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柳敗花蝶重開日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9606 字
陽光。
不是管道內昏暗的微光,而是帶着初夏暖意的金色陽光,從頭頂湛藍的天空中傾瀉而下,刺得他半闔的眼簾微微眯起。
空氣中沒有腥臭,只有一種尋常市井的平淡氣息。
素蛇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木質樓閣,飛檐翹角上掛着褪色的紅燈籠,楊橋巷盡頭的門楣上正寫着兩個顯眼的大字。
丁府。
他莫名感到很倦怠,還以爲故意被卷馬駒給吞下去就能順利的把丁伶子救出來結束這一切,沒想到纔剛剛開始嗎。
丁府門前,正忙得沸沸揚揚。幾名家僕踩着木梯,將大紅綢緞綰成的彩結往門高兩側的廊柱上系,綢緞流光溢彩,映得灰瓦都添了幾分喜氣。而門口的窄道也特地的擺滿了新種的牡丹花,盛開的惹眼。
目光掃過忙碌的人影,大多是府中熟面孔,幾個家丁,二三奴隸,都聽着賬房先生的吆喝來佈置飾品。
賬房先生正踮着腳指揮妖奴調整彩結的角度,餘光瞥見素蛇的身影,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笑道:
【今大喜的日子公子你怎滴在這,還有這身衣服,哎呀,快換快換。】
啊………
難道說………
【素蛇】“又是回憶這種把戲?”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天是菊家父子過來提親的日子,可這份違和又與素蛇的經歷有些許的出入,這真的是丁伶子的回憶?還是其他的甚麼。
素蛇尚未及開口,那賬房先生已一疊聲地催着,將他往朱漆大門裏引。素蛇本可以輕易掙開,但它還是忍不住想瞧個仔細。
跨過門檻之後,府內的喧囂連綿不絕,迴廊下幾個丫鬟正捧着描金漆盤匆匆而過,盤中盛着桂圓紅棗,見他進來,皆矮身福禮,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道:
【恭喜公子,賀喜公子!】
穿過迴廊,繞過影壁,正廳前的臺階上站着丁忠與丁夫人,他們身着紅色禮服,面對素蛇的到來顯得格外欣喜。
【丁忠】“素兄,素兄你可讓咱好找。”
他一把攥住素蛇的手腕,習慣性的客套起來。
菊待開
【素蛇】“不對,還是有區別的。”
他們被麻繩勒住脖頸,懸於門框之上,腳尖離地三寸,在門框下積成兩灘暗褐色的污漬,又被來往賓客的靴底踩成淡薄的印痕。
丁伶子站在正廳中央,只是那嫁衣的顏色反了,從淺淡的粉白一路浸成了深暗的棗紅。紅蓋頭遮着她的臉,只露出一可口的段頸子。
【丁忠】“素兄這是歡喜糊塗了?今日是你與伶子的大婚之日啊!”
伶子兒,你原來是這樣想的嗎,也難怪,這樣的做法和當年的烏塔塔有何區別。
素蛇被兩個妖奴一左一右地引着,任由她們將自己引入一間廂房。房內陳設雅緻,檀木妝臺上擺着一面菱花鏡,鏡前整整齊齊疊着一套大紅喜服,金線繡着並蒂蓮,銀絲纏着鴛鴦紋,在漏進的陽光中流轉着刺目的華光。
【素蛇】“……大喜?”
