”
竹子蠶顯然不信,道:
【竹子蠶】“你就裝吧狗兒子,爺爺心裏頭門清,芭蕉石處的隱脈我只告訴你一人,其他知道的,也就當年三十六派的少數人,他們早就長墳頭草嘞,除了你還有誰。”
金蛇無語至極,她自己也好奇是誰把素蛇放出來的,卻始終找不到任何頭緒,見竹子蠶自以爲是的模樣,就順着話茬說:
這把劍,果然就是當年女媧用素蛇脊椎做成的陰陽剛柔劍!
金如意凝神內視,只見丹田內真氣流轉順暢,此刻竟如平湖靜水,連一絲波瀾都無。那困擾她多年、稍遇心緒激盪便發作的心火翻湧病,此刻竟似被這長劍的陰陽調和之力徹底壓制,連殘餘的隱痛都消失無蹤。
金如意猛地驚呼出聲,幾乎快要把手中的寶劍丟出,眼前的血腥畫面瞬間消散,耳中只剩下墓穴裏死寂的回聲。她渾身冷汗涔涔,握着長劍的手微微顫抖,那股嬌嫩的茉莉香已然淡去,只剩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
兩人在夜色中走到了武夷山中一處山峯,不是天遊虎嘯等武夷名峯,僅是玉女峯旁略高的小山包罷。荒林愈發幽深,夜風穿過枝椏的嗚咽聲如鬼哭般淒厲,腳下的落葉堆積數尺。竹子蠶忽然停住腳步,抬手示意金如意噤聲,枯瘦的手指向前方的一處山壁。
竹子蠶腳步一頓,側耳聽了片刻,眉頭微蹙,啐了一口道:
【竹子蠶】“到了。”
【竹子蠶】“他孃的,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在底下打架?”
正行走間,忽聽得山下隱隱傳來細微的聲響,似是兵刃碰撞的鏗鏘,又夾雜着幾聲模糊的嘶吼,斷斷續續,被夜風裹挾着傳來,若有若無。
老藤被盡數扯斷,露出一道丈許高的石門,門身青黑,佈滿青苔與蝕痕,門上雕刻着兩條盤旋的蛇紋,蛇首相對,吐着信子,眼神凌厲,彷彿要掙脫石門束縛。石門下方有一道細小的縫隙,隱約能嗅到裏面傳來的陰冷空氣。
她在幻覺過後察覺到一絲異樣,先前體內的心火翻湧之痛,竟不知何時悄然平息,胸腔裏再無半分撕裂般的灼痛感,唯有一股清涼之意順着掌心蔓延,順着經脈遊走全身,與恆常虛靜功的真氣交融,熨帖得五臟六腑說不出的舒暢。
【竹子蠶】“哼,我就和那賤人肚子裏的蛔蟲似的,她肯定不敢把那兩件法寶隨身帶着,最隱祕的地方就是這兒,賤人平時只有需要的時候纔會來墓穴裏取。”
【竹子蠶】“說得是!讓他們狗咬狗去,死得越多越好!”
【金蛇】“開!”
