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白衫俠骨藏妖心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9014 字
時光荏苒,距武夷山十幾萬大軍伐蛇之戰,已過三年。
日頭正稍,可聽市鳥陣陣,帶不及時,又迅速的飛走了,只剩下斜射的光芒照射在城頭軍士的臉上,似如雕塑,蔚然不動。
且聽着城門下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直如潮水般湧來,並不存在片刻的間隙,也不見些許人流減少的跡象。
人流之中,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挎着長劍、腰束寬皮帶的遊俠兒步履匆匆,眼神警惕;揹着藥箱、手搖銅鈴的遊醫沿街吆喝,聲音洪亮;穿着破爛、手持打狗棍的乞丐蜷縮在城門口,乞討起來,卻又很快被官家趕走。
至於來往者則已商隊頗多,過路之中,皆不乏能見菸草、酒水、蔗糖等,更甚者,可見幾隊精悍鏢師護送着的商隊馬車,運送的貨物乃是奴隸,而奴隸則以精壯的妖怪居多,對此已見怪不鮮。
人類社會進化了一萬年,漫長的歷史發展至今不斷的有文化、制度、科學、修煉上的完善,可妖怪的社會並非如此。
修煉方面,妖類雖有靈性,修行卻需耗去千百年光陰,遠非人類數十年就小成可比。制度上,它們雖也有妖王統領,卻無人類那般經緯分明的制度,所謂“妖國”,不過是聚族而居的部落罷了。百餘年來,人類文明日進千里,妖類始終無法發展自身文化,只能模仿人類社會,學些皮毛,始終未能自成體系。
而天下妖王足有數千之多,其中六成成的妖王手下兵力不足兩百,佔山爲王,划水爲界,彼此攻伐不休,毫無章法。便是勢力最雄的妖王,麾下妖兵也不沒有一萬,比起人類動輒十幾萬大軍的陣仗,直如螻蟻撼樹。
而妖精的人口始終難以提升,其難點在於除了狐妖以外,妖怪和非同類的妖怪有生殖上的隔離,如犬妖和貓妖是生不出孩子的,更不可能說人和妖怪生孩子。就算同類之間的妖怪能生下孩子,也是普通的動物,而不是生來就是妖。
一般動物要修煉成妖,概率爲百一成,妖怪生下來的動物修煉成妖的概率更低,不到有半(百分之零點五)。
朝廷曾爲妖怪做出過統計,三年前全天下妖怪總人口爲三百七十萬,伐蛇戰役後突然減至三百萬左右,有學者指出可能是伐蛇戰役死亡的過多妖精間接導致的人口暴跌。
眼見族羣日薄西山,不少妖王主動做起販賣奴隸的事情,將麾下妖衆當做貨物,暗地裏與人類工商做了合同,換取金銀糧草。那些精壯妖物,或被賣去開礦築路,或被豪門強買爲僕,因爲妖怪作爲勞動力則是上乘的。
恩賜時代初期,因爲自由貿易的快速發展,農業商品化,門派制度的消亡等各種因素,催生了妖怪奴隸貿易的產生。
這是恩賜九年十月初十,城市康樂府的城門及其熱鬧,來往商客絡繹不絕,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彷彿沒甚麼冬季的氣象。
城門下,市尉官劉子冠正親自坐鎮盤查,他身着藏青官袍,腰束玉帶,腰間懸着一柄鑌鐵腰刀,面容剛毅,雙目如電,掃視着來往商隊,不怒自威。
劉子冠乃是康樂府有名的能吏,一手查緝功夫練得爐火純青,更兼心思縝密,多年來坐鎮城門,從未放過一樁違禁交易。此時他正站在第二道關卡前,身旁差役手持路本,逐一覈對商隊文書。
劉子冠聲音洪亮,不高不低,卻穿透了周遭的喧囂道:
【子冠】“個人到西口出示良民證,商隊到大門出示經營文書,久留者到樋口衙門辦理贊暫住證。我再說一遍,個人不要再走大門!”