他對着鏡前的自己,露出一個悲哀的笑容。
素蛇終是明白了情況,但不怎麼意外,只是困惑道:
兩位妖奴梳着素蛇的頭髮,還不忘讚歎道:
【丁夫人】"它者兄弟,伶子已在候着了,您再不去換衣裳,那丫頭怕是要急得親自出來尋您。”
素蛇踏在臺階上,天空在閃電,有着過曝的毛邊。雷聲跟在後面,不是轟隆,而是一盤鮮美的嘶嘶聲,從褪色的雲層裏漏出來。沒有雨。空氣乾燥得像是被塞進了老樟木箱。
【丁伶子】“這個時候你應該笑的。”
【丁忠】“快快快!吉時快到了,哎呀,當年承蒙素兄出手搭救,如今這般良緣想必會成就一番佳話罷。”
【公子生的這般俊俏,咱家還是第一次見比新娘子還漂亮的新郎官嘞。】
【丁伶子】“素大哥……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
粗糲樸質,原始朦朧。
那些賓客的面孔齊刷地轉向他,他們的嘴角沒有動,眼珠子也沒有轉,只是眼眶對準了素蛇的方向。
何元
丁忠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手拍在素蛇肩上,笑道:
明明蓋着紅蓋頭,她是如何看到素蛇的表情。
且聽丁夫人溫雅又道:
沒有得到素蛇的回應,心裏裏卻纏滿了偏執與壓抑,她有些委屈的問道:
周身沉寂的喜堂鴉雀無聲,唯有檐下紅燈籠無風自動,晃悠悠,飄忽不定。
舞者們排成六列,每列十二人,高舉火把劃出相同的橙紅色軌跡,在夜空中凝成一層油膩的膜。
【素蛇】“呵。”
正廳的門口,吊死着兩具屍體。
【素蛇】“我?”
暗冷色。
【丁伶子】“素大哥,你怎麼不笑呢?”
素蛇步入正廳,大紅婚服的下襬在地面無聲曳過。
……………
行至素蛇身前,丁伶子微微垂首,將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臂拿出來,搭在素蛇的胳膊上。
【丁夫人】“它者兄弟莫不是緊張了?也難怪,畢竟當年老爺娶我的那日也是這副模樣呢。”
沒有人發出號令,但所有人的左腳同時踏下,影子被拉長,形成一個多肢的輪廓。
廳內張燈結綵,從樑上而下,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色瀑布。賓客滿座,卻寂然無聲,所有人都端坐着,嘴角掛着弧度分毫不差的笑容,對於素蛇的到來,也只是僵硬的鼓起掌來。
很吵,又好像很安靜,入夢來,發黃,發澀,堪不過,苦厄。
滿府的紅綢連着紅綢,其盡頭是那扇緊閉的,貼着雙喜字的雕花木門。
她步履輕行,沒有半分女子出嫁的羞怯溫婉,彷彿排練了許多遍,一步步朝着自己理想中的素蛇走近。
說罷,她伸手捏了下丁忠的圓臉。
【丁伶子】“如今終於如願以償,可以做素大哥的新娘子了。”
食指密密麻麻地指向素蛇,像一排被釘死在空氣中的竹筷,每一根食指都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笑啊。】
【笑———】
【爲什麼不笑!】
坐於正廳的丁忠直接跳了起來,指着素蛇破口道:
【丁忠】“快笑啊!”
滿場之人皆在逼迫他展露笑意。
見狀,他只覺得滑稽,可笑,脣角向上揚起。
眉眼動人,清冷又華美,似看透這場虛妄幻想裏所有執念與癡狂。
那笑意淺淡疏離,沒有半分大婚的歡喜溫情,亦無半分動容暖意,清冷矜貴,一笑三百年。
(注: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爲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爲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史記·周本紀》。這時的素蛇便對應褒姒,但從定位上看丁伶子不是周幽王,也像是褒姒,這反而是褒姒與褒姒之間的事。)
【掀———蓋頭—嘍———】
素蛇忽然舉起了手,將蓋頭輕挑。猩紅蓋頭順着少女纖弱的肩膀墜地,彷彿斷頭般掉在地上。
沒有毀容,只是一張完整的臉。
清純少女的臉頰。
長久以來的卑微、隱忍、惶恐、孤苦,盡數收斂在溫順的皮囊之下,到最後,匯聚成了丁伶子此刻期許的表情。
【素蛇】“伶子兒,我不會娶你的。”
【丁伶子】“甚麼…………”
她整個人呆在原地,完全沒有意料到素蛇會這麼說,幾乎快要碎了。
【丁伶子】“好惡心,我真的好惡心………”
……………………
【素蛇】“死去的人不會回來了,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沉溺在幻想裏,逃避現實,到頭來什麼也不會改變。仇恨,悲傷……你心裏那些聊亂的東西,不會讓這塊地磚裂開一條縫,也不會讓風吹向你想的方向。這個世界啊,就是這樣自顧自地運轉着。”
【素蛇】“我一個人本就是一幅完整的錦緞,不需要找誰來‘拯救’我殘缺的人生,我只想兩個人,是兩個完整的人,並排站在一起。如果你想用婚姻和愛情成爲一個依附於我的影子,那你看錯人了。”
丁伶子陰沉下臉來,無言的走到一旁的柱子,將掛在上面的紅綢扯斷。
這種幻想被素蛇一語道破,那這種過家家式的願望還有何意思?
