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金如意.過去.金翠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2.5萬 字
金如意的重量落在素蛇身上。
帶着纏繞軀體的本能,將他釘在牀榻上。褪皮後的皮膚太敏感了,敏感到她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素蛇的每一寸戰慄,每一次呼吸帶來的摩擦。
素蛇試圖撐起上半身,但金如意的膝蓋頂住了他的髖骨,她知道怎麼樣的動作才能讓素蛇無法拒絕,每一處節點,這是她作爲妹妹觀察了無數個日夜的成果。
春天的花在嗆人的季節開放了,懷抱着名爲素蛇的碎片無法離開,等待,等待,直到凋謝爲止。
金如意俯視着他,斑斕的夢的在黑暗中燃燒。眼神裏亦充滿懇求,懇求他不要打破這個夢境,不要喚醒她的理智。
沉默。
兩人對視,呼吸交錯。
素蛇能看見她眼中的水光,她的手指描摹着他的輪廓,從眉骨到下頜,從喉結到頸動脈,那裏的皮膚最薄,那裏的血液最滾燙。
【金蛇】“對不起兄長,嚇到了嗎?”
【金蛇】“不過我想這樣,想了很久,從好幾年前就想了。”
【素蛇】“…………”
【金蛇】“我知道這樣說有些自戀,但是每天待在兄長身邊,感覺你的舉手投足都像是在勾引我一樣。”
【金蛇】“啊~畢竟兄長這樣完美的雄蛇,站那不動,也會讓我這條雌蛇發情哦。”
她俯下身。
墜落在素蛇的脖頸處,像蛇從枝頭垂落,抓住熟透的果實後砸向地面,她的脣貼上他的頸側,用嘴脣吮吸素蛇的脖子。
金如意的舌尖在在計數他的心跳,同時也在標記領地。那觸感溼潤、滾燙、帶着輕微的刺痛,像電流沿着神經竄入大腦。
【金蛇】“兄長的味道……”
金如意呢喃,嘴脣擦過他的鎖骨,留下一道唾沫構成的絲線。
【金蛇】“和我想的一樣,是很香,香到讓人恨不得死在你身上的茉莉味。”
舔完素蛇的體香,金如意重新坐在了素蛇的身上,一股情味吐出,她抓着素蛇的小腹,曖昧的說道:
【金蛇】“畢竟我和她是姐妹嘛,被她發現的話我可以教她一起,以後兄長操完大老婆後再操小老婆就好啦。”

【如此這般,翠兒你要離開白露派是嗎。】
她抬起頭,素蛇也正好看向她,趁着對方沒有防備,金如意再次吻向素蛇,這回兄長沒有排斥,而是選擇回應。
金如意趴在素蛇的胸口上。
【金蛇】“因爲早在幾百年前,我就認識兄長了。”
【素蛇】“你原來是這樣想的?”
房間、月光、金如意——所有這些物質開始旋轉,變成流動的色彩,帶着素蛇的意識到達了記憶的本身。
觸覺最先剝離,他感覺不到金如意的嘴脣了,取而代之的是墜落感,是向內被吸入一個無底的漩渦,像穿越某種液態的屏障。
【金蛇】“當然,畢竟兄長是我們兩個的兄長。”
【金翠】“修煉武功……我不太感興趣,我只希望能把在白露山學來的一些醫術到外面好好舒展一番,諾能救人一命,於我而言便足夠了。”
忽然,金如意再次親上了素蛇的嘴脣。
(略,省略的劇情就是兩個人做了個爽,金如意差點被素蛇曹到失神。省略的內容放在pixiv)
暴雨停歇。
【金翠】“因爲在徒兒看來,不只是人,像龍,獴,妖其他有慧根的生物,既然神明將這些生物創造出來,願意說同一種語言互相交流,這本身就是一種平等。我既然學了些醫術,那麼也該去在需要的地方施展出來,不分種族,不求回報的去維護這種平等。”
月光終於穿透雲層,從窗縫滲入,地面上的影子是蒼白的幾何。將糾纏的肉體變得更加混亂不清。
金如意有些失落,她把手放在素蛇的胸口上,說道:
【金蛇】“那很簡單不是嗎。”
那種滿足後的空虛,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留下零星的性慾,卻再也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案。她的手指無意識的摸着着素蛇的鎖骨,從左肩滑向右肩,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注:有人可能會疑惑金如意既然會醫術爲什麼之前不給素蛇檢查經脈問題呢,原因在於這個時候是四百年前,醫學還更像是中世紀歐洲和z國古代還未去除糟粕中醫的水平,沒有發展出完整的體系,遇到病人先煉丹採藥,實在不行放血,再不行就求神,並且白露派還是信神的傳統派。而尾芽則是一直在學人類的科學知識,甚至還讀過人類的大學【現代大學的體系創立於三百年前,主要設立於巫山派一些大門派的首都,而朝廷和天庭還是科舉制度】,並且尾芽一直在學習人類科學的新知識,到了現在,尾芽除了有做法器店老闆必須的法術工程學和法理學知識,還有人體真氣學和現代醫學的專業知識。現代檢查人體經脈真氣原因需要去大醫館掛號,然後用各種專業儀器檢測,這些尾芽剛好有,素蛇還會自愈,連消毒都不用了。而金如意則離開白露派後就因爲後面某些原因不再學醫,甚至厭惡醫學,到了現在已經全部忘光了。不過這並不代表過去傳統醫學是沒用的,因爲現代醫學就是在傳統醫學的一步步試錯下形成的,不能因爲過去傳統醫學的問題而否定整個傳統醫學歷史的貢獻,畢竟在現實世界,古代的醫生即便面對各種簡陋的條件和較高的致死率,卻依舊懷着一顆治病救人的心纔會選擇這條道路。)
【金蛇】“我曾經看過兄長的回憶,那麼兄長能否也看看我的過去呢?”
【素蛇】“幾百年前……?”
【金翠】“啊哈哈………”
………………(白露派山門前。金如意的視角)
吻,即爲門扉,兩個靈魂在脣齒交纏的瞬間,交換了內心深刻的東西———記憶。
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愛意,跨越了數百年,卻仍然無法傳達的思念。
【素蛇】“其實你沒必要爲難自己去這樣做……”
【金翠】“是,一路來小女都很感謝師父您的栽培,還有各師兄弟的照顧。”
褪皮後的新生肌膚還帶着敏感的潮紅,每一處被觸碰過的痕跡都像是烙印,在幽暗中微微發燙。她的呼吸從狂亂的急促,變回綿長的韻律,但表情是些許寂寞。
一片落葉墜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卻無法觸及底部。他拼命的在記憶中尋找,可始終無功而返。
【古日】“師妹,等一下師妹!”
【金蛇】“哈……哈……兄長,我忍不住了。”
【雖說翠兒是以妖精的身份來拜學,但天賦並不必人類差,如果繼續留在門派裏深造,指不定將來能有一番大作爲】
他抱緊懷裏的金如意,恍惚的問道:
【金蛇】“兄長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幾百年前,金如意的視角)
【金蛇】“纔不會,呵呵~我的第一個男人是兄長,真不錯。”
【素蛇】“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素蛇】“這種事情要是讓玉簪兒知道怎麼辦?”
【金翠】“不了師父。”
她又貼上素蛇的耳朵,把舌頭直接鑽入素蛇的耳道,進入,收縮,進入,收縮。
【時光如此易逝,你來白露派也快十年,還記得你那時剛剛修成人形,就敢半路攔着老夫的車架,說甚麼要拜老夫爲師之類的。】
【哦,這是爲何?】
【濟世救人麼,哈哈,我的徒兒還真是有覺悟,行,我準你下山了。】
【金翠】“怎麼了師兄,跑的滿頭大汗的。”
【古日】“聽師父說你要下山行醫?怎麼也不和我們這些師兄弟告別呢。”
【金翠】“這不是怕離別太傷感了嘛,嘿嘿。”
【古日】“行醫啊,這確實挺適合你的。”
【金翠】“對吧對吧,師兄也這樣覺得,等將來,我一定要在朝廷開個大大的藥房,做天下第一!”
【古日】“噢,很有抱負的樣子,以後師兄不當修士了,你的醫館可得收我當雜工啊。”
【金翠】“那是自然。”
【古日】“對了,你想好去下山去哪了嗎?”
【金翠】“這個嘛…………”
【古日】“你不會連這個都沒想好,就準備當個赤腳郎中吧,看來比起藥房,你要先要飯了。”
【金翠】“誒?真的假的,人類社會原來這麼恐怖!”
【古日】“你化人形以後基本都呆在門派裏,當然不瞭解這些,如此罷,在小鹹門的轄地裏,有個地方喚做霜齊的村子,我們有個師兄在那裏當郎中,我給你寫封推薦信,先跟他幾年罷。”
【金翠】“謝謝師兄,師兄最好了。”
………………(霜齊村,金如意的視角)
【金翠】“師兄你好,我是從蘇杭地界來的…………”
【夕補】“金翠師妹——是吧,真懷念啊,在白露派的日子,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身體如何。信我看過了,嗯,你就姑且在這住下,我剛好缺個幫手。”
眼前的男人骨瘦嶙奇,但氣質溫和,他總喜歡眯起眼睛看人,如果心有所覺,會發現他並不是個壞人,反而細心又善良。
見金翠呼衣着單薄,夕補便從爐子裏拿了一碗溫熱的液體遞給金翠。一口入喉,先是酵味,接着是暖意,連呼出來的氣都熱乎乎的,吹出口白霧。
【金翠】“這是甚麼東西,好喝!”
