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玉碎香消血有歸途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1萬 字
菊待開將丁夫人拽進屋內,此刻,什麼都已經無法阻攔他了,且見他一把將丁夫人丟到牀上,絲毫不見其講究情面,丁夫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剛要撐着爬起,後腦便撞在牀柱上,眼前炸開一片猩紅的霧。
那何元上前,欲將丁夫人的脖頸掐在手上,誰知丁夫人忽舉起牀上的竹枕就要砸在何元的頭蓋骨。然何元事先已有預判,當即側身奪過竹枕,再一腳踢在其腹部。
丁夫人只覺暈頭轉向,像是小腹有甚麼東西裂開八瓣似的,已是疼的說不出話來,一層冷汗浮於額面,倒在牀上不斷吸着冷氣止疼。
過半響,丁夫人只覺疼痛略有緩和,就勉強的把聲音從咽喉裏擠出:
【丁夫人】“菊待開…你這個畜牲…我真是瞎了眼睛,居然想把伶子嫁給你!”
菊待開聽到丁夫人說這話,權當笑話聽去,他一掌把丁夫人的腦袋按在牀沿,得意道:
【菊待開】“岳母大人,何必呢,你生的那小崽子我娶不娶都無所謂的其實。”
他的臉逐漸朝丁夫人的眼眸裏靠去,只是笑着,笑着,像是積壓多年的心事終於得到了釋放,可笑着笑着,菊待開的嘴角就變得生硬起來。
這個女人,她看見了,她聽見了,她把自己所有的期待都轉化爲了深惡痛絕的唾棄,要是今天讓丁夫人活着回去,必然會把今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出來,甚至會讓他的父親知道。
不行,不能讓父親知道,要是父親知道他菊待開真正的模樣的話,他這輩子就完了。
菊待開的臉在這種思維的衝擊下開始變成陰晴不定,一種烙印在心中的恐懼感促使他的心跳、呼吸都開始變得雜亂,這時,餘光裏的某物吸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把放在牀頭櫃的匕首。
丁夫人注意到菊待開正盯着牀頭櫃的匕首,立馬明白他要做什麼,她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喉嚨裏積攢的氣力瞬間湧上,嘴巴猛地張開,想要喊出“救命”二字。
可那聲呼救還沒來得及衝破脣齒,菊待開的手就已經將匕首拿走,兇器掌握的興奮感,把菊待開的表情變得愈發扭曲,他俯身,手臂繃得筆直,刀刃對準丁夫人張開的嘴,毫無預兆地狠狠紮了進去!
不僅毫無預兆,也無半分遲疑。匕首尖端精準地扎進丁夫人的口腔,穿過柔軟的舌頭、咽喉,再狠狠鑿入頸椎與顱骨的縫隙。菊待開握着刀柄,手腕猛地加力,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混着黏膜撕裂的黏膩響動,在幽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他沒有停手,反而像釘釘子般往前頂去,直到刀柄完全陷入脣齒之間,冰冷的金屬硌着丁夫人的牙牀。暗紅色的血沫順着嘴角湧出,順着脖頸往下淌,浸溼了衣襟,在被褥上暈開大片暗沉的痕跡。帶着碎骨與腦漿的液體在刀尖,滴落在牀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匕首從丁夫人的嘴巴刺入,又從丁夫人的後腦勺出來,漸漸的,丁夫人的瞳孔如同導入水中的墨水散開。
何元抓起自己的衣物快速的穿上,其全程對菊待開的動作並無過多的反應,顯然是已經習慣了,但這李雨生和晉陽地主卻深感意外,完全沒有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公子哥下手居然這般狠毒。
先前素蛇當着他們二人的面誅殺梅山六俠,令李雨生、晉陽地主深覺奪寶無望,準確各自遣散,然忽聞柢國司寇正在康樂府中,就改了主意。如今天下形式有變,隨着天庭分封的門派獨立,連帶着在野派這些江湖散人愈發難以立足,多是去投靠他國高官做了門客,這柢國司寇近在眼前,不失爲一好去處,於是李雨生二人就在某日深夜投了菊司寇門下,誰能料到如今摻和到了這般駭人之事。
而李雨生行走江湖多年,對收拾屍體頗有經驗,正欲上前,粗糙的手掌還沒碰到丁夫人的衣襟,便菊待開的喝止聲愣在原地。
菊待開直起身,染血的指尖慢條斯理地劃過匕首柄,指腹蹭過凝固的血痂與腦漿,那魚肚般的觸感讓他渾身泛起病態的戰慄。
【菊待開】“只要你跟着我,往後便是柢國的官差,有喫有喝,有頭有臉,再也不用像條野狗似的顛沛流離。”
【菊待開】“只道是丁府無人,再作替身一個,可無患也。”
菊待開繞着李雨生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言語每句都彷彿誘人的魔鬼,在背後趕牛羊似的催促李雨生犯下惡行,可是,可是…………李雨生打算開口說點甚麼,但菊待開豈能給他機會?