金如意心中一喜,探手將長劍拿起,只覺入手微涼,透出一股嬌嫩的茉莉味,周遭空氣似被割裂,發出輕微的破空聲。一旁的竹子蠶臉色發白,只覺那劍氣如針,刺得皮膚生疼。
金如意也停下腳步,凝神細聽,那聲響確實是廝殺之聲,只是夜色深沉,山風呼嘯,難以分辨具體方位與人數。她抬眼望向山下,只見漆黑一片,唯有零星的磷火在遠處閃爍,如鬼火般詭異。
石門開啓的瞬間,一股混雜着千年腐朽與潮溼黴味的陰風撲面而來,明火的光芒竟被吹得微微蜷縮,在黑暗中抖出細碎的光暈。
【金蛇】“我們的事要緊,莫要節外生枝。”
待蜈蚣散盡,金如意才往裏面看去,只見棺內並無屍骸,僅有一柄長劍橫臥其中,劍無劍鞘。劍柄古樸,隱有流光轉動。劍旁放着一個巴掌大的錦囊袋,袋口用紅繩繫着,上面繡着一朵詭異的黑色蓮花。
茉莉香與血腥味、腐肉味交織,濃烈得令人作嘔。
墓道兩側的石壁上,嵌着一排排早已熄滅的長明燈,明火照過之處,能瞧見石壁上佈滿密密麻麻的指痕,深淺不一,像是無數人在黑暗中掙扎時抓撓留下的,指痕縫隙裏還嵌着乾枯的皮肉與指甲。
金如意已運起內功,雙手扣住棺蓋邊緣,喝一聲:
陰暗潮溼的石室裏,燭火搖曳出扭曲的光影。一個人身蛇尾的女人背對着金如意,那女人的指尖捏着一柄打製石器做的石斧,斧刃上滴落的血珠落在地面,暈開一朵朵暗紅的漣漪。女人身前,一個赤裸身體的男子被鐵鏈縛在石架上,長髮凌亂地遮着大半張臉,露出的脖頸纖細蒼白,鎖骨處滲着血痕。
金如意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道:
走了約莫十餘步,墓道突然開闊,前方出現一座圓形耳室,耳室中央立着兩具石棺,金如意舉火靠近,赫然發現石棺的棺蓋並未蓋嚴,縫隙中滲出縷縷黑氣,黑氣中隱約浮動着無數細小的人影,像是被碾碎的魂魄在掙扎。她伸手想去推棺蓋,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石面,便聽得棺內傳來“咚咚”的輕響,像是有東西在裏面用指甲敲擊棺壁,節奏緩慢而規律,與心跳聲莫名重合。
金如意的手撫摸在棺槨的表面,能感受到一絲不已察覺到凹凸感,像是有字刻在上面般,她湊近一看,寫着卻是七千年前的古漢語,不得其意。
接着又道:
【金蛇】“啊——”
竹子蠶壓低聲音,語氣中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激動,伸手撥開纏繞的老藤,道:
【竹子蠶】“狗兒子,你武功雖高,卻也需小心,莫要陰溝裏翻船。”
可是那隻眼睛是金如意的眼睛啊!
竹子蠶走上前,在石門左側摸索片刻,猛地按下一塊凸起的岩石。石門緩緩向內開啓,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似是沉睡千年的巨獸終於甦醒。門後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明火的光芒探入其中,僅能照亮身前數尺之地,更深處的黑暗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
那麼想必棺內的錦囊袋,就是用素蛇內臟做的錦囊乾坤袋了。
緊接着,蛇尾人身的女人俯下身,指尖探入男子的脊背,硬生生將一截泛着瑩白光澤的脊椎骨掏了出來。脊椎骨上還連着細密的神經與血肉,在女人手中微微蠕動,而男子的身體驟然癱軟,那隻露在長髮外面的眼睛依舊圓睜,是在看着金如意嗎?可是…………
金如意順其目光望去,只見那山壁突兀而立,表面爬滿墨綠色的老藤,藤蔓糾結如網,遮掩着一處不起眼的凹陷。明火映照下,隱約可見凹陷處刻着模糊的紋路,似篆非篆,歷經歲月侵蝕,已難辨全貌,卻透着一股古樸肅穆之氣。
竹子蠶本就無心多管閒事,聞言當即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
那女人緩緩轉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透着一股死寂的瘋狂。她舉起石斧劈下,男子的四肢隨即斷裂,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女人的臉頰。男子沒有發出慘叫,只是身體劇烈抽搐。
方纔的一切,竟只是幻覺………還是回憶?