瞧金翠眼冒精光的模樣,夕補笑道:
敬神……自己作爲白露派的弟子,肯定要遇神就拜。
金翠略顯無奈,仔細想來她因爲經常要和夕補出診而待在一塊,不懂事的小孩會亂拉郎配很正常。
蛇妖的確怕冷,金翠每日出門前,總要仔細的在衣襬下貼好暖身符才能踏出門去。可即便如此,金翠卻一點也不討厭這裏。
【金翠】“高家的崽子,跑慢點,小心摔着。幹嘛去?”
【夕補】“哈哈哈,再怎麼說我也是行醫多年,這種一眼就能看出來。別那麼拘束,在這裏你可以不用叫我師兄,叫‘大夫’或者先生都可以。”
【順便一提,今年村長的腦疾還沒好,所以敬雪原真君的頭把香可是大夫哦,小翠姐姐不去看看嗎。】
……………………(金如意的視角)
而夕補身爲村裏唯一的一位郎中,村裏的人都打心底裏敬重他,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都會抱着孩子,提着剛蒸好的粗糧饃來找他,地位似乎僅次於村長。金翠作爲夕補身邊的“見習郎中”,自然也受到了優待。
【夕補】“小翠你去給她抓一下藥。”
【說實話,小翠姐姐是不是喜歡大夫?】
【夕補】“況且你還是極陰體質,一點冷都受不了吧。”
一夜雪後,金翠花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將屋外的雪掃走,已是身心俱疲。她隨手把鏟子一丟,卻注意到了一戶人家的小孩,正穿着平日裏不會穿的新衣跑在路上。
啪撻一下,金翠把銅錢丟入冰洞。
【金翠】“好厲害,師兄是怎麼知道的?!”
她把銅錢拜在手心,默唸道:
於是霜齊村的百姓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舉行村祭,在冰封的湖面上劃冰舟,喫紅薯,在廟裏上香火,最後在冰洞裏投下一枚銅錢,許下今年的祈願。
那小孩子纔不信,起鬨的跑開了。
【吼!小翠姐姐,今天是村祭,我們要去拜雪原真君嘞。】
【金翠】“腦子有病,亂說。”
【金翠】“好好好,我不知道還不能問嗎。”
終於到了金翠,她對雪原真君的神像恭敬的拜了三拜,隨後把香插入香爐,便領着銅錢到了冰洞。
【金翠】“我看看,阿膠,苧麻根………好了,這些是你婆娘體虛的時候喫的。”
【謝謝小翠和大夫。】
【金翠】“那很好啊,我待會喫完午飯去看看。”
霜齊村偏安一隅,遠離塵世的喧囂,沒有門派裏的修煉紛爭,也沒有外界的繁雜規矩。村民們大多沒見過外面的世界,說話直白又粗獷,嗓門大大的,笑起來的時候,能震落屋檐上的積雪,可這也讓他們有超乎常人的熱情。
………………(金如意的視角)
雪沫落在肩頭與髮間,涼絲絲的,卻從不會讓人覺得刺骨。一月裏總有十天,大雪會漫過屋檐,把整個村子捂得嚴嚴實實,天地間只剩一片乾淨的白,風一吹,雪粒簌簌落下,在大自然裏輕聲呢喃。
按照這個小孩的說法,雪原真君是個居住在雪山深處的神明,在霜齊村建成以後便一直庇護着這裏的百姓。這裏經常會有人在雪山迷路,而只要真心求神,就會得到雪原真君的庇護,併爲迷路人指引回村的方向,同時,雪山裏還有一位惡鬼,會蠱惑人心,也是雪原真君在和惡鬼作對,保護着霜齊村的人不被邪祟侵擾。
【金翠】“終於……掃完了…呼!累死了。”
【夕補】“無非是普通的米酒罷了,霜齊村這個地方白雪漫地,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對於你們這些怕冷都蛇妖來說,喝酒驅寒是最好的選擇。”
循環的冬季,要許甚麼願呢。
【金翠】“雪…甚麼真君?”
(注:這個世界上的“惡鬼”和現實世界中世紀的“惡魔”一樣,都不存在,在素蛇青金記的世界裏,古代一旦有人發瘋、真氣紊亂、說世界上沒有神,就會被認爲是被惡鬼附身了,要跳大神喝符水驅鬼,嚴重的要火刑,而霜齊村地處偏遠,比外面更信惡鬼這套。但實際上惡鬼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現代的修煉社會也把惡鬼認爲是封建迷信,基本沒人提。)
因爲物種不同,在妖的生理中,妖怪看人類就和身體正常的人類看太監一樣,半點慾望都不會有。而人類社會的觀念裏,會強調人妖配等於人獸配,屬於亂倫行爲,也就霜齊村這個民風粗野的地方不會教小孩子這些。
金翠很快就和村裏的人熟絡起來,並且他們還熱心的幫她造了個木屋。
【雪原真君!虧小翠姐姐來這麼久了居然不知道。】
這裏的日子過得慢極了,慢到能看清雪花飄落的軌跡。晚上,屋裏熬的藥草清苦甘香,火爐在旁燒着,是助眠最好的睡牀。
有了——————
………………(金如意的視角)
廟宇比想象中的要樸素許多,但這並不妨礙在村祭這天排起了長隊。
【金翠】“希望這座村子裏的人,今年能平平安安,大家都少病少災,嗯………最好今年都不要有人找我,唉,雖然這樣賺不到錢就是了。”
………………(金如意的視角)
【金翠】“沒啥,上次給你的壽胎丸也要按時讓她喫————阿啾。”
【哈哈,小翠也感冒了吧。】
來爲懷孕妻子取藥的丈夫見金翠打了個噴嚏,忍不住笑出聲。
【金翠】“畢竟我是蛇妖,天氣冷感冒很正常的好吧。”
【金翠】“喂———大夫,我回去的時候自己帶點藥回去煎可以不。”
她對醫館後的房間說道,因爲夕補在那裏搗藥,所以她刻意調高了音量。
【夕補】“可以,你待會去爐子那裏烤一會,今天就早點回去。”
【金翠】“好—————”
【最近醫館看上去還蠻閒的樣子。】
【金翠】“來看病的確實少了………莫非我許的願顯靈了?”
【許願?】
【金翠】“啊,沒甚麼,回去對你婆娘好點哦。”
【肯定,我可是要當爹的人。】
【金翠】“知道了知道了,預備老爹,快點回去吧,不然太晚了回去路上還要點燈籠。”
【走了哈,小翠你也好好休息……嗯?】
準備離去的男人忽感覺鼻尖一陣溼潤,用手抹去,手指沾上了滿是躁氣的鮮血。
【奇怪,怎麼突然流鼻血了。】
……………(金如意的視角)
原來那個願望並沒有被實現,倒不如說是一廂情願罷了。
血珠滲出來,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很漂亮,像是一朵妖異的紅梅。
【夕補】“過幾天要到大雪封路的時節來,趁着還有機會,離開霜齊村罷。”
她癱坐在地上,聽着旁邊的家屬不斷的搖晃她的身體,祈求金翠救救這個病人,可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怎麼回事,感覺心情非常沉重,像是揹着一塊巨大無比的石頭,朝着山頂不斷前進,前進,可遲遲望不到盡頭。
那一天,風雪交加。
【金翠】“這裏的每個村民沒做錯任何事情,卻要遭受病痛的折磨。我知道繼續待在這我也有感染的風險,可我絕不會一個人逃走,讓大夫獨自承擔的。”
【夕補】“你這一兩年已經成長到能獨當一面的郎中了,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這,外面還有大好的前途在等着你。”
【啊啊啊啊———】
突然,病人的身體開始全身發燙,皮膚下的血液開始沸騰,燙的金翠只能鬆開手。
【夕補】“所以這裏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說罷,在夕補真氣的作用下,那張符籙開始燃燒,飛入杯中的清水,成了符水。
金翠抓着病人的胳膊,不論是補血用的仁丹,還是鍼灸、輸入真氣來縮緊病人的經脈來止血,可這些依舊於事無補。
有人的皮膚下開始浮現出詭異的青紫色紋路;有人的關節開始潰爛,稍一觸碰就流出混着膿水的血水;最嚴重的,是全身的毛孔每一寸都在向外奔湧,直到耗盡最後一絲生機。
金翠和夕補整日守在醫館裏,火爐燒得最旺,藥爐裏的煙氣直衝屋頂。即便拿出了壓箱底的丹藥,用最好的靈草熬製湯劑,可一切都無濟於事。
隨着符水的灌入,病人的軀體逐漸鬆弛下來,皮膚下的沸騰退卻從,甚至溢出的血液也止住了。
這是一種從未被記錄過的詭異病症。
【金翠】“我確定。”
【夕補】“小翠,你可以走了。”
一個接着一個,良者易逝,歸省而去…………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病人的脣間溢出,在牀上昏迷過去。
………………(金如意的視角)
【夕補】“…………”
【金翠】“大夫!”