【指路五子!進城帶路十子!幫辦各種證明十五子!】
那吆喝居然一時之間蓋住了劉子冠是嗓門,不禁怒上心頭。
那男子回頭,面以笑容,僅是一笑,便已勝卻人間無數,且聽他道;
素它者見此,原本好奇的眼神漸漸淡了下去。他看着臺上懸着的屍體,嘴角那抹慵懶的笑意也悄然斂去。方纔還明亮淡紅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清明的淡漠,彷彿方纔那點好奇,不過是看了場無趣的雜耍。
這樣奇怪的話從素蛇的口中講出來,就像是在講一句稀鬆平常的事情,子冠的眼皮抽搐幾下,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素蛇】“哦?子冠兄,別來無恙也。”
他眉頭緊鎖,卻也深知此刻追趕已是徒勞,城門處人多眼雜,那布衣又是土生土長的潑皮,定然熟悉巷道,追下去只會白費功夫。況且絞刑乃是康樂府慣例,意在震懾宵小,此刻若離開崗位,反倒會讓城門盤查出現疏漏。
那布衣約莫三十上下,身形瘦小,貂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見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頂在額前,他渾身一哆嗦,手裏的木牌“啪嗒”掉在地上,聲音帶着哭腔:
【子冠】“這可不行,”
【子冠】“但需如實交代,你這營生做了多久?背後可有主使?代辦的證明都給了些甚麼人?如有給菸草商戶中介辦證,可是要到城門口絞死!”
【素蛇】“此二者皆不入我眼罷,呦,我瞧你頭上官帽帶着舒坦,不如借我試一試?”
【素蛇】“我只是頗有些閒情,先前斬首,已是在菜市街見過的,可昨日讀書,見‘絞刑’一詞,雖知其意,可未見其形,略有好奇之心。伶子兒倒說去城門口說不定能看見,趕巧,今天是你在崗。”
這位素公子,名諱它者,無字,乃是三年前泉金公商的老闆丁忠去信州跑生意時帶回來的,至於其身世,過去,則一概不知,便被丁忠收留爲門客。這素它者好生奇怪,剛來丁府時和周圍人語言不通,說話的發音似古漢語,因此有人議論他是遠海小島上的蠻子,可僅過了一個月,他的漢語就非常的流利,又過一月,便可讀書寫字,於是又有捱得近的寡婦說他之前不會說漢語都是裝的,目的是爲了騙取丁老闆的同情,好讓他被收做門客。
劉子冠眉頭微皺,正欲再問,忽聞城門左側絞刑架方向傳來一陣銅鑼響,三聲脆響穿透喧囂,人羣頓時如潮水般往那邊湧去。只見兩名皁衣衙役押着三個五花大綁的漢子,一步步踏上刑臺,爲首的低級法官身着深灰法袍,手持卷宗,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遍城門:
子冠下意識的護住官帽,他深知這鬼頭鬼腦的公子可真的做的出來這般事,道:
只見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豔麗,目似寒星凝露,鼻樑高挺,脣色淡紅,肌膚瑩白勝雪,竟比女子還要精緻幾分。右腰挎一橫刀,長髮束冠,被日光一照,泛着柔和的光澤,幾縷髮絲貼在額前,更添幾分慵懶。
【大、大人饒命!小人只是混口飯喫的窮酸,不知是大人在此坐鎮,衝撞了官威,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布衣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聲音斷斷續續:
周圍的人流瞬間停下腳步,紛紛圍攏過來,踮腳觀望,議論聲嗡嗡響起。幾個差役見狀,連忙上前將布衣圍在中間,手按腰間刀鞘,以防他反抗。那布衣嚇得魂飛魄散,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這城門口當衆絞刑,本是爲警示那些還未進城者莫要犯法,可百姓們卻抱着獵奇的心理,每次都將絞刑臺圍的水泄不通,竟成了入城前的一大景點。
【子冠】“混口飯喫?可知康樂府規矩,半年前城門處便嚴禁私攬帶路、代辦證明的營生。你這木牌上的字樣,公然挑釁官署秩序,當真是活膩了!”
