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死.四 彭祖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8516 字
【素蛇】“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猶如銀鈴一般清脆悅耳的笑聲,在夢中,在武夷山裏,呼喚着我。
…………………
霧。不,那不是霧。是天空在腐爛,一滴一滴地墜落,砸在武夷山的脊背上,砸出無數個正在潰爛的坑洞。
而我則在狼狽的奔逃着。
石頭。紅色的砂岩,像一塊被剖開的肝臟,裸露在潮溼的空氣中。時間在空間裏留下的屍斑,一圈一圈,化作年輪。
腳步聲從我的骨髓深處傳來。
他們在找我,並且是絕對不允許我活下來的,但我又不允許自己草率的死去,於是我只能拼盡全力的奔跑,妄圖把那些追來的影子甩開。
【別讓他跑了,寒浞大人說死要見屍活要見人!】
聽到他們的話,我渾身一震,恨不得自己多生兩條腿來。
我決不能讓他們捉住,我還要長生不老,我還要成爲天帝…………
【放箭!別讓他跑了!】
背後是密集的張弓搭箭的聲音,我可絕不會傻乎乎的待在原地被射到,隨即四下快速的尋視,撲到了一塊巨石的後面。
我的肩膀撞上去的瞬間,聽見它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彷彿這塊石頭也是活的,也在疼痛。
箭矢扎進石頭,噗噗,噗噗———
我蜷縮在那塊巨石的陰影裏,聯想起子宮內壁。
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吸進大量的霧,空氣的味道甜膩,腥臭,帶着某種令人作嘔的芬芳,類似於盛開到極致的茉莉花香。
【圍上去!】
【甚麼東西?!】
【啊啊啊——】
一時間,有些景至變得不那麼清晰,唯獨留下眼前的草叢,是孤海上屹立而生的燈塔,變得明亮無比,又帶着幾縷吸引。
她抬高下巴,用極其揶揄的表情看着我,問道:
【救命!】
可是她又救了我,怎麼好意思這樣說出口呢,還是說前面喫飽了,暫時還不想動我,懷着一副玩弄的心態和我聊天?
【素蛇】“誒~真有志氣,原來你不知道什麼是不老藥,這樣吧,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不幫我做件事情?”
不遠處有個人還活着,因爲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他仰面倒在地上,雙腿被什麼東西纏着,舉向空中。被……頭髮?
面前的幼女,是一隻披着人皮的惡魔!
很快,草叢裏發出了“嘎嘣嘎嘣”的動靜,大概是有東西在咀嚼人體。
【彭祖】“等我喫了不老藥,就能殺迴天庭,搶回天帝的位置。”
明明知道草叢後面很可能是一隻可怕的猛獸,但我還是控制發抖的手臂,一點點的將草叢撥開,至於爲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只覺得這是必須做的事情,如果不去發現草叢後面的“東西,我就是失去什麼似的。
【素蛇】“噫,你是說你爲了爭奪天帝的位置,和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結果鬥爭失敗只能逃到這裏了嗎?”
【彭祖】“甚、甚麼事情?”
【素蛇】“很疼嗎,那我輕點好了。”
我數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數到第七下的時候,才發現那已經不是心跳了,是呼吸,外面的什麼東西在呼吸,潮溼且綿長。
死寂
嘎嘣。嘎嘣嘎嘣。
我被她提着到了一處泉眼,這樣反倒顯得我無能,但在這種怪物面前,我的的確確是隻馬嘍。
【彭祖】“是的,我要來這裏,我一定要來武夷山。”

在這個常年無人眷顧的武夷山上,怎麼會憑空冒出來一個幼女呢。
又等了許久,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我莫名的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便警惕的將脖子一寸一寸的抬升,直到視線離開了邊緣。
那些追殺我的人,幾乎全變成了撕裂都屍體,甚至身體都七零八落的散開,炸成無人欣賞的碎肉。
她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笑意,將採來的草藥搗碎,攆成了草汁,又吐了兩口唾液,敷在了我背後的傷口上。
半響過去,石頭後面就再無任何動靜了。
【素蛇】“爲什麼要來武夷山呢?”