接着又道:
過會,他重新走到何元面前,燭火燒的熱烈,將藏在後面菊待開的面容晃的不怎麼清楚。
晉陽地主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被菊待開投來的眼神嚇到。
【菊待開】“李大俠,”
菊待開身一抖擻,從何元的身上起開,他僅是激情殺人,哪裏還會在心裏盤算那麼多?隨即伸手拿起桌上的燭臺在擁擠的屋內走了幾步,想借此來緩解自己的焦慮。
他不敢說對菊待開說一個不字,想轉身去問李雨的意見,李雨生身爲鳳巖槍客,在江湖上向來嫉惡如仇,以義氣行走,乃是公認的善人,假使李雨生不願意,他也好有個拒絕的底氣。
聽到這句話,晉陽地主和李雨生震驚的盯着菊待開。
菊待開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誘哄,
【菊公子!我李雨生今日願對天發誓,往後唯你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次日,過午時分,恰有些許陰雨惹上朦朧,亦是微涼,清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雨生手中那柄由雙生槍組成的長槍,
【菊待開】“我呀,從幼時就常聽說鳳巖槍客李大俠的事蹟,我知道,我知道的,李大哥,你之所以會行走江湖,是因爲父母當年給你算過命後,以爲你是個當官的材料,結果常年科舉失意,才病死的嗎…………”
菊待開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嚨裏溢出一聲細碎的、類似滿足的喟嘆:
菊待開粘起手指,把燭臺上的火光抓到手上,仔細端詳了幾刻,道:
說完,他站起身,雙眼死死盯着牀上丁夫人的屍體,眼神裏沒有了絲毫猶豫,只剩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他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嘶吼着撲了上去,將自己積攢了三十年的屈辱、不甘與掙扎,盡數發泄在這具可憐的屍體上。
【菊待開】“急什麼,這不還熱着嗎?”
菊待開從嘴角擠出一聲恥笑,他像是喝醉的歌女般輕飄的倒在了何元的懷裏,一手紅袖遮面,一手還指着正在賣力的李雨生道:
素蛇的衣角沾了些微溼,推開帶着木香的大門,溼答答的風便撲到臉上,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涼薄。
【我……我……】
他闖蕩江湖三十年,靠的是一杆雙生鳳巖槍,憑的是“嫉惡如仇”四個字,多少江湖同道贊他一聲“李善人”,可今日卻要被逼做這豬狗不如的勾當。
只見李雨生攥緊了拳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一張臉漲成了紫醬色。
李雨生語無倫次,渾身顫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多年的隱忍、委屈、不甘,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他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佈滿血絲,哪裏還有半分大俠的模樣,只剩瘋狂與絕望填充他的肉體。
何元心裏還有幾分不忍,他哀嘆一聲閉上眼睛:
菊待開的聲音柔得像棉花:
菊待開秀步上前,用手指抵住了李雨生的嘴脣,不讓他開口,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從懷中掏修着成對纏綿的玄武手絹,替李雨生仔細的擦去額頭的汗珠,以關懷的語氣說道:
雨絲是冬季揉碎的寒,細得像蛛絲,滴落在井中、青苔上,暈開一片恍惚的溼意。
【菊待開】“你這杆槍,耍得是好,可在現在的社會風氣下,能換得來一碗飽飯?換得來一個安穩前程?”
【菊待開】“嘿,何大哥你看,他還搶食兒。”
接着,他俯身,將臉湊近丁夫人圓睜的眼睛,鼻尖幾乎貼着她香軟的皮膚,呢喃道:
【菊待開】“素公子,慢走。”
可當晉陽地主的眼球瞄向李雨生,卻發現李雨的的反應並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樣。
【菊待開】“你們瞧,這血還沒涼透,骨頭碎得也這般勻淨,怎麼能不稱爲完美呢?”