忽然,那股嬌嫩的茉莉香驟然濃烈,鑽入金蛇鼻腔直竄識海。金如意眼前的明火陡然昏暗,耳中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緊接着,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金蛇】“哎呀,怎麼辦呢竹前輩,我可怕呀,萬一這些人的冤魂晚上來尋我不快,可驚恐也。”
沉重的石棺蓋被她硬生生掀起半尺,金如意下意識側身避開,火光映照下,只見數百條通體素白、長有人類脊椎骨長短的蜈蚣從棺中湧出,它們的軀體竟由一節節類似人骨的白色環節組成,頭部泛着幽綠的光,密密麻麻爬出棺壁,又迅速鑽進土裏消失不見。
【竹子蠶】“這便是彭武彭夷兩位祖師爺的墓穴入口,當年我也是偶然發現此處玄機,若非被那賤人囚禁,早該取走裏面的寶貝。”
說罷,便不再理會山下的動靜,轉身繼續朝着密林深處走去,腳步加快了幾分,似是迫不及待要抵達藏寶之地。
金如意心頭狂喜未平,指尖剛觸到錦囊袋的紅繩,忽聽得耳後風聲響動,速度快得驚人!她反應極快,足尖一點,身形如驚鴻般側身避開,同時反手抽出背上的陰陽剛柔劍,劍光一閃,已護住身前要害。
“叮!叮!”
兩聲脆響,兩枚黑黝的飛鏢被劍身彈飛。
這變故來得猝不及防,竹子蠶驚呼一聲,嚇得癱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縮去。金如意目光如電,掃向飛鏢射來的方向,只見耳室陰暗的角落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出,身法迅捷靈動,定是個輕功的好手。
那黑影避開金如意砍來的劍光,不等她回過神來,已探手抓起石棺中的錦囊乾坤袋,將袋子收入懷中。
黑暗裏,只見鐵器碰撞的火花瞬閃幾下,又歸於平靜。竹子蠶趕忙給自己點上根火把,見在墓穴內裏,金如意手持陰陽剛柔劍,其對面站着的,則是一個身材嬌小,看似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頭髮用黑色髮帶綁着兩條可愛的馬尾兒,也拿着把青峯寶劍對着金蛇。
【金蛇】“呵呵,玉簪兒,我還以爲你死了呢。”
青玉簪冷笑道:
【青蛇】“你就這般盼望我死?那碎石落下的時候又何必救我。哼,看在你對我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我纔沒有在你暈倒時將那把如意拿走嘞。”
金如意覺得青玉簪剛剛使的劍法熟悉,卻不是尋常練劍使過的,倒與先前盜如意的漢子使的相同,便道:
【金蛇】“這麼說的話,之前闖論經堂的人也是你嘍。”
【青蛇】“確實如此,確實如此。”
青玉簪高興的連連點頭,像是自己出的謎題終於有人猜對似的,昂首得意道:
【青蛇】“人家的易容術和輕功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管是男人女人,都能變。”
竹子蠶見二人熟悉,此刻劍拔弩張,氣息凌厲,正是逃走的好時機,當即往墓穴出口跑去。
【竹子蠶】“哎喲喂!你們慢慢玩,爺爺我先撤了!”
他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朝着墓道外竄去,而青玉簪與金如意正凝神對峙,竟無一人理會他,竹子蠶心中竊喜,腳下愈發飛快,轉眼便消失在墓道深處。
竹子蠶連滾帶爬逃出墓道,甫一踏入山間空地,便被迎面而來的腥風嗆得猛咳幾聲。月光慘淡,將這片屍橫遍野的林地照得慘白,斷肢殘骸與破碎的兵刃散落各處,泥土被鮮血浸透,凝成黑紅的硬塊,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骨頭在唱歌。
他定睛望去,只見數十條身影在屍堆中穿梭,皆是各派弟子的裝束,他們或手持鐵鏟挖坑,或俯身檢查屍體,臉上滿是疲憊與驚懼,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語氣也帶着難以掩飾的顫抖,顯然是在打掃素蛇肆虐後的戰場。
那些弟子看到有個乞丐模樣的人從地面冒出人,嚇的同時拔出佩劍,而那乞丐口齒含糊,一個勁的比劃道:
……………
兩劍再次相交,震的墓穴裏的木架臺搖搖欲墜。
劍光如溪澗繞石,看似緩慢,卻將青玉簪周身要害盡數依附。青玉簪只覺青峯劍被一股綿密之力牽引,劍招處處受制,先前得意的變化竟被輕易化解。她心頭一急,腳下輕功施展到極致,身形如斷線紙鳶般斜飄而出,同時劍鋒急抖,尋找金蛇的破綻。
這金蛇哪怕打架也是狡猾至極,另一隻手掏出如意法寶變作短劍,輕而易舉的擋下了青蛇的攻勢。
金如意橫劍而立,忍不住捂面而笑,對青蛇說道:
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下來了,而青蛇也不再對着地面撒氣,二人對視一眼,同時想起這並非切磋…………
【金蛇】“爲何不是今天呢。”
【青蛇】“等我摸清了法寶的用法,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㞥!”