【彭祖】“我在天庭的石碑上面看到,武夷山有神明留下來的長生不老藥,只要喫了,便可長生不老。”
被鎮壓在山下……我以前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武夷山下有鎮壓過什麼東西。
她的頭髮很長,一直垂落到草地上,與那些暗紅色的血跡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髮梢,哪裏是血泊,再過幾年,想必會成爲非常美麗的女人吧。
害怕的看去,在草叢後面,居然坐着一個幼女。她穿着一件單薄的衣服,顏色像是經血乾涸後的褐色,又像是被陽光曬透的果皮。
我在幼女的眼中發現一種曖昧的狂熱,她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我的傷口,好像對別人的痛苦和施虐有獨特的興趣,說是輕點,實際上她的力道重了幾分。
………………
事實的確沒有那麼簡單,她的手上正拿着剛剛那個男人的裏脊,張開小嘴就是直接啃了起來。
【彭祖】“嘶———”
嘩啦一聲,他整個人被頭髮拉入了草叢中。
【素蛇】“嗯?啊!抱歉呢,因爲我剛剛出來太餓了,不小心把你的同類喫掉了,我想你不會介意的罷。”
我沒預料到這個幼女還會有求於我。
一波攻勢結束,我本打算趁機往山上面的原始密林逃去,然而剛準備抬腿,石頭後面突兀的響起失魂落魄的慘叫,地面的震動浮上臀部,似乎有一股劇烈的波濤,席捲而過。
沒喫幾口,她忽然嬌俏的側過臉來,哪怕嘴上喫生肉的血還沒擦乾淨,身邊還有啃一半的殘肢斷臂,清秀的臉龐上還是浮現出冷淡的笑容。
說到這個,我的語氣不禁堅定起來。
本來這些事情,我是不該和這個身份未知的少女說的,但是在她身邊,有種什麼都想講出,傾訴的感覺,茉莉花香環繞着我,和還是嬰兒時代母親乳水的溫暖一模一樣。
【彭祖】“爲了……長生不老。”
全是逃亡過程中得到的傷口,在草藥的敷潤下,竟奇蹟般的止住了血液。
【素蛇】“我的真身其實被鎮壓在這座武夷山下,前一個月鎮壓脈眼的鎮石有所鬆動,所以我從身上咬下一小塊肉來,做成分身從山下鑽出來。但是因爲脈眼沒破,所以這個分身也沒辦法離開武夷山,你能不能幫我把脈眼破了,將我的真身放出來?”
【彭祖】“你是………?”
【素蛇】“不知道現在這個時代還會不會有關我的記載,我想想,我最出名的稱呼,就是素蛇白蟒罷!”
這個看上去年紀不過十二三歲的幼女,竟然是素蛇白蟒!
那個傳說中作惡多端的,淫亂無比的屠殺之神,交配之神?!
我面前是神?!
【彭祖】“你是……你是素蛇?!”
【素蛇】“對嘍對嘍。”
【彭祖】“可是傳說中,你不是因爲迫害義人弓伏,勾引鳳凰,背叛衆神早就被伏羲用八卦盤殺死了嗎?”(注:八千年前的傳說是這樣,但是隨着傳送故事的不斷改變,傳說又變成了第一卷的模樣)
素蛇扶着額頭,苦笑道:
【素蛇】“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弓伏又是誰,我那個時代哪有人類,勾引鳳凰又怎麼可能,要不是那些走地雞每天向我求偶,我才懶得滅絕他們……………”
【彭祖】“不對!”
我勃然大怒,當即站起來就要和她辯個清楚。
【彭祖】“其他東西隨便你瞎扯我不管,可是人類絕對在上古就存在了,《史錄》寫的清清楚楚,人類是盤古創造的第一個生物,是萬物靈長,你這麼說,就是在否決人類的正統!”