【夕補】“還好他有修煉的底子在,不然撐不到我來。”
躺在牀上的病人因爲痛苦而瘋狂的抽搐,而金翠能做的,只有穩住病人的身體。
【金翠】“再忍耐一下,很快,很快就好了。”
即便如此,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在人們快死去之前,說些諸如“沒事的”“一定很快就會好的”像是騙子一樣安慰別人的話。
劃———
一戶人家的女人嚥了氣,因爲她的病症突然加重,最後全身沸騰而死,這是金翠第一次見識死亡,準確來說,第一次見到智慧生物的死亡。
【夕補】“真拿你沒辦法,你確定不走?說不定這是最後離開這裏的機會。”
【金翠】“大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自那以後,村裏的病人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且症狀幾乎都是一樣的。
夕補沒有理會她,手持一個裝滿清水的木杯,另一直手你拿着張符籙,唸到:
【金翠】“不行!”
那時候,金翠並沒有聽懂夕補話裏的意思。
病人叫的越是撕裂,旁邊的家屬哭的越是大聲,攪的金翠心神不寧,這種極限的心理壓力,使得一種無力感遍佈全身。
……………(金如意的視角)
【金翠】“讓我像是甚麼事情從沒發生過一樣離開這裏,坐視不管,我做不到。”
死亡的陰影徘徊在霜齊村的上空,每個人的心情皆壓抑無比。
【夕補】“雪原真君急急如律令,敕!”
【金翠】“甚麼?!大夫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身後的木門被打開了,一個身影飛身進入屋內,不顧那渾身滾燙的軀體,竟直接坐在病人的身上。
面對着眼前掙扎的病人,夕補直接將符水強行灌進病人的口中。
【……呼……】
夕補轉過身,看着屋內的衆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開口宣佈道:
【夕補】“村子裏所有的疾病,都是雪山中的惡鬼在作祟,附身在人體內使心火翻湧。而我昨日受雪原真君託夢,得到了能消除惡鬼的符籙。”
【夕補】“只有用我親手調製的符水,才能驅除附在人身上的惡鬼。”
………………(金如意的視角)
隨着夕補將疾病的真相告知,整個霜齊村終於迎來了一絲希望,村子裏每個人,不論是得病還是無病者,皆在夕補的醫館外排起了長隊,不僅僅是爲了治癒這個心火翻湧的疾病,更是爲了能夠瞻仰夕補這個得到雪原真君託夢,拯救整個霜齊村的大聖人。
因爲醫館外的人過多,夕補就一次性做了兩大桶符水依次分發,人羣源源不絕,但分發符水的金翠像是不知道累似的,反而始終保持着笑容。
【小翠,你能跟在聖人身邊,可真是沾上了好福氣啊!】
一位老人在喝完符水後並不着急離開,而是滿懷感激的握住了金翠的手。現在村裏人稱呼夕補已經不再是“大夫”而是“聖人”,甚至在霜齊的的地位已經遠超村長。
【金翠】“嗯,我也這樣覺得!”
金翠的確是發自內心的這樣想。
白露派是朝廷地區的小門派,故他們不信天庭的“新神”,而是信仰女媧之類的古神。歸根結底,金翠是相信神明和惡鬼的存在。
在金翠眼裏,如今的夕補毫無疑問就是雪原真君派到人家的使者,能夠驅散惡鬼的存在,她已然成爲夕補的信徒。
可不知爲何,總有股莫名的違和感存在於金翠心底。
在另一邊,人羣忽然響起窸窣的聲音,金翠朝那邊看去,原來是喝了符水的村長爲了表達感謝,竟直接朝夕補跪了下來,周圍的人見了,竟也跟着村長向夕補虔誠的下跪。
何等震撼的場景!
懷着對夕補的敬畏,金翠的膝蓋也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
………………(金如意的視角)
【夕補】“小翠麻煩你了,這兩天和我一起忙前忙後的。”
【金翠】“怎麼會,能幫上大……聖人的忙不如說是我的榮幸!”
【夕補】“其他人就算了,連你也這樣叫我還真是頭疼啊……還是和以前一樣叫我大夫罷。”
半夜。
自己認知裏的神,真的會允許這樣做嗎?
【金翠】“爲甚麼………”
【金翠】“大夫你來的正好,你幫忙看看…”
【金翠】“大夫真是個溫柔的人。”
原本將信將疑的村民見此,徹底相信了夕補的話,接踵而來的是無盡的怒火,村民們衝上前去,對着村長和漢子的屍體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金翠】“我……我會一輩子把這東西帶在身上的!”
看着村長的慘烈的死狀,金翠的心裏開始有了一絲動搖,旁邊圍觀的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金翠瞪大眼睛,一種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萌芽生長。
金翠看着那些遷怒的村民,他們的臉在室內這個封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扭曲。
【夕補】“諾,這個香囊送給你,就當我送給你的一個小禮物。”
夕補撥開圍觀的人羣,直接走到金翠身邊。
她飛起一腳把那條野狗從屍體上踢飛,喫痛的野狗躲到一旁,對着金齜牙咧嘴起來。
金翠把香囊捧在手心,稍微嗅聞一下,有股異常清麗的茉莉花香,不由感動起來。
就在她喫驚之餘,一條野狗發現了村長身上的那顆肉瘤,迫不及待的喫下去。
漢子剛想辯解甚麼,可他忽然開始流鼻血,緊接着是其他地方也拼命流血,最後在衆人驚恐的目光中倒在地上,身體沸騰而亡。
按照夕補的說法,村長他們把靈魂賣給惡鬼,不值得同情,可實在是…………
金翠本想讓夕補來看看村長的屍體,可夕補卻是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對村民們說道:
拳頭落在屍體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說罷,夕補隨機指向了人羣中的一個漢子。
燈籠的光湊近,只見幾條野狗正趴在村長的屍體上,不斷的啃食着。
………………(金如意的視角)
在村裏的墓地,金翠的手開始發抖。
【夕補】“像這種把靈魂賣給惡鬼的人,不值得同情。”
在村長家裏,此刻已經圍滿了人。
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扎得金翠徹夜難眠,心有疑慮的她提着燈籠,孤身來到村口。
……………(金如意的視角)
【我?!我不是……】
【夕補】“別慌張。”
【金翠】“沒問題大夫!”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村長被徹底咬開的胸膛,皮肉外翻,肋骨斷裂,原本該是心臟跳動的位置,早已沒了那顆溫熱跳動的臟器,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死氣沉沉的肉瘤,而以這顆肉瘤爲中心,向外延伸了許多暗紅色的根鬚,連接着村長的其他器官。
【夕補】“村長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惡鬼,背叛了霜齊村,所以即使喝了符水也沒用。”
【夕補】“看到了罷。”
……………(金如意的視角)
明明村長已經喝過了符水,可昨夜,村長還是疾病發作,暴斃在家中。
【夕補】“而這樣的背叛者,村裏還有好幾個!”
【真奇怪啊,明明村長已經喝過了聖人的符水,居然還是死了。】
【金翠】“這是甚麼,心臟呢?”
【難道雪原真君的力量開始減弱了?】
被冠上背叛者罪名的村長,連入土爲安的資格都沒有,屍身被隨意丟棄在雪地裏,任由野狗撕扯啃食。
【金翠】“喂!”
忽然,那條野狗流起了鼻血。
這裏埋着的都是因爲疾病而死去的人,低氣溫加上乾燥的氣候,說明埋在地下的屍體不會很快腐爛。
此刻,信仰和追求真相的心理,讓金翠不斷做着思想鬥爭。
對於白露派來說,把埋葬的屍體重新挖出來,乃是大不敬,更別說把屍體挖出來“解剖”這種異端行爲。
【金翠】“對不起,請原諒我。”
這都是爲了讓霜齊村的百姓能夠活下來。
我一定是被惡鬼附身了罷。
…………………(金如意倒是視角)
【金翠】“大夫!大夫!”
【夕補】“怎麼了小翠,這麼冷的天還特地跑過來。”
【金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
【夕補】“昂?嗯……進來說。”
進了夕補的屋子,金翠從懷裏掏出一顆已經了無生機的肉瘤,放在桌上。
【金翠】“大夫,村裏的疾病很有可能不是惡鬼附身,我發現那些因病死去的人,心臟部位幾乎都被這招肉瘤給替代了。”
【金翠】“所以我想,一切的病根都是因爲這種奇怪的肉瘤。”
【夕補】“嗯?你咋知道的,小翠,你不會撅別人墳頭了罷,這種可不是白露派弟子會做的事情。”
【金翠】“我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已經不配做一名修煉者,可…………”
【夕補】“哎呀,被你發現了也沒辦法,我這師妹,明明一副守清規戒律的模樣,倒是好奇心和人類一樣重呢。”
夕補有些遺憾的倒了杯茶,用於暖手,笑眯眯的坐在位子上看着金翠,忽然抬起手對金翠一指。
【金翠】“被發現………這是甚麼意思?”