毫不誇張的說,這簡直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子冠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燧發槍的扳機扣得更緊,槍身泛着冷光:
素蛇聽罷放聲大笑起來,對子冠擺了擺手,表示對其的官帽並無興趣,然後就重新倚靠在城門口,道:
二者互相回禮做楫,顯然已是熟識,只見素蛇眼睛時不時的朝絞刑臺瞟去,眼神裏盡是好奇的神色,見狀,子冠便開玩笑道:
不過丁老闆願意留下他的原因,也許只有丁老闆和丁老闆的女兒知道罷。
【子冠】“喂,可是素兄否?”
【子冠】“饒你不難,”
劉子冠聞聲轉頭,目光剛離開那布衣片刻,忽覺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瘦小的身影竄了出去。他心中一驚,猛地回頭,只見那布衣正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羣,枯黃的頭髮在人潮中一閃而過,竟是趁着衆人圍觀絞刑的間隙,趁機溜了!
他轉身便要回關卡坐鎮。剛走兩步,忽看見位白衣男子,斜倚在城門旁的石獅子上,身形挺拔如松,一襲白衫纖塵不染,在熙攘人潮中竟透着幾分遺世獨立的清冷。
劉子冠冷哼一聲,目光掃過他沾着泥污的衣袖和破舊的布鞋,又見他磕頭時貂帽滑落,露出一頭枯黃的頭髮,不似作僞。但他深知城門乃是咽喉要地,此類私攬營生往往藏着貓膩,或是幫人僞造文書,或是勾結盜匪傳遞消息,斷不可輕易姑息。
臺下圍觀者見狀,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且有市井無賴學着死者蹬腿的模樣,引得周遭一陣鬨笑。那股子獵奇後的亢奮,混着絞刑架下淡淡的血腥氣,在人潮中瀰漫開來。
素蛇嘴角一撇,雖生的英俊,可說起話來倒是蠻有市井膾炙,朝地上“呸”了一口,回道:
【子冠】“哎呦喂,素兄,您這是打算學着當法官還是當犯人啊,如果是當犯人的話我今天就能給你引薦,明天大夥就能在那絞刑臺上看到你啦。”
【子冠】“你甚麼人?知道我甚麼人!”
他朝邊一撇,忽見有個帶着貂帽的布衣手舉木牌,上面寫的正是他前面吆喝的語句,真是好大的膽子!隨即衝上前去,拿出切短的燧發槍指着那布衣的頭道:
尋常俊美男子多帶幾分脂粉氣,或是鋒芒畢露,而此人卻清雅中透着疏離,溫潤裏藏着冷冽,彷彿不屬於這煙火市井,倒像是從雲端謫落的仙人。
【子冠】“這可是咱喫飯的傢伙,我雖識字,可也就識字了,沒了這我怎麼討生活。”
【按聖名立法閩州律,今宣判三名罪犯罪名——其一,王某,走私符籙十張,按律當絞!其二,李某,通姦,按律當絞!其三,林某,和李某通姦,按律當絞!其四,張某,串通土匪,劫掠他人財產,按律當絞!】
法官每念一句,臺下便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伸長脖子張望,有人嘖嘖稱奇,更有甚者拍着手叫好,全然不顧刑臺上罪犯慘白的面容與絕望的哭喊。絞刑架上的繩索早已備好,黑沉沉的木架在日光下透着森然寒氣,幾個劊子手身着紅衣,手持銳器,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只待宣判完畢便動手。
【回、回大人,小人剛做了三天,哪有甚麼主使!都是些進城的鄉農、小商販,嫌辦證明麻煩,才肯花幾錢請小人幫忙……小人真的沒做壞事啊!】
銅鑼再響三聲,劊子手齊齊發力,拉動絞索。只聽“咔嚓”幾聲脆響,四道身影猛地懸空,脖頸被繩索勒得筆直,腳尖徒勞蹬踹,喉嚨裏擠出嗬嗬的慘嚎,轉瞬便沒了聲息。陽光照在他們青紫的臉上,眼球凸起,舌頭耷拉在外,模樣猙獰可怖。
子冠沉聲道,
子冠見狀,便明瞭此爲何人,快步上前拍了拍那人肩頭,道:
【小人知錯!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饒了小人這一回!】
