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狹巷劍舞連土道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8320 字
【青蛇】“眼生的親切……你我只是素不相識的的陌生人,何以一見如故?”
青玉簪面不改色,亦是將金蛇的話當浮於表面的客套話,已是見的多了,自然難以動容。翠衣紛紛,她手襲着一面燈籠走在前面引路,籠內的微光燭火跟着步伐上下搖晃,像是歡快的鯉魚在晚野,在藻間嬉戲打鬧,遊進了行宮裏“真”字走廊,能俯瞰全景,山腰有兩道璇瀑布,水流湍勇,但不烈,是有假石在其中阻隔,恰到好處。
過了“真”字走廊,兩人到了一處清水別院,別院正中間有座小廟似的道堂,偶然間能嗅聞到一絲遺留的香火氣,四角種着無名道出的小白花,像是茉莉,又像是百合,在夜晚裏潺潺綻放,還在花瓣上頂立着微弱的瑩光,一片清涼寧靜,彷彿像是某位大人物歸隱的去處,可仔細一瞧,能見道堂的牌匾上寫着“論經堂”。
青蛇推開論經堂的板門,裏間傢俱沒甚麼缺陷的,她率先走進去,從櫥櫃裏拿出套被褥一指,說道
【青蛇】“今後你可暫居在這兒,金姑娘你穿着華貴,別嫌棄寒顫,這論經堂可是數年前玉女派的千師太和天遊派趙掌門坐而論道的地方,以此得名,姑且稱的上名居罷。”
青蛇替金蛇鋪好牀鋪,又忽然朝上面一坐,兩隻嫩紅乾淨的小腳延伸在外,伴着身體在牀上翻滾起來,攪的頭髮凌亂,和在家淘氣的小女孩一樣,那姑娘從被褥中抬起頭,發現金蛇正饒有興致的盯着自己,才意識到這裏並非自個的居所,頓時小臉泛紅,跳了下來。
【青蛇】“那………我住的地方不遠,你碰着什麼問題,來旁邊找我便是了。”
【金蛇】“咦?”金蛇故意低聲問道【金蛇】“這論經堂龐大,只有我一人?還以爲青姑娘你也住這,纔會這番不客氣呢。”
【青蛇】“你!”
青蛇被揭了丟臉的事情,羞愧的更加生惱,她本就心思單純,又性如烈火,便沒好氣的回應道:
【青蛇】“哼,我初來夫人身邊時,就是安排論經堂給我居住,可是這裏甚是無聊!古人喜好高山流水,漁歌唱晚,我卻覺得好生奇怪,住在這古板沒趣,不好玩,不好玩,他們常說我是個野丫頭,嘿,我就在旁邊的東崖上自己動手修了個茅廬,不比這論經堂好?”
她講到後面,竟然自己樂了起來,還真是個容易自我滿足的“野丫頭”。她走到桌邊,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東西,拿起金如意放在那的酒葫蘆就是給自己倒了一杯,道:
【青蛇】“金姑娘,如果住在這有悶了,不妨到我的茅廬聊聊天,我也怕沒人說話呢,你來了其實也好。”
金蛇點頭答應,同時拿起自己的酒葫蘆,開懷豪飲,酒液自脣角溢出些許,流到胸懷處的衣襟,溼了布料,卻更是可人
【金蛇】“和我聊天嘛,呵呵,我自然是隨意,可玉女峯上談修養亦或是你口中的‘有趣’,厲害的人應是不少,我非最佳人罷。”
【青蛇】“他們?呵。”青玉簪搖了搖頭,毫不掩飾輕蔑之情,【青蛇】“他們怕我,遇着一言不合的,有被我打殘的,有被我打哭的,遠遠的聽見我的聲音,便已經六神無主,懦夫而已。嗯,夫人說,金姑娘你武功不錯,將來我們要是打起來,就算事以翻篇,你也肯定不會和他們一般,對吧?”
金蛇心想,比起她來,這小傢伙還真是從心所欲,縱情快活,不像世間諸多人,拘泥禮數等表面功夫,實際上心思陰暗,蛇蠍心腸,背地裏打着不知道什麼可怖的算盤…………似自己金如意一樣。
想到這,她看向青蛇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走到青蛇面前,用手幫她梳理好頭髮,認真說道:
【金蛇】“你呀,何必出口都是打殺,長此以往,誰會和你做朋友呢?”