鼻血,從金翠的鼻腔流了下來。
【夕補】“不過我發現,只要用自己的真氣去餵養這種孢子,那麼只需要使用同樣用自己真氣餵養的法器,就能輕鬆的控制孢子的發作和休眠。”
在他們眼裏,這個渾身浴血、狀若瘋癲的蛇妖,已經不是他們認識的金翠,而是一個披着金翠皮囊的惡鬼。
嘩啦———
她重重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腰背不受控制地佝僂起來,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夕補】“所以我爲了讓那些可憐人不再可憐,就自願充當起一個有形的存在,也算自我犧牲罷。你看,現在霜齊村裏的所有人都把我當做雪原真君在凡間的使者,看得見,摸得着,這不是出於我的私心,而是讓他們明白,自己這一生信仰的東西,不是虛無縹緲的,而是就在自己面前,這便是我對霜齊村百姓一點小小的憐憫。”
夕補轉了轉小拇指上的法戒。
【難道連小翠也被惡鬼附身了?!】
可被驚繞的村民們,只是驚恐地看着她這副模樣,紛紛往後退去,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開她。
【金翠】“你這傢伙,惡鬼附身,符水甚麼的,都是你騙人的手段,爲何要做這種事情!”
啪!
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指尖顫抖地指向夕補家的方向。
還沒等她理清思緒,更劇烈的疼痛驟然從眼眶深處炸開,像是有無數根細針狠狠扎穿眼底的肌理,酸脹、撕裂、灼燒感一併湧來。滾燙的鮮血順着眼尾滑落,劃過冰涼的臉頰,與鼻間的血珠交織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視線,眼前夕補依舊溫和含笑的臉,也變得扭曲而詭異。
耳窩,牙齦,肚臍………凡是身上有孔的地方,皆開始流血。
【該死的惡鬼!爲了求饒還在裝成小翠的樣子!】
全身的經脈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撕扯,五臟六腑都彷彿被攪碎一般,撕裂般的劇痛順着心臟蔓延,瞬間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
一股執念撐着她站起來,金翠咬碎了牙,跌跌撞撞衝出夕補家裏,撲進漫天紛飛的大雪裏。
【夕補】“本來我想自己門派裏的師妹,沒必要對小翠這麼做。不過還好爲了以防萬一把那個香囊給你了。”
【金翠】“大夫,難道說這些事情都是因爲你!”
【小翠她……明明一直在努力的幫村裏的每一個人,爲什麼,爲什麼偏偏好人沒好報。】
金翠渾身是血,衣衫凌亂,七竅流出的鮮血在臉上凝結成暗紅的痕跡,模樣看起來駭人至極。她踉蹌着拉住路過的村民,沙啞道:
金翠蜷縮在地上,渾身的血液變成成了滾燙的毒汁,在侵蝕她的肉體。
【夕補】“而且被附身以後,惡鬼居然還操縱小翠的身體,把那些埋在土裏的屍體挖出來,妄圖把他們復活成殭屍,攻擊大家。”
【千刀萬剮的惡鬼,把小翠還回來!】
【金翠】“甚麼惡鬼附身,全是假的…………”
【金翠】“都是……全都是…夕…夕補在…在騙人的………”
夕補把手中的熱茶直接潑在金翠的臉上,像是要補齊血液沒有沸騰的痛苦,茶水給予的是灼熱的刺痛,金翠捂着臉,疼的在地上滿地打滾。
就在這時,夕補慢悠悠地從屋裏走了出來。
【夕補】“奇怪,已經用法寶催生了,居然沒有直接跳躍到血液沸騰的階段麼,難道用在妖怪身上,效果會得到延緩,又或是是因爲體質原因?”
至少在最後一刻,要把真相告訴大家。
【可惡,把她殺了,爲小翠報仇!】
金翠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惶惑,方纔還攥着真相的手,此刻止不住地顫抖,連呼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氣扼住。
【甚麼!】
【夕補】“小翠你就是有點太老實了。我呢,很早就離開了門派,在天下雲遊,但漸漸的,我發現真正的世界和師父教的有所不同,神並不存在,就算有,神也不過是像人類一樣,是動物而已,並非高貴的存在。”
而此時外面是清早時分,乃是起牀勞作的時候,霜齊村的路上走着許多人。
【怎麼會這樣,她可是聖人的學徒啊。】
【金翠】“啊呀呀呀呀呀!”
【夕補】“可神雖然不存在,但百姓對神的狂熱卻是真實的。你想想,終日祈香禱告的神明是不存在的東西,對於信徒來說未免太過可憐了罷。”
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滋生,正順着血液紮根在自己的心臟,暗紅色的根鬚纏繞着筋骨,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金翠】“不是的,我……我沒有…被附身…我就是…金…翠…”
【夕補】“坦白和你說,這東西是我前幾年在雪山採到的一種孢子,它進入人體以後會迅速粘在宿主的心臟上,然後一點點的代替原本的心臟,至使心火翻湧。”
【夕補】“小翠她…因爲對雪原真君的信仰不夠堅定,被惡鬼趁虛而入附身了。”
一個手握鐵鏟的村民見狀直接揮舞鏟子拍在金翠的臉上,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旁邊的其他人也附和道:
【對,殺了她!】
【夕補】“大家稍安勿躁,對於這種該死的惡鬼,我們得用霜齊村傳統處置犯人的刑罰。”
【夕補】“把她丟到雪山深處凍死。”
………………(金如意的視角,雪山深處)
村民們像拖拽牲畜一般,扒光金翠身上的衣服,把她赤身裸體的丟在雪地裏。
這是雪山的最深處,平時只有開春的時候大夥纔敢進山,而現在是大雪紛飛的冬季,按照霜齊村的傳統,他們會把犯人扒光衣服丟在雪山深處,而沒有嚮導的犯人是絕對無法從雪山裏走出來。
身體還在流血,蛇妖本就畏寒,凍得她牙關死死咬合,發不出完整的聲響。
赤裸的身軀陷在厚厚的積雪中,她的手腳瞬間失去知覺,凍得僵硬發紫,腳掌蜷縮成一團。
她艱難地從雪地爬起來,麻木的雙腿在雪地裏劃出兩道淺淡的痕跡,沒有方向,沒有嚮導,只是憑着最後一絲求生的本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這個時候爲了保溫,大腦的下丘腦爲了維持內臟的體溫,便會命令四肢的血管開始收縮,可本來就因爲身體在不斷的滲血,故血管一旦開始收縮,她的四肢就變得和雞爪一樣佝僂起來。全靠修煉的底子在維持。
走着,走着,身體不抖了,不是因爲不冷了,而是因爲抖不動了。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而已…………
難道幫助別人,自己就是有錯的嗎?
自己一直在救別人的命,可自己爲什麼是唯一沒有被救的那個?
寒冷漸漸麻痹了痛感,身體不再劇烈寒顫,反而泛起一種詭異的溫熱,那是體溫過低、身體機能瀕臨崩潰的假象。
視線變得模糊,眼前的白雪開始發黑、旋轉,耳朵裏聽不到風雪的呼嘯,只剩下嗡嗡的鳴響,連同體內孢子帶來的痛楚,都被徹底凍結。
下丘腦開始失控,再也控制不住血管的收縮,於是血液重歸體表,但是金翠的皮膚已經被凍透了,凍的壞死了。
於是出現了一種詭異的現象。
明明距離疾病讓血液沸騰的時期還有一兩個時辰,可因爲下丘腦失控,收縮的血管重新腫脹,熱血一來,神經就會覺得………
好燙,在灼燒,是因爲太冷而產生的“燙”!
怎麼回事?!
而這個親歷者的視角並非金如意,而是………某個自己不知道的存在。
對呀,夕補說的沒錯,世界上根本沒有神。
像是意識到了死亡即將到來,大腦開始釋放最後一點的快感。
是師父錯了嗎?還是夕補的錯?又或者是霜齊村民的錯?
