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青金初遇玉N峯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3802 字
時輪流轉,新日初升,是過去了一日。
天雲橫入在武夷山巔,如果說昨日還能感受些許微弱的綿陽,那麼今日的陰雲則像是厚重的棉被似的蓋在高處,見不找任何明媚的邊陲,死氣沉沉的。
但,浮華的柳葉零落在奇山異石的顯眼處,像是腰兒挪動的倩影,愈發朦朧的汽霧,蒙了上去,和玉女峯角下清澈明朗的二曲溪南互襯互映,野馬分鬃。
粗獷的岩石屹立高處,光潔照人,有碧波漣漪,於竹筏頭高歌;有秋意弄人,於心頭環繞;我有美酒寶劍,於清野起舞。
午時,勉強能見帶着哀灰般的光亮了,雖然微弱,卻足以給這幅境界增添活力了。便用手撫摸着斷橋下的鏡面,直到游魚迫不及待的露出頭顱,才知曉應是要下雨罷。
一點,一滴,霎時間,成了一陣。
淡雨滋潤,是恰到好處的把這幾個月來盤踞在武夷山的血腥味洗去,蘆蕩叢裏潛藏着人間百態的倒影,亦是難以看清。
遙想當年,過往多少英雄豪傑、江湖修士途經武夷,見玉女峯風姿,無不駐足讚歎。有道是:
玉女峯頭葉漸緋,寒煙漫籠石苔肥。欲沐天光迎杏客,才知驚蟄去難回。
話說回這玉女峯,乃是武夷山水間最顯靈秀處,三峯並立如削玉,峯下二曲溪水流淌,晴時波映峯影,雨時霧鎖巖崖。上古之時,彭武彭夷兄弟治水開疆,劈出九曲十八彎,這玉女峯便在山水交映處靜靜佇立。因這峯頭靈氣沛然,利於修行,也曾有過一個以調息養生爲大律的門派,只可惜三十年前素蛇血肉得長生的流言現世,使得武夷三十六峯三十六派慘遭天下羣魔正道圍攻,除去武夷山的天遊峯,虎嘯巖等門派因懷有上乘武學,有幾名弟子殺出重圍,那其餘的武夷門派無一倖免,具遭屠戮,而這玉女峯,又成了一座無主山峯。
翠石臺階上,金蛇手執煙槍,煙氣勢頭甚至要比這玉女峯的雨霧更重,她已在這山腳下等了快有兩個時辰,卻還是未見有人來迎接。
煙盡,無事可做的她只覺得心煩意亂,便在旁邊尋了塊避雨亭,懷膝而坐,思想這山清水秀的景觀不正是修煉靜功的好地方嗎?並且自己天生體質陰極,又值微微小雨絳下不絕,陰氣正盛,便閉眼沉思,默唸靜功咒語,把近日來積攢的煩悶聒噪心氣全都隨着吐納呼吸間排出。
就在她剛剛進入神遊忘我,清淨不變的心境時,一隻銀環花蛇悄然的爬上避雨亭的樑柱,它見金蛇沉浸其中,本不好意思叨擾,但又見時間快到傍晚,連忙從樑柱上跳下,變作一隻蛇頭人身的妖精。
【金姑娘,我已通報了峯上的幾位看守關隘的統領,道人居士,現在暢通無阻,可以隨我上山了。】
【金蛇】“呵呵,甚好。”
她撥開柳眉雙目,拂身站起,撩出了一陣陣好聞的體香流入雨中。
【金蛇】“小女在此謝過了。”
面前的女子脣含俏,媚骨天成,令蛇妖小二不經意間看到癡了,他撓頭掩飾蛇鱗下的紅暈,道:
【哪裏話,昨日如果不是姑娘在客棧的救命之恩,現在能否站在這還兩說………我……我………我做的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蛇妖小二害羞的模樣,倒像是人間初次和良家勾搭的窮書生,金蛇覺得有趣,調戲之意油然而生。
拱門邊側,是放置了兩塊石刻,一石刻字“玉女峯”,另一石,原本刻着“武夷玄門玉女派”七個大字,如今卻被抹上黑漆,只能勉強分辨,又不知是哪路高深莫測的書法家,在黑漆覆蓋過的地方歪歪扭扭的寫上“天聖蛇母夫人行宮”幾醜字,教人好不唏噓。
【夫人出手甚少,就是那兩件法寶,我也僅遠遠的瞧見過一次,似是一口寶劍,一個錦囊袋。寶劍威力無比,剛柔並濟,錦囊袋則可以按照主人的心意,主動變化出合適的法器來助戰,至於是不是渤海處得來的,我盡是不知道了。】