青蛇頓一頓,笑道
過了良久,大概是在寅間的時段,金蛇猛的從牀上驚醒,她臉掛冷汗,儼然是從美夢墮落進了噩夢,四下快速掃去,除了這空蕩蕩的房間,便是隻有自己了。她露出苦笑,重新躺下卻是怎麼也睡不着,便拿起煙槍點上一根,站在院間享受涼風吹拂。
【金蛇】“顯靈。”
【金蛇】“飛檐無聲,運氣醇厚中正,是哪路高手不敢見人?”
更奇的是他運功之法,足尖點觸之處,瓦片竟無半分碎裂,連風聲都似被其內力巧妙引開,唯餘一道極輕的“咻”聲,只留下一道淡如青煙的殘影。
且覺風調不變,但金蛇對於黑暗向來是敏銳的,耳中除了狂風巨浪席捲的聲音,還有一絲諾隱諾現的呼吸聲,究其來源是從遠處的牆內傳來的,很快就落在水池的假山上,金蛇縱身一躍跳至房瓦,心中知道來者躲在假山後面不肯露面,便對方向喊話道:
而金蛇千年修習,雖各家武學皆有涉獵,但單論輕功,她實在未有驚世的才能,鑽研苦練下也不過三流水準,哪裏能追的上眼前的輕功高手?眼見追出了論經堂,那無名氏的影子是越來越遠,金蛇心下一急,速把手中煙槍變爲如意法寶本相,唸到一句:
【??】“我不妨直說來意,這如意寶貝我甚是喜歡,想借來看看!”
【??】“哼,管你用什麼,再來打過。”
堂外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金蛇身上,映得她墨色紗衣泛着微光。指尖起落間,琴音與殿外的風聲、遠處的瀑布聲交織,竟讓這清冷的論經堂添了幾分暖意。她沉浸在琴音裏,暫忘武夷山的詭譎局勢,也暫忘心中的算計,只餘下這一曲《梅花三弄》,在寂靜的夜裏道出千年來的心酸往事與憂愁。
金如意聽着這人講話奇怪,可又說不上來。
那無名氏察覺自己的蹤跡已然被金蛇發現,就從假山後飛身疾走,好輕功,足尖在假山石棱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紙鳶般掠起,衣袂翻飛間竟不帶半分滯澀。他未循常理直掠天際,反倒藉着廊檐斗拱的遮擋,身形忽左忽右,似驚鴻穿柳,又似夜梟踏枝,每一次起落都恰好避開月光,身影在暗影與廊柱間飛速切換。
【青蛇】“纔沒有呢!我……我……我………我自有原因,不用你管!”
好一陣風!
那無名氏退路被封,身形驟然頓在廊檐之上,勾勒出七尺有餘的硬朗輪廓。寬肩窄腰,雖着一身墨色勁裝,卻難掩肌理間藏着的粗獷力道,倒似常年舞刀弄槍的武夫模樣。應是個男人,卻是看不出面貌。
那青蛇桃嘴一撇,立刻反駁道:
【金蛇】“高人,莫要急嘛,不如先坐下來陪眼前的美人喝上幾杯酒再走?”
金蛇不甘示弱,手中如意也變爲一把一尺七寸的短劍,橫在身前一檔,兩劍相交,無名氏只覺得拿劍的手臂痠麻,彷彿有百萬斤的流水自金蛇身上發出,自己反而快要抵擋不住,大喝一身,青鋒寶劍輪轉不停,卻全都是虛招,唯獨那一劍真意朝着金蛇的眼珠刺去,然她背身後挑,萬般真氣聚在短劍上,乘着隨意打出來的劍招隨勢揮去,把無名氏震的飛出數尺之外。
這次他劍招陡變,不再追求極速刺擊,反而劍勢沉凝,青鋒在月光下劃出半圓弧光,竟是以劍使刀法。狂野的刀法掃過廊下花叢,花瓣應聲碎裂,足見其內力也不弱。
金蛇無奈搖頭,權當是青蛇在鬧小孩子脾氣,並未放在心上,轉身打量起這論經堂來。堂內陳設簡素,正牆掛着一幅泛黃的《山水論道圖》,筆觸古拙,想來是玉女派遺留之物。兩側木架上堆着些殘破典籍,多是講些調息養生的法門,她隨手翻了兩頁,便覺無味。
【??】“這就是那如意寶貝?”