畫面到這裏就戛然而止。
難道是自己錯了?從一開始就不該懷抱着醫治全天下這樣自大的想法。
【金翠】“誒嘿嘿,沒錯沒錯………哈哈,嘿嘿嘿………………”
忽然,自己體內(雪原真君的體內)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進入金如意記憶的素蛇,就像是一個幽靈般,以看不見的第三者身份,目睹了整個過程。
誰來救救我………
內臟在經歷一場緩慢的窒息,被體內的冰刀千刀萬剮,代替心臟的肉瘤因爲還沒到沸騰期,爲了讓宿主活到那個時候,開始劇烈搏動,卻依舊於事無補。
還真是諷刺。
要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話,怎麼可能會對我的遭遇坐視不管。
原來雪原真君,是一萬多年前衆神用素蛇血肉製造出來的衆多生物兵器之一,而這個生物兵器本意上是用於醫治的真氣醫療機,但是因爲修復衆神時效率太慢,被認爲是失敗品而遺棄在這座雪山。
直至跌入冰縫中的萬丈深淵。
素蛇的視角忽然從第三者旁觀的視角,轉變爲了第一人親歷者的視角。
遠處,像是有人在招手。
本以爲看完了這些回憶,素蛇會直接回到現實,然而遠遠還沒有結束。
那裏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塊巨大的冰縫,底下埋着雪山的靈脈,一旦掉下去,將會是這裏幾倍的極致寒冷。
素蛇移動着這副軀體,找了一面反光的冰川,才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樣。
那個奄奄一息的蛇妖少女,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自己的血肉軀體之內,一根像是臍帶似的管子連接着金翠和雪原真君,正在一點點的修復金翠的身體。
可即便這樣,那個肉瘤已經完全替代了金翠的心臟,而且這個肉瘤也是神明用素蛇血肉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想要治癒這個心火翻湧的疾病已經不可能了,只能靠壓制來延長壽命。
剛剛的那些,全都是金如意在“金翠”這個時期的回憶嗎?
嗯嗯,肯定是這樣。
這具身體沒有四肢,其移動的方式是像蟲子一眼蠕動的方式。
連自己身體的崩潰都阻止不了。
可金翠不知道,她癲狂的朝着幻覺中的火爐奔去。
就連原本纏繞在筋骨裏的肉瘤根鬚,也因爲過低的溫度來說崩塌。
救命………
一個像是胎盤似的血肉怪物,生物兵器,而這具身體主人原先的記憶開始湧入素蛇的意識裏,不對應該說是這個生物兵器的底層邏輯。
還有火爐,大海……………
……………………(素蛇的視角,雪山深處)
他的意識似乎被塞到了一具身體裏面,存在於了這個“過去”裏面。
對!雪原真君?女媧?反正都是假的罷,騙騙小孩子之類的東西。
金翠完全沒有意識到,她眼中的這些景象,其實是因爲大腦釋放出來的快感,所製造出來的幻覺而已。
大腦已經被凍的不清醒,甚至讓金翠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這東西………就是雪原真君嗎,還是用我的血肉造出來的。
這個時候,原先從身體溢出的血液已經被凍的死死粘在金翠的身上,像是穿了一件豔麗的紅裙,肌肉和體內的水分被凍成肉眼不可視的小冰晶,它們像是一把把小匕首,開始在金翠的體內穿刺。
自己不僅可以操控這具身體,還能清晰的感覺到雪山的寒冷。
然而即使被遺棄,這個生物兵器依舊維持着原本“救治傷病”的底層邏輯,所以這麼多年來,這個生物兵器一直在幫助誤闖雪山的各種人類,所以霜齊村纔會有雪原真君的傳說。
而且也很奇怪,自己的意識佔據了用自己血肉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的意識,簡直就像………自己佔據了自己紅細胞的意識。
而在素蛇的佔據雪原真君的意識之前,雪原真君就已經對金翠的身體做了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它把這個雪山的靈脈植入了金翠的體內,來壓制心火翻湧病。
…………………(金如意的視角)
外面是雪山狂風亂舞的呼嘯,這是一個緊張,又令人惶恐的冬天。
整個世界好像都漂浮着好聞的茉莉香,遙遠又惆悵。
奇怪,怎麼一點都不冷?
莫非我在做夢?
金翠掙扎的睜開眼睛,樹葉落地般的安靜,疼痛和不適感通通消失不見,她坐了起來,發現這是一個山洞似的地方,而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件粗糙的衣裳。
【素蛇】“啊,如……你醒了,這個衣服是我從雪山上的屍體扒下來的,這周圍被凍死的屍體意外的多呢。”
一個樣貌分不清性別的少年從洞穴深處走出來,他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容顏普通,不算醜,也稱不上俊俏,除了一雙赤紅色的瞳孔外,別無特殊之處。
總之就是普通。
【金翠】“你是…?”
【素蛇】“哈,你說這個啊,我怕用‘雪原真君’原本的樣貌會嚇到你,好在這具身體有點真氣,我就擬態成我以前十三歲的樣子啦。”
他打量了下金翠,簡直就是小上好幾號的金如意嘛,忍不住嘀咕道:
【素蛇】“想不到你以前和玉簪兒也差不多高嘛…………”
【金翠】“我不是問這個,你是誰,玉簪兒又是誰?”
金翠警惕的把屁股往後挪了挪,對於這種陌生人,特別是不久前才經歷了那種對待,令她覺得所有事物對自己都懷有惡意。
【素蛇】“這個不重要,硬要說的話,我就是‘雪原真君’。”
【金翠】“雪原……真君?!”
聽到這個稱呼,金翠的身體開始幻痛,那些玷污靈魂的遭遇令她頭皮發麻,一時間瞳孔震縮,整個身體因害怕而蜷縮成團。
【金翠】“爲甚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早在自己的意識佔據雪原真君之前,這個醫療專用的生物兵器就已經對金翠的身體進行過醫治,但方法過於極端,是直接把雪山的靈脈植入金翠的體內,來壓制心火翻湧病。
可即便如此,素蛇最關心的也不是這個。
【金翠】“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敢了,那些事情我再也不做了…………”
金翠不想說話,就算說了也沒人相信,有甚麼用呢,所以她每天的回應只有“嗯”“好”之類的單音詞。
…………………(金如意的視角)
【素蛇】“那我輕點。”
【金翠】“有點。”
金翠總是縮在洞穴最深處的角落,抱着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一聲不吭。
這種治療其實就是把金翠體內的寒氣和肉瘤生長出的根鬚全部吸收進雪原真君體內,慢慢消化,這個過程裏面,素蛇自然是最痛苦的那個。
……………………(金如意的視角)
看到素蛇的手朝自己伸過來,金翠的心理被逼到了巨大的無助與絕望,心慌令她大口大口的喘氣,一巴掌把素蛇的手給拍飛。
【金翠】“別過來,別過來!”
這個少年不可能是人類,但如果他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真的,他所經歷的過去應該比金翠要悲慘百倍,千倍。
【金翠】“我沒有,我纔沒有被惡鬼附身………”
【素蛇】“今天有甚麼想喫的東西嗎?”
這個人好像並沒有惡意,他的懷抱很舒服,讓人有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彷彿金色的雪景,能教人忘記所有的煩惱,全部凝結在這一刻。
因爲這個身體是雪原真君這個生物兵器的肉身,承載着素蛇意識,擬態爲素蛇十三歲的模樣,所以無法自愈。
她不懂,真的不懂。讓她死寂的心底,悄悄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素蛇】“這樣啊,那我去抓條魚回來。”
讓我像個屍體一樣在這個洞穴裏慢慢腐爛就好了。
【素蛇】“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舒服一點?”
金翠抬起僵硬的胳膊,仔細的爲素蛇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素蛇】“會疼嗎?”
身上沒有妖氣,這個少年不論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人類幼童的樣子,可惡,不過是個人類小鬼,卻總是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來。
因爲恐懼而精神錯亂了嗎。
然而這不過是延長几天壽命,體內同時存在源源不斷的寒氣和代替心臟的肉瘤,如果不繼續用雪原真君的身體來醫治,金翠遲早會死的。
手腳亂舞的金蛇從身邊抓起一塊鋒利的石頭,直接抄素蛇砸去,他喫痛的捂住額頭,鮮血正從那裏流出來。
她能看出這個少年並不屬於那種陽光開朗的類型,但或許是爲了能帶動金翠的情緒,他總是強迫自己孜孜不倦的對金翠說好多話,即使能得到的回應不多,他卻總是很滿足的樣子。
【金翠】“你爲甚麼一直以來對我都無條件的好呢。”
【素蛇】“你、沒事吧?”
【金翠】“嗯…………”
她始終想不明白,這個自稱是雪原真君的少年,爲何要對自己這個素不相識的蛇妖這般好。
【金翠】“沒有。”
素蛇的手心長出一根像是臍帶般的管子,接入金翠的肚臍中,將自己和金翠的身體連接在一起。
素蛇心疼的看着金翠,小心翼翼的抱住她。
作爲一隻“惡鬼”,她應該是卑鄙、無恥、狡猾又邪惡的存在,這便是大衆對惡鬼的認知,可眼前的少年,卻一直在用用最笨拙,也最簡單的方式照料着她。
【素蛇】“已經沒事了,放心罷,翠。”
【金翠】“可是你看上去,更難受一些。”
簡直就像是,哥哥在安慰妹妹一樣。
過了半個時辰,素蛇收回臍帶狀管子,金翠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灼痛感,終於徹底平復下來,包括四肢的冰冷與酸脹,都消散了大半。
【素蛇】“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我以前經受過比這更難受的事情,穿喉,毒藥,火刑,凍死,肢解………比起那些來不算甚麼。”
他是如何做到對金翠依然保持笑容的?
