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金如意武夷獻酒家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4463 字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莊子·知北遊》
安靜,安靜的飄豔。
就好像,生命本該如此。
望那邊的景色,巡遊歸鄉的熟鳥略過陣影的湖面,自然的像是空想一般,卻是連綿不絕的陰雲遮掩於林野間,等待着暖陽從雲間的縫隙傾灑滴落,化爲晨間的甘露。
又是幾個四季過去了呢?這裏的空氣依舊如此新鮮,甚至比百餘年前更加的振奮人心,亦是回首,遙看那清秀壯觀的九曲十八彎。
也許是睡的過於迷糊,一條俊黑粗長的蛇尾“噗呲”的從古樹的枝丫間溜了出來,有時卷取,有時輕輕的拍打着古樹的樹幹。如果這僅是普通的蛇尾就罷了,可在蛇尾上雜亂無章的細小紋路在這不斷的輕晃下,彷彿成了搖曳吹動的黑色茉莉花,迷亂的將幾隻還不懂事的鳥兒給引停駐留。
【啾啾】
有隻膽大的金色鴨雀好奇的朝着蛇尾垂下的方向振開翅膀,終是落在頂嶄新的斗笠上,它左右琢着斗笠的邊緣,還想着辨別這些結塊的“竹片”。
不過,斗笠的主人已經被吵醒了。
她忍不住拉直了身體,將大意垂露的蛇尾收了起來,驚的那些禽鳥爭相逃竄,只因她這晨起的懶腰徹底的把她身上兇狠的妖氣暴露出來。
少女張開玉指,把那隻吵醒她的金色鴨雀牢牢的抓在手裏,緩慢張開的薄脣裏,是恐怖的蛇牙。
【啾啾!】
金色鴨雀拼命的掙扎,然而少女淺顯的一笑,便將鴨雀放回天空。
【金蛇】“二兩肉而已,倒也不稀罕呢。”
她在樹上活動好了筋骨,就靈巧的從古樹跳下,在落地的那一瞬間,本來顯得累贅的蛇尾頓時幻化爲了一雙人的雙腿,輕輕展開便讓人癡迷,肌膚細膩,柳膚勻稱,展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美感,如同春柳般柔韌,隨風搖曳,充滿生機與活力。
渾然不覺是秋是夏,但烈日的照耀下,微風裏總是不乏清冷,像是融化般,飛馳的瀑布隨着山巒起伏不定,掀起了石頭的海浪。倒像是路標似的,金蛇想道,她牽走掛在樹邊的繮繩,這頭駿馬在這十幾日的相處裏,應該是已經熟悉了金蛇身上的妖氣,不再像先前那樣四肢發軟而走不動道,可血液中蘊含的本能令駿馬不斷躲閃着眼神,鬃毛直立。
金蛇吆喝一聲,駕馭着馬匹踏過一片片水花。
不知道騎着馬行進了多久,至少有二三時辰?早上能嗅聞到的些許涼意被毒辣的陽光徹底洗刷的無影無蹤,蹭的湖水油膩,反光。
感覺路程相當遠啊,越是朝着商道深入,金蛇就越是覺得寂寞,實在是過於靜謐,縱使武夷山間多麼的俊美,假使連一絲一息的“煙火”都不曾有過,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憑着記憶,金蛇依稀感覺前面的確是有零散的房居的,但實際上待她路過時,這裏只剩下坍塌的茅草,靠近水井,那依稀冒着幾分水汽,腐爛的臭味不斷遊動。
【這個把月來這的妖物少說有萬數,那些上等的大妖自有行宮儀仗,可我們修爲尚淺,又不愛學人建造房屋,於是幾個大王手下的教頭就自作主張,帶我們屠了這武夷山的百姓,將這些房屋據爲己用。而我們家大王的軍師喜好模仿人物,就專門把周圍的客棧收用,學着開起酒家招待來此的妖怪,也可賺點銀子。】
這女子無非是淡薄一笑,便將嫵媚的惑亂盡是吐露,眼尾斜斜上挑,瞳仁裏漾着化不開的墨色,望過來時,那目光像帶着倒鉤的蛇杏,先舔過對方的喉結,再纏上心口,叫人渾身發顫卻捨不得移開視線。
客棧的規模並不大,當似乎擠滿了人,格外的熱鬧喧囂,又和先前路上冷清的模樣過分割裂。在西廂的竹園停着一輛馬車,三匹老馬,高挑的杆子上的旗幟則寫着客棧的招牌,其名爲“行不動酒家”,有邪風吹來,卻絲毫不見旗幟肆意飄揚,還真是“行不動”。
金蛇不再多想,又是行進了幾里路,才終於瞧見了一處客棧酒家。
【原來您和我一樣也是蛇精啊!】小二的嘴角胡咧咧的笑着,語氣多了激動的親切。