【丁伶子】“…所以…”
【丁伶子】“可是伶子兒不能沒有你!”
陰陽剛柔劍自卷馬駒頭頂劈下,僅靠劍的鋒利估計很難切開甲殼,於是金如意就直接將陰陽剛柔劍當做鈍器來掄。
終是支撐不住,她用雙手捂着自己的臉,自暴自棄的哭泣起來。
【丁伶子】“所以…”
【丁伶子】“我……”
不需要去憐憫丁伶子,因爲居高臨下的憐憫反而是對她的一種侮辱,素蛇要做的是慰勉和給予丁伶子選擇。
【丁伶子】“哈哈,素大哥,你在開玩笑吧,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玩哦………”
【丁伶子】“幻想是甚麼,素大哥說的真實又是甚麼。連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的真實?還是菊待開仍然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呼吸着、算計着,而我只能把臉埋進膝蓋裏,數着心跳等天亮的......那個真實?”
已經見過太多人在自己編織的繭裏腐爛,可或許丁伶子不同,說不定到最後,能成功的破繭成蝶呢。
又因爲素蛇封閉了自己的內心,所以哪怕他和丁伶子的意識攪和在一起,也只是演變爲他單方面的去窺探丁伶子的內心。
【丁伶子】“在這裏,我想要甚麼就有甚麼………”
【素蛇】“我說真的,我不會娶你的。”
【素蛇】“只有把內心的仇恨化作行動,你的怨恨才能去影響物質世界。不要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了,我想這種獻祭似的婚禮絕不是你想要的。”
金如意收起陰陽剛柔劍,坐在地上休息的青玉簪伸了個懶腰,和金如意交換了位置。畢竟不能一下子就殺掉卷馬駒,又不能讓他跑走了,所以兩人熟悉了卷馬駒的攻擊節奏以後便輪番休息輪番對付卷馬駒,說是對付,其實就是單方面的折磨。
【卷馬駒】“可惡啊,可惡啊!”
【丁伶子】“我、我們兩個應該是差不多的人,我能理解你的一切,只有我們才能互相救贖對方,難道不是嗎………”
【金蛇】好啦好啦,我也要先去休息了,玉簪兒,接下來就輪到你了哦?”
【金蛇】你的本事也沒想象中那麼厲害嘛,不過是招數奇特了些,第一次遇上的人不留神或許會栽個跟頭……可一旦看穿了,嘛,也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呢。”
【素蛇】“逃走吧,和我一起。逃走我們的婚禮。”
用指甲劃過臉,把自己弄的稀巴爛,又在轉瞬之間恢復成"完整"的模樣,但她自己也忽然覺得沒趣,整個人癱軟的跪坐在地上。
【素蛇】“我怎麼會笑你呢。”
【素蛇】“我從來沒說過我願意,這是你把自己的思想強行施加給我,可是我是個人,獨立的人,不是滿足別人的工具。”
他伸出手,擺在丁伶子面前。
寶劍雖細雖輕,但手頭上有萬鈞握力。
卷馬駒已是不敢硬接,前面是喫了虧,六條節肢已經被金如意砸憋了一條,拼盡全力的想躲開,可還是觸碰到劍風,被吹砸到一旁的肉壁上。
【丁伶子】“笑吧,素大哥,狠狠的嘲笑我吧。”
諾不是顧及被喫掉的素蛇和丁伶子,金如意早就用亡國飛景教卷馬駒飛灰湮滅了。
丁伶子像是馬上要哭出來,拼命抓住素蛇的肩膀,只是希望能答應她。
丁伶子從指縫間看他,那隻手穩定得不可思議,像一塊佇立在湍流中的礁石。
素蛇搖了搖頭,悉心的蹲下,使得自己和丁伶子處於差不多的高度,撫摸着丁伶子的頭安慰道:
她有點猶豫,有點躊躇,但當接過素蛇的手以後,便迅速的被素蛇拉入懷中。
是啊,這連回憶都不算,只是丁伶子的幻想罷了,似乎是同樣被卷馬駒吞噬的緣故,他們兩人的意識被攪和在一起。
在管道內部,自從摸清楚了卷馬駒的套路以後,他便再也無法對金如意和青玉簪構成任何威脅,甚至只需她們其中一個,便可輕鬆的將這隻介質蟲玩弄於鼓掌間。
【素蛇】“哪怕這一點也不真實,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我難道要在兩隻妖精身上栽跟頭嗎!