且見李雨生猛地一把扯掉自己的褲子,露出枯瘦的雙腿,轉身對着菊待開“撲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鮮血直流:
【菊待開】“我父親是柢國司寇,”
【菊待開】“人是我殺的,你們兩個甚麼事情都沒做,如何教我放心?這般罷,我和何大哥先奸了她屍體,你們喫剩下的,以後咱就是兄弟自己人了。”
他正要抬步踏入巷口的水波,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你是舒服了,但丁家人怎麼辦?就算你能把丁胖子老婆的屍體處理好,可好端端的沒了個活人,過不了幾日他們必會報官。這又不是在柢國,屆時還是脫不了干係。】
菊待開見素蛇正要出門,趕忙一路小跑的湊了過來,葉綠裏,二三依靠在一塊的藍雀從喙裏叫出好聽的拍子,過了會,它們抖掉羽毛上的雨滴,繼續叫着。
【菊待開】“江湖路難走,在野派更是如喪家之犬,這話不假吧?”
一根剛冒芽不久的草苗被菊待開踩焉了。
【菊待開】“外面下着小雨,公子還要出去嗎?不如今天就留在府中吧。”
素蛇心有疑惑,這位司寇之子向來不會主動尋他搭話,如今這樣,實屬難得,只道:
【素蛇】“幸得菊兄關心,可我有兩位朋友明日就要離開康樂府,我不得不去。”
【菊待開】“原來如此,倒是我唐突了。朋友離別,確實該好好送送。”
說話間,他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層層展開,裏面裹着一小團金黃的菸草,裹得緊實,隱隱透出一股醇厚的異香,與康樂府本土的氣息截然不同。
【菊待開】“素兄且看,這是柢國特產的菸草,父親回都前特意留了些給我,煙氣綿密,冬日裏趕路時點上一撮,既能驅寒,也能解乏。不妨嚐嚐鮮?”
此物剛好掐在了素蛇的喜好上,但他並不嗜菸酒,所以從菊待開手中接過錦帕,放入袋口道:
【素蛇】“菊兄好意我心領了,這樣吧,待我落腳一處室內後再拿出來仔細品嚐。”
裹着菸草的錦帕剛放入素蛇袋口,菊待開就趕忙把手伸入素蛇衣服袋口掏出來,這動作完全出乎意料,確爲失禮,但菊待開不急不躁,順便把素蛇腰間的煙槍也拿走,他指尖靈活,捏起菸草細細填入煙鍋,填得鬆緊適宜,又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吹亮後湊到煙鍋旁。
【菊待開】“素兄有所不知,這柢國菸草最是金貴,今日雨絲雖細,卻綿密得很,袋中潮氣一浸,那醇厚異香便散了,再抽起來味同嚼蠟,豈不可惜?”
煙槍上火,他像是捧着個寶貝似的還給了素蛇,繼續道:
【菊待開】“不如便在此處抽上一撮,左右不過片刻功夫,也誤不了素兄的行程。”
素蛇聽他說得在理,便接過煙槍,就着檐下避雨處吸了一口。那煙氣果然綿密醇厚,入喉溫潤無燥意,順着肺腑盤旋一週,竟帶起幾分暖意,驅散了雨絲帶來的寒峭,確是異鄉佳品。他微微頷首,讚了聲“好煙”。
正欲再吸第二口,忽聞巷口傳來瓷器吱呀之聲,伴着幾個下人粗重的喘息。抬眼望去,只見四名僕役抬着一隻半人高的青釉大壇,壇口用厚布扎得緊實,沉甸甸的不知裝着何物,正一步步往府內挪動。壇身沾着些泥點,與這清雅府院格格不入。
素蛇隨口問道:
【素蛇】“這壇中是何物件?”
