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客舍驚變起干戈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4297 字
很快,美酒,滷肉徐徐端上,身着紫紅色道袍的道長先是認真的整理下衣冠領裳,對着面前一桌好酒好菜就是念念有詞,旁邊的弟子全部看向師父,便不敢多有舉動了。細聽之下才明瞭,是在向自己的祖師爺請示,那道長雙目後翻,脖頸劇烈抽搐幾許,嘴裏裏唸叨的言語就變得胡亂不堪,莫名滑稽可笑。
隨着道長的神色逐漸恢復正常,猛的以袖做隔拍向桌面,烙印下一道毒陰可怖的掌印,道
【無妨,今日可食之。】
那些個素袍弟子聞師父得到祖師爺的許可,就不在裝作剋制,如同猛虎下山,亦是不似人樣,左手執肉,右手提酒,大快朵頤。
比起弟子的粗蠻無禮,這道長還較爲斯文,倒也明白爲人用筷,以杯端酒的道理,他縱是快飲一杯,又是斟酒一杯遞給金蛇。
【姑娘不必客氣,我向來喜歡結交朋友,可一同賞味。】
【金蛇】“道長這般大方,真教人惶恐,只可惜自從修成人形後,我就戒食了這東西,嘆息,嘆息罷了。”
金蛇柔腰略動,抬手捂嘴而笑,謝絕了他的好意。
在客棧角落一桌,有幾名腿綁粗布的漢子敞開嗓子也大笑不止,區別於金蛇虛情婉約的輕笑,他們的笑聲則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怪哉,這姑娘好生慈悲!爲妖卻不食人也,竟是你們幾個牛鼻子喫的美味,好笑料。】
【呔,妖精,笑甚笑!】
當中的幾位素衣弟子哪裏忍的了被這羣徒有人樣的畜牲指點,伸手就是鞘出劍光,往地上蔑然一插。
【又如何,囊賊子臉皮卻薄!】
幾位大漢甩赤裸在外開胳膊,徑直站到了道士們的面前,彷彿繼續爭執幾句,就要掄圓手掌,將耳光打在臉上。
【且慢,諸位道友莫要動了肝氣。】
眼見氣氛火烈,紫紅衣袍的道長連忙起身向幾位大漢行了一禮,同時命身後弟子把劍收回去。
【各位同道,在下乃陶山八佬———新安派掌門金煉真人,恕我門中小輩不懂謙遜,這食人法禮乃是我新安歷代祖師修煉大律,若是幾位介意,我可……………】
【當是誰呢!原來是陶山的小派,什麼八佬,呸!憑你也稱佬?依我看就是八個沒什麼本事的門派恐被吞併抱團取暖吧,老子告訴你,就這點不清不楚的修爲,莫說見那素蛇白蟒,怕是先死在這武夷。】
【就是,撒女內的,學着啃點狠貨真把自己當牛人了,啊?哈哈哈。】
雖說金煉真人主動向他們示弱,可這口舌之快哪裏又是能輕易消停。屋外竹葉飛舞,像是伶仃不散的飛蛾,遵循着客棧內琴瑟的聲音逍遙快活,可誰也不知道從何時起,這悠揚僵硬的古琴聲開始朝着遷怒靠攏,隱在地裂的狼蜘懸在半空,把竹葉中藏匿的幼蟲撕的粉碎。
果然,在弟子放言威脅的瞬間,客棧內就和蓄勢待發的炸藥桶一樣炸開了鍋,不論是喫酒的看客還是笑談春風的正派人士,都紛紛拍案而起,就連樓上的客房,都傳來了法器隨時準備祭出的威壓,客棧內相鄰座位的人妖們互相防備着,假如現在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什麼東西,那麼這間客棧就會掀起無休止的廝殺。
【妖精,還不快放了我師父!】
【這陶山八佬,言過其實。嘿嘿,牛鼻子,你不如把其他七個都給叫過來,咱們再鬥,或者你給我們三兄弟各行個大禮,還能放你逃命去。】
金煉真人見狀,怒喝一聲,手腕翻轉間佩劍挽出數朵劍花,逼退身前撲來的黑鐵大漢,同時對身後弟子沉聲道:
【莫要得意!】
電光火石之間,衆看客本以爲這黑鐵大漢自是必死無疑,但寒芒閃過,金煉真人的佩劍居然直接跌落在地上,原來是先前的豹妖好漢與蟬妖好漢即刻迂迴,合力破了他這劍殺招。
金煉真人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箭般突進,佩劍直指大漢脖頸,劍身上的金色真氣愈發熾盛,竟是要一劍封喉。
