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龍舟深處見聖胎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8955 字
素蛇努力的伸高脖子,想看個真切。
只見水道盡頭,先是一點螢光,像是什麼活物的眼睛,又像是夜裏的漁火。那點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終於,一座龐然大物,從水煙深處緩緩駛來。
那不是船。
至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船。
那是一座浮動的宮殿,一座在水上行走的龍巢。
整座船身,竟似用整塊整塊的夜明石雕琢而成,諾是站的高些,則可以看見夾板皆有白玉裝飾,船身四周覆着一層金箔,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將船首掛的那副巨大的東海龍王畫像給襯托的過於奪目。
眼前這艘船把龍這種生物,抬到了一個近乎神的高度,這使得素蛇心裏很不舒服,就像一個屠夫,忽然看到有人把豬當成祖宗供起來一樣。
在素蛇的觀念裏,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神,只有“生物”這一存在,會造神只是因爲人們對生物的不瞭解而產生了濾鏡,故的有了崇拜。例如七千年前當地表的人類也學會了運用真氣,才發現天庭所謂的神都是假的,有的只是提前兩三千年使用真氣內力的人類一直在故弄玄虛,於是乎,地面上的人對天庭的濾鏡破裂了,從此地表上的人類不再稱呼天庭的人類爲“天上的神”,而是“天庭的那些人”。
奇怪的是,現在這個年代生物學、科學、法術學都已經不算落後,各門各派爲了迎合時代的趨勢大多獨立成國家,日心說、顯微鏡都已經是兩三百年前的產物。往近的講,前幾年朝廷就有篇叫做《動物哲學與各物種間真氣使用率的猜想》,裏面有一張龍族的解剖圖,已經論證了龍族和其他生物沒有區別,爲什麼東海國的人還會這般的把龍捧的這麼高貴呢?
素蛇看着逐漸跪下的人羣,腦子滿是不解,但選擇尊重。
船行得極慢,卻極穩,彷彿不是在水上行走,而是在一條無形的軌道上滑行。船身周圍的水面,被船底的力量攪動,泛起一圈圈漣漪,那些漣漪擴散開來,打在岸邊的石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船身輕輕一晃,隨即,船側的一扇門砸在了碼頭上。
人羣瞬間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門內,有兩條身影極其不自然的“遊”了出來。
是兩條龍,真正的龍,約莫有兩丈長短,比傳說中的巨龍要小上許多,這種應該是龍科黑龍屬中的陸黑龍,和龍王在種族上的差別大概就是貓和老虎的差別,而且陸黑龍內辦法修煉成人形,至少目前的記載中沒有過。
兩條陸青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趴在船門兩側,像兩尊守護的神獸。
但那股無形的威壓,卻讓岸邊的人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一些年齡大的老人已經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向那兩頭陸青龍祈求保佑,讓自己在新的一年裏無病無災云云。
周圍人皆已跪下,只有素蛇三人以及少數外地來的遊客還站着,搞不清狀況,同時,船艙內走出一位中年男子,身後竟拖着一條臃腫的龍尾,顯然是龍宮內的大人物。
男人高傲的俯視過跪伏的人羣,輕罵句“賤種”,隨即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掌。
“啪、啪、啪”三聲輕響,卻像是在每個人心頭敲了一記重錘。
【孩子,六代人!整整六代人!到你這一代我們家終於出人頭地了!】
中年男人舉起聖旨清了清嗓子,那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彷彿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素蛇思道她們也不過是完成任務而已,諾自己執意拒絕的話到時候龍王怪罪到這幾個宮女頭上就遭了,也沒必要爲難人家。
青玉簪正急得手忙腳亂,卻聽得四周一陣又一陣的哭喊聲,卻不是悲傷,而是那種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哭。
【三位貴客,龍珠有請,請隨奴婢上船。】
她們分成數十組,各自朝着那些被光點選中的孩童走去,步伐輕盈,姿態優雅,蹲在那些孩子面前和藹的說道:
【選我兒!選我兒!求龍王賜福!】
中年男子將聖旨捲起,交給旁邊其中一條陸黑龍教它叼走,接着,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片輕巧的金葉子,手指一捏,那金葉子便燃起了火焰。
這三個宮女走到近前,先是習慣性地露出笑容,正準備說幾句哄孩子的話,可當她們看清素蛇三人的模樣時,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青玉簪正覺得有趣,忽見一點金光,像只小蟲般,自半空中斜飛而來,在她眼前一晃,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中年男子讀完聖旨,起初,僅是莫名的安靜,可很快等衆人反應過來後,岸上頓時響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呼喊,無數百姓齊聲高叫:
她們心有疑惑,但既然是龍珠親自選中的人,那身份定然不簡單,哪裏敢有半分怠慢?