【啓稟夫人,公子和那金蛇已到。】
兩人跟着老者一同穿過拱門,雨霧被宮牆阻隔在外,院內竟無半分溼意,只聞幽幽檀香與淡淡妖氣交織,縈繞在飛檐斗拱之間。
【公子,恭候多時了。】
【金蛇】“哦?到底是哪兩件法寶,說來聽聽。”
【這法寶之事乃夫人的祕辛,我不過是個小輩,哪敢隨意嚼舌根。金姑娘,且再忍耐片刻,等見了夫人,若她肯說,自然會告知於你。】
老者道:
老者知道蛇妖小二又是在開些過分的玩笑話,他臉色溫和,回道:
要說此番作態,還真讓蛇妖小二臉紅心跳,他努力的挺足蛇腹,讓自己看的高大威猛些,頗爲自豪得意的說道:
【前輩大概就是那位使如意的金姑娘否?】
一襟晚照下,有四足奪目朱梁屹立在野草扉間,醉過幾眼,像是四位將軍站在那裏,背靠奇峯,但不輸氣勢。近幾步,就是一道冗長的拱門,在左右火把的光影變幻中,拱門的內部彷彿庸闇的巨口,看不清盡頭,只剩下了無休無止的肅殺。仰望天間,是七重樓層,雨霧中,隱約可見赤紅廊柱與飛翹檐角,檐下掛着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卻透着幾分說不出的沉寂。
【不多時,不多時,諾是曉得今日是你這老幺哥看門,我還請願半夜上山,教你吹個一夜冷風,哈哈。】
【禁閉?禁閉好啊,省的姑——省的夫人還要叫我去客棧裏當小二哩,嘿,就在這行宮呼呼大睡一兩個月,夢裏也快活。】
【淨耍貧嘴,只怪夫人太過寵溺你。憑在行不動客棧出的洋相,原本少說得罰你禁閉一兩月的。】
【折煞也。夫人命我於門前候着二位,請跟我來。】
兩隻小妖態度變化之快,令金蛇心存兩分疑惑,聯想前日蛇妖小二被新安派弟子挾持時所說的言語,主動用手拍了拍蛇妖小二的肩膀
走進殿內,還未行三步,老者忽然“噗通”一聲俯首跪下,呼道:
【金蛇】“你我,又何必這樣生分呢?”
這小二口齒模糊,回答如何教金蛇滿意?不過要想讓他道出實情並非難事,金蛇腳步一快,幾乎快要靠在蛇妖小二的身上,附耳香言道
【是吧,但這些旁枝關係其實不足掛齒,我家夫人也命我莫要把和渤海的關係和外人明說…………你就當我一時嘴漏,以後也別告之於人就行。】
【金蛇】“想不到你是這般知恩重情吶,待完全修成人身,必定是位俊俏的少年郎,哎呀,不知誰家女子好運,將來和你露水情緣。”
【金蛇】“呵呵,我又怎會?”她心裏暗想,就是渤海龍王親自出面,也不是她的敵手,哪還需要給妾女一家薄面?但思慮到自己前來武夷山的目的,又不得不繼續陪着笑臉
老者被蛇妖小二逗的咯咯笑,向蛇妖小二身後一瞧,先是如預料般愣神好陣子,襯思道好貌美的蛇妖,皮囊色相許是九尾狐狸化成的人樣也沒如此攝人魂魄罷,但又頓和心意,袖袍執前拘禮,忙問:
這行宮原是玉女派舊址改建,格局仍存少許清修之氣,入目是一方青石板鋪就的天井,石板縫隙間生着墨色苔蘚,中央鑿有圓形水池,池內無魚,只浮着幾片碩大的墨綠色蓮葉,葉心凝着水珠,竟是剔透的黑色,細看才知是凝練的陰寒妖氣所化。
金蛇見老者人形耄耋,略感不悅,怪聲怪氣的回道:
到了半山腰處,有兩個妖兵挑着擔大缸酒水下山,把金蛇貪酒的性子給勾出來,硬是拉着蛇妖小二要買半掛葫蘆,那兩頭妖兵剛開始還不願賣酒給金蛇,但瞧見是蛇妖小二領來的,就換了副嘴臉,雖稱不上恭敬,卻是禮貌,把酒賣給了金蛇,好在買酒沒誤正事,這地方算近,離蛇妖夫人的行宮不遠,估摸着天黑之前就到了。
金蛇笑而不語,跟着蛇妖小二沿着臺階向上行去。途徑的幾道妖兵關隘,道士巡山,也如蛇妖小二說的一樣,暢通無阻,只是有些人在路過時見金蛇美貌,多看幾眼了。最爲好笑的是遇到中原僧人,他們可不像彌勒教的淫僧,縱慾放肆,路遇金蛇,不敢正眼明看,迅速的低頭走過,卻耐不住心饞,朝後偷瞄兩瞬,就雙手閉合唸唸有詞,向佛祖請罪。
【金蛇】“只是如此?”