【素蛇】“也不能說無條件,至少是有原因的。”
【金翠】“果然,如果你真的是雪原真君的話,一定是想懲罰我……………”
【素蛇】“啊?神明在你們眼裏到底是甚麼樣的存在?沒那麼複雜的原因,只是因爲你對我來說,是家人。”
【金翠】“家人?和我這隻蛇妖?”
麻煩了,自己忘了動物成妖的概率只有萬分之一,也就是說妖基本沒有兄弟姐妹的概念,特別是金翠這種,化形以後一直待在門派,沒怎麼接觸過社會的妖。
【素蛇】“怎麼解釋,我想想,就像你和你師兄師父那樣……………”
【金翠】“那你也會像夕補那樣做麼。”
【素蛇】“不會的,我保證。”
【素蛇】“你很像我妹妹,而哥哥就必須保護妹妹,這麼說你就懂了吧。”
【金翠】“………………”
………………(金如意的視角)
暖風漫過山麓,漫長冬日漸漸褪去,春天就這樣安靜地降臨了。
雪山上依然是片白色的雪野,可山下的草木稀疏抽芽,矮叢間能結出許多酸甜的野果,零星的綴在骨瘦黃葉之間。
暮色襲來,遠山染上淺灰,夜光籠罩大地,他揣着野果,折返棲身的洞穴。
抬眼的剎那,腳步忽然頓住。
洞口的一塊石頭上,金翠在那坐着,背後的冰川猶如巨人,在陪着她一起守候某人的歸來。
落腳下來,她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是位雪鬱之女。

【素蛇】“你今天終於願意從洞穴裏出來啦,我還怕你一直窩在家裏不出來活動,對骨頭不好。”
金翠注意到素蛇回來,把頭別到一邊去。
【金翠】“因爲你今天很久都沒回來。”
金翠轉頭一看,身邊的少年表情平靜,沉默。
山與山圍繞出連續的脊灣,冰河沉浸着,將全部的流連收入囊中。
等素蛇真的笑出來,金翠的羞恥感逐漸增加,最終還是受不了對素蛇說道:
素蛇仔細端詳着金翠的頭髮,的確,從之前所看到的回憶裏面,金翠的頭髮一直是黑色的,直到心火翻湧病發作,才逐漸變成了白髮。
金翠臉一紅,說道:
【金翠】“是……是嘛。”
【金翠】“想笑就笑吧。”
他乾脆直接坐到金翠的旁邊,澄澈如洗的長空裏,星辰便一顆接一顆,秀氣的亮了起來。沒有喧囂,也無紛擾,五彩的星光溫柔灑落,躺在墨色天穹。
………………(素蛇的視角)
月亮並不圓,彎彎的。
【金翠】“無所謂,反正只要能喫……唔!好酸。”
【金翠】“我說我的頭髮,太白了。”
【素蛇】“嗯。”
【素蛇】“噗嗤。”
也不是夕補說的那樣,這種動物亦是天寒地凍時萌發的幻影之春。
【素蛇】“實話呦實話。”
海星,滿是星星的海洋。
白髮在妖怪裏面代表老者,難怪金翠會在意,畢竟誰會想被其他妖怪當成老太婆。
雪山在這頭,月亮在那頭,冰川遙望着它們的景色,飄忽,一片片雪花覆蓋在上面,和圍繞月亮嬉笑的羣星混合在一起。
【金翠】“你這是在安慰我罷。”
即使已經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他還從未向自己說過有關自己過去的事情,那一定是個慘不忍睹的回憶,崩裂攪亂着他。
【素蛇】“你在幹嘛,做櫃子嗎?”
【金翠】“對,做個悶戶櫥,你看。”
【素蛇】“看,月亮出來了。”
【金翠】“夠啦夠啦!”
他或許也經歷過和金翠同樣的事情,甚至是一次接着一次,不然爲何他會對這種再尋常不過的夜景露出如此嚮往的眼神?
【素蛇】“哈哈哈哈哈哈哈。”
素蛇搖頭道:
【素蛇】“甚麼?”
【素蛇】“抱歉,我去山腳搞了點水果,諾,不一定甜。”
可就算這樣,他也只是愣神的望着天空,寧願去享受美好。
【素蛇】“倒不如說白髮更順眼點。”
金翠聽着素蛇的回應,不好意思的捋了捋頭髮。
也把那兩個依偎的身姿倒映其中。
【素蛇】“不笑你了,怎麼還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是因爲習慣了金如意白髮的樣子嗎?
金翠把玩着頭髮,鬱悶的說道:
雪原真君,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神的確和人類妖怪一樣,是動物而已。
【金翠】“頭髮。”
死了,就只是水死在水中,可活着,卻是水融入溪流,跑向河,跑向海,直到再回到溪流。
【金翠】“我可以在你的肩膀上靠一下嗎。”
他身上有很香的茉莉味,很香。
她舉起手上用冰鋸切割的木板,同時側開身子,向素蛇仔細的展示一番已經完工大半的悶戶櫥。
【金翠】“家裏平時只有我們兩個睡覺的牀和煮東西的爐子,不覺得很單調嗎,所以我打算做幾個傢俱。”
這傢伙,真的把這個洞穴當成家了,本來最初只是先找個避雪的地方。
【素蛇】“噢,這個籃子編的挺漂亮的。”
素蛇拿起地上那個用藤條織成的籃子,打開一看,裏面居然還放着零嘴的食物。
看看哈…………
紅棗
花生
桂圓
蓮子
也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素蛇抓起一顆紅棗邊嚼邊站在金翠旁邊,這時悶戶櫥已經完工的差不多,可金翠總感覺少了些甚麼,就把手按在櫥壁上,寒氣注入,櫥壁立刻顯現出比翼鳥,梅花枝的冰紋。
【金翠】“漂亮罷。”
【素蛇】“好厲害。”
【素蛇】“如意兒怎麼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她會這門手藝。”
素蛇輕聲說着,可還是被身邊的金翠聽的一清二楚,她埋怨的瞧着素蛇,說道:
【金翠】“那個如意兒,還有甚麼玉簪兒到底是誰,怎麼經常聽你提起她們。”
【素蛇】“這個…………”
素蛇面露難色,不知從何講起。
【素蛇】“我以前有說過罷,我有妹妹,她們便是了。”
【金翠】“哦。”
【金翠】“那她們都是怎麼叫你的,叫哥哥嗎?”
突然,一顆雪球砸在素蛇臉上。
【金翠】“那你幹嘛不去找她們,還整天陪我在這個死氣沉沉的雪山上。”
金翠彆扭的走開,蹲在火爐那裏溫了碗酒,忽然問道:
【金翠】“不是你說的嘛,我很像你妹妹,而且我發現一路來我都是‘你’的叫,稱呼你雪原真君不知道爲何隔應的慌,所……所以我叫你兄長也是可以的吧。”
【素蛇】“她們啊,好像一直都兄長兄長的叫。”
但是現在要每天治療金翠的身體,對於雪原真君這個老古董來說,已經是超負荷運轉了。
本來按照雪原真君這個生物兵器的底層邏輯,隔個幾百年遇到誤闖雪山的人治療一下,還是能撐個幾年的。
【金翠】“我、我以後也叫你兄長好了。”
天地落盡碎雪,寒山盡覆素白。
可當他手掌一張,卻發現每次合上都變得無比困難。
【金翠】“整天當着我的面講其他女人的名字,故意氣我的嗎……………”
【素蛇】“你說甚麼,沒聽清。”
………………(素蛇的視角)
【金翠】“嘖,發牢騷而已。”
天氣越來越冷,身體裏有雪山靈脈的金翠早已不怕低溫,可金翠依舊用獸皮縫了張被子,再隨便找了點枯草鋪在石牀。
【金翠】“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素蛇】“嗯,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反正她已不怕寒冷,面對這場久違的暴雪還略感親切,對着逆風的位置就是發泄的呼喊,享受着冷氣跑到肺部的感覺。
可素蛇感覺雪原真君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了。
……………(素蛇的視角)
素蛇也抓起一顆雪球,反丟回去,兩人就這樣放肆的在雪地上打起雪仗。
但神奇的是,金翠的呼喊居然得到了回應?!
這並不意外,畢竟雪原真君這個身體本質上是素蛇血肉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被神明遺棄在雪山後已經將近萬年沒有保養了。
有天早上,他跑到外面去,想撿一些枯枝回去當做助燃用的東西。
【素蛇】“她們不在這個世界上。”
【金翠】“哈哈,兄長也會愁眉苦臉的樣子。”
【金翠】“她們對你很重要嗎。”
轉眼又到了冬天,平和又綿長。
二人越過嶙峋斷巖朝下望去,只見陡峭懸崖之下,一名女子在崖底亂石之間躲避暴風,正艱難抬手,聲聲哀切地求救。
哦………又是甚麼意思?總感覺金翠實在沒有以後的金如意好懂啊。
留不下,雪中,邀君停駐的燈火。
【素蛇】“誒?”