他緩緩直起身,拍了拍白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目光掃過沸騰的人羣,語氣平淡得不起波瀾:
【素蛇】“原也不過如此,倒是不如書裏寫的那般驚心動魄。”
【子冠】“這還不刺激?許是你更可怕的都見過。唉,這世上烈刑其實一轍,或長痛,或短痛,結果不都是爲了處死人罷。”
兩人閒聊片刻,忽聞一陣馬鈴叮噹,混着香料的馥郁之氣,從城外大道上飄然而至。只見一隊大馬商隊緩緩行來,爲首的是十隻稀世罕見的巨大馬匹,竟比沙漠中的駱駝還要大上兩圈,馬背上捆紮着鼓鼓囊囊的錦緞貨包,紅、黃、紫三色綢緞邊角外露,被日光一照,泛着油亮的光澤,顯然是上等香料的包裝。
商隊前後各有八名精悍鏢師護持,皆是身着玄色短打勁裝,腰束寬皮帶,佩着狹長彎刀,步履沉穩如釘,眼神銳利如鷹,一看便知是久經江湖的好手。其中最惹眼的,卻是兩名身形迥異的女子鏢師,一人高挑如松,一人嬌小如柳,俱是頭戴竹編斗笠,斗笠邊緣垂下青紗,遮去了大半容顏,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
子冠見狀,收起閒聊之色,整了整官袍,沉聲道:
【子冠】“素兄,我先忙公務,改日再敘。”
說罷,便快步走向關卡,準備查驗商隊文書。那商隊領隊也不含糊,早早讓隨從取出通商特許狀與貨物清單,遠遠便遞了過來,臉上帶着幾分恭敬的笑意。
子冠仔細的看了眼文書,確是沒甚麼問題,可又看了看車隊中的兩位女性鏢師,這女性鏢師雖說是有的,但極爲少見,不免留了個心眼,道:
【子冠】“她們呢,我要看看她們兩個的良民證。”
【這…………】
商隊首領有些揶揄,往後看那麼兩眼的功夫,身後大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踏地的沉雷之聲,塵土飛揚間,六騎快馬疾馳而來,轉眼便至城門下。爲首四人衣袂飄飄,或持長劍,或握鐵尺,腰間皆繫着繡有“梅山”二字的杏黃腰牌,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梅山六俠,這六人自幼結義,武功高強且行俠仗義,專管不平之事,在櫻州一帶聲名遠播,可惜六俠之中有二俠死在伐蛇戰役,僅剩四人,卻依以六俠之名行事。
四人身後,一中年男子身着錦緞長袍,頭戴員外帽,面色紅潤,腰間掛着一枚碩大的羊脂玉佩,正是晉陽府有名的晉陽地主。此人雖爲商賈,卻頗愛結交江湖人士,出手闊綽,且手下養着不少武林好手,在商界與江湖中都頗有臉面。
最後一騎最爲惹眼,騎手是位青年男子,身着青布勁裝,面容剛毅,揹負一杆紅櫻長槍,正是近年聲名鵲起的鳳巖槍客李雨生。此人槍法卓絕,曾單槍匹馬挑了太行十二盜,江湖人稱“一槍破千軍”,其槍法剛猛凌厲,鮮有敵手。
商隊領頭見這六人,不知爲何汗毛恐立,聽這六人說笑咒罵便已經瑟瑟發抖。
那高挑如松的女鏢師忽然上前一步,拿出兩本書證,不帶半分拖泥帶水道:
【金蛇】“大人要良民證,這便給你。”
一旁嬌小的女鏢師也往前半步,身形如蓄勢之貓,目光冷冷掃過身後李雨生等人,警惕之意畢現。
【子冠】“確無誤,你們過去吧。”
得到子冠的確認,那嬌小女鏢師暗自的鬆了口氣,她和那位高挑的鏢師互相對視一眼,準備隨着商隊一道進城。
晉陽地主見橫刀攔路,見阻擋六人的白衣公子風度翩翩,他心中一動,料想此人絕非尋常市井之徒,當即翻身下馬做禮道:
素蛇腳步微錯,身形如柳絮般飄忽,避開劍鋒的同時,右手已如鐵鉗般纏上金如意持劍的手腕。他的動作看似緩慢,卻精準無比,恰好扣住她手腕間的麻筋。金如意只覺手腕痠麻難忍,持劍的手便再也動彈不得。
素蛇沒有繼續詢問,那雙眼睛彷彿滲血般恐怖的盯着她,原先秀氣的臉龐藏在了陰影裏,令人心生怯意。
【素蛇】“晉陽地主?哦…在野派,自稱不歸天管,不歸朝廷管的人。難怪啊,你們不知道前年朝廷就有《行者法》,除奴隸以外,妖怪只要辦理證明就能在朝廷土地行走嗎。何況她們不是妖怪,她們有良民證。”
【子冠】“你們認識罷,仇家?”