至於客棧其他人,他們也不是完全不想出手,換作平常,他們早就“路見不平”。可現在這是在武夷山,單說這間酒家,就已是羣英薈萃,樓上的客房有許多是人間大派高手在裏面歇息,樓下的通鋪酒館不乏妖魔亂舞。那新安派和幾位漢子間的火併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爲嘴上爭執演變爲的私鬥,可如果有人閒的無聊介入進去,那麼事件很快就會升級成人妖之爭,從而打破這武夷山短暫的平衡。
金煉真人曉明情況不利,回首視看兩眼,汗毛頓時驚起豎立,自己所帶來的七八名弟子已經全部倒在了這間酒館通鋪內,並且四肢橫斷,一些肝腸眼珠似的器官高掛在店內的樑柱上,可怕非常。
然這金煉真人已經是火氣沖天,他蹬開道靴,搶步向前,以手心爲軸暗使真氣,竟活生生的將那層黑鐵切割開來,砍進大漢臂膀的二寸血肉。大漢懼這道士手中佩劍,急退數步,借力逼開劍峯,剎那間血流如注,向四處噴湧數尺,灑在旁客的酒碗中層次分明。
他沉默許久,只是機械的把手緊握在腰間的劍柄上,緊握到整根手臂紅潤到了耳垂,青蟲似的靜脈血管層層堆疊在這位道長的皮膚上,他沉下臉來,低聲道:
【豈有在邪魔外道面前苟且偷生之理!】
【一羣毛頭小子,也敢在爺爺面前舞劍!】
【呦呦呦,還惱了不成,這是要和我們火併…………】
半響,在最初的呆滯被血味灌醒,道長身後的弟子紛紛拔出腰間佩劍,高聲附和
還未等大漢說完,金煉真人的佩劍就像是墜山的滾石般直衝砍來,站在最前面的大漢躲閃不及,驚愕之餘趕忙舉手來擋,爆發出去劇烈的“叮”音,像是一劍劈在生鐵上,不過這話確是沒錯,大漢的胳膊在劍來的前一刻就忽然由一層黑鐵包裹,好妖精,原來黑鐵這乃是他修行百年大成的護體罡氣,其中的精妙已經達到了罡氣化爲實體的程度。
黑鐵大漢怒喝着揮出重拳,拳風裹挾着濃郁的妖力直搗金煉真人面門,試圖逼退這緊逼不捨的劍勢。金煉真人卻不閃不避,腳下踏出新安派的“禹步”,身形如風中勁竹,輕巧避開拳鋒的同時,佩劍順勢斜撩,一道凌厲的劍氣擦着大漢肩頭掠過,竟將那黑鐵鎧甲劈下一片鐵屑,濺起的火星落在滿地酒液中,發出“滋滋”聲響。
客棧內頓時亂作一團,桌椅板凳被真氣震得粉碎,木屑與酒水飛濺。道士們的劍光如銀蛇穿梭,妖漢們的利爪、風刃、罡氣則如海龍掀浪,每一次碰撞都伴隨着金鐵交鳴之聲與沉悶的氣爆。那矮個漢子的豹吼不時響起,擾得道士們劍勢屢屢受阻;高瘦漢子的蟬翼身法更是刁鑽,在劍光中穿梭自如,轉眼已經有三四位弟子倒下;黑鐵大漢則與金煉真人正面硬撼,拳劍相交間,罡氣與劍氣四溢,將客棧的樑柱都震出了裂紋。一時間,血腥味、劍氣的凜冽與妖力的腥羶交織在一起,原本還算雅緻的客棧,儼然成了生死相搏的戰場。
金蛇抿起小口,酒液剛要送入咽喉,手中的杯器就被流出的劍氣一分爲二,她搖頭心覺無奈,換了個杯子繼續倒上。
聞見一個半邊身子浸在血泊裏的素衣道士,正咬牙撐着殘破的身軀半跪在地。他左臂無力垂落,袖管早已被鮮血浸透,顯然骨頭已斷,唯有右手還死死攥着半截斷裂的長劍,劍刃顫抖着架在了隨手抓來小二的脖頸上,正是先前招待金蛇的蛇精小二,他半邊蛇鱗都被氣浪掀翻,此刻臉白如紙,被道童勒得直吐舌頭,分叉的蛇信子不受控制地探出來,卻連掙扎都不敢,只敢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驚恐地望着眼前的局面。
這幾位漢子亦不簡單,每位都是活了四五百年的妖中好手,哪會懼這入門劍法。眼見銀光鋪天蓋地而來,那名身形最矮的漢子忽然沉腰扎馬,胸膛猛地鼓起如覆滿厚甲的戰鼓,隨即張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豹吼。