金如意搖搖頭,表示:
【中了!中了!我家娃兒中了!】
【素蛇】“算了,反正他選的是童男童女,和我們沒關係,權當看熱鬧罷。”
中年男子的身後立即趕來了位龍族侍從,他跪在中年男人的面前,恭敬的將龍王聖旨遞過去。
【來,小弟弟,姐姐帶你去見龍珠哦。】
不是選童男童女嗎…………
素蛇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就湊到金如意耳邊,悄悄問道:
她只覺手背一熱,低頭看時,那光點已貼在她的肌膚上,不住閃爍,在手背上將血管映的透紅。
【金蛇】“愚妹也不清楚,還是第一次聽說,以前也沒見這裏人講過甚麼龍珠,海神復活之類的。”
而在素蛇三人面前,走來了三個宮女。
【奉,海神承運,龍王詔曰————】
見五十人都那艘浮動宮殿的船艙內,忽然湧出了數十條身影,足足五十個,一色的宮女裝束,長裙曳地,環佩叮噹,臉上帶着溫柔到虛假的笑容。
【金蛇】“肯定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啦。”
這些金色光點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指引,隨彷彿離弦之箭,朝着人羣中射去。
【今歲大海神會,龍宮有幸,乃記載中海神復活元年,蒙司水監主持下,當於與會人衆之中,遴選童男童女各五十名,入聖船內瞻仰龍珠,諾能得到龍珠青睞,則由王親封爲佔內駙馬或佔內公主。欽此。】
火焰並不熾熱,將金葉子迅速融化、變形,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約莫五十個之數,如同被打散的螢火蟲,在空中盤旋飛舞。
【素蛇】“這是東海國的什麼慣例…傳統?”
【素蛇】“額…我想我們就不必上船了吧。”
【青蛇】“昂?啊!”
那模樣,當真是虔誠得不能再虔誠了。
一個美得不像話的白衣公子,一個風度翩翩的黑衫公子,還有一個嬌俏動人的綠裙小姐。
【小妹妹別怕,跟着姐姐走,有好東西呢。】
它們飛得極快,卻又極有秩序,彷彿長了眼睛一般,在黑壓的人羣中穿梭自如,專挑那些年紀約莫在八歲到十二歲之間的孩童飛去。
她有點慌亂,伸手去拍,卻見那光點竟似生了根一般,牢牢黏在她的皮膚上,無論她如何甩動,都紋絲不動。
素蛇本欲推辭,但這些宮女畢竟是龍宮訓練出來的人,很快便恢復了鎮定,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裏多了難以言喻的拘謹。
青蛇嚇的準備叫素蛇過來幫忙,可一側過頭,就見金如意的手背上,也正有一個光點在閃爍,光芒比她手背上的還要亮上幾分,素蛇亦是如此。
【青蛇】“兄長!兄長!”
【龍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多謝龍王!多謝海神!】
【青蛇】“不是,說好的童男童女呢,幾個意思啊這。”
那些百姓一個個磕得頭破血流,額角滲出血來,卻仍是不停下,彷彿只要多磕一個頭,便能多沾一點龍王與海神的福氣。更有甚者,竟將自己的孩子高高舉起,哭喊道:
【素蛇】“那行吧。”
青玉簪還在爲自己被當成童男童女而耿耿於懷,嘟囔道:
【青蛇】“我都八百多歲了,纔不要當什麼童男童女呢……”
但她嘴上這麼說,腳下卻還是跟着素蛇、金如意二人,朝那艘浮動聖船走去。
進了船艙,就像是進了另外一個世界,外面看着不過是一艘大船,裏面卻寬敞得離譜,簡直像把一座宮殿整個塞進了船腹。頭頂是穹頂般的天花板,嵌着夜明珠,把腳下光滑的地面映的跟鏡子一樣。
內部立着十幾根盤龍柱,將青玉簪看的眼睛都直了,她在無人的深山裏修煉了許多年,出山後不久便假意投靠到蛇妖夫人手下,實際的見識與村姑並無區別,她扯着金如意的衣角,興奮的說道:
【青蛇】“這要是拆一根回去賣錢你說這輩子我們能不能花完?”