【??】“騙人!這哪裏像恆常虛靜功,我又不是沒讀過書。”
古人云,恆先之初,迥同太虛。虛同爲一,恆一而止。溼溼夢夢,未有明晦。神微周盈,精靜不熙。又云,在陰不腐,在陽不焦。此爲恆常虛靜。
初時琴音清冽,似寒梅初綻,傲立雪中,透着幾分孤高;漸而節奏轉疾,如寒風呼嘯,落雪紛飛,梅枝在風雪中搖曳卻不折,自有錚錚傲骨;末了音漸舒緩,雪霽天晴,梅香浮動,餘韻悠長,似有無限意趣藏於其中。
【金蛇】“如此豁達的言語,從你口中說出,教我自愧不如啊,只是沒想到青姑娘爲人清醒,居然也會奢求那白蛇血肉。”
目光流轉間,忽見牆角案上斜倚着一把古琴,琴身是陳年老桐木所制,琴面泛着溫潤的包漿,弦雖未上緊,卻無半點朽壞之態。金蛇心中一動,緩步走過去,指尖輕撫過琴面的冰紋斷,觸感細膩,竟是把難得的好琴。
【青蛇】“生老病死,自然規律,我認爲真理,就連女媧都不能逃避,要是這個世界上真有能輕易長生的法子,依我看,不過是邪魔外道。”
【金蛇】“哎呀,高人對小女手上的寶貝感興趣呀,呵呵,不是刻意來找我喝酒,那倒教人傷心呢。”
【金蛇】“這點上你我想的一樣,但你做了夫人的侍女,難道不是爲了那東西?”
話音剛落,無名氏忽從耳朵中掏出個繡花針大小似的什麼東西,只聽“嗡”的一聲輕響,“繡花針”驟然暴漲,竟化作一柄三尺青鋒寶劍。劍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芒,劍脊上隱約刻着細密紋路,似是道家符籙,甫一現身便帶起股凌厲劍氣,直逼金蛇面門。
他轉頭時,唯有一雙眼睛露在黑布之外,瞳仁在夜色裏亮得驚人,銳利如鷹隼,直勾勾盯着金蛇手中的如意。見寒氣凝而不散,竟未露半分慌亂,只是舉起手指了指金蛇手中的如意,用厚重沙啞的聲音問道
他身形雖顯粗獷,出劍卻快得驚人,招式乾脆利落,無半分拖沓。劍風裹挾着廊下夜露,如驟雨般往金蛇周身要害刺來,顯然是想速戰速決,直取那柄如意。
這無名氏學物,竟也同我一樣雜,最開始用的是峨眉派的“銀頂報國”,現在卻使腳行的“走路刀”,看不懂來歷,我還一時拿不下他,金如意邊抵擋邊尋找破綻,好在無名氏學的雜而不精。兩人鬥了約三四十回合,“叮”的一聲脆響,無名氏只覺手腕又是一陣痠麻,刀法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險些劈在廊柱上。他又驚又怒,猛地旋身變招,青鋒劍影陡然密集,劍招虛虛實實,時而攻向面門,時而直取心口,時而又轉向下三路,竟將一套快劍使得密不透風,連影子都似被劍影切碎。
金蛇卻不慌不忙,短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墨色玄機,時而如澗泉繞石,避過凌厲劍勢;時而如寒潭凝冰,驟然擋住要害攻擊。她步法看似隨意,實則踩着某種玄妙韻律,每一步都恰好避開劍風,衣袂翻飛間,竟還能抽空瞥一眼對方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那雙眼眸雖銳利,卻已隱現焦躁。
她連哼數聲,快步的拍門而去,然而纔出幾步,她又忽的停了下來,金蛇以爲她還有話要說,正要傾聽,誰知那青蛇卻是拉起自己眼皮,憤憤的吐出舌頭,對着金蛇做了個莫名的鬼臉,隨後迅速的跑開。
【金蛇】“恆常虛靜功。”
【青蛇】“將來如果能遇到一知己,自然不用刀劍講話,至於朋友,但願少些,精些,就極好了。”
她尋了塊蒲團坐下,將琴端正擺好,指尖撥弄琴絃試了試音。初時音微澀,待她以妖氣悄然灌注,琴音頓時變得清越悠揚,如澗泉鳴石,繞樑不絕。金蛇眸色漸柔,憶起當年在蘇州園林聽人彈過的《梅花三弄》,便抬手按弦,轉軸撥絃間,琴音緩緩流淌而出。
這恆常虛靜功,是幾千年以前的古早內功,雖然失傳,但普普通通,沒有什麼高深莫測的地方,壓根是“不入流”的。只是百年前金蛇受心火翻湧病的困擾,爲了保命無意間得到恆常虛靜功心法殘卷竹簡,就運用自己畢生所學的各家內功、靜功取長補短,自創改良了一種“恆常虛靜功”,其威力更甚,好似江河,進可匯入汪洋,退可積於容器,千變萬化,源流不絕。