那四個下人接着素蛇的提問,剛好把罈子撂在地上喘口氣,其中一人回答道:
【您說這個?哦,菊公子說這幾日住在府上各色事情太叨嘮我們這些個粗鄙人了,也不知從哪買的這麼多肉醬,說要請全府上的雜役喝湯嘞。】
那幾人對着菊待開抱拳示禮,道幾聲大好姑爺後就繼續抬着罈子進了大院廚房,而素蛇也未深究,只當是富家公子體恤下人之舉。他將煙槍在檐下石階上磕了磕,熄了煙火,道:
【素蛇】“菊兄,時候不早了,在下先走一步。”
金如意接過葫蘆,故意在青玉簪面前搖了幾下,倒激起青蛇的嫉妒之心,她瞟了眼身旁的金如意,和素蛇辯解道:
她並沒有生氣,可臉上懷揣着些許不難分辨的愉悅,忽然後腦勺就被誰彈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着饒有興致的笑意。
【青蛇】“哎喲!”
地面有點溼潤,在顏色上逐漸的變深了,而素蛇把老闆娘的話在心裏掂量幾下,搖頭道:
白衣公子背靠着朦朧不清的景色,教金如意看的恍然半響,只道:
【金蛇】“那又如何,我可比你虛長几歲,平日裏處處照着你,喚我一聲姐姐怎麼了,莫不是還委屈了你這村姑子?”
聲音軟嫩,帶着點刻意壓低的期待。
【子冠也不喝這個,我想是心儀的姑娘?】
素蛇從攤子裏走出來,感知毛雨已停,便道:
【青蛇】“她又不是我姐姐。”
一雙小巧的手猛地抬起來,想捂住他的眼睛,卻因身形太矮,指尖只堪堪蹭到他的下巴,像銜着片無形的雲。
【素蛇】“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街上的人並不怎麼多。
青玉簪有點生氣的嘖舌,把踮起的腳尖放了下來,用自己最小的力氣一拳打在素蛇的胸口,道:
【素蛇】“這可不是給我自己買的,是給你姐姐的。上次喝酒你才喝幾杯就醉了,等甚麼時候你再長高點,我便主動給你買一葫蘆。”
【怎滴今天會想來大娘這?】
【金蛇】“你除了會和別人說不理你了,還會說甚?”
路上能見到遮傘的人不到一半,是稀少的,就像是在荒蕪的土地上要偶然才能瞧見些許生機,大多人僅戴着頂漏風的斗笠,莫窮者,乾脆連任何雨具都不攜帶,加快腳下步伐趕回家去。
【素蛇】“哦,我有個認識的人喜歡喝酒,想着給她買點。”
【青蛇】“我就不要。”
青玉簪的眼珠迅速的轉了一圈,故意道:
老闆娘插着腰,開玩笑似的招呼他快點回去,而素蛇剛要挪動,後頸忽然襲來一陣帶着暖意的輕癢。
素蛇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酒葫蘆,便繞過青玉簪遞到金如意的手上道:
【青蛇】“那我也不理你了,怎麼着?”
她說着,眼角的餘光瞥見青蛇正偷偷打量素蛇手中的酒葫蘆,忍不住又添了一句,
【青蛇】“猜猜我是誰?”
青蛇捂着腦袋回頭,看見金如意站在她的身後,眉眼月彎,用手指抵着她的腦袋笑罵道:
素蛇低頭看向鼓着腮幫子的青玉簪,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而青玉簪感覺像是趴在石頭上曬着太陽般的舒服,忍不住眯起眼睛,喉嚨發出了細微的呼鈴。
【素蛇】“你太矮了,根本遮不住我的眼睛。”
【金蛇】“我們來康樂府這些日子,倒沒好好逛過。想着出來走走,沒想到竟在這裏遇上了你。”
他出了丁府,走在悠揚,悠揚的小街上。
她對着金如意做了個鬼臉,然後怕金如意又彈她腦袋,就扎進了素蛇的懷裏,仰頭盯着素蛇的眼睛,撒嬌暗示道:
【素蛇】“不算是。”
素蛇停在一立着竹棚的攤位前,這是賣土釀酒的地方,他來的並不算頻繁,可老闆娘卻還記得他,只招呼他快點進來。
金如意不知青玉簪會如此回答,就肆意笑了起來,那青蛇本就是故意逗趣,見金如意笑了,自己也繃不住,方纔那點假裝的嗔怪早散得無影無蹤。
【青蛇】“什麼嘛,沒意思,不理你了。”
老闆娘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拿起小鬥給素蛇多裝了兩錢,頂棚傳來微潤的啪嗒,她將裝好的葫蘆遞給素蛇,調侃道:
【青蛇】“這酒聞着好香,自己喝的?”