【妖女休走!】
說話間,晉陽地主目光掃過素蛇手中未出鞘的橫刀,並無刀鐔,就連刀柄都只是普通的松木,何其的簡陋。
這位高挑女鏢師便是金蛇金如意,她拿到這把“陰陽剛柔劍”已有三年,那股茉莉花的味道原象徵着凶兆,可在金如意三年真氣的循環下,早就不會散發出,可今天卻如此濃烈,不論如何都壓制不住。
素蛇卻似渾然不覺,左手依舊死死扣着青蛇手腕,右手憑空一探,竟不閃不避,直迎劍鋒。商隊衆人見狀無不驚呼,劉子冠脫口道:
再說素蛇指尖扣着金如意腕脈,初時只覺其內力剛柔相濟,應是修行靜功爲內力,但流轉間卻藏着幾分滯澀。細細一探,竟察覺幾道灼熱內息在她經脈中翻湧不定,如烈火烹油,正是醫書中所載“心火翻湧”之症,此症非尋常病痛,多由憂思過甚或邪火侵體所致,久則傷及心脈,兇險異常。
一聲嬌叱脆如裂玉,帶着幾分怒意與驚惶。她本就警惕心極重,此刻遭人無故拉扯,怒火當即湧上心頭,反手便要動武。
他剛要架馬追去,誰知一把未出鞘的橫刀擋於馬前,他這頭白雲馬向來性烈,可被這一檔,居然不敢過去了。
他原先陰鷙如妖的眼神漸緩,滲血般的戾氣悄然散去,眉峯微蹙,竟生出幾分探究之意。那抓着二人手腕的力道也隨之鬆弛,如鐵鉗般的手指緩緩鬆開,彷彿方纔的凶煞模樣只是錯覺。
可僅是回頭,就見拉住自己的人格外的帥氣美貌,令她一時間心搖神馳,意憨蒙醉,剩下幾句想罵出來的話居然卡在嘴邊。
這股味道…不對!
【青蛇】“昂…甚麼東西…”
【在下晉陽地主久,聞康樂府藏龍臥虎,今日得見少俠風采,果然名不虛傳。】
【素蛇】“呵,非親非故,但將來會認識也說不定呢?”