【好嘞,這有剛宰的黃牛,正新鮮着呢。】
斷斷續續的鴨鳴,在房瓦,辛勤的螞蟻正搬運着青苔上的紅珠,碧波漣漪,將滾滾的眼珠襯托的黯淡,曾經堪比人間仙境的武夷山籠罩在沖天的妖氣和血腥味裏,變得異常瘮人。
“啪嗒”
【這事還得從三十年前說起,中原五行太保登天庭,從長壽仙師彭祖那盜得幾本天書,後來那五行太保死在巫山上,這天書的內容呢,不知爲何皆被巫山道士傳告天下,原來當年那作亂的素蛇被鎮壓的地方就是這武夷山,而天書記載長壽仙師之所以會這般長壽,其原因就在於這武夷山下的白蛇,只要喫了白蛇的血肉,就可與日月齊天,長生不老。】
【傳說記載白蛇被鎮壓一萬年就會徹底消亡,好在今年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現在武夷山已經齊聚了各路108路大小妖王和天下大派道士僧人,之前人妖間爲了獨佔白蛇大打出手,但巫山派和彌勒教從中調停,聯合人妖一起在幾日後共同開山,討伐白蛇,】
客棧的位置是在烏龜峯的狹道上,諾不是靠着尋聲辨音的本領,還真不容易發現。其蕩楊琴瑟之聲於茂林間,藏吟與滄海世上潮,可惜音情有缺,不像自由。
金蛇把馬特停在西廂的院子裏,她倒是不着急,而是先朝客棧的頂樓看去,可見外房的木欄陰暗角上,是一翩翩女子奏琴而聲,金蛇本估摸着那因又是一性情中人,竟然有如此雅興在這喧鬧不安的落腳處彈奏這般清澈平心的樂曲。可等金蛇定睛一看,那“女子”垂落的廣袖下,竟露出半截炭黑如鐵的腕骨,並非活人該有的溫潤膚色。夜風捲着琴音掠過,吹得她鬢邊“髮絲”簌簌作響,細看才知是幾縷未脫盡的枯毛黏在蒼白乾癟的面頰上,隨動作簌簌剝落。
小二疑惑的撓着蛇頭,喃喃道:
【金蛇】“別急着走嘛,過來,我有點話要問問你呢。”
金蛇不禁皺起眉頭,這女子,原來不過是某人使喚的“飛僵”,難怪屈居於外房的陰暗角,那裏正好背陽面陰,正是這些東西喜歡待的地方,就連所謂的雅興,無非是飛僵主人的喜好罷了。

不止村落,甚至是沿途來的商道,亦是不見過往的商隊馬車,過路百姓,更別提刀的鏢客了。
爲首道士身披紫紅道袍,領口袖口繡着青灰八卦紋,腰間懸着鎏金符袋,袋口垂落硃紅穗子。其餘幾人穿同式素色短褐,綁腿纏至膝蓋,足蹬黑布雲履。每人手中長劍劍身泛着冷銀光澤,劍穗是醒目的明黃色,爲首者髮髻插着桃木簪,簪尾垂着小枚青銅八卦鏡,進門時鏡身晃過,映出滿室妖氣,引得穿素色道衣的幾人眉頭緊蹙,神色凜然。
而這妖豔動人的女子,正是金蛇。
正和她想的一樣,這裏的小二雖空有人身,可頭顱卻具是些奇形怪狀的鼠,蟲,犬等模樣,就是些修行不精,無法完全修成人樣的小妖。那麼此處的住客店家,想必也是形色的精怪。
【金蛇】“實不相瞞,小女在蘇州上方山‘精’修了五十年餘年,最近才重出人間,對這世間之事已經有多年不知,我此次來,是聽聞蛇妖夫人在這武夷山,趕來投奔的。”
【金蛇】“這兒倒是奇異,我等妖物哪怕再怎麼喜好人物,也不會學着開一間酒家,並專門招待同等,這又是何故?”(人物:這裏指的是人類的行爲,人類創造的物體)
湊巧,招待她的小二也是隻蛇精。
聽完小二的講述,金蛇微微頷首,天下之大,不論人要,修煉自然是爲了“長生得道”四字,她亦是追求這四個字,但她清楚,自己修煉千年,絕不會爲了這種邪法來求道,她記得自己最初的目的。
客棧裏本是幾位大漢和書生正於此把酒論這世間瑣事,忽見客棧走進一女子,只見她踏過門檻,鬢邊銀簪子還墜着晨霧般的細光,隨着她款擺的腰肢輕晃。一身墨色紗衣半掩着黑色的絲綢琇襪,勾勒出腰肢盈盈一握的弧度,走動時衣襬,踩着地面卻無聲無息,倒像尾巴掃過枯葉。
她找了掌櫃,被告知這地方已然是沒了空房,好在金蛇本就沒有在這客棧久留的意思,要安頓一晚還不簡單?只要化爲原型找個樹間,草地湊合就可,只是一時饞酒而已。金蛇找了個空位子,脣色穠靡,腿足翹起起惑人,直到煙槍霧無,她才招呼了小二。
【金蛇】“來一罈酒水,還有幾盤下酒的,不要上人肉,我不喫那東西。”
【姑娘不知,又怎會來這武夷山?】
【金蛇】“我這番來,倒也不感奢求能分羹白蛇的仙緣,小女傾慕蛇妖夫人已久,一片赤誠心,能否帶我去會見她老人家?”