金如意顯然是沒想到青蛇這招,忙使身形如陀螺般避開劍鋒,同時陰陽剛柔劍斜挑而出,劍勢輕靈如雁,這一劍不攻要害,卻恰好點在青峯劍的劍脊之上,就好似當初論經常那晚的一擊。
【金蛇】“你看,又輸了………………”
“叮”的一聲脆響,青玉簪只覺虎口劇震,青峯劍脫手飛出,插進了一旁的木臺子。
兩人持劍對峙,無更多的劍招了。相對,竟變成了比拼內力,只是金如意的恆常虛靜功厚彼薄發,青玉簪苦練多年的葆屯功很快就被壓一頭。
劍氣激盪得耳室中積灰簌簌落下。青玉簪久攻不下,心頭愈發焦躁,猛地變招,青峯劍一沉,直削金如意下盤。
【青蛇】“老女人,故做忠心的投靠蛇妖夫人,其實就是爲了法寶罷,奸詐二字都寫在你臉上了!”
那青玉簪剛拿到錦囊乾坤袋,但對這法寶並不熟悉,故不敢輕易使用,只敢拿着青峯劍和金蛇比試。而金蛇看出青蛇顧慮,便也只把陰陽剛柔劍使的和普通寶劍般,雖她在劍法上勝過青玉簪太多,可青蛇靠着輕功不斷迂迴,二人一時間竟然難分勝負。
金如意不以爲意,回嘲道:
青玉簪喘着氣,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服道:
金蛇舌尖微露,青澀的舔舐自己乾燥的嘴脣,言語略有調戲道:

金如意不退反進,陰陽剛柔劍在她手中挽起一團渾圓劍花,“猿播”招式使出,劍光如流水般纏繞而上,將青玉簪的劍招牢牢鎖住。這劍本就剛柔並濟,此刻施展出柔勁,竟將青峯劍的力道盡數卸去,兩人劍刃相纏,一時難分難解。
【金蛇】“哦?這般說,你這村姑難道不是假做侍女,還偷偷跟在我們後面,只怕比我更甚。”
金如意足踏“虎步”,避開青玉簪刁鑽的一劍,劍勢陡然變得剛猛,直刺青玉簪心口。
她又氣又急,不斷的用赤腳跺着地面,眼眶逐漸泛紅,像是快哭出來。
青玉簪驚呼一聲,腳下輕功施展到極致,身形陡然橫移三尺,堪堪避開劍鋒,同時反手一劍,劍招詭譎靈動,正是“鬼爪探魂”。
談此,二蛇還真沒臉誰說誰,一個千年蛇妖說自己六百歲假意投靠,一個八百年蛇妖說自己四百歲僞做侍女,皆是大齡婦女裝妙齡少女罷,徒增笑料耳。
青玉簪額角滲出汗珠,順着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可她咬着牙,不肯後退半步,青峯劍依舊死死頂着對方的劍鋒,眼裏雖有不甘,卻沒了先前的狠厲。
二蛇尷尬了一陣,都默契的準備提劍再打,突然墓道深處突然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如擂鼓般撞在耳室石壁上,震得人心頭髮緊。
【青蛇】“誰打不過你!”