【素蛇】“來客,此門不可入。”
【素蛇】“你們身上的東西,是怎麼來的。”
梅山六俠中,那持長劍的青衣漢子周看嶽本就沒耐心,聽得素蛇這番話,頓時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馬鞍,身形如箭般躍下馬來。
方纔他的手扣住金如意和青玉簪的脈搏,測出其內慾火側生,當然,見到素蛇的女子乃至男人或多或少都會這樣,他已見怪不怪。可金如意的脈搏卻忽的慾火轉邪火,是爲心火翻湧的病症,如果不用能調和五臟的陰陽剛柔劍的話,過不了幾年,輕則殘疾,重則喪命。
【我等追蹤兩蛇妖而來,這兩條蛇妖買通商隊,裝做鏢客已經混入城中,我等已經尋了好些時日,還望少俠莫要阻擋,否則城中百姓必遭迫害!】
那六騎本在城門側畔駐足,聽聞這邊兵刃交鋒、人聲擾攘,當即撥轉馬頭,如離弦之箭般馳來。爲首的梅山六俠中,持鐵尺的矮胖漢子甘遷勒住馬繮,坐騎人立而起,他目光掃過散去的人羣,瞥見金如意與青玉簪隨着商隊入城的背影,大聲喝道:
那高挑的女鏢師見同伴遇難,趕緊快步上前,解開裹着寶劍的劍袋,準備和素蛇理論一番。
就這樣,素蛇左手抓着青蛇,右手抓着金蛇,卻不見分毫喫力的模樣。
而金如意雖魅功不俗,可這般靠近素蛇,對比下竟也稍遜色幾分。她不似青玉簪那般容易被素蛇的面容所影響,可被素蛇抓住手腕,還是覺得內心有幾絲怪異的情弦在波動着,一念慾火居然使得金如意的耳根逐漸暈紅。
她羞澀的想要從素它者的手中掙脫開來,可素蛇的手如同枯緊的怨念,糾纏不開。
子冠雖有疑惑,可見剛纔的場景,便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當即將這一商隊放進城中。
就像三年前的伐蛇戰役,如果人類不是先攻擊他,他又怎會攻擊人類?
可這金如意所持的陰陽剛柔劍和青玉簪佩戴的錦囊乾坤袋分別是用素蛇的脊椎和內臟做成,他本以爲這二女爲奸人罷,不過細想,三年前來殺他的十幾萬人裏,似乎沒見過這二女,既然二女沒有想殺他的心,那自己又何必殺這二女。招搖的用自己的“東西”,也只是爲了保命而已。
【青蛇】“喂,又怎麼了!姑娘我可沒犯甚麼事!”
就在商隊抬腳欲行之際,那嬌小女鏢師忽覺手腕一緊,一股蠻力硬生生將她往後拽了半步。力道來得猝不及防,她身形一個踉蹌,腰間的香囊袋險些掉落。
青蛇青玉簪先是一愣,隨即抽回手腕,臉頰緋紅,下意識地攏了攏青紗,心跳如鼓,方纔被他抓住時的羞澀與驚懼交織,竟讓她忘了言語。金如意也趁機掙脫,手腕痠麻未消,卻覺心口那股翻湧的慾火竟似被素蛇指尖的青芒稍稍壓制,耳根依舊雖紅,可心臟處的痛感逐漸消失,她只是望着素蛇,眼神中滿是驚疑。
那素它者持刀擋住六人,不知何爲。
【子冠】“小心!”
只見素蛇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芒,竟以肉掌硬接利刃。金如意只覺劍尖撞上一團綿密卻堅韌無比的氣勁,劍勢陡然一滯,剛柔相濟的內勁被生生卸去大半。她一驚之下,旋身變招,劍刃順勢划向素蛇手腕,招式快如電光石火。
金如意已無暇顧及,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撲上,手中陰陽剛柔劍劍光暴漲,劍尖直指素蛇肩頭琵琶骨,既想逼他鬆手,又留了三分餘地,未下殺手。
素蛇依舊不動,道:
就在劍刃暴露的剎那,一股奇異的香氣陡然瀰漫開來,初聞似有茉莉的清甜,細細一品,卻夾雜着腐朽的腥氣,甜腐交織,竟像是盛夏時節腐爛的茉莉花,詭異得令人心頭髮緊。這氣味來得迅猛,轉眼便籠罩了半道城門,周遭喧鬧的人聲竟似被這香氣壓下幾分,連馬蹄聲都顯得沉悶了許多。
【素蛇】“抱歉,剛剛多有失禮,小生在此謝罪過了,子冠兄,放他們去吧。”
【青蛇】“你…你快鬆手…真是的,我要走了!”