【金蛇】“倒是巧得很。”
【青蛇】“公子公子,我們還沒喫午飯呢。”
素蛇沒有回頭,只是微側過臉,語氣放得輕緩,像怕驚擾了對方小小的心思:
【素蛇】“這個時辰還沒喫飯?對胃不好。嗯……這樣罷,我請你們喫魚丸。”
素蛇領着兩人拐進南門兜。此時,路縫裏還凝着水珠,踩上去吱呀輕響,像誰在暗處咬着衣角偷笑。巷底飄來魚鮮混着米香,小鋪的竹簾半卷,露出裏頭昏黃的油燈光,綠油的葉子裏映出一團暖融融的圓。
【素蛇】“便是這兒了。”
三人落坐時,木凳關節扭曲的脆響驚飛了檐下的飛蟲。老闆是個灰髮老頭,正用木勺舀起沸湯裏翻滾的魚丸,白胖的糰子在碗裏浮沉,撒上蔥花與白胡椒,熱氣奔騰纏上鼻尖。青蛇早就扒在櫃檯前看着,金如意則挨着她站着,指尖輕輕叩擊檯面,跟着湯沸的節奏打拍子。
魚丸入口是軟嫩的彈,鮮汁在舌尖炸開,混着澱粉的清甜漫開,論起魚丸風味,八閩之中,也就南巖的肉片能和此相當了罷。
出店時,門口有個攤販夥計正收拾着粳米韌,青蛇嘴裏唸叨魚丸的鮮味,卻走向攤販,回來時手裏捏着塊溫熱的米韌,粳米韌抓在手裏,帶着粗糙的顆粒感。
青蛇拿起來狠狠咬了一大口,她含着食物嘟囔,說話含糊不清,依稀能聽出“好喫”二字,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喫的滿嘴都是。
金如意蹲下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芝麻,青蛇卻突然把粳米韌掰了一小塊塞進她嘴裏,兩人鬧作一團。
素蛇笑而不語,朝旁邊看去,白牆上的光影閃爍,動着的人形是他們三人的輪廓。
三人遊逛到了康樂府的西湖,此西湖非彼西湖,與杭州西湖不同,康樂府的西湖姑且算小,但來者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和南巖的東湖在兩地成對着。
(注:福州西湖,寧德東湖。寧德東湖的園林建築沒那麼多,但是離入海口較近,更像海,我小時候,東湖那一塊還沒開發,很荒蕪,很靜謐,沒什麼人,兩岸的的房子又老又矮,要麼塗粉的,要麼塗白的,下着小雨的時候特別好看,因爲寧德的小雨更像霧,周圍植被又多,下雨不透光的時候湖面或者說海面偶爾會是黑色的。前幾年去福州住了半年,覺得福州的西湖最好看的時候是在秋天,有太陽的時候,葉子紅的金的綠的混在一起,如果天氣好,到了傍晚最後時刻,就是那種天空由血紅和深藍糾纏不清的時間,湖邊的霓虹燈帶基本就亮出來了,頗有一種日式蒸汽波的美感。所以這幾段我是按照我印象中寧德東湖和福州西湖的記憶結合起來寫的,並不是完全按照福州來寫。)
青蛇嘴裏叼着半塊粳米韌,跑在最前面,兩條馬尾一顛一顛,偶爾回頭朝身後喊一聲。
素蛇與金蛇走到不快,二人並肩行着,點起了煙,過了橋,過了亭。菸絲燃燒的香氣與湖風的和煦交織,金如意偶爾側頭與素蛇說上幾句,素蛇只是聽着那些有趣的話,就能開心的笑起來。
太陽漸漸跑到了西邊去,投在湖面上,晚霞把它照的暮紅,氣泡翻湧,也許不是,誰知道呢,畢竟人總是喜歡去浪漫的遐想連篇。
纖細的迷幻,漾開一層溫柔到近乎失真的光暈。
遠處兩岸的房子矮矮的,或塗粉或刷白,在暮色裏暈出柔和的輪廓,混着遠處隱約的蟲鳴,漫在這不大不小、不多不少的湖光山色裏,只是能借此看到最後一匹流雲被燒淡了,隨晚而去。
青玉簪在一處寬厚的銀杏樹下停住,等素蛇和金蛇終於到了跟前,就往樹下一坐,道:
【青蛇】“呼,走不動了。”
【素蛇】“誰叫你要一直用跑的呢?”