青玉簪小臉一紅,顯然看出金如意的劍招都是從甚麼書中悟出來的,頓感羞愧,輕功不自覺的軟下來。
【青蛇】“你!”
剎那間,耳室內竟生出數十道青影,每道影子都持劍刺向金如意,虛實難辨,金如意卻不慌不忙,雙目微闔,僅憑聽勁感知青影動向,陰陽剛柔劍陡然爆發出瑩瑩綠光,劍勢再變,“兔吮毫”“魚接鱗”招式使出,劍光如狂風捲落葉,將虛虛實實的青影盡數劈散。
青玉簪內功喫力,可還是故作從容的模樣,道:
本就因爲素蛇攻擊而有些結構不穩定墓穴,此刻出現了幾道裂紋。
青峯劍裹挾着怒勁劈落,劍風颳得金如意鬢邊白髮亂飛。這一劍拼盡了青玉簪殘餘內力,招式雖急,卻失了先前的詭譎靈動,反倒透着幾分孤注一擲的莽撞。
【青蛇】“你……你……你居然用這種劍法……真不害臊!”
假是以前,她這招“鬼爪探魂”後面跟着的必然是鞭法的“繞尾行”的劍化招式,可自從聽了金蛇的那番話後,接着的卻是“月看桂樹”的劍招,有了這般變化後,自然是一劍打的開,看有萬路來,思路漸漸明瞭。
聽聞此話,青蛇爭強好勝的性子便被揪出來,趁着空隙把青峯劍一提,向金蛇砍去,嬌怒道:
又微高眼眸,假模假樣的做出煥然大悟的表情道:
【金蛇】“哎呀不會吧,玉簪兒打不過我?”
【竹子蠶】“我武夷三十六派三仰派掌門竹子蠶……”
金如意見青蛇喫力,將內力退了三分,陰陽剛柔劍的壓力驟減,道:
【金蛇】“能打贏的招式又有甚麼害臊的呢,難道…哎呀。”
兩劍相交的脆響未落,金如意已借勢旋身,後發如墨蝶翻飛,竟生出三分太極圓轉之意。見青玉簪劍招刁鑽狠辣,卻失之沉穩,當即沉腰坐馬,劍勢陡然放緩,砍出一劍“蟬附”。
金如意與青玉簪同時轉頭,只見墓道入口處火光搖曳,數百條人影簇擁着一個佝僂身影快步而來,正是方纔逃遁的竹子蠶。他此刻換了件勉強蔽體的青衫,雖依舊狼狽,卻腰桿挺直。
竹子蠶看見金如意,先打招呼道:
【竹子蠶】“喂,狗兒子,還在呢,都打了半個晚上了,不休息下嗎。”
隨即,竹子蠶對着身後爲首的弟子說道:
【竹子蠶】“就是這兩個!身上妖氣沖天,一定是妖怪,而且她倆拿着的就是陰陽剛柔劍和錦囊乾坤袋。天吶,妖精盜取我武夷祖師墓穴,後生,把她們拿下可是大功一件。”
這些弟子本就因爲被各自門派留下來打掃戰場,收拾屍體埋坑之類頗有怨氣,且常見因素蛇而死的同門,對素蛇的火氣無處釋放。現在有兩隻蛇妖,還拿着用素蛇器官做的法寶,正好撞上了!
金如意眉頭微蹙,沒想到這老賊竟如此卑劣,轉頭看向青玉簪,只見她把青峯劍從木臺子裏拔出,隨時準備上前……送死。
“看來今日是難以善了了。”金如意暗道,緊抓住青玉簪的袖子往後拉,口中低喝:
【金蛇】“蠢貨!你難道真是村姑嗎,這般局面還想硬拼?走!”