冬天的每個夜晚,金翠與素蛇總會依偎在同一張牀上,被褥柔軟,她整個身體環住素蛇,將人攏在懷中,睡的安穩。
【素蛇】“這個身體馬上要報廢了嗎。”
金翠瞪大眼睛,拿酒的手差點握不住,素蛇見狀明白她誤會了甚麼,可壞心思上來,讓他沒有去解釋。
金翠紅着臉,趕忙辯解道:
【金翠】“這樣啊,難怪,我居然還這樣說。”
止不住,心中,將要靠岸的寂寞。
【素蛇】“沒事,我說過罷,你很像我妹妹。”
【素蛇】“好哇你。”
今昔已非昨日,只嘆霜花依舊。
在暴雪呼嘯的一日,素蛇和金翠兩人在雪山閒逛。
【素蛇】“好像是在求救。”
【金翠】“不要管她,我可不想和那個村子的人再扯上關係。”
【金翠】“走吧兄長。”
素蛇起身準備離去,可崖底卻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素蛇的視角)
在一顆松樹下,暴雪已然停歇,經過素蛇救治的女人在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身邊有兩個人在說話。
【金翠】“兄長怎麼還是救了他們?”
【素蛇】“因爲有孩子啊,不管是甚麼物種的幼崽都非常可愛呢,呼呼呼,啦啦啦,你看,他在笑誒。”
【金翠】“………兄長很喜歡小孩嘍?”
【素蛇】“一般般也就。”
【金翠】“要是兄長喜歡小孩子的話,額,其實我…………”
素蛇用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金翠,心裏暗道這姑娘在胡思亂想甚麼呢。且不談其他的,就算他素蛇是正常的地球生物,他是白蛇,金翠(金如意)的品種是黑斑水蛇,兩種蛇類完全有生殖隔離的好吧,怎麼可能會有小孩。
然而金翠哪裏知道素蛇的腦子裏在想這些,只是看到素蛇的這副表情,立馬改口道:
【金翠】“其實我可以在山上隨便抓些狼崽子兔崽子之類的帶回去養啦。”
昏迷的女人逐漸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是抱着嬰兒的素蛇,腦袋有些發懵。
【是您救了我嗎。】
【素蛇】“對啊,真奇怪你這個女人,大雪天的還帶着孩子跑山上來。”
【因爲這個孩子得了爛喉痧(注:猩紅熱),連聖人都沒無能爲力,我只能帶他來山上,求雪原真君救救我這孩子。】
【素蛇】“這個我在治凍傷時順便也治好了。”
【甚麼!】
【素蛇】“可能今天不行,我想休息一下。”
【金翠】“不要擔心了兄長,吶吶,難得外面出太陽了,兄長陪我一起出去曬曬好麼。”
……………
素蛇沒有說話,他纔不會告訴金翠自己看過那些回憶。
視線再往旁邊移,卻看到了讓人嚇一跳的東西。
【素蛇】“已經沒事啦,心火翻湧的病症雖然無法根除,但差不多已經被壓制住了。”
【你…你是…惡鬼!】
【素蛇】“原來如此,如果是我的話就會殺了她,就留下小孩往村口一丟,讓他們自己管。”
……………(素蛇的視角)
和往常一樣,金翠握着素蛇的手,每次治療過後的疲憊,只有眼前這個觸手可及的少年才能令她寬慰。
連聖人都沒辦法的病症,被眼前這個少年輕易的治好了,除非他是………
【金翠】“兄長你怎麼知道?”
金翠偷偷的把臉湊過去,在素蛇的臉頰上親一口。
【真君大人在上,受賤婢一拜。】
對於兄長這樣超乎常人認知的存在,一定可以活很久,那麼自己必須努力的活着,讓自己待在兄長的身邊長一點。
……………………(金如意的視角)
【素蛇】“也許能做一個厲害的法寶來分擔你體內的寒氣?不過我又不會做,真教人着急。”
【金翠】“可是這樣仇恨會永無止境啊,師父教過我,應該以德報怨,以直報怨終不可取。”
【素蛇】“別鬆懈,心火翻湧的問題穩住了,但這代表你現在體內的雪山靈脈會像脫繮的野馬一樣不斷的產生寒氣。”
【金翠】“真是的兄長,就算是牢騷而已聽起來也太嚇人了罷。”
爭得金翠的同意,素蛇直接躺在牀上,沒過幾息便睡了過去。
碾過數月光陰,看似平和的朝夕相伴,終究抵不過造物存續的終末法則。
素蛇避開了洞穴的暖意,獨自踏入漫天飛雪之中,行至雪山半山人跡不至的地方,才終於撐不住身軀,踉蹌着跪倒在厚雪之上。
【金翠】“好累,不過感覺我的身體現在已經和以前沒差了。”
【素蛇】“說起來,前幾天那個人,我還以爲你會殺掉她。”
雪原真君的身體,正通過這些構築的骨骼傳遞血肉零件即將爆開的動靜。
【金翠】“還看,再看就把你的眼睛給挖出來。”
【金翠】“罰今天的晚飯你來做哦。”
【素蛇】“更何況當時他們要殺你的時候,那個女人是跳的最兇的其中之一罷。”
女人不可置信的從素蛇懷裏結果嬰兒,果真如素蛇所說,這個孩子的爛喉痧症狀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
金翠趴在牀邊,戳了戳素蛇的臉,確認他已經睡過去後,就一直盯着素蛇的睡顏看。
【素蛇】“唉………所以說這是你的事,你要不要放過她,隨你心意就行,我不過說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素蛇溫熱的手掌輕落在金翠的頭頂,指腹摩挲着她柔軟的白髮,安撫道:
素蛇應着,剛直起身不久,一股頭暈目眩的感覺讓他扶着自己額頭,差點摔倒。
【金翠】“我纔沒有那麼殘忍嘞,嚇唬她一下,我雖然討厭那個村子裏的人,但還沒那麼恨他們。”
【素蛇】“呵呵~也是我在發牢騷呢。”
【素蛇】“如果只是砍掉我一兩次頭這樣的小仇小怨,我大抵是不會記在心上的。可當別人是以屈辱你,畜牲一樣的心態去殺我,折磨我。那我決不允許別人替我原諒仇人,屈辱所導致的怨恨會讓我永無止境的去追責仇人的行爲。即使仇人或其後代會狡辯和扭曲他們犯下的行爲,但我的怨恨沒有平息。”
自己已經不需要擔心會隨時死去,孤獨的一個人。
【素蛇】“諾仇人活着,便殺其報仇,諾畜牲死了,便挖出來鞭屍。”
【金翠】“哎,好的……”
只要能和兄長一輩子待在這個雪山,這個洞穴,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他多餘的東西通通拋掉,便足夠了。
【金翠】“晚安,兄長。”
雪原真君,該這麼稱呼你嗎,這四五年來還真是感謝,讓我的意識附在你的身上,雖然你只是個用我血肉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但還是謝謝你,讓我在這幾年來幫到金翠(金如意)。
這個身體正在走向報廢的邊緣,不過是用手扶着旁邊的冰川,他的指甲就全部脫落,緊接着一顆眼球也掉了下來。
素蛇一點都不意外,反而極爲平靜,一顆眼球而已,當年他被衆神抓起來研究長生不老,可是半張臉毀容,一雙眼睛被釘子釘住。早已見怪不怪。
【素蛇】“呼……就這裏吧。”
他靠着冰川坐下來,靜靜的等待雪原真君的身體報廢,屆時自己的意識會離開這具身體,或許會回到幾百年後的現實。
這是註定的,可他不想讓金翠看到自己散架成七零八落的模樣,這絕對會給她的心靈再抹上一層陰影,所以他偷偷跑了出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等待雪原真君的死亡。
發現自己離開的金翠,想必會惱羞成怒,痛罵自己是全世界最該死的負心漢,從此記恨上我吧。
不過那總比讓她傷心強。
半隻耳朵掉了下來,還有一些牙齒。
忽然,素蛇睜開僅存的眼睛。
【素蛇】“哼,雜魚嘰嘰喳喳的吵甚麼。”
不過是稍微眯了一會,素蛇的身邊就多了好幾名門派弟子,把他圍在冰川中間,看服裝來說,還是白露派的弟子。
最眼熟的兩個,正打量着素蛇。
【聖人就是她!和被惡鬼附身的金翠有說有笑的待在一塊,肯定也是個邪魔,真君大人恕罪,我一開始還以爲她是您呢。】
一年前被素蛇和金翠放走的女人,此刻一邊對着身後的夕補指認着素蛇,一邊正對着天空求所謂雪原真君寬恕自己。
夕補笑眯眯的對古日說道:
【夕補】“師弟,勞煩你不遠萬里的帶着這一衆師弟師侄從蘇杭趕過來。”
【古日】“折煞我了師兄,如果小翠真的被惡鬼附身,步入邪魔外道的話,與其將來被其他正道伏誅,不如由我親自………”
那女人自從被素蛇所救以後,雖心懷感恩,但一想到素蛇居然和被惡鬼附身的金翠附身在一起,必然也被惡鬼附身了,甚至素蛇可能就是惡鬼本身!在救命之恩和惡鬼滅除兩種思維的互相碰撞下,最終,還是良心戰勝了包庇惡鬼的心思,她將金翠還活着以及雪山中可能還有惡鬼本體的事情告訴了夕補。
事情顯然超乎了夕補的預料。
在場的所有白露派弟子頓時如臨大敵,紛紛祭出法寶對準了素蛇。
這種管子………那個怪物……是兄長?
