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夜市千燈照碧雲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4223 字
夜幕籠罩,可這龐大的勾欄城卻並未安眠。無數華燈將夜空照得通明,世間的喧囂與繁華往往到了深夜才顯出幾分荒誕的真實。
高牆上,燈火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迷離破碎。
不遠處,奴八正挽着青玉簪的胳膊,嬌小的身軀黏在青蛇側身。青玉簪另一隻手提着只剛買的燈籠,柔夜暈步,輕晃,青玉簪一邊慢悠悠地走着,一邊向奴八說起自己經歷過的新奇事。

【青蛇】“………那個時候我和我姐姐扮作走鏢的鏢人,可真真切切的走了三個月的鏢。那些鏢人沒甚麼本事,遇到個劫道的山大王,乃是三流好手,給他們緊張的以爲要死在這裏。哼,我姐姐手上有一如意法寶,何其厲害,本小姐的那口青鋒寶劍亦是不差…………”
【心魔】“可是我看了下你的記憶,那次你也沒出手啊?”
【青蛇】“閉嘴!”
【奴八】“……奴家沒插嘴。”
【青蛇】“不是說你。唔…剛纔講到哪了?”
而在河畔的岸頭,水汽帶着涼意襲來。素蛇與丁伶子、奴念嬌三人並肩而坐。奴念嬌正抽着根菸,似乎發呆着,唯獨丁伶子雙手撐在身後,始終面向素蛇。
素蛇望着遠方那兩道溫馨的身影,回憶起了些事情,忍不住對丁伶子說道:
【素蛇】“看着她們兩個,我倒想起你小時候了,當年你也是這般成天拉着我的衣袖,寸步不離。”
【丁伶子】“真的假的,原來我小時候是素大哥的粘人精呀。”
丁伶子捂着脣角,故作驚訝的模樣,可那雙上挑的桃眼深處卻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下一刻,素蛇向丁伶子微微傾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得極近,素蛇溫熱的氣息徑直撲在她的耳畔與脖頸間。
蔥白的手指抬起,極其自然地撫過她的脖頸,將她鬢邊吹散的一縷髮絲塞至耳後。
他的捏了下丁伶子的耳垂,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盤桓。
【素蛇】“嗯~現在是小妖精。”
【素蛇】“你當年的小模樣,可比現在討喜多了。不過……如今的伶子兒,倒有幾分勾人心魄的韻味。”
勾人心魄?這話與其形容丁伶子,倒不如更適合素蛇罷,這隻假狐妖,魔魅起來比狐妖還要狐妖。
奴念嬌渾身上下起了層雞皮疙瘩,不禁坐遠了些。
【奴八】“你是玉簪說的姐姐麼。”
【金蛇】“哎呀呀,這身法倒是越發利落了,姐姐可是真想你和兄長呢。”
望着金如意,心底沒來由的想要靠近,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輕輕將二者纏在了一處。
【金蛇】“你是不是叫奴八呀?”
【奴八】“玉簪剛剛和奴家說,你很厲害。”
說罷,她牽着奴八的手打算掉頭循原路往回走。
長久的相處下來,青玉簪雖然時常表面對金如意嫌棄,可真正能走進她內心的家人也只有素蛇和金如意,哪怕把範圍擴大到自己出生至今認識的所有人裏,親近感也是素蛇居首,金如意次之。
烏塔塔纔回巫國不久,此刻正打算去尋蒲蓮荷商量些事情,可“腳”部不知爲何竟傳來一股疼痛。
金如意眼角含笑,手指輕柔的勾起奴八的下巴,語氣溫柔得近乎不可思議,道:
她下意識的往金如意那裏靠了點,問道:
青玉簪正說到興頭,抬腳卻不小心踢在路邊的石墩子上,鑽心劇痛湧來,身子隨之踉蹌半步。
與心魔的排斥不同,奴八在見到金如意的那刻,則是完全相反的感情。
【青蛇】“金蛇!你又拿我尋開心!”
奴八先是極其乖巧地點了點腦瓜,可緊接着又搖了搖頭,認真的糾正道:
提防誰?金蛇?