【青蛇】“這纔多久,還沒一柱香罷!你是不是故意偷懶了?”
她用手拍了拍金如意的大腿。
【金蛇】“咦,有麼?”
青玉簪笨拙的抓撓了下腦袋,幾乎要讓金如意給糊弄過去了。
【卷馬駒】“你們兩個不準無視我!”
【青蛇】“這沒你說話的份!”
卷馬駒氣的人頭青筋暴起,從剛纔開始他就很奇怪,體內作爲法術爐的丁伶子變得極其不穩定,還隱有抗拒他的意思。導致就算體內的真氣無窮無盡,也發揮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
【卷馬駒】“就用你們兄長的真氣來好好招待你們罷!”
……………
素蛇握着丁伶子的手,轉身向丁府的大門跑去。
【丁忠】“攔住他們。”
丁忠肥胖的身軀從桌椅躍下,絳紅喜袍在空氣中脹成一顆畸形的血球。他的面容正在融化,嘴角向耳根撕裂,眼眶裏爬出無數條細若髮絲的觸鬚。
滿廳賓客同時站起。
椅凳翻倒的聲響連成一片,這些人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數百道身影從四面八方湧來,將素蛇與丁伶子圍在中間,所有的紅綢像是一條條活物般蠕動着,纏向兩人的腳踝。
【逃婚……不行……】
【新娘子……要留下……】
【新郎官……也要留下……】
【丁伶子】“素、素大哥,這不是我做的,和我沒有關係………”
【素蛇】“我知道,沒關係,抓緊我。”
從虛無裏,遊走出了一條“蛇”。
她開始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精神壓力,胸口不斷起伏着。這便是素蛇的內心,永無止境的黑暗,最純粹的惡意。
不可名狀,超出認知的邪神,這是素蛇本身的樣子。
【丁伶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着,面對包圍上來的“賓客”們,素蛇喊到:
【丁伶子】“這是、這是……………”
原本狹小的丁府正廳驟然無限擴張,空間維度徹底錯亂消解。
【素蛇】“伶子兒,可能要你稍微忍耐一會。”
無數詭異的虛影在黑暗深處浮沉遊弋,形態非人非獸,模糊朦朧,潛藏在深淵每一處角落,無聲窺視着闖入這片領域的一切生靈。
素蛇明白了甚麼,既然現在他和丁伶子的意識攪和在一塊,那麼離開這裏最簡單的方式,無非就是素蛇打開自己的內心。
衆人剎那間失去了立足之地,仿若陡然墜出凡世疆界,直墜入蒼茫浩渺的混沌虛無之中。
【素蛇】“渴望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十根細小的管道正從四面八方刺入她的身體。它們猶如一羣貪婪的水蛭,找準了她周身大穴與血管最薄弱的所在,深深扎入,與她的筋脈、血管、乃至神經脈絡融爲一體。
沒時間和這些陰魂似的東西糾纏了。
目之所及再無半分煙火人間,唯有橫貫萬古的無盡黑暗覆壓而來吞噬一切光影,聽不到半點人聲,唯有冥冥之中傳來難以辨識的低沉囈語。
各種各樣的刑具折磨,雖然不會死,但素蛇每次瀕死前的痛苦和怨恨宛如人間烈獄,比丁伶子強烈百倍萬倍。
天幕如同浸了腐濁黑水的薄帛,扭曲翻卷,迅速坍縮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昏沉。府內雕樑牡丹盡數失去實體質感,肆意畸變成虯結纏繞的詭異枯骨。
被素蛇捂住眼睛的丁伶子下意識抓緊素蛇,視線被徹底遮蔽,唯有雙耳變得無比敏銳,將這片虛無裏所有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且素蛇就在自己面前。
這條蛇是素蛇最原始的模樣,可是是素蛇出生的一瞬,也可以是素蛇逝去的一瞬,他似乎無限大,又似乎無限小,外貌不能用人類的語言形容,最接近的話,便是猶如臍帶罷。
【丁伶子】“素大哥,我相信你。”
管道壁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看見裏面流動的液體,那是她的血液與真氣被一點一點的抽離,輸送向某個她無法看見的遠方。
【丁忠】“留在這裏罷,留在這,這裏全都是你們內心最渴望的。”
從內心世界裏掙脫出來,但事情還未結束,丁伶子的臉上像是貼着他人溫熱的皮膚,她想抬手去撩,卻發現四肢依然被固定住。
…………………………
“賓客”們在見到了素蛇的內心世界後,開始爆發出撕心裂肺慘叫。
上下四方皆是不見盡頭的深邃淵藪,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山川大地,沒有晝夜時序,唯有亙古的幽暗橫亙寰宇。
【素蛇】“別看!”