一個外表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孩童,此刻身上的器官正在無緣無故的掉下來,滿身血紅,似乎異常可憐。
【素蛇】“你這毛小子,這麼封建迷信麼。”
………………
素蛇勉強的站起來,腳掌的大拇指已經斷了。
在它對面,手持降魔杵法器的夕補將降魔杵狠狠的刺入了怪物的體內,但夕補自己也被數根如同臍帶的生命導管,貫穿了夕補的胸腹。
這個胎盤般的血肉怪物,便是雪原真君的本來樣貌。
這個身體作爲醫療用的生物兵器本身就不適合戰鬥,哪怕有真氣,又不是素蛇本來的身體,發揮出的威力也微乎其微,還馬上要報廢了。
【夕補】“哈哈哈哈哈,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東西,哈哈哈,去死吧!管你是惡鬼還是雪原真君,去死吧!”
古日帶來的所有白露派三代弟子如今只剩下不過七八人,其餘的皆被素蛇殺死,而那幾個活下來來的三代弟子多是缺胳膊少腿的,或者抱頭蹲在雪地裏,害怕的全身發抖,像是剛剛看到了極爲可怕的東西。
如果真是這樣,這已經不是夕補動員霜齊村能解決了,於是他便教古日這個白露派最優秀的二代弟子帶着所有三代弟子,前來“清理門戶”。
古日抽出了隨身的佩劍,指向素蛇。
金翠飛躍到這個胎盤怪物的面前,手中放出寒氣撲滅了怪物身上的火焰,可爲時已晚,曾聯結金翠生命,承載溫煦本源的血肉之軀,早已被暴虐的烈焰焚盡肌理。
【古日】“魔頭,你有沒有強迫一個蛇妖化形的女孩,爲你做些卑劣的勾當!”
她一遍遍在茫茫素白裏搜尋着兄長的身影,每個他們平時會去的地方都找過了,可依舊發現不了失蹤的兄長。
【古日】“你爲何知道我的名諱?!”
可這副場景在古日看來又是另一副場景。
金翠抱着這個渾身焦黑的怪物,聲嘶力竭的呼喚素蛇。
連續的慘叫襲來。
漫天風雪化作天地間唯一的幕布,狂亂的風刃割裂長空,將雪山的安詳撕得粉碎。
巨量的血液,火焰燃燒的黑煙,脂肪,紫色的體液,猛烈的從胎盤怪物的身體裏噴射出來。
【金翠】“兄長,兄長!”
而在不遠處,一團如同胎盤般的血肉造物,半邊身軀徹底崩毀,漿糊般的血咕嘟咕嘟的從傷口流出,只剩下微弱的搏動。
她不顧一切的朝聲音的源頭狂奔,直至闖入一片被鮮血浸染的雪地,才驟然呆滯在原地。
【古日】“師兄,這女孩真的是惡鬼嗎,不論怎麼看,她只是個身受重傷的孩子啊。”
降魔杵遺留在胎盤怪物身上的真氣頃刻發作,一團烈焰把胎盤怪物的身體層層吞沒!
言到此處,素蛇的鼻子猶如滾動的果凍般掉了下來,軟趴趴的漂紅了雪地,其中幾條粘糊的血絲還掛在原本鼻子的部位。
金翠踉蹌的走着,冰冷的雪沫灌進衣領,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恐慌與焦灼。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不要,不要啊!
甚麼叫金翠在身患心火翻湧病被丟在雪山裏還活着?甚麼叫雪山上可能有惡鬼的本體?
而這種紫色的體液正是素蛇每次治癒金翠時遺留在體內的生理垃圾,在遭到火焰高溫的侵蝕後產生了某種反應,絢開了一朵朵漂亮的火花。
自己可能殺一個都費勁。
甚至已經不信神的她,也罕見的向上天祈求素蛇的平安。
啪嗒一聲,“臍帶”從夕補的胸腹拔出,向後倒去的夕補也帶出了降魔杵。
嘖,連我的性別都能搞錯嗎,不過我的樣貌本就雌雄難辨就是了。
【素蛇】“別磨嘰了,一起上吧。”
【素蛇】“哼,古日是罷,該說有些呆傻嗎,聽的我都快吐了。”
【金翠】“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夕補】“師弟,你現在知道了罷,她就是個披着女童皮囊的惡鬼!”
【素蛇】“呀嗚!”
倒在雪地裏的夕補已經心滿意足,同時吐出一口血沫,他的胸口和腹部被貫穿,已經命不久矣。不過他自認爲得到了“神明與生命”的終極答案。朝聞道,夕死而已。
這是生命伊始的容器,卻終被扭曲所有的情感,淪爲被焚燒殆盡的殘穢,徒留破敗枯槁的殘骸。
被擊飛的古日從昏迷中醒來,他好像聽到了師妹哭喊的聲音,最開始以爲是幻聽,但當雪地裏那個身影逐漸清晰起來,他才知道不是幻聽。
古日下意識的想去拿劍,結果發現右手的手指全被沒了,坐骨碎裂。
想起來了,前面那個女孩在殺了十幾個三代弟子以後,因傷勢過重而現了原形,古日用白露派最強的劍招削掉了怪物的一半身體,自己也被怪物咬斷手指,丟到冰川被巨大的衝擊震昏迷了。
古日用左手拿起佩劍,一步一步走向金翠。
金翠抱着焦黑的怪物,像是母獸突然死亡,也不願離去的幼獸。
抽泣。
【金翠】“兄長……爲什麼……爲什麼會是你先離開我…………”
【金翠】“兄長……兄長……不行……我不能……”
【金翠】“我不能沒有你……”
她完全無法想象素蛇不在的世界,自己又要孤身一人,要親眼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去。無力感,不論怎麼掙扎也擺脫不了命運的捉弄。
天地是倒轉的黑白色。
【金翠】“誰來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金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四方皆剩黑白的顏色,連渺茫的血色都吞噬了。
【素蛇】“……沒事的呀……翠……對我來說再正常不過的哦……被火燒之類的……”
憑藉着最後的一絲殘留在這具身體上的意識,素蛇用燒到褐色乾癟的“臍帶”抹掉了金翠眼角的淚水。
【素蛇】“只是…現在…離開而已……所以我…雖然也很……傷心………但是……也許將來……我們會在……另一座山……相遇……”
啊…原來這個就是我和如意兒相遇的起點嗎。
【素蛇】“……那時候……我可能會…不記得……你……到時候你可以……不要生我氣嗎………”
讓人恍如隔世般,在無比悠久的歲月裏,見過許多次太陽昇起,落下,花朵盛開,凋零。
不生孩子的女人就是被惡鬼附身,不喝酒的男人就是被惡鬼附身,不信神的人就是被惡鬼附身,身上有特殊胎記的人就是被惡鬼附身………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在那之前,一想到金翠要像雲雨一樣在世間不斷的尋找歸所,總感覺有些孤獨和傷感呢。
古日提着劍走到金翠跟前,看着她居然還抱着這個污穢的東西,難以置信的問道:
【金翠】“不是!”
【金翠】“對我來說你,你們纔是罪該萬死的人。呵,古日,你何時有過主見,別人教你殺被惡鬼附身的人,你向來就是說殺就殺罷,那我便是被惡鬼附身了又如何,你還不殺我?”
…………………(金如意的視角)
【古日】“師妹你好自爲之罷。”
不論他變成何種樣子,兄長就是兄長。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的朝山下走去,只留下身後的金翠依然抱着懷中的屍體,被漫天大雪覆蓋。
已經到了回去的時候。
【古日】“師妹……”
連續遭受過兩次這樣事情,如何讓她原諒!
他和金翠到底誰纔是對方生命中的過客呢?
悲傷到寸心俱裂,可人不會每時每刻都沉浸在悲傷裏,而這空餘的時間則會被另一種情緒填補,是滔天的恨意。
在迷失感裏,金翠很疑惑。
【古日】“師妹,你一定可以恢復正常的,一切都是這個惡鬼在蠱惑人心…………”
【金翠】“兄長不是惡鬼,縱使他是,也比你強上百倍,千倍。”
沒有一希望。
這個人在說甚麼,兄長怎麼可能會是怪物。
金翠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木然,自己還死死的抱着懷着怪物的屍體。
內心全是戾氣,金翠的理智消亡,她拒絕所有的和解和溝通,本來在兄長死後自己第一時間的想法是自殺,可如今是偏執的仇恨塞滿了靈魂。
【古日】“師妹,你已經墮落到這種程度了嗎,對這個不知是甚麼的怪物動情。”
她受夠了!
諾仇人活着,便殺其報仇,諾畜牲死了,便挖出來鞭屍!
古日心有不甘的舉起手中的佩劍,但看到金翠那充滿怨毒的眼神後,卻由衷的感到害怕,他將佩劍丟在地上,對金翠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