金如意彎下腰,剛好下巴撐在青玉簪的肩頭處,開玩笑道:
【金蛇】“你要是以後能長生不老的話說不定會花完哦?”
聽聞金蛇這話,青玉簪居然真的認真低頭沉思起來,半響後用極其肯定的語氣說:
【青蛇】“有道理,以防萬一多拆幾根帶走。”
金如意先是愣了一下,還沒分辨出青蛇是在和她耍寶還是真的就這麼想的,直到金如意注意到青玉簪的眼睛的確是有思考人生大事的鄭重時,就再也忍不住,肆意大笑起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她邊笑邊捂着肚子,身體晃得厲害,最後快要站不穩,只能靠在素蛇身上,而素蛇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裏笑得渾身發抖。
【素蛇】“你呀。”
就在金如意笑得花枝亂顫、幾乎要癱在素蛇懷裏的時候,船艙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位宣讀聖旨的中年男人走到船艙中央後發現素蛇三人後明顯非常意外,他不動聲色的走到角落,將剛剛的宮女招來,試探性的問道:
【怎麼回事?不是說選的是童男童女嗎?怎麼……還有三個大人?】
宮女跪在地上,因爲害怕而不敢與男人對視,自己也知道這事有些不合常理,就懼怯的回答道:
【回……回大人,這三位……的確是被金水新葉選中的。】
【嗯?】
【預言裏明明說的是小孩子啊?】
他整了整衣袍,想到要去應付那些低賤的人類或妖精小孩子,臉上那股倨傲與不耐,竟奇蹟般地收斂了許多,換上了一副溫和得近乎慈祥的表情。
但他忘記這股既視感從何而來,他活的太久了,久到只記得萬年前的重要大事,稀碎零散的東西都忘的差不多了。
金如意抱着小男孩,故意晃了晃手臂,逗他道:
【金蛇】“呵呵~小嘴巴真甜,不過其實也沒必要叫我叔叔哦,因爲聽着就很不舒服。但是你可以叫另外一個叔叔,他可是個老叔叔,萬年壞蛋大叔叔。”
“海神的旨意。”
可即便他們已經走在最後了,素蛇還是感覺到自己後面還有人走的比他們還慢,往後看去,瞧見有一個小男孩正喫力地牽着一個更小的小女孩。
【那就麻煩叔叔了。】
【素蛇】“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個回事。”
【素蛇】“經常有人這麼說。謝謝。”
預言裏海神復活的日子,一旦海神復活,這位龍族萬年來供奉的最高神明將會帶領他們龍族所向披靡,屆時什麼人類,妖精,素蛇白蟒等等威脅都只會俯首稱臣,從此天地間就只有一個國家,那就是東海國。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微紅,小聲道:
【金蛇】“怎麼樣,小男子漢,這樣是不是輕鬆多了?”
客套話說完,男子就領着他們行在船艙內的走廊上,而素蛇三人沒有擠到前面,而是自覺地走在隊伍的最後。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自言自語道:
【金蛇】“嘻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滿是真誠:
【哎呀,真可愛,叔叔帶你們去看我們東海國最珍貴的寶貝龍珠好不好呀?】
【真的嗎。謝謝叔叔。】
那笑容,若是讓岸邊那些百姓看到,恐怕要激動得當場磕頭磕死,一個龍族,竟然對凡人的孩子露出如此親近的表情!
【素蛇】“小朋友,你妹妹還小,走不快,我來幫你抱她吧。”
他本想再問幾句,可轉念一想,今天是什麼日子?
小女孩一進素蛇的懷裏,竟也不吵不鬧,只覺得素蛇身上那股忽進忽離的茉莉體香非常好聞,就直接用雙手摟住素蛇的脖子,整個人貼在素蛇的身上。
中年男子完全不關心這點,依舊帶着前面的孩子往前走。
好美的臉,好漂亮。
大海神會!