陰陽剛柔劍在她手中挽起一道渾圓劍光,將身前幾名衝得最急的弟子劍招盡數卸去,劍身與兵刃碰撞的脆響不絕於耳。
青玉簪被她拉得一個踉蹌,雖心有不甘,卻也知此刻寡不敵衆。
兩人朝着之前竹子蠶逃出去的方向且退且退,身形飄忽不定,在密集的刀劍縫隙中穿梭,連殺了七八人,已經有些體力不支。
“嗤啦”一聲,一名弟子的刺劍擦着青玉簪肩頭掠過,劃破了她的粗布衣衫,帶出一道血痕。青玉簪喫痛,悶哼一聲,反手一砍下那名弟子的頭顱。肩頭的鮮血卻已順着手臂滑落,滴在地面的塵土中。
而金如意眼疾手快,陰陽剛柔劍橫挑而出,格開一柄從側面劈來的戒刀。可就在這瞬息之間,有人抓住破綻,長劍直刺金如意後腰,她雖及時側身,後背衣衫仍被劃開一道長口,皮肉外翻,鮮血瞬間浸透了黑色絲綢衣料。
金如意喫痛,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卻絲毫不敢分心。
青蛇瞥見金如意後背的血跡,心頭竟掠過一絲異樣,不再只顧着反擊,反而配合着金如意的步法,一人主攻前方,一人斷後,兩人雖無默契,卻在生死關頭形成了奇妙的配合。
弟子們見狀,愈發激憤,吶喊着步步緊逼,刀劍齊施,恨不得將二人當場斬殺。雖聲勢不及伐素蛇時幾萬人撲上去時的壯大,可卻能將這兩隻蛇妖逼的窘迫。
二人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順着衣襬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串血色足跡。墓穴的通道本就狹窄,此刻被弟子們堵住大半,兩人的退路愈發艱難。金如意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內力也因持續激戰而有所損耗,她況且如此,青玉簪就更不行了,已經面色發白,喘這粗氣。
金如意咬牙堅持,陰陽剛柔劍甩劍刺去,劍脊重重磕在一名弟子的手腕上,那弟子腕骨碎裂,長劍脫手,還未及慘叫,金如意已借勢旋身,劍鋒如剃刀般劃過他脖頸,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她半邊臉頰。
通道內愈發擁擠,弟子們前仆後繼,刀光劍影如密網般罩來。金如意後背傷口被夜一吹,疼得她渾身抽搐,一短劍刺來,青蛇反手抓住對方手腕,硬生生將短劍奪過,趁那女弟子驚駭之際,將刺尖狠狠扎進她眼眶,慘叫聲中,青玉簪猛地攪動,紅白之物順着刺尖流淌,她卻咧嘴一笑,嘴角沾着的血沫更顯猙獰。
她正準備扭過頭給自己調息,可有股莫名其妙的念頭在腦海一閃而過:金如意現在這樣子,不就等於毫無防備的把後背暴露在眼前了嗎?
青蛇有些不滿,因爲自己簡直就像個物件似的,但知道金蛇傷的比她還重,就將要說出口的話給憋回去了。
金蛇累的不想解釋,踉蹌的抓着青玉簪走在雜草堆裏。傷口再次崩裂,在草間留下滴落的痕跡。兩人踩着滿地碎石與枯骸,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密林深處走去,身後廢墟的塵土還在沉降,月光透過枝椏灑下,斑駁陸離,如鬼爪般追着她們的影子。
青玉簪也被氣浪波及,踉蹌着後退數步,胸口氣血翻湧,噴出一口鮮血。殺陣趁勢收緊,數柄刀劍同時刺來,金如意強撐着劇痛揮劍格擋,卻只磕開三柄兵刃,另有一柄長刀擦着她臂膀劈過;青玉簪則被一名弟子的長劍刺入鎖骨,青峯劍的攻勢頓時散亂。
青玉簪幫金蛇推開屍身,剛要起身,一柄短劍已刺破衣料,堪堪抵住肌膚。她心頭一凜,猛地向前撲出,同時反手一劍刺向身後,只聽得一聲悶哼,那偷襲的弟子已被劍穿胸膛。可這一撲,卻讓她肩頭傷口徹底撕裂,疼得眼前發黑,真氣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兩人拼盡最後氣力,踩着滿地屍骸往前疾衝,鼻尖已嗅到墓外夜風裹挾的腥甜草木氣,卻見看出口光亮微弱,已被一石門擋住。
可此時還不能暈倒,她上前掐住一名弟子的咽喉,像是丟石頭似的砸倒了一大片人,可砸倒一片,又會重新湧上來一片。