眼見硬撼難敵,金煉真人眸色一沉,左手猛地探入道袍衣襟,指尖夾出三道黃紙符籙。他手腕一抖,符籙在空中散開,指尖真氣一引,符籙瞬間燃起幽藍火焰,符文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小心!】
【孽畜,我已主動退一步,你又如何不修理。】
未等他緩過勁來,第二道“定身符”已悄無聲息貼在他腰間。符文亮起的瞬間,大漢只覺渾身妖力一滯,動作驟然遲緩了半分——雖未能徹底定住他這百年老妖,卻也足以打亂他的節奏。要知道即使是巫山派法力更甚的普通教書統座,催使符籙亦需掐動口訣,然新安派自古以來依靠食天地靈長法理,就可無需繁瑣的口訣咒語,就能直接使用符籙。
見此情景,金煉真人只覺得心如死灰,暗罵一句蠢貨,像是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如同噴湧瀰漫的燭油裝飾在硯臺上,淡消無息,將在熱情的火花近處渲染融化,正和金煉真人現在的神色一樣,陽光的照射沿着窗紙的邊緣接連變化,使得金煉真人的身體時而沒入黑暗,時而顯現在光明中央,陰晴不定。
無數道絢麗的銀光射向了那幾名漢子,是閃電,是驚雷,是最爲簡單直刺,但變幻無窮,是新安派的入門劍法,喚爲“大音希聲”。
【道爺,莫要殺我,我………我家和那渤海龍王有親戚…………】
矮個漢子吼聲未落,身形已如獵豹般竄出,十指指尖驟然彈出寸長的烏黑利爪,直撲最近的一名道童。其餘幾名漢子見狀,亦不再留手,紛紛展露妖形:先前被砍傷的大漢臂膀黑鐵罡氣再度暴漲,竟將傷口處的血止住,反手一拳砸向金煉真人;另一名高瘦漢子身形一晃,背後竟生出兩對透明蟬翼,身影變得飄忽不定,避開劍光的同時,指尖凝出數道鋒利的風刃,直取弟子們的要害。
【動手!】
儘管雙方已經在客棧中徹底殺紅了眼,但未見店中的酒客有一妖,一人前來助戰,具是端坐席間圍觀局勢,遇到些精彩的招式,還會頻繁喝彩,儼然是把這場爭鬥當作難得的助興節目。唯獨是距離場間最近的金蛇面無表情,人妖火併流射出的餘波迅速的傳到了她這邊,木桌上留下的累累劍痕,拳印毒針就是最好的證明,奇怪的,她的身上卻看不到一丁點的損傷,連衣袖都未曾破損。
這吼聲不似凡響,竟帶着股撕裂空氣的悍然妖力,如同一道無形的驚雷在客棧中炸開。那些刺來的劍光本如密雨般緊湊,被這聲吼震得微微一滯,劍勢瞬間散亂,弟子們握劍的手竟隱隱發麻,“大音希聲”的連綿劍勢竟被硬生生破去。
金煉真人心想,這位弟子性命頑強,活着給他添亂就算了,甚至腦子也聰明不到哪去,妖精可不像人那樣,會對素不相識的妖精出手相助,況且這蛇精無非是這間酒家的小二,換位思考一下,人間裏的貴族軍士,遇到底層的酒家小二,不也是想殺便殺嗎。
【孽畜胡言,小心我先拔了你兩根毒牙!】
金煉真人劍勢愈發凌厲,佩劍“嗡鳴”作響,常年食人煉化的法力自胃部散至全身,每一次劈砍都帶着破山裂石之勢。那黑鐵大漢雖憑百年罡氣硬撼,臂膀上的黑鐵鎧甲卻在劍氣反覆衝擊下,竟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先前被砍開的傷口更是隱隱作痛,罡氣運轉已不如最初流暢。
隨着一聲低喝,第一道“雷火符”率先飛出,如一道火流星直撲黑鐵大漢面門。大漢見狀瞳孔驟縮,急忙抬臂格擋,“嘭”的一聲巨響,雷火符在黑鐵鎧甲上炸開,狂暴的雷火之力順着鎧甲蔓延,竟讓那堅硬的黑鐵泛起一層焦黑,大漢只覺臂膀一陣麻痹,罡氣險些潰散。
幾位大漢不甘示弱,更是得寸進尺,扯開自個胸衣威風道:
【疾!】
弟子們雖被豹吼震亂了心神,卻也訓練有素,聞言立刻調整陣型,與撲來的漢子們纏鬥在一起。
金煉真人怒目圓睜,實際上是佯裝血性男兒的模樣,實際上手足具軟,幾乎快要跪地上。他餘光微斜,最終看在了南邊的窗戶上,準備趁着三個大漢得意時佯攻一招,就迅速的破窗逃脫。
咻!
通鋪之內,忽然響徹一顫抖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