那小女孩應該不過兩三歲的樣子,每走幾步就要摔倒的感覺摔倒。小男孩顯然很擔心妹妹,一直緊緊地拉着她的手,結果兩人越走越慢,漸漸落後了隊伍一大截。
【嗯,好。】
【比我媽媽還漂亮。】
他盯着素蛇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用稚嫩卻無比認真的聲音,脫口而出道:
他走到最近的小孩子面前蹲下,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高高在上,語氣裏帶着一種刻意放低姿態的溫柔,捏了捏孩童的臉蛋,誇讚道:
【叔叔……你好漂亮。】
小男孩沒有聽金如意和素蛇的對話,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越過金如意的肩膀,落在了素蛇的側臉上。
素蛇就走到小男孩面前,伸手道:
金如意在素蛇身邊,對小男孩道:
素蛇忽然停下腳步,但馬上又繼續前進,不知爲何這句話令他有幾分恍惚,說這句話的人不少,可當從這對兄妹的嘴裏說出來,那股莫名的既視感。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但自己也的確走累了,便道:
【金蛇】“真是堅強的小男子漢呢,要不要我也抱着你走呀?”
青玉簪得意的雙手抱懷,用炫耀似的模樣說道:
【嗯……謝謝叔叔。】
素蛇抱着小女孩,金如意抱着小男孩,五個人落在隊伍最後,倒悠然自得。
這種時候,任何異常,都可以被解釋爲——
【青蛇】“小弟弟眼光不錯嘛。我家兄長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不對,只是男子可不夠,是天下第一美人兒!”
素蛇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剛想說點什麼,這條漫長的走廊終於過去了,轉而到了一個極其寬敞的大廳,比他們之前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大得多,大概可以容納上百人。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懸浮着一顆巨大的珠子。
那珠子約莫有一人高,通體晶瑩剔透,像是由最純淨的水晶雕琢而成,又像是由億萬顆細小的星辰匯聚而成。
珠子內部,有一道道紅色的血紋在流動,散發着腥怒又極其強大的光芒。
素蛇看這東西覺得非常眼熟,這回連既視感都沒有,他很確定自己見過這東西,但是自己的記憶實在是太多了,要想起這東西是什麼還暫時沒那麼快。
這應該不是什麼龍珠,也許是卵或者蛹也說不定。
中年男子看着那顆巨大的珠子,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他從下人手上接過一把非常鋒利且小巧的刀片,說道:
【現在叔叔需要你們的第一血滴在上面,可以嗎?沒事的,就手指扎一下就行。】
孩子們一聽要“扎手指”,原本還帶着好奇的小臉,瞬間不願意了,畢竟孩子嘛,總是害怕針針刺刺的東西。
然而,一種從小被灌輸、根深蒂固的念頭,忽然爬上他們的腦子,與靈魂深處。
——爲海神和與龍王流血,是榮耀。
這些話,他們從小聽到大,聽父母說,聽教書先生說,看宣傳版上的文字這麼寫,從出生到現在,這種思想觀念就像刻在骨頭裏一樣。
恐懼,在榮耀面前,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們居然主動的排起隊來,將自己的食指伸到了中年男子面前把手指刺個特別小的口子,隨着一滴異常珍貴的血液落在龍珠上。
中年男子看着那滴鮮紅的血落在龍珠上,像一滴雨水落進深井,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龍珠內部的血紋依舊緩慢流動,紅光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弱,彷彿剛纔那滴飽含童子氣的血,根本不存在一樣。
【不行嗎,沒事,你先下去吧。喂,你過來帶這個孩子拿個棉花按一下傷口,然後登記下他的名字和戶籍,如果不是碧水灣的就把他全家的戶籍移到碧水灣,再安排個房子和龍宮的公差給他家裏人,哦,位置要好,畢竟是得到海神賜福的孩子。】
孩子被一位宮女帶下去。宮女從袖中取出一團白色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按在孩子的傷口上。
濃郁的,腐爛的茉莉花香,是素蛇血液的味道。
宮女的心疼並非虛假,如果只是單純的人類孩子,她身爲龍族或許會嫌棄,但是現在這個孩子可是得到海神賜福的人類,與東海國居住的其他卑賤人類不同,這些孩子長大以後可謂是前途無量,龍宮重要官員的選拔也會從這些孩子裏面優先選取,而回到家後也會得到友鄰的敬仰。
原本一人高的龍珠,開始被它撐得微微變形,像一顆被吹得太大的氣球,表面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中年男子緝禮敬道:
龍珠內部的血紋,被它一點點吸收。
龍珠內部,原本緩慢流動的紅色血紋,忽然開始瘋狂地湧動起來。
【那麼幾貴客位,你們誰先來?】