丁伶子看向素蛇,點頭道:
整個宇宙,除了素蛇自己,沒有任何一個靈魂能夠直視素蛇本身,否則將會理智盡失。
潮溼的腔體,自己只是脫離了意識世界的幻想,但這並不意味她從卷馬駒的體內逃出來了。
死無垠深淵之中,有一股源自虛無最底層的異動。
超脫於任何物質世界的怨念與邪惡。
被分屍,被非人的雌性侵犯,被毒藥泡腫的手臂只是被輕輕一扯,皮肉就全部脫落,露出森森白骨……………
【素蛇】“來罷,我心裏的東西,你們不妨直接看看!”
一聲聲癲狂的哀嚎永無止境,在無邊黑暗裏瘋狂迴盪,原本僵硬麻木的執念軀殼盡數失控,有的瘋狂在虛空中胡亂衝撞,有的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還有的肢體不受控制地扭曲彎折,到最後潰爛消融。
素蛇趕緊提前捂住丁伶子的眼睛,提醒道:
忽然,丁伶子也開始慘叫起來。
緊接着,素蛇不再封閉自己的內心,而是將其打開。整片由丁伶子的癡念堆砌而成的虛妄天地,轟然失衡。
就算沒有直視素蛇本身,但處於素蛇的內心世界,令素蛇一些零散的記憶片段在攪混的意識裏面,也湧入丁伶子的腦海。
“丁忠”撲了上來,用手握住了素蛇的額頭。
即使,這些記憶片段很少,很零碎,但這些超出道德倫理底線的實驗還是教丁伶子瀕臨崩潰的邊緣。
【丁伶子】“素大哥,還好嗎?!”
【素蛇】“……沒關係。”
丁伶子還想說什麼,但卷馬駒的聲音從二人頭頂上方沉悶的傳來,且聽他說道:
【卷馬駒】“就用你們兄長的真氣來好好招待你們罷!”
那些刺入她體內的管道,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體內拔出。帶着淋漓的血肉一根一根的剝離。
而那些管道,它們便重新定位,直接了斷的對準了素蛇。
【素蛇】“陰魂不散。”
管道扎入體內,順着血管經脈蔓延紮根,試圖奪取素蛇體內的真氣。
素蛇自己倒是沒有多大的反應,自己身體裏面可是半點真氣都榨不出來,反而卷馬駒會隨着逐漸的推移,這些被抽出去的血液會將介質蟲的身體變異成一攤肉泥,就和武夷山那些喫了素蛇血肉的人一樣。
但是這一幕在丁伶子眼中看來是另外一回事。
她視野裏只剩下那些蠕動的管子,就算知道素蛇和同樣也有着長生不老的能力,可即便如此,素蛇在丁伶子的心中依舊是個不該受到任何傷害的人。
爲甚麼此時此刻會是他替我承受痛苦。
她不在乎自己會受到怎樣的傷害,從丁府滅門那天開始,她明白“被愛”是一種奢侈品,也許遭受痛苦也是自己的贖罪方式吧。
可是素大哥不該被這樣對待,明明他已經受過莫大的痛苦了,可現在還要因爲自己…………
【丁伶子】“不要……不要這樣……”
像我這種人,才最該承受這些不是嗎。
【丁伶子】“…我怎麼可以眼睜睜地看着。”
被固定的四肢發出骨骼摩擦的悲鳴,那些嵌入關節的倒刺撕扯着肌腱,將她的反抗化作更爲劇烈的痛楚反饋回神經。
這一瞬之間,丁伶子掙脫了右手的束縛,以撕裂腕部爲代價,隨即又修復完整,可離素蛇的依然是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素蛇沒意料到丁伶子竟然願意爲自己做到這份上,趕忙說道:
【素蛇】“來,和我締結契約吧。在這永無止境的時間洪流中,你必須永遠愛我,與我並肩前行。讓黑暗與邪惡侵蝕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直到正義與道德,都消亡殆盡。”
【卷馬駒】“受死吧!”