一名弟子趁金如意換氣之際,從上方躍下,長刀直劈她頭頂。金如意仰頭旋劍,劍鋒堪堪擋住刀背,卻被那弟子體重壓得手腕下沉,刀尖幾乎觸到她額頭。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青玉簪猛地轉身,青峯劍從腋下穿出,直刺那弟子後腰,那弟子慘叫一聲,長刀脫手,身體軟軟倒下,恰好壓在金如意身上,溫熱的鮮血順着她脖頸流淌,黏膩得令人作嘔。
【金蛇】“我的好爺爺,您不是提早告訴我莫要陰溝翻船嗎?孫女可記着嘞。”
她顧不上青玉簪是否站穩,當即盤膝坐定,雙目緊閉,雙手結印,運轉恆常虛靜功調息,至於身後的青玉簪,她竟連眼角餘光都未曾分給半分,彷彿對方只是隨手拖拽來的一件累贅,此刻已無需再理會。
她將青玉簪護在身後,只覺頭頂有甚麼東西落下來,像是拇指大小的碎石塊,以及撐頂用的盤梁,不免感到希望,隨即用陰陽怪氣的口吻回道:
【青蛇】“小心!”
【快砸開冰牆阻止她!不然都得埋在這兒!】
金如意見狀,重新拾起如意,先後駐起四面冰牆把她和青玉簪護在裏面。
一名身着紅袍的塗山派弟子見金如意正全力格擋身前三名弟子的攻勢,後背空門大開,當即悄悄退到人羣之後,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張黃符,指尖飛快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竹子蠶倒不屑此法,駐起冰牆無非爭取片刻喘息………………
【呔,妖精受死!】
可這般劇烈衝撞,反倒加劇了墓穴的崩塌。本就鬆動的石壁被震得大塊磚石脫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墓頂的盤梁“咯吱”作響,斷裂的木屑混雜着塵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地面裂開的縫隙越來越寬,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幾具來不及躲閃的弟子失足墜入,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沒了蹤影。
即遍如此,金如意依舊覺得不安,她如今不知道這是何處,但是從竹子蠶能找到正派弟子的情況來看,周圍應該是徘徊着不少“人”的,隨即重新拉上青玉簪。
“咚!”
弟子看墓穴搖晃得愈發猛烈,磚石簌簌墜落,哪裏還不明白金如意的狠絕心思?皆嚇得魂飛魄散,先前的銳氣蕩然無存,只剩求生的本能驅使着他們瘋了般撲向冰牆。
山崩般的巨響震徹寰宇,墓頂最後一根盤梁應聲斷裂,帶着千鈞磚石泥土轟然砸落。整個墓穴如紙糊般崩塌,石壁碎裂,地面開裂,深不見底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那符籙瞬間泛起暗紅光芒,隱隱透着一股狂暴的氣息。金如意正覺真氣不濟,忽瞥見余光中一道紅光閃過,心頭警兆陡生,剛要提醒青玉簪,便聽那塗山弟子大喝一聲:
金蛇收起如意,對着墓穴的牆壁開始使起了金翠流光掌,雙掌交替起落,掌風裹挾着真氣不斷轟向四壁。每一擊都帶着開碑裂石之力,石壁上的裂紋愈發密集,棺槨搖晃,長明燈底座鬆動歪斜,墓頂的塵土與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竹子蠶頓時明白金如意的意圖,連想到之前能將地面砸出一塊大坑的金翠流光掌,忽冷汗直流。
金蛇環顧四周,前面是百位一流好手,實力不亞於中型門派的長老,後面則被萬斤重的石門擋住,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裏。
【青蛇】“喂,你還拉着我幹嘛,你又不是我娘或爹……………”
竹子蠶撥開人羣,走到前頭得意道:
這股寒氣來得猝不及防,冷冽刺骨,竟似能凍結氣血。衝在最前的幾名弟子慘叫出聲,衣衫瞬間凝霜,肌膚被凍得青紫,手中兵刃落地,身形僵在原地,轉瞬便成了冰雕模樣,同時也將她們和衆人阻隔開一道冰牆。
金如意掙扎着坐起,伸手褪去冰牆,咳出幾口淤血,後背的傷口劇痛難忍,她抬頭望去,唯有幾縷黑氣從碎石縫隙中幽幽冒出,轉瞬便被夜風吹散。
她拿出如意,暗念法寶口訣咒語,那如意陡然泛起森森寒氣,周身凝出細碎冰碴。金蛇猛地張口,對準身前蜂擁而來的弟子,一口寒氣如匹練般噴薄而出!