【青蛇】“昂?爲什麼是我抱啊。”
它一點點凝聚,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顆巨大的珠子懸在半空,通體晶瑩,卻被內部的紅紋染得像一塊凝固的血玉。紅光從珠內透出,照在素蛇的白衣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漬。
刀片劃破皮膚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大廳裏被放大了許多倍,拼命的響個不停,像某種難以察覺的蟲子在啃咬什麼。
每吸收一分,它的身體就長大一分。
小女孩沒有說話,素蛇也明白她肯定是怕的,邊將小女孩遞給身旁的青玉簪說道:
【佔用公子您的時間了。】
青玉簪一愣,下意識地接過小女孩,不滿地說道:
【哎呀,小朋友真勇敢。】
它們不再是緩慢的溪流,而是變成了奔騰的洪水,在透明的珠體內衝撞、迴旋,發出無聲的咆哮。紅色的紋路像有了生命,瘋狂地朝着剛纔那滴血融入的位置湧去,像一羣飢餓的野獸,撲向唯一的獵物。
像胚胎。
小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將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處,只露出一雙探究的眼睛,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他從中年男人手上拿過刀片貼在自己的食指指尖,無非是稀鬆平常的去劃開,等待血液的流出。
【素蛇】“玉簪兒你替我抱一下。”
像霧,又像肉。
用人類朝廷的概念來理解的話,就像是已經被選爲了進士,只是還未成年,無法進入龍宮任職罷了。
血滴隨之塌陷,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龍珠。
【素蛇】“抱歉,看來鄙人也不行。哦對了,我們沒有在東海久居的打算,一些不必要的東西就用不着準備了。”
【青蛇】“行吧行吧,既然兄長都這樣麻煩我了。還有你呀,可別鬧,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會不會把住尿,可別在我身上亂弄,這件衣服買的時候很貴的。”
很快,一個接一個,孩子們排着隊上前。
【素蛇】“因爲小孩子怕疼呀,我們作爲成年人不應該做個榜樣。”
【素蛇】“怕疼嗎?”
它的身體還不完全,四肢像剛發芽的芽尖,軟軟地貼在身體兩側,頭卻異常的大,佔了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一。皮膚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裏面密密麻麻的血管,像一張紅色的網,包裹着每一寸還未成形的肌肉和骨骼。
它慢慢的滲出來。
素蛇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女孩。
那是一個小小的、蜷縮着的形狀。
在龍珠正中央,那團被血紋包裹的地方,開始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
而素蛇把小女孩交給青玉簪後,便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龍珠前停下。
不是那種孩子般淺淡的紅,而是更深、更濃,像陳年的酒,又像沉在海底的某種東西。血珠在他指尖聚成一點,懸而不落,彷彿連重力都對它有所遲疑。
是的,胚胎。
素蛇的血按在龍珠上的瞬間,大廳裏的空氣像是被人停住,又彈了回來。
他抬起手,將那滴血直接按在龍珠上面,確認血已經沾在龍珠上面後便迅速的將手藏進袖子裏,畢竟自己的自愈的速度,若是被人看見,必然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然而龍珠依舊沒有變化,孩子們一個個上前,又一個個被宮女帶下去,到了最後,只剩下素蛇他們以及抱着的孩子還未滴過血下去。
可沒人注意到,就在素蛇轉身的那一瞬間,龍珠表面那滴剛剛沾上去的血,忽然開始散發出幾絲淡抹的黑氣。
沒有光芒暴漲,沒有震動,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變化。
中年男子沒有着急,而是把手放在脣邊認真思考了一會,就問道:
咔嚓。
原本還在和素蛇交談的中年男子注意到了龍珠的變化,他長大嘴巴,不可置信的趴在龍珠的表面上,大喊道:
【成了!海神大人!】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這一次,聲音更響,更清晰。
龍珠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那裂痕像蜘蛛的網,迅速蔓延開來,覆蓋了大半個珠體。紅色的光芒從裂痕中透出,亮得刺眼,彷彿裏面藏着一輪正在燃燒的太陽。
空氣開始震動。
越來越強烈。
像是地震前的預兆,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咚……咚……咚……
龍珠,炸開了!