【金蛇】“呵呵,依她罷,我們也休息一下。”
三人同坐在樹底下,有銀杏樹的葉子落下,落在湖水裏,成了一扁小舟。
素蛇困惑的“嗯?”了一聲,心想你們難道不是嗎?自己和你們一樣也是蛇妖啊,而且還是最早的蛇妖,人類的祖先南猿還沒誕生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活了幾百年了。就算有極小的概率她們兩個不是蛇妖,而是人的話,也依舊是他的好友。
【素蛇】“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想到此次,素蛇就開口道:
但素蛇彷彿被這句話刺到了一樣,哪怕是素蛇自己,也不可能在康樂府繼續久留了。他嘆了口氣道:
遠處的燈火疏疏落落,如星子墜入人間,光影將對岸道觀變得神祕。忽有鐘聲從夜霧中飄來,清越綿長,敲碎了湖面的靜謐,也敲來了倦意。
金如意不知素蛇這算甚麼回答,又飲了一大口酒,她目光直直望進素蛇眼底,帶着幾分試探與不解:
【素蛇】“友人的私事,既然不主動說,我何必問呢?”
青蛇不知何時枕着素蛇的膝頭睡去,呼吸輕淺,卻是某種純粹的童真。
【金蛇】“我們明明是假扮鏢客混入康樂府,既沒說過真實來意,也沒提過爲何要這般倉促離開,連身份都是模糊不清的,也不提爲何會被追殺過。換作旁人,早該追着問個明白,可連日來,你從頭到尾,一句盤問都沒有。”
【金蛇】“要是能多留在康樂府幾天,倒也不錯。”
【金蛇】“如果我與玉簪兒,都是妖怪呢?你還會這般待我們嗎?”
【金蛇】“素公子真是個好‘人’啊。”
他用極小幅度的動作將青蛇背在身後,金如意應聲站起,素蛇望着她,遠處的高塔浮着紫橙色的光芒。
青玉簪原本正低頭撥弄着落在裙襬上的銀杏葉,聽到金如意的話,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住,肩膀微微縮起,帶着不易察覺的慌亂。
素蛇的回答輕得像晚風,落在金如意耳中,卻讓她眼底的糾結驟然沉了下去。她沒再追問,只是抬手將酒葫蘆湊到脣邊,仰頭便灌了大半。酒液順着嘴角流下,浸溼了胸前的黑絲綢。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沒有看向湖面,也沒有落在青蛇身上,而是視線若有似無地窺視素蛇的表情。
素蛇低頭看了眼膝上熟睡的青玉簪,怕驚擾了她,就對金如意小聲的說:
有股奇怪的念頭在金如意的腦海中閃過,思慮着人妖殊途,素公子作爲人類,不可亂了倫理。
金如意打開酒葫蘆,對着葫蘆口吹了口氣,有點漫不經心的說道:
但,倘諾…倘諾她和青玉簪真的是人的話,又或者素它者和她們一樣是蛇妖的話,也許那些奇怪的念頭就不會一直令她煩惱了呢?
素蛇揹着熟睡的青蛇,金如意並肩而行,道路兩邊掛高的燈籠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修長,交疊在路面的水窪裏,漾着緩慢的漣漪。
溼衣緊貼着肌膚,勾勒出柔緩的曲線,在夜色裏暈出半透明的光澤,讓底下的皮肉若隱若現,添了莫名的妖治。她渾然不覺,或是在素蛇面前毫不在意,喝完便將剩下小半葫蘆給了素蛇。
青玉簪的身體忽然抖了一下,她坐在金蛇和素蛇的前面,所以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瞧見青玉簪瘦小的後背。
【金蛇】“你就不怕……我們是衝着什麼來的?或是帶着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
素蛇不繼續客氣,拿起剩下的酒便喝了個精光。
不忍去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素蛇有點被金如意這個突如其來的疑惑給問住了,他低着頭,手指放在脣邊磨了磨道:
【素蛇】“害,別開玩笑了,如果是?怎麼可能呢?”
【金蛇】“我送你一程吧。”
下一刻,她猛地轉過頭來,看向金如意,眼底藏不住的焦急與懇求,只希望金如意別說下去了。
略有惆悵,濤浪濤盡,紅塵俗事幾多嬌?