聞聽此言,那金蛇頓時眼冒精光,瞳仁裏似有細碎金芒流轉,像見了獵物的蛇兒驟然繃緊了心神,可轉念一想,此刻還未見到蛇妖夫人,太過急切反倒露了破綻,便又輕輕垂下眼睫,將那點光亮悄然壓了回去,只留脣角一抹淺笑,似是漫不經心般追問:
【金蛇】“哦,那關係自然算近了。”
【哦,應是有吧,應是有吧。】
【告訴你也無妨,這四海龍王之首,乃是東海龍王,而東海龍王的表兄弟封在渤海,是爲渤海龍王。渤海龍王生九子,四子居煙臺海岸口,爲郡王,郡王收六妾,最受寵的第六妾,和這玉女峯上的蛇妖夫人是親生姐妹,至於我嘛,聽了不怕你懼我,我其實是那蛇妖夫人的侄兒嘞。】
【金蛇】“但我有一事不解,聽聞我們家夫人才六百多歲,年紀輕輕就能當上一方妖王,靠的是兩件法寶立足,難道這兩件法寶也是渤海贈予的?”
【這我知道一二不假……………】
【金姑娘………還是不要哪我尋開心了吧,修煉人身這種難事,少說要我再練個七八十年,當下要緊的事,是先去峯上,介時我會把你引薦給夫人的。】
她的恭維甚是好聽,蛇妖小二興頭不減,忽想起先前蛇妖夫人囑咐他對外千萬不可點破這層關係,免得他日惹出事端,給姐夫家丟盡臉面。只是他色心蕩漾,哪裏顧得上這些,僅是向金蛇草草交待幾句:
【金蛇】“前日你在行不動客棧說,你與那渤海龍王有親,當真有這回事?”
拱門的黑暗裏,有點反差的走出一位人類模樣的雅緻老者,雖修的兩鬢斑白,面容蒼老,金蛇卻一眼看出這位老者亦不過是才修了兩百年的蛇妖,和她比,誰算是“老者”呢?
【金蛇】“正是,小女此番回禮啦。”
穿過天井,便是主殿“指翠閣”。殿門敞開,硃紅門板上鑲着七枚拳頭大的黑玉,排列如北斗,遙見裏面左右兩排各站着十位蛇妖侍女,且手拿玲瓏小巧的橙黃燈籠鋪路,而深殿高堂與前方鋪開的道路之間隔着層漫漫紗羅,至於紗羅之後,勉強能看清有三道人形,爲兩位侍女,第三道人形則坐在祖師椅上,伴燭影飄忽不定。
這雛蛇,顧左右而言他,應是套不出甚麼話來,金蛇也不糾纏,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葫蘆,指尖在葫蘆口輕輕摩挲,目光卻掃過前方雲霧深處的秀山輪廓。
蛇妖小二被她追問的不好意思,低頭腦袋一拍,必是不想再多言,抬頭髮現金蛇失望的神情,忙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