這傢伙果然是個邪神,隨便說一句就是大逆不道的話,完全不尊重我的信仰。
她低頭嘀咕了一聲,然後招手道:
(注:因爲是第一人稱,我和讀者說下這裏素蛇嘀咕的是“盤古又是誰”,因爲這個世界觀神明本質就是厲害點的動物,而人類某種意義上是喫下素蛇血肉才誕生的,也算素蛇血肉造物,盤古只是人類杜撰的。)
【素蛇】“知道啦,你快點坐下來,這麼急幹嘛,小心傷口又裂了。”
我稍微冷靜了一點,仔細想來即便對面是個邪神,我依然得保持最起碼的尊敬,就拍拍屁股坐下來。
素蛇爬了過來,惡作劇似的戳了戳我的臉。
【素蛇】“那你看,我幫你找長生不老藥,你幫我找到脈眼,如何呢。”
但素蛇並不着急,她似乎對於我找不到脈眼甚麼的並不上心,對長生不老藥的情況也是少言少語,每次我要出去時,她總會拉着我,說些“再聊聊天嘛”“等下再出去也沒關係”之類的。
幫她將真身放出來,那麼就代表着,這個天下又要捲入一場風雨裏,大地傾輝,暗無天日,我則成爲素蛇的幫兇,成爲人類歷史的罪人………
即使我沒有長期住在這裏的打算。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當是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稱不上光陰遊走,歲月如梭,我不過是在武夷山居住了幾個月罷了。
兩千年是甚麼概念呢,我感受不到,因爲即便是我認識最長壽的人,他的生命也才度過了一百五十年。這實在是太短了,人生還有許多美好的事情沒有經歷,便潦草的死於壽命的極限……
的確很寧靜,我坐在武夷山的最高處,恍然間一切都忘記了,沒有多餘的思緒,唯獨素蛇那連天地都爲之低昂的身姿,還會出現在腦中。
這門功法,叫做靜功。(注:一切靜功的前身,也包括恆常虛靜功)
找不到她說的脈眼,就像我找不到一直苦苦尋求的長生不老藥一樣,這幾個月僅有的成就,便是在山上搭了一間草廬。
【彭祖】“因爲只要時間拉的足夠長,我便什麼都可以得到,也就什麼都不會失去了。”
……………
失去了靈魂,一切黯然神傷,向着我的命運之刻,只是看着這片雨後的武夷水鄉,沉默着,抬頭望向連綿的陰雲,竹根子流走逝去。
【彭祖】“確實有點。”
她嘴裏叼着塊手臂,爬了上來,不知又喫了哪個過路的無辜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被壓在山底的黑暗裏,看不到光明,猶如茉莉花一般,開了又敗敗了又開,一遍遍的數着,到最後才發現,只過了兩千年而已………
【素蛇】“就是因爲不知道纔要找啦。”
我看向她指着那座山峯。
【素蛇】“哦,雖然我不能讓你長生不老,但是我可以教你一門功法。長生不老達不上,但是延年益壽還是夠的。”
【彭祖】“我覺得喫人還是不太好吧………”
那座山峯在很遠的地方,它的輪廓在霧氣中發酵,最後凝固成某種趴伏的獸形。頭顱低垂,脊背隆起,像一頭正在分娩的母獸。
二十億日夜恍惚如夢,一萬載歲月清醒如刀。
這是素蛇某天唱歌時,我聽到的內容。
【彭祖】“因爲這裏的風景實在是漂亮。”
【彭祖】“好罷,那麼脈眼在哪?”
那截過於蒼白的手指忽然抬起,像一截被剝去了皮膚的蛇,隨着她抬手的動作,在潮溼的空氣裏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素蛇】“你看……像不像一隻獅子?”
【素蛇】“那個就叫虎嘯巖。”
我問她,你被壓在山下多少年了呢,她不是很清楚,想了會,只給我一個大概的數字。
我最開始誤會,以爲她對我有那層意思,這種自我良好的感覺是種邪念,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她其實是太久,太久沒有和人說話,所以每次都要和我講出好多話來,哪怕是從地上撿到一根狗尾巴草,也要興致勃然的和我分享。
可對於喫人這種事情,我依然心存芥蒂,就建議性的說道:
【素蛇】“你爲什麼想長生不老呢?”
兩千年。
【素蛇】“你在這裏啊。”
我盤腿坐着,感受着清氣流轉,在五臟六腑沉寂下來。
正是如此,我纔想要活着,永遠的活着,活到兩千年的歲月不過是一粒星沙,活到足夠的久遠,將權利金錢的耀眼盡數體驗一遍。
【素蛇】“那不如就叫獅子峯好了。”
可是,這點微不足道的道德,又如何能跟長生不老比呢?