但夜晚已至,真正的遊船早已從渡口漂泊出去,在船頭掛着兩個燈籠,讓大家能看清正在擺渡船夫的模樣。而這時會選擇坐遊船的,多爲風流的雅客詩人,其中不乏是素蛇認識的。可素蛇沒有打招呼,也沒攔下一船,只是和青玉簪,金如意她們坐在樹下,看着湖面。
金如意把手背在身後,步伐配合着素蛇行進的節奏。
金如意的語氣忽然多了認真,續道:
可能,金如意在盼着他能接下這句話,盼着他說一句挽留的話。
金如意看着他的模樣,抱緊了併攏的雙腿,呢喃道:
可金如意無視了青玉簪的反應,她將手搭在了素蛇的臉上,重新問了一遍:
【素蛇】“是不錯啊…………也許很難在回來了,你們這一走,我心裏竟也落寞幾分。”
【金蛇】“明日我們便要出城了。”
夜露漸濃,湖風捲着草木的清冽漫過衣襟,三人皆未再言語。
【金蛇】“…相必公子也會送我們一程罷。”
【金蛇】“那倘若我們兩個是妖怪呢?”
巷口逐漸變得狹窄起來,讓他們靠的又近了些,彷彿破碎的睡籃。素蛇看着前面的路,覺得有些暫離的惆悵。
【素蛇】“當然的,不論如何我明天都一定會來的。”
金如意抬手攏了攏青蛇的衣襟,抬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
【金蛇】“素公子,明日你一定要來。”
【素蛇】“一定。”
他笑着點頭,行至小巷盡頭,素蛇停下腳步,轉身道:
【素蛇】“送到這裏便好,你們回去罷。”
他小心地將青蛇從背上卸下,金如意上前接過,把她背在身後。
素蛇輕拍了下青玉簪的背,也不知道對誰說話,道:
【素蛇】“我走了。”
【金蛇】“保重。”
素蛇轉身離去,直到腳步去,最終消融在夜色中。金如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被燈籠的暈染層層吞沒,最後再也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她揹着青蛇往相反方向走去。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金如意對背後的青玉簪道:
【金蛇】“你還要裝多久?”
青玉簪佯做了哈欠,她知道金如意看不到後面,但還是故意揉了揉眼睛,埋怨道:
【青蛇】“真是的,你都把我吵醒啦。”
【金蛇】“是嗎,那醒了你就下來自己走。”
青玉簪將臉頰貼在金如意的背上,開口道:
【青蛇】“金蛇,我有些不想走了。”
金如意腳步未停,話裏帶着生澀道:
【金蛇】“有什麼辦法呢?我們這般境遇,與亡命之徒又有何異?”
素蛇衝到府門前,被灼熱的氣浪逼得後退半步。他睜大眼睛,看着火焰中晃動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像燃燒的樑柱,反倒像一個個站立的人形,姿勢不同,成了雕塑。
素蛇抹去臉上濺落的血污,可他的恨意並未隨晉陽地主的死亡而平息,反而被火場裏瀰漫的焦臭與絕望點燃得更烈。
素蛇愣在原地,視線越過跳動的火舌,忽然瞥見不遠處,晉陽地主正坐在塊青黑色的石頭上,像尊被遺棄的泥塑。
【青蛇】“金蛇!你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快說!”
“啪——!”