錯位的皮肉一點點的復歸原態,直到那毀容的半張臉重新變回完整,一個靈動俏麗的姑娘浮現在素蛇面前。
自己所謂愛,就是這般自私又卑劣的獨佔欲嗎?
漫長的沉默,肉壁的搏動彷彿都停止了。素蛇想移開視線,卻發現做不到,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東西太過灼熱,即使溫度並不足以融化堅冰,卻足以讓冰層發出碎裂的哀鳴。
【素蛇】“如果你剛剛說的一切都是真心實意的話。”
【丁伶子】“怎麼可能!”
【丁伶子】“像我這樣的人……被踩進泥裏也不會有人回頭多看一眼,我就是一個從骨子裏就爛掉的這種人,本來是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的。”
【月海鏡中花。】
【丁伶子】“嗯。”
不過丁伶子哪裏知道這些。
只消運力一發,便能憑此碾壓二女,一雪先前屢屢被戲耍玩弄的屈辱。
【丁伶子】“素大哥,接下來或許會有一點疼。”
【素蛇】“沒必要這樣,伶子兒,馬上就好了。”
哪怕不久前纔看到丁伶子的內心,他也沒有立即相信丁伶子的感情,放在一萬多年前,發自內心的去愛着素蛇的人有太多太多,可到最終背叛他的也同樣是那些人。
經脈沒有被管道鎖住,一隻手還掙脫了束縛,也就是說現在她可以隨心所欲的使用真氣,更何況還是在卷馬駒體內。
素蛇看着她,驚訝於自己竟然會因爲丁伶子的一番話而動搖。
不過丁伶子或許真的和他們有區別。
【丁伶子】“那天……素大哥對我說,不要再那樣自輕自賤了。所以我已經很努力的去學着愛護自己,可素大哥現在卻做着和我以前一樣的事情,我不想這樣。”
沉浸在心緒之中的丁伶子對此渾然未覺,她滿心滿眼皆是素蛇,她笑了一下,帶着一絲淺淺的紅線,開口道:
【金蛇】“依我看啊,是喫壞了東西呢。”
怎麼回事?!
反正只要這樣,卷馬駒也是死,管他過程如何,結果對了便行。
【青蛇】“這傢伙咋了?”
隨後,卷馬駒自以爲擁有的那具名爲"自我"的容器內部,響起了一個聲音。
……………
素蛇的眼神裏藏着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感動,隨即溫柔的說道:
介於記憶與物質之間的殘渣,從她的皮膚上剝離。一片,又一片,它們沒有落下,而是在卷馬駒渾濁的腔體內向上飄起,最後消散不見。
她的視界裏只剩下素蛇。在那個虛妄的喜堂裏,他掀起蓋頭時露出的那個笑容不是歡喜,而是看透丁伶子的執迷不悟後,依舊會給予慈悲。
—————月海鏡中花。
【卷馬駒】“什—————!”