還未等第六壇酒端上,客棧的門先是被一腳踢開,明晃晃的,七八個道士打扮的人影提劍闖來。
僅是百年,就可讓着周圍的人家全部搬走嗎,倒是怪哉。
酒館內的妖怪都被金蛇的豪飲抓住了目光,第五壇酒喝入腹中,依舊不見金蛇的面容有半點紅暈,卻是她嬌滴滴的蛇杏輕佻的舔舐壇邊剩下酒液的模樣,讓大夥更先臉紅。
一客人喝的鼾醉,趴在桌上現出老虎的原形,震天響的呼嚕聲響徹在酒家,蓋在窗戶上的粗布忽然被狂風吹走,可這些都無法吸引金蛇的注意。
酒味的辛辣勉強的蓋住了鼻尖頑強的人肉味,隨着一罈竹葉青被金蛇飲盡,她又叫了一罈酒,幾盤下酒菜。
【金蛇】“呵呵,我自然清楚,萬年前女媧娘娘的肝腸化爲白蛇,在人間興風作浪,後又被衆神鎮壓,只是這女媧之腸和武夷山,竟有聯繫?”
【金蛇】“哦!那這裏如何會聚集起這麼多同等。”
要說人的話………只有幾個同樣趕路的道士罷了,還需躲着他們,真是好生麻煩!
【說起來,這事可奧妙的很!姑娘必知道女媧之腸吧。】
小二見金蛇重新招呼他,小心的盯着金蛇輕衣下若隱若現的玉骨冰肌,悄悄的嚥了口唾沫。
金蛇表面上答應,可心理漸漸的滋生出急躁來,她緩慢的品嚐這家的酒菜,該說不說,妖精做的食物遠不及人做的好喫,她挑動指尖,在上面催生明火,繼續抽起煙槍。
她拿出腰間的煙槍,抽身往客棧的通鋪走去,同時注意到了掛在門口的九顆血淋淋的人頭,正將灑落的血液爲那朱門增色。
【甚好呀,夫人一定會很高興,她現在和幾個妖王居於玉女峯,姑娘可多坐一會,待我忙好了可以帶你引見她,別看我這樣,地位可不小嘞。】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波”——原以爲是含情脈脈的低垂,此刻抬眼時,竟映出兩點赤紅火光,像燒紅的烙鐵嵌在凹陷的眼窩中。她脣角依舊維持着撫琴的優雅弧度,可那弧度裏卻斜斜探出兩枚青黑獠牙,將下脣戳出兩個細小的血洞,琴音依舊清澈,指腹卻已在琴絃上留下點點烏色血痕,那所謂的“翩翩”,不過是僵硬肢體在空中劃出的詭異殘影。
不過紫紅道袍的道長面對這滿屋的妖孽並不意外,他制止住身後弟子拔劍的衝動,嚴喝道
【忘了爲師的話了嗎?這武夷山現在沒有正邪之分,只有共求長生的道友。】
道士們緩緩走過扉道,酒家已經沒有空閒的位置能讓他們師徒坐在一塊,紫紅道長仔細巡視後,就直接坐在金蛇的對面,而後一揮右手,幾位弟子分別找了他人拼桌,只剩一位弟子走到櫃檯。
【姑娘,好酒量。】
【金蛇】“哎呀,道長真是過譽了,像您這樣有仙人之姿,小女看着您還能再喝幾斤哦。”
衣袖上的絲綢微動,金蛇的手託着自己的下巴,似乎癡癡的看着金紅道長,這般媚眼如絲,試問哪個凡夫俗子能不悸動?
走到櫃檯的那位弟子忍不住多往金蛇處偷瞟幾眼,最後戀戀不捨的轉頭面向掌櫃,且見他從懷中拿出根繩子,繩子系的是塊細長粘稠的獻肉,大抵是剛切下來不久。
【掌櫃的,交待廚房幫忙骨頭剃掉,然後切的細一點丟到滷水裏面煮,撈出來以後拌着米椒和陳醋。】
【沒問題客官,這裏加工費收六文。】
他把繩子遞給掌櫃,掌櫃用手拍拍這塊肉,發自內心的驚歎道
【這條人腿,肉質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