涼風
【??】“這是…………”
自如意內吐出的一口凜冽寒氣只在眨眼間便追到了無名氏跟前,冰呼長嘯,待那位無名氏反應過來時,自己的退路已經被寒氣徹底冰封住了。
曲盡,她手執煙槍挑起酒壺,把剩餘的酒水一飲而盡,漸漸等到睏意襲來,竹外二三夜鶯忍不住邀足嗓子來了幾句輕唱,悅耳動心。這般意境下,竟把金蛇苦惱多年的心火翻湧病給暫時退卻,她柔緩的把衣裳解下,換絳睡袍,側身躺在牀榻間,不久終是合璧眼眸,遁入了許久未做的美夢裏。
金蛇腳下輕點瓦片,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開半尺,手中短劍斜挑,不與對方硬撼,只順着劍勢輕輕一引。她周身真氣流轉如溪,看似散漫,實則將“恆常虛靜功”的“靜”字訣發揮到極致——任對方劍勢如驚雷,她自守得如古井無波,短劍遊走間總能精準點在對方劍脊薄弱處。
【??】“煩死了煩死了,只會躲來躲去,一點都不爽快!”
無名氏猛地棄劍變掌,左掌帶起勁風拍向金蛇左肩,右掌則暗藏殺機,直取她手中短劍。他顯然是想以近身搏殺破掉金蛇的遊鬥之法。
金蛇脣角微勾,她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便立馬將短劍拋向空中,運起恆常虛靜功的內力收縮在腎臟,待無名氏已近在咫尺之間,又將積蓄在腎臟的內力衝灌四肢,使起了自創的“金翠流光掌”,掌力柔勻鬼魅的飄過了無名氏的手臂,拍在了他的小腹處。
【??】“嗚…”
無名氏悶哼一聲,顯然是喫不住金翠流光掌的疼,腳下無根,很快就跪倒在地上。
金如意甚是得意,右手朝空中隨手一探,那柄短劍就落回到手心,穩穩停在無名氏頸側。
【金蛇】“如何,這樣便爽快否?”
話音未落,那無名氏忽然猛地抬頭,黑布遮掩的脣間驟然射出一道紫紅色毒液,如暗箭般直逼金蛇面門!毒液裹挾着刺鼻腥氣,顯然劇毒無比。
金蛇驚覺不對,身形下意識向後急掠,足尖在瓦片上借力一蹬,整個人如花蝶般翻身後退,堪堪避開毒液——那毒液落在她方纔立足之處,瓦片瞬間冒起邪煙,蝕出幾個黑洞,可見其毒烈。
趁這間隙,無名氏猛地翻身躍起,右手握拳,周身真氣驟然暴漲,竟帶着破風之勢砸向身後冰封的退路。“嘭”的一聲巨響,堅冰應聲碎裂,飛濺的冰碴中,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竄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沙啞的咆哮:
【??】“金蛇,這如意我遲早會取走的!”
金蛇落地時,指尖還殘留着方纔閃避時沾染的毒霧,微微發麻,虧有恆常虛靜功護體,纔不至於傷她太多。
但金如意哪會這麼輕易的善罷甘休?只怕是無名氏也和她一般想法,來日指不定會趁她不設防時偷襲奪她法寶,應趕緊除之後快,殺了他!免得夜長夢多。
剛剛金翠流光掌打在他身上,令他妖氣四溢,來不及收攏到五臟六腑裏,正是粗心的破障。金如意沿着無名氏遺留的妖氣勉強跟了一路,不知不覺已經天明略微見曉,盛紅的太陽露出頭顱。
追至一條木間狹巷,雖能見着晨光,但這條小巷子因過於狹窄,且兩旁高處都有寬闊的木檐遮擋,所以依舊陰暗,潮溼。
【金蛇】“斷了?前面是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不禁警覺起來,手中短劍背跨而立,準備快速穿過小巷,呼聽着“哎呦”,像是撞到了甚麼人物,繃緊狀態下的人往往會做出下意識的自衛行爲,而金如意也豎起短劍,愈要朝前刺去。
短劍剛要刺出,金蛇忽覺眼前人影熟悉,忙收住勢道,劍尖堪堪停在對方頸前半寸。抬眼細看,晨光從巷口斜斜照入,映出那張帶着幾分懵懂與慍怒的臉——是昨夜那個率真又帶點野性的“野丫頭”。
青玉簪被撞倒在地上,許是沒回過神來,她一雙素足斜收在裙角,整個人都像是小貓縮成團,嬌滴滴的模樣忍不住令人心生憐意。

她明瞭面前有人,就趕忙用手裏的雲畫蒲扇遮擋住面容,亦不知用意何爲,如此扭捏,莫非活久了還怕見人?