青玉簪盯着金如意的後背盯了很久,其腰間的傷因爲運功而止住了血液。
不知過了多久,裹住兩人的冰牆順着崩塌形成的土坡滾出了墓穴範圍,重重摔在山間的荒草中。身後的墓穴已徹底淪爲一片廢墟,只餘下漫天飛揚的塵土,在慘淡的月光下緩緩沉降。
符籙爆炸的巨響尚未散盡,墓穴便猛地一晃,石壁簌簌落下大片碎石。
手中符籙猛地擲出,直飛向金如意後背。
崩塌的巨響如雷霆貫耳,整座墓穴在轟鳴聲中化爲齏粉。磚石泥土如洪流般傾瀉,裹挾着斷裂的盤梁、傾倒的石棺與無數殘缺的屍骸,朝着黑洞般的裂縫墜落。金如意以四面冰牆護住自己與青玉簪,卻仍被震得氣血翻湧,耳邊盡是磚石碰撞的脆響、塵土呼嘯的狂音。
走了約二三里,金蛇最終選定一處背靠河岸、隱蔽性極佳的山包。她把青蛇朝前一丟,便再也支撐不住,猛地鬆開手,身體一軟,便跌坐在樹下的枯草上。
“轟隆——!”
墓道狹窄如喉,刀劍寒光交織成網,將金如意與青玉簪困在正中。兩側石壁滲着陰溼的寒氣,愈發逼仄得令人窒息。
劍鋒砍在冰面上,迸出細碎的冰碴與火星。刀劍齊施,或劈或砸,甚至有人用肩背狠狠撞擊,冰牆雖堅,卻也經不起這般狂轟濫炸,很快便佈滿裂紋,搖搖欲墜。
【竹子蠶】“狗兒子別退了,乖乖伏誅吧,我逃出去的時候順便把出口給關上了。”
青玉簪驚呼出聲,想伸手去擋已來不及。那符籙在半空炸開,轟然一聲巨響,暗紅色的火焰與氣浪席捲開來,威力雖遜於寫了銃火咒的鉛彈,可依舊威力無比。金如意被氣浪狠狠掀飛,後背傷口遭受重擊,鮮血狂噴而出,重重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
青蛇踉蹌着站起身,青峯劍拄在地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臉上滿是塵土血污,額角髮絲粘連,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着金如意的後背。
青玉簪緩緩抬起青峯劍,劍尖垂在身側,卻一步步朝着金如意走去。她腳步極輕,踩在枯草與碎石上,只發出細微的聲響,如捕食的野獸悄然逼近。
金如意正低頭調息,她絲毫未覺身後異動,只一心運轉真氣壓制傷勢,肩頭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喘息。
距離越來越近,不過丈許,三尺,一尺……青峯劍被她緩緩舉起,劍鋒映着反光,泛着森寒的冷芒,只要再往前遞出半尺,便能斬斷金蛇的脖頸。
她並沒有這麼做,只是青峯劍在手中逐漸縮短,最後只有繡花針般大小。青蛇把劍藏進耳朵裏,嘆了口氣,有些茫然的問金蛇:
【青蛇】“今後,還能去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