青玉簪指尖捻着空酒葫蘆轉了兩圈,忽然興起,將葫蘆口湊到鼻尖輕嗅。原以爲會殘留幾分溫潤酒香,鼻尖卻猛地撞上一股刺鼻氣息—,並非酒液的烈,而是像極了某種毒藥的味道。
既然金如意無恙,那葫蘆口的劇毒殘留,便只能是來自另一個用過它的人。
晉陽地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下意識想側身躲閃,可素蛇的速度實在太快,快到他的念頭剛起,那隻蘊含着滔天怨恨的手掌已近在眼前。
她趕快示意金如意停下,焦急的問道:
金蛇沒有中毒。
那團橙紅早已不是搖曳的星火,而是吞噬天地的烈焰。丁府的硃紅大門在火光中扭曲變形,火焰順着樑柱攀爬,騰起數丈高的火舌,將夜空染成詭異的暗紅,連飄落的灰燼都帶着熟肉的溫度,落在他的臉上、手上,卻渾然不覺。
青玉簪指尖下意識收緊。身爲毒蛇修煉成形的妖,這味道絕不會錯,是劇毒無疑。可奇異的是,氣息並非來自葫蘆內部殘留的酒液,反倒緊緊附着在葫蘆口的邊緣,而且份量稀少。
他沒等晉陽地主再說一個字,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撲了上去。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連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呼嘯。
他起初只當是巷弄人家漏出的燈火,未曾在意,可越往前走,那點橙紅便愈發清晰,漸漸掙脫了細碎的輪廓,在半空中暈開一圈暖而惑亂的顏色。風裏是乾燥的,熱烈的,可那顏色卻不曾晃動,反倒像有生命般,隨着他的腳步緩緩放大,將前路映得忽明忽暗。
素蛇踏着石磚往丁府行去,離丁府還有段距離,忽覺眼前晃過一點極淡的橙紅——細如柳條,碎若飛蛾,在夜色裏不斷的搖曳,像是燭火被風揉碎的殘影。
但是這種毒還混了蓖麻,金皮火麻兩種毒藥,某種反應使得毒素的發作被延後了兩到三個時辰。可一旦過了時效,三種毒素從血液、器官、皮膚三個維度同時摧毀身體,中毒者在劇痛、抽搐、窒息中快速死亡,且無任何解藥能同時中和三類毒素,醫治完全無效。而且發作是極速疊加的肉體崩潰,過程極其痛苦且致命。
他苦笑着,朝着素蛇的方向,揮了揮手,打起了招呼:
素蛇加快了腳步,最後變成了奔跑,他的速度比馬車還快,但橙紅的輪廓愈發真切,是尋常燈火的渾圓,倒像是某種燃燒的物事,邊緣泛着細碎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帶着幾分不祥的熾熱。
【金蛇】“並無不適,怎麼了?”
素蛇着晉陽地主臉上那抹令人作嘔的苦笑,胸腔裏的憤怒像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炸開。
他像被無形的惡鬼追趕,雙臂胡亂擺動,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喘息,用了這幅軀體能使用的最快速度。
晉陽地主的臉更是白得像塗了層紙錢灰,嘴脣卻毫無血色,唯有雙眼睜得極大,瞳仁裏只有跳動的火光。
青玉簪沒回答,而是迅速撥開金如意頸後的髮絲。燈籠的光斜斜照下,能清晰瞧見她白皙脖頸上的血管,呈着正常的淡青色,並無半分中毒後該有的暗紫或青黑。
心頭莫名竄起一絲慌亂,像被無形的線攥緊。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素蛇這一掌,凝聚了難以想象的恨意,力道巨大無比。晉陽地主的腦袋像被重錘砸中的爛西瓜,瞬間爆開,猩紅的血肉、白色的腦漿混着碎骨,濺得滿地都是,青黑色的石頭上瞬間佈滿了污漬。
這一耳光,居然直接把晉陽地主的頭顱拍成肉泥。
這時,晉陽地主笑了出來,是一種極其無奈,喪失了底氣的苦笑。
青玉簪一時語塞。她不再說話,只是伸出小手,從金如意腰間取下那個空酒葫蘆,她搖晃着,去傾聽僅剩的幾滴酒液敲擊在壁壘的音色。僅是覺得無趣,就拿起來把玩而已。
他沒有片刻遲疑,轉身便朝着那吞噬一切的丁府衝去。
金如意腳步微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眉梢帶着幾分疑惑:
不對,不止一種毒,她能聞出是有極少極少的箭娃丸,但是還混了蓖麻,金皮火麻等兩種烈毒的藥材。僅單論箭娃丸,如果是提純後的毒娃液,僅二三滴就可毒死五百多人,乃是當今天下至毒。
離得越近,越能聽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是木材倒塌,是皮肉焦糊。
……………
並不是有人在酒裏下毒,而是中過劇毒的人用過這個酒葫蘆,所以葫蘆口上纔會有些許殘留的痕跡。
晉陽地主的身體還保持着坐姿,脖頸處斷裂的截面不斷如同噴泉般灑這血液。
【呦,公子,好久不見啊。】
這個念頭像迸發的火山,瞬間攪亂了青玉簪的心神,手裏的酒葫蘆一個拿不穩,掉在地上。
恐懼,恐懼讓青玉簪渾身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