【青蛇】“對啊,過了這條巷子就到東崖了,要不要去我的草廬看看?”
【青蛇】“好吧,你……嗯,就當我胡口亂言,金姑娘是要到東崖去罷。”
正焦躁時,腳下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篤篤”聲,像是有人在地下敲擊磚塊。金蛇心中一動,俯身將耳朵貼在路面,那聲音愈發清晰,還夾雜着模糊的人語,似是有人在低聲叫罵,只是隔着土層,聽不真切內容。
他聲音裏藏着難掩的激動,連帶着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緊接着便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似是在摸索着靠近洞口。金蛇脣角勾起一抹淺笑,心中已然明瞭,這地下關着的,竟是當年武夷三十六派倖存的舊人,看這情形,怕是被蛇妖夫人囚禁在此多年。
【金蛇】“我家師父不肯說,就教我找到就行,說是我們本派的長輩。”
洞下的叫罵驟然停了,隨即傳來一聲警惕的低問:
【青蛇】“金蛇!這麼早了跑到這邊幹嘛,撞到人了也不懂道歉。”
【竹子蠶】“嘿嘿,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我?你給那賤人賣命,你不知道我?爺爺當年的名號武夷山哪個不知道………等等,你不是蛇妖,你是人?奇怪,我被關了快三十年了,有人?嘿,有人!”
“咔嗒”一聲輕響,一塊青磚被撬起,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溼的黴味混雜着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竹子蠶】“誰在上面?”
金蛇不想多言,只是好奇的反問道:
【金蛇】“便是了,怎麼着?”
而從那人口中的話判斷,所謂的“賤人”大概是指蛇妖夫人,且厭惡到此,便計上心頭,狡黠之色藏於心底,佯裝道:
【金蛇】“前輩罵人也這麼有力氣,小女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啊,可謂是老當益壯,好不佩服!”
【竹子蠶】“果然不像喫白食的,哼,爺爺我是沒招了,這樣吧,你放我出去,我就帶你去把那賤人的兩件法寶給拿過來,怎麼樣?”
正思忖間,她已走出狹巷,行了約一柱香的時間,抬頭卻愣了神——眼前哪是來時的路?晨光下,錯落的石壁連成一片,土坡掛着的雜草陌生又刺眼,腳下青石板路蜿蜒向深處,竟不知通向何方。悲也,真該在剛剛讓青蛇帶自己回去的。
地下的那人“嘿嘿”的冷笑兩聲,又瞬間變成豪邁的大笑:
【金蛇】“你又是誰?”
底下那人自言自語的嘀咕着,那金蛇的妖耳何其聰慧,一字不落鑽進耳中:
【竹子蠶】“狗兒子,你難道要和爺爺我討價還價?”
金蛇的話一出,底下那人便惱了,一口福建方言又快又急,“兇茂”“腦吊”之類的粗話混着水汽飄上來,金蛇半句也聽不懂,只抱臂站在洞口,瞧着磚塊縫隙裏透出的微光,倒有幾分閒情。
金蛇拱手作別,轉身便往巷外走,心思卻全在那無名氏身上——方纔青蛇出現在這偏僻狹巷,偏偏又是無名氏妖氣斷絕之處,她雖瞧着率真,可萬一……念頭一起,金蛇就隱約猜到了幾分緣由。
發現站在面前的來者是金如意,青蛇長舒了口氣,幸然的把遮面的扇子放下來,大聲的質問道:
【金蛇】“謝謝青姑娘的好意,我無非隨意逛逛,不好多叨擾,先行告辭。”
【金蛇】“失禮了,失禮了,我初來乍到,這行宮內有諸多地方不瞭解,纔出來走走。”
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找誰呢,還會告訴你?金蛇心裏譏諷道,又繼續說:
她伸出右手,愈有緩和關係的想法,然青蛇卻猶豫不決,思考再三後,終不情不願的讓金蛇把自己扶起來。
【金蛇】“我是人,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嘞,我這個‘人’是來找人的,不知道是不是你?”