【青蛇】“呃——”
青玉簪慢悠悠的轉過身,抬頭看去,只見金蛇坐在殿宇屋脊之上,瓦片雖然粗糲,但又似承着滿城燈火。白絲飄昂,是漫不經心,是無法看透的玩味。
【金蛇】“呵呵~這便走了?要是擔心迷路的話,姐姐帶你回去可好?”

【心魔】“不對勁本體,我看過無數次你記憶裏的她,可今日親眼對上,感覺完全不一樣。我不喜歡這個人,骨子裏藏着說不清的東西,我心裏發慌,要提防她。”
【青蛇】“哼!誰要你想!我可一點兒也沒想你!”
烏塔塔並不知道,在幾天前正是她親手給自己的肉身種下了一株心魔,讓失聯已久的肉身和靈魂,以心魔爲媒介,逐漸有了微妙的共感。
識海之內一片混沌幽茫,心魔生出了不屬於往日旁觀的躁動,只覺得金如意令其覺得有幾分熟悉,還有些不安,甚至是敵意。
【金蛇】“對呀。”
青玉簪心裏暗道聲晦氣,當即收攏方纔的興致,對奴八說道:
【烏塔塔】“疼!”
【金蛇】“哦?是嗎?”
但見青蛇攬住奴八的腰肢,猶如一道劃破夜色的青煙拔地而起。很快就落在了金如意身邊。
青玉簪的表情整個僵硬掉,像是老鼠見着貓一般動也不動,讓身邊的奴八歪頭疑惑着。
【青蛇】“……你通常睡的比較早,所以沒看到過,兄長有時睡覺是睜着眼睛睡的,大晚上上廁所回來看到兩顆血珠子一閃一閃的,真的會嚇的心臟停掉————疼!”
奇怪,自己現在以靈魂狀態行走世間,爲何會感覺到器官帶來的疼痛?
心魔寄居在她識海之中,青玉簪的記憶她已經看過,故金如意的樣貌、言語、行事手段,心魔也知道,可當活生生的金如意就這般坐在眼前,那股無形的壓迫,卻絕非記憶碎片所能描摹。
現在腦子裏面這個來路不明的聲音居然讓自己提防姐姐?好啊,我就知道腦子裏面的這個聲音不是甚麼好東西!這便開始挑撥我們姐妹的感情了!
她這時才肯停下來,皺着眉頭往四處張望,發現方纔一心講故事,只顧隨口閒談,竟不知不覺已經遊蕩到巫國展區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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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還指向身邊的青玉簪,補充道:
【金蛇】“你怎麼憑空污人清白呢?”
【青蛇】“原路回去罷,走遠了待會迷路便遭。”
自己的肉身明明早就在山魁的進攻下屍骨無存了纔對……………
【奴八】“奴家叫奴妲己,乳名叫奴八。”
那並非像是面對素蛇之時,血脈牽繫、與生俱來的溫熱共鳴。那是另一種奇異的滋味,尋不到源頭,無關血緣,就彷彿漂泊千載的一縷孤魂,驟然撞見了另一縷同頻的影子,教她莫名生出熨帖的親近。
但說旁的青玉簪帶着奴八亦步亦趨的逛着,不知不覺間,腳下的磚路竟換成了銀花石板,空氣中有種苦澀的香氣,像是陳年草藥在幽火中焚燒出的味道。
金如意斜倪的向青玉簪瞅去,掩面偷笑幾聲。
青玉簪的臉騰紅到了耳根,急忙打了下奴八的屁股,羞怒交加地嚷道:
【青蛇】“那是她胡說!你別聽她瞎編!本小姐何時誇過你?那是……那是胡說的!”
金如意看着小妹面紅耳赤的模樣,自然是樂趣極了,可當她的目光從青蛇身上移開,真正落到奴八那雙純粹而懵懂的眼眸上時,胸膛悄然顫了一下。
怎麼感覺……自己對這隻小狐妖有幾分心意相契,似有舊緣呢?