【再拖下去,就算進城也難找到她們了!我直說了,我們有私事要和妖畜算,少俠莫要阻攔!】
【素蛇】“不是,我說了,此門不可入。”
周看嶽本見素蛇油鹽不進,字字句句都在阻攔,怒火瞬間衝頂。他厲喝一聲,手中長劍如一道匹練般直劈而下,卻在離素蛇脖頸三寸處驟然停住。
【你這狂徒,給臉不要臉!】
周看嶽目眥欲裂,手腕青筋暴起,長劍微微用力,已將素蛇的衣領劃開一道小口,道:
【今日我便殺了你這傢伙,再進城捉拿妖女!看誰敢攔我!】
話音未落,一聲脆響,冰冷的金屬觸感已頂在周看嶽的後腦。衆人定睛看去,卻是子冠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欺近,手中燧發槍口正死死抵住他的頭顱,槍身泛着森然冷光。
【子冠】“我不知何言,唉,你們聽不懂人話嗎,此門不可入。大門供商隊通行,你們是商隊嗎?個人走西門出示良民證!”
那金屬觸感與劉子冠沉凝的氣息,讓周看嶽深知這官差絕非虛張聲勢。他僵在原地,長劍雖仍指着素蛇,卻再難往前遞出半寸。
梅山六俠中其餘三人見狀,臉色齊齊一變。持鐵尺的甘遷剛要催馬上前,卻被身旁穿灰袍的愛墨抬手按住。愛墨目光掃過城門關卡的標識,瞥向西門方向低聲道:
【五弟,莫要衝動!這城門確是商隊專用,我等疏忽了。】
周看嶽性子雖烈,卻非不明事理之人,此刻已然知曉是自己心急莽撞,鬧了場天大的烏龍。
周看嶽重重哼了一聲,手腕一翻,長劍入鞘,收劍的力道之大,震得劍穗簌簌作響。他轉過身,對着劉子冠抱拳道:
【市尉,方纔是周某失察,還望恕罪。】
又轉頭看向素它者,雖仍有不甘,卻也抱拳道:
【少俠,先前多有冒犯。】
素蛇順以禮報拳,忽的轉念一想,便習慣性的問道:
【素蛇】“哪裏話,不打不相識。哦,對了,聽說當年伐蛇戰役在野派多有參加,不知周兄…………”
【別提了,我們梅山六俠爲何只剩下四個人?還不是因爲在武夷山那可恨的素蛇!】
猛的,素蛇忽然快速的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惡恨,他鬆了抱拳的手,輕微的冷笑出來,對子冠說道:
素蛇拂袖而去,白衫翻飛間,竟已過城門下的人流,只留下一道殘影。來去匆匆,莫非真有甚麼急事?
再說這素蛇,走於大街之上又氣又笑,眉宇間充斥着散不去的戾氣。
烈丈夫,報以恩仇。否報恩,非丈夫。否報仇,亦非丈夫哉。
他讀過各家的書籍,而佛教不提倡復仇,核心教義以“慈悲爲懷”“忍辱波羅蜜”爲綱,主張以寬容、諒解化解怨懟,認爲復仇會陷入“冤冤相報”的因果循環,違背“不殺生、不嗔恨”的根本戒律。
他不僅要向活着的人復仇,還要向死的人復仇,比如女媧,他此生最遺憾的事情就是女媧死在了他的前面,並不是素蛇對女媧還有多少感情,而是憤怒自己沒有在女媧活着的時候,喫女媧的肉,喝女媧的血。令自己的一腔憤恨無處釋放!
六人不再耽擱,轉身策馬往西門而去。馬蹄踏過石板路,濺起些許塵土,很快便消失在西門方向的人流中,無人再去深究那白衣公子的古怪行徑。
【素蛇】“子冠兄,我還有事,先走了。”
【管他古怪不古怪,咱們的正事是捉拿妖女,別被不相干的人分了心神。】
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論語·憲問》
天道啊,你若是還憐惜我的話,就助我找到女媧的屍骨,我要將她的屍骨日夜折磨,挫成粉末!
至於活着的,嘿嘿,今生今世,能找到一個算一個,我要將他們碎屍萬段,埋在糞土裏,永世不得超生!
甘遷摸了摸腦袋道:
但素蛇對此嗤之以鼻,倒是儒家的某句話契合自己的觀念。
【這白衣公子好生古怪,方纔還和煦,怎的一聽武夷山舊事便突然變臉?】
於素蛇而言,當今這世上,能給予自己動力的事物,便只剩下復仇了吧。
晉陽地主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轉頭對梅山四俠蛐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