【竹子蠶】“找人?你是何門何派的,來找甚麼人!”
【竹子蠶】“長輩………當年的確有幾個其他派狗崽子逃出去,但他們記恨我配合那賤人把攻山的人放進來的,除了尋仇,肯定不會再教人尋我的蹤跡。莫非是我三仰派的師兄弟?何通否,還是元通霸?”
【金蛇】“法寶?我纔不稀罕嘞,師父說修行之人,應當自我修煉在天地間,靠五色養氣,不能拘泥於法寶外物…………”
【竹子蠶】“狗屁!你師父騙騙你還真信了,那兩件法寶可是‘陰陽剛柔劍’和‘錦囊乾坤袋’,威力自然不必說,我告訴你,單純喫素蛇血肉得來的不過是假長生,真長生的法子還得在這裏面…………”
【金蛇】“東崖?”
【金蛇】“呵呵,別急呀前輩,這大白天的,教人發現了咋辦。”
【金蛇】“哎呀,不好意思青姑娘,我走路急了些,撞疼了沒有?”
【青蛇】“哦,好吧。”
洞下的罵聲才漸漸弱下去,只剩粗重的喘息。金蛇這才俯身,對着洞口慢悠悠道:
她指尖凝聚起一絲真氣,輕輕點向磚塊縫隙,只覺下方中空,竟似有地道。金蛇環顧四周,見無人蹤跡,便運起恆常虛靜功,指尖真氣化作細冰,順着磚縫輕輕一撬。
【竹子蠶】“後生,我不問你師承了,你先快快把我放出來。”
金如意以爲這底下關着的應是位狂妄的瘋人,居連人與妖都分辨不清楚,正要走時,卻注意到混繞在周身的是一股淡淡的清氣,頓時煥然大悟,對啊,自己運動恆常虛靜功時,會把自己的妖氣走過幽府,腎臟,最後所使出來的內力通常和修行的道士無異,是一股清氣,難怪底下的人會把她當人看。
金蛇望着眼前陌生的石壁荒坡,眉頭擰得更緊,這行宮佈局竟如此複雜,不過一柱香的功夫,竟徹底迷了方向。她沿着青石板路又走了半刻,周遭愈發寂靜,連方纔偶爾能聽見的蟲鳴都消失了,只有風颳過雜草的“沙沙”聲,透着幾分詭異。
金蛇眼底的興奮幾乎要藏不住,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煙槍,語氣上卻故意露出茫然之色,歪着頭反問:
底下那人的話剛說到“真長生的法子還得在這裏面”,金蛇忽然豎耳,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着小妖的談笑聲,越來越近,顯然是巡山的妖兵往這邊來了。
她臉色微變,忙對着洞口壓低聲音道:
【金蛇】“前輩,巡山的來了,我先撤!過幾日我再找機會來見你,你且安心等着,莫要出聲暴露行蹤!”
洞下的那人也慌了,忙應道:
【竹子蠶】“好!好!你可千萬別忘了!”
金蛇不再多言,雙手扣住青磚邊緣,藉着恆常虛靜功的巧勁輕輕一推,“咔嗒”一聲,青磚穩穩歸位,嚴絲合縫。她又快速薅了幾把雜草鋪在磚面上,用腳輕輕碾平,確認看不出任何痕跡,才轉身快步往反方向走。
金蛇剛走出數十步,便與巡山的兩個小妖迎面撞上。那小妖見她身着絳色紗衣,腰間懸着煙槍,一眼便認出是昨日新來的貴客,忙收住腳步躬身行禮:
【見過金姑娘!姑娘可是迷路了?需不需小的們引路回論經堂?】
金如意壓下心頭的波瀾,指尖捻着煙槍輕笑:
【金蛇】“那就有勞幾位哥哥了~”
待金蛇和幾位小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那處藏着地道的青磚下,又傳來一陣細微的敲擊聲,只是這一次,卻再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