一股冰冷的、帶着腥味的液體,像暴雨般從空中傾瀉而下。
液體是透明的,卻又帶着些許的渾濁,像是羊水,又像是某種生物的體液。
中年男子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液體衝擊得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但落地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迅速爬起來,跪在地上,朝着龍珠炸開的方向拼命磕頭。
【海神大人!】
【快,發金牌御箭,告訴陛下,告訴太子,告訴整個東海國海神大人復活了!】
他接着又面朝素蛇跪下,撕心裂肺的呼喊道:
【佔內爺!】
海神看着面前這個貌美的男子,覺得有點眼熟,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男人,可只是看一眼,這個男人所給海神第二刻的感覺就是恐懼。
上輩子唯一能讓海神害怕到這種程度的東西只有一個。
爲什麼……它應該沒見過這個男人,可爲什麼這個男人所給予海神的恐懼感與見到素蛇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素蛇】“原來是你啊……原來是你呀!好久不見!如果早知道是你!我就應該把這個珠子砸的粉碎,然後丟在豬圈裏面攪拌個三天三夜!”(古漢語)
素蛇沒有理這個已經神志不清的傢伙,而是盯着近在眼前,那個所謂的“海神”,只是看到這個傢伙的一瞬間,他就明白爲何會感到熟悉了。
而下半身沒有腿,取而代之的,是數條肥大的、溼漉漉的觸手。
海神心裏想着,下輩子再復活的話,絕對不要碰上這個男人和素蛇。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
可是素蛇沒有給海神機會,他立即伸手掐住了海神的脖頸,用盡全力的將五指收縮。
完了,窒息感上來了。
海神比素蛇還要高出一個頭。身體的上半部分像是某種畸形的鳥,又像是被剝去羽毛的巨大禽類。脖頸細長,卻支撐着一個比例極不協調的大頭。那張臉……很難說那是臉。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柔軟的粉紅色皮膚,上面佈滿了細小的褶皺和孔洞,像是某種軟體動物的呼吸孔,正一張一合地微微蠕動着。
【素蛇】“魚梟!”(古漢語)
非常的恐怖,海神只是在素蛇面前就忍不住瑟瑟發抖,幾乎快要恐懼的大小便失禁,它想後退,它想逃跑,它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離開素蛇。
那條怪異邪惡,像是殺戮機器般,僅靠獨自一人就幾乎將整個地球清洗的————
素蛇的表情已經因爲無窮無盡的怨毒恨意變得可怕猙獰,真正意義上的咬牙切齒。
它的眼珠因爲素蛇的施力快要從眼窩掉出來,血絲瀰漫,但素蛇眼裏的血絲比它更多,只見素蛇的肩膀不斷的起伏,因爲興奮和怨恨,海神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手因爲極大的情緒波動在發抖。
素蛇白蟒。
(注:東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名日禺虢————《山海經·大荒東經》,禺䝞【拼音:yu guo】,東海的海神,有人認爲禺虢是䝞【拼音:xiao】的誤寫,作者把名字改成魚梟是因爲作爲一本現代小說,起名應該更容易讓現代人理解閱讀,起原本禺虢的名字讀者不好理解,不好閱讀,而且又不是說只要古代典籍裏的東西放到現代就是好的,把名字改成魚梟和原本的讀音差不多,還能直接看出來,哦,這東西和海有關係,還和鳥沾邊。所以在這裏跪求山海經的粉絲不要因爲我改了禺虢的名字而不開心。)
不過也是這一掐,讓海神明白這個男人絕對不是素蛇,素蛇怎麼可能會弱成這樣呢,雖然這個男人現在只要再用點力就可以掐斷自己的脖子,可是它所認識的素蛇是曾經張嘴噴焰就能蒸發東海海岸線的惡魔,甚至違背“神”常識的怪獸!
察覺到不對勁,海神也不管現在是什麼情況,準備馬上遁逃,再也不要出現在這個男人面前!
在那張“臉”的上方,兩根細長的觸角向上延伸,觸角的頂端是半透明的,像果凍一樣輕輕晃動,似乎在感知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