他感到頸椎第一節與第二節之間,出現了一道縫隙,是某種更爲優雅的錯位。彷彿他的頭顱從一開始就只是被臨時放置在那截脊椎之上,而現在,放置者終於想起了取回自己贈品的時刻。
丁伶子的右手向前探去,同時素蛇也拿出左手,兩手相觸的剎那,十指交纏,指縫嵌合。
可任憑他如何運功蓄力,體內別說是足以撼敵的渾厚真氣,就連半分外來借來的氣力都尋不到分毫蹤跡,空空如也,半點異動皆無。
【丁伶子】“可是————”
卷馬駒盤踞在管道內,確保將線路全部插在了體內的素蛇身上,便做好了催動力量的架勢。
疤痕化作羽毛。
卷馬駒喉間發出嗤笑,目露兇光,語氣裏滿是張狂狠戾,儼然已是勝券在握。
【丁伶子】“——可是,我喜歡素大哥。”
話音落下,他凝神沉氣,滿懷期待的催動體內流轉的磅礴真氣。
想要觸碰他。想要被他看見。不是作爲一個無可救藥的女人,而是作爲“丁伶子”這個人。
難道說………這傢伙(素蛇)體內沒有真氣?不可能!一個身上沒有半點真氣內力的人難道當憑力氣就能在自己的甲殼上砸塊坑嗎?
卷馬駒的人頭開始朝旁邊扭去。
不可逆轉地朝旁邊扭去,令他的下頜骨畫出一道弧線。
【卷馬駒】“不可能不可能,救命救命啊!”
他試圖去抵抗這股憑空扭轉脖子的力道,命令那截正在背叛自己的脊椎停下這荒繆的舞蹈。
他忽然想起當初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丁伶子當着先駝迦的面自殺,割斷了自己的脖子,而隨後先駝迦的頭也斷掉了。
也就是說,現在丁伶子在自己體內正扭斷自己的脖子!
脖子繼續朝旁邊扭去。
三十度,六十度……………
氣管被擠壓,發出風穿過破舊笛孔般的嗚咽。
九十度,一百二十度……………
【卷馬駒】“饒命啊啊啊!!!”
一百八十度。
當頸椎最終發出那聲輕微的"咔噠"時,卷馬駒終於理解了“月海鏡中花”的真意,不是攻擊,而是調整。是將他與丁伶子的存在方式,調整到這一刻的鏡像同頻。丁伶子割斷脖頸,先駝迦的頭顱墜落;而如今,丁伶子扭斷脖子,卷馬駒的脖子也會跟着被扭斷。
但是丁伶子可以無數次的自愈復活,他卻不行。
【卷馬駒】“救…”
最後的一聲呼救還未講出,他寄宿在介質蟲上的人頭便直接扭斷了脖子,暴斃而亡。
劃————
於此同時,介質蟲的胸腹被自內而外的劃開了一道裂縫。是過於沉重的內側終於撐破了外側。
就像醜陋的毛毛蟲那樣
破繭而出,化蝶。
兩道身影順着破開的裂隙一同墜出,方纔還密閉的蟲腹轉瞬便被外界微涼的氣流徹底取代。
【金蛇U青蛇】“!?”
少女望着尚且怔忪的素蛇,眼波流轉,嬌俏溫婉的笑道:
倘若郎君是代表着誘惑危險的茉莉花,那妾卿便做撫照你的牡丹好了。
已經拿出了染紅的決心,只盼對你的情深不僅是南柯一夢。
素蛇的腦袋磕在軟嫩的地上,身子下意識蜷了蜷,剛剛丁伶子的月海鏡中花讓他自己的脖子也被扭斷了,疼着呢。
髮絲輕輕垂落,擦過素蛇的肌膚。
而那張毀容的臉頰,也恢復了原來靈動明媚的模樣。
在青、金二蛇震驚的目光裏,丁伶子竟直接吻上了素蛇。
就在素蛇尚未撐起身子的時候,一道身影俯身靠近。
片刻之後,丁伶子抬起身形,輕輕結束了這一記飽含心意的吻。
他扶着脖子,神智尚且處在恍惚遊離之間,一時間沒能立刻回過神。
這一吻裹挾着忐忑、奔赴與毫無保留的傾心,褪去了虛妄幻想裏強求只剩下發自本心的情意。
少女的脣瓣,不帶遲疑地覆上了素蛇的脣。
素蛇狹長的眼眸立刻睜大,漾開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
【素蛇】“終於出來了,那個,唔…”
她跪坐在地上,指尖輕掩住自己的脣角,往日的惶恐與卑微盡數消散無蹤。
【金蛇U青蛇】“兄長!”
【丁伶子】“素大哥,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