可是這兩千年的虛度,也許更加的折磨人。
【素蛇】“我也不想,可是這個身體只是分身而已,要維持分身離開本體後不會立刻腐爛,確保能定期從本體上汲取真氣,我只能喫自己血肉造物纔行。”
她歪着頭
【素蛇】“那個……”
從這裏看上去,武夷山脈的一切盡收眼底,翠碧軒楊。
【彭祖】“那旁邊那座呢?”
【素蛇】“那個就叫接筍峯。”
【素蛇】“那個就叫玉女峯。”
……………
我見她開始給這些山峯起名,就樂呵呵的跟她一起,這種事情雖然很無聊,可在我眼裏卻有趣無比。
樂呵過後,我這纔想起有個東西需要交給素蛇,我把手探入衣襟,在貼近心口的地方,摸到了那枚貝殼。
它已經被我的體溫孵化了太久,表面泛着一層類似眼球內膜的虹彩。
我把它拿出來,遞到她面前。
【素蛇】“……嗯?”
【彭祖】“好看嗎。”
【素蛇】“很好看的化石!”
【彭祖】“我有時真聽不懂你說的話,不過,這種小物件就送給你了。”
一陣劇烈的眩暈,彷彿我遞給她的不是一枚貝殼,而是我自己的耳蝸。胃部生長着東西,不斷的刺撓,想要上湧。
素蛇盯着我手上的貝殼,姑且順着她的意思叫化石罷。她看着化石,不知在想些什麼,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得令人心碎———笑起來和和正常的十二三歲幼女無任何差別,紅瞳裏閃爍着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古老而純淨的喜悅。

【素蛇】“這是……給我的禮物嗎?”
【素蛇】“已經很久沒有人會送我東西了…………”
我把手中的貝殼又完全遞了遞,示意她完全不用在意。
她把貝殼舉到眼前,對着光看了看。然後,貼到了我的耳邊。
【彭祖】“怎………”
【素蛇】“有這個可能。”
一隻四五尺高的巨獸從天而降,它有着虎的骨架,頭顱是倒過來的,下頜朝上,天靈蓋朝下,兩隻眼睛生長在喉管的位置,沒有眼瞼,只有兩顆渾濁的黃色眼球,正緩慢地轉動着,利爪披在了我原本站的地方。
【素蛇】“謝謝!”
就這個還沒我小腿高的石頭?
撲通。
很尖銳的獸吼,徑直把素蛇的笑聲給壓了下去。
【素蛇】“當然有,那塊石頭不就是鎮石嗎。”
【彭祖】“難道說?!”
無數髮絲刺進了那怪物的皮毛,從它喉管處的黃眼裏扎進去,從它外翻的肋骨縫隙裏穿過去,從它下頜朝上的嘴裏灌進去。鎮山獸一個喫痛,飛快的撲進了溪裏,連帶着素蛇被帶了進去。
【彭祖】“我們明天一起去看看。”
還有個沒甚麼特別的石頭。
九曲溪的水面炸開一朵水花。那水花裏混着黑色的黏液,還有幾縷說不清是頭髮還是血絲的東西。他們沉下去了。
【素蛇】“這個鎮石我沒辦法碰,不然這具分身的身體會灰飛煙滅,意識也會迴歸本體,所以,麻煩你啦。”
她的笑聲還在山間滾動。一圈一圈,在武夷山的五臟六腑裏迴盪,撞出回聲,撞出屍斑,撞出漣漪。
【素蛇】“哈哈哈哈哈…………”
我嘔出了頭髮。
【彭祖】“這裏怎麼甚麼東西都沒有?”
【素蛇】“小心!”
我的腳步也變得歡快起來,就在這時,喉嚨裏先一步湧上了甚麼東西。
忽然——
傳來了一聲嚎叫,從九曲溪的南岸。
只要拔出這個鎮石,世間最惡的邪神就會被我放出來………
我疼的閉上眼睛,她倒是捂着肚子在旁邊笑起來。
【彭祖】“這又是甚麼妖魔?!”