【金蛇】“小丫頭,嘴倒是挺甜。”
金如意小心的拉住奴八的手,便將那軟糯的身軀帶入了懷中,輕巧地安置在自己的膝頭。
金如意順勢將下巴抵在奴八的發頂,替她理了理散亂的旗袍衣襬,突然間想起某天晚上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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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月某日)
【素蛇】“叫爸爸。”
【金蛇】“嗯嗯啊啊❤️~爸爸~爸爸~真的要不行了哦齁齁齁嘔嘔齁齁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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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如意不清楚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只是略微出神,沒反應過來就對奴八脫口而出道:
【金蛇】“叫媽媽。”
青玉簪登時愕然,聯想到的是之前三西雨教奴八喚其爸爸,跟現在蠻相似的,不禁鄙夷道:
【青蛇】“沒想到你也這般油膩。”
【金蛇】“等下,不是,我……………”
她此刻是萬分難堪,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而青玉簪難得能抓住這麼一個機會,壞笑着準備乘勝追擊。
【奴八】“媽媽。”
【金蛇】“呵呵~媽媽和姐姐關係好着呢,怎麼會吵架呢。”
【青蛇】“哈?!小八你這麼隨便幹嘛,她就只是個死老太婆啊!”
【金蛇】“開個玩笑而已,怎的就生氣了?”
金如意聽完,隨即手臂猛收,當即把膝頭的奴八牢牢摟緊,那副方纔窘迫難堪的神色,頃刻間化作得意的樣子道:
【奴八】“玉簪和媽媽在吵架麼?”
該怎麼和姐姐解釋?說自己最近腦子裏面有個聲音胡言亂語?那自己豈不是要被金如意當成神經病看待。
青玉簪立馬轉移話題,問道:
金如意用自己左右手的食指互相點了下,然後纏在一起,青玉簪明白意思後頓時頭頂冒氣,趕緊搖頭否認。
但見下首人潮洶湧,一少年走在裏面撓着頭,他四下張望,口中自言自語道:
【金蛇】“小八,咱們下次再見嘍。”
【青蛇】“甚麼叫我不是蛇妖?!你給說清楚!”
【金蛇】“嗯~不會罷?我都不在旁邊,給你們兩個創造獨處機會了,你還沒成,你不會是石女罷,真的是蛇妖麼?”
【金蛇】“我現在可是從巫國人手上倒騰了不少好東西,估計要待世覽會結束後,尋個法子脫身再與你們匯合。”
【青蛇】“我那個……唉,算了。”
【金蛇】“時辰差不多,姐姐該走啦。”
【青蛇】“吵架?這算吵架?”
金如意美眸微轉,當即輕巧地將懷中的奴八放下,道:
然而不過眨眼工夫,巷口處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一道肥頭大耳的人影氣喘吁吁的跑了出來,一邊整理着略顯凌亂的衣角,一邊抬手向不遠處的酥梨大聲招呼道:
他豈能料到,那位看上去普通的雅生,此刻就坐在自己的頭頂上,與自己苦苦尋找的爐鼎暢聊呢。
【青蛇】“你啥時候回來?”
【金蛇】“玉簪兒,等姐姐忙完這陣子,必然幫你和兄長‘努力’一下。”
青玉簪感覺腦海裏的那個聲音好像說了件不得了的事情,正準備追問。而金如意還以爲青玉簪在和自己說話,覺得自己將她徹底惹惱了,困惑道:
【雅生】“酥梨!我在這兒呢!”
【金蛇】“哎~你可聽見了?這可不是我哄騙逼迫,是人家小八心甘情願,自己樂意喊的。”
平時小打小鬧便算了,可如果金如意真的要發火,青玉簪是想都不敢想,早就嚇死了,哪裏敢和金如意吵架。
【金蛇】“嗯……這可不好說喲。”
【青蛇】“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完了完了,這下輩分徹底亂了。
【金蛇】“誒誒,你和我說,你和兄長有沒有已經……這個了?”
金如意嬌軀微晃,便如一朵白雲般從屋脊上飄然下墜,須臾間便遁入了後方那條幽深的狹窄小巷之中。
想到此處,青玉簪了泄了氣。
【心魔】“你還真不是蛇妖。”
金如意用手肘戳了下青蛇,問道:
【酥梨】“奇了怪了……大使分明適才還在前邊走着,怎地一眨眼的工夫,人便憑空溜得無影無蹤了?”
連奴八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想這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