她推了我一把,讓我踉蹌着向前撲出半步。我回過頭,看見她的頭髮瘋狂生長,纏住了鎮山獸。
然後,紅色開始從水底滲上來。
明天,明天去九曲溪南岸看看!也許是我夢寐以求的長生不老藥,這樣我就可以不用繼續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我高興得站了起來,一羣蛆蟲在溫暖的腐肉裏找到了新的巢穴,歡快地蠕動着。
到了這個時候,鎮石進在眼前,我卻開始猶豫起來。
但就算到了九曲溪的南岸,我也沒有發現任何的東西,只有一片孤零零的林野,以及背後的碧波。
一縷。兩縷。十縷。
毫無疑問,比起長生不老藥,我最先找到了鎮壓素蛇的脈眼,有一絲遺憾,卻沒有太多,畢竟素蛇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疑惑的看向幾里外的九曲溪,剛開始還搞不清楚狀況,可是很快,她的眼神就明亮了起來。
素蛇走在我前面,掃過那些紫色的苔蘚,苔蘚便枯萎了,蜷縮成黑色的灰燼。她哼着那首歌——二十億日夜恍惚如夢——調子走音得厲害,卻和這地方莫名地契合。
水面翻湧了片刻,氣泡從深處咕嘟咕嘟地冒上來,我僵在原地,雙腿像被釘進了紅色的砂岩裏。
我的耳膜感到一陣劇痛,這肯定又是她故意的。她總是喜歡做點折磨別人的行爲。
……………
還沒反應過來,後領驟然一緊,一股巨力將我向後拽去。
【素蛇】“快去!”
【素蛇】“這是女媧留下來的的鎮山獸,先別管這麼多,快把鎮石拔出來!”
只要拔出這個鎮石,說不定除了我以外的人類都將消亡…………
溪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
起初只是一點點,像女子初潮時下體上那點令人羞恥的污漬,很快便擴散開來,化作一片氤氳的霧。
那紅色越來越濃,越來越豔,竟將整個水底染成了紅色。
我盯着深不見底的水下,試探性的呼喚道:
【彭祖】“素……素蛇?”
沒有人回答我。水下的搏鬥還在繼續,一根屬於人類幼女的手臂忽然浮上水面,又迅速被什麼東西拖了下去。
我這才如夢初醒。
鎮石!
我趕緊跑到鎮石旁邊,仔細一看,鎮石並不是埋在土裏,而是立在土裏的一塊精巧法陣上,鎮石的底部原本應該死死嵌入法陣的深處。也許是半年前的那場地震,鎮石已經和法陣嚴重脫離,隱隱有分開的架勢。
只要把這個鎮石拔出來!
我雙手扣住鎮石的底部,準備發力將其拔出,餘光卻瞥見鎮石下的法陣寫着幾個大字。
【食素蛇之肉,飲白蟒之血,可得遐齡無疆,齊壽日月,是爲長生靈藥。】
……………
我癱坐在地上,已經過了半個時辰,鎮石還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過。
就在這時,水聲響了。
我艱難的抬起頭,看見九曲溪的岸邊,一團黑色的東西正緩慢地爬上來。
是素蛇。
她的衣服在和鎮山獸的撕打下變得殘破,勾勒出女童纖細詭異的輪廓。頭髮不再飄逸,而是溼漉漉地纏滿了全身,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溝壑。
在左肩,脖子,手臂和胸口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口。(注:素蛇的意識在分身上,但是分身沒辦法自愈。)
她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動着胸腔發出沉悶的肺泡聲。
她見我坐在地上,便撐起上半身,朝我這邊爬了半寸,動作牽扯到肩上的傷口,讓她輕輕嘶了一聲。
溫熱的血,是羊水,是母乳,是精液,是生命一切起源的黏液!
皮膚正在鬆弛,從肌肉上剝離,耷拉在我剛纔還充滿力量的手臂上。那些肌肉呢?它們萎縮了,被吸乾了,只剩兩層皺巴巴的皮囊。
【素蛇】“怎麼了,還坐在這裏。”
我毫不猶豫的將石頭砸下去。
合適的體質,滿懷的恨意,喫下素蛇血肉,即使滿足了這三個條件得到了長生不老又能如何。
漸漸的,她的額頭流出冷汗,隨之七竅也流出血液,紅瞳被血泡得渾濁,卻依然努力地對焦在我臉上。
她在幹嘛,試圖喚醒我的良知?!教我噁心!
天真得讓我想吐,又讓我餓得發狂,直至憤怒,我如同一隻遇到羔羊的老虎將她撲倒在地,膝蓋砸在她胸口的傷口上,感受到她肋骨壓斷的清脆。
這就是素蛇的詛咒。
我把一塊石頭高舉過頭頂,憤恨的問道:
她溫柔的伸出手,撫摸着我的臉頰,露出一個詭異瘮人的笑容。
這個長生不老的身體,必將重溫一遍素蛇遭受過的痛苦的其中之一,我並沒有跨過那條界限,是啊,我長生不老了,可是代價是什麼呢,是我的理智,和我年輕的身體。
不能浪費了,不能浪費了………
【素蛇】“咦,彭祖,你要………”
這個賤人,騙子!
想要長生不老的執念 超過了一切,在這面前,即使是素蛇,那個幫助過我的素蛇,也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素蛇】“那你就喫了我罷。”
我舔盡了指縫最後一絲素蛇血肉。地上只剩一堆小小的骨頭,埋着蛀空的貝殼,那是我送給他的貝殼,如今他把自己也變成了禮物,回贈給我,供我咀嚼,供我吞嚥,供我不老不死。
【彭祖】“爲什麼你不一開始就告訴我,然後把自己獻上來,讓我喫了你,殺了你!”
不待素蛇把話說完,我就伸手按住鎮石,一時間,鎮石嚴絲合縫的壓在法陣上。
剖開的產道里,胎盤被強行塞回子宮深處,溼漉漉的咬合聲,素蛇的身體一軟,跪坐在地上。
他的每一滴血,每一塊肉都無比的珍貴。
事到如今,她居然還在關心我,假裝關心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還是我的手嗎?
理智正在逐漸的被什麼東西吞噬。
【ps】“伏羲和彭祖是用金如意的反面來寫的,同樣是面對醜陋的素蛇,伏羲選擇當幫兇,金如意選擇抱住素蛇。同樣是被素蛇救了一起住在山上,彭祖選擇了素蛇的血肉,金如意選擇了和素蛇的感情。至於爲什麼安樂死的素蛇是幼童形象,是因爲每個人心裏對美的定義都不一樣,所以大家心裏素蛇這個天下第一美人的樣子也不一樣,爲了不打破大家心裏素蛇的形象,所以安樂死裏的素蛇是幼童的形象”
【彭祖】“自己就是長生不老藥,爲什麼不告訴我,明明你最清楚,我有多麼想要長生不老,想要活下去,不論是地位,尊敬,金錢,只要長生不老,這些都是時間的問題!”
【彭祖】“你這個賤女人,一直在騙我,怪物,怪物!”
可惜我不是,我也不想是,我只要長生不老。
【素蛇】“這樣啊………”
【彭祖】“給我你的血,你的肉!”
………………
【素蛇】“彭祖……?”
就算這樣,被我壓在身下的素蛇依舊從容不迫,她的眼裏似乎有許多東西————失望,悲哀,可憐…………令人愈發覺得楚楚可憐。
墮入了輪迴無盡的天堂。
【素蛇】“是不是剛剛被鎮山獸給抓傷了?”
爲了奪得天帝的位置,我連父母妻子都敢誣陷,更何況你這個邪神!
頭皮開始發癢,從百會穴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像有甚麼蟲正順着毛囊鑽進我的顱骨。我伸手去抓,帶下一縷頭髮。不是黑的,是白的,我驚恐地扯住一把,連根脫落,帶下一小塊頭皮,露出下面佈滿老人斑的顱骨。
【彭祖】“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我的身體怎麼一下子老成了這樣!長生不老呢,我的長生不老呢!”
和老人一樣的手。
同樣的末路,接連不斷的發生在素蛇的身上,不論過了多久,季節更替,斗轉星移,素蛇都在尋找着能交心,不帶任何目的性和他相處的人。

【安樂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