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素蛇出山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1萬 字
很快,名門正派等人在天遊峯商量開山伐蛇的具體事宜呈文書形式傳到了各大妖王都手上。那些妖王本就望能第一個嚐到素蛇血肉得長生,便對做先鋒的事宜毫不推辭,唯獨蛇妖夫人,她見了文書反露出憂心忡忡的模樣,對着溪野整日嘆息,當即命人將峯上的大小頭領喚至行宮。
當是時,間隙於傍晚霞照,太陽的餘暉將天空燒到粉,燒到豔,彷彿滴滴血淚,覺的近,又是那樣遙不可及,覺得遠,卻是近在眼前。驚動了飛鳥向着那逐漸凋零的太陽。孤行楓晚,是天將黑時還未黑最美,蛇妖小二登在臺階上,到底是渺小罷,有道是三千美景無言說,才恨書少未深讀。
銀杏樹的影子看成枯瘦的老人,於東崖處暗自屹立,東崖的風裹着夕陽的暖,吹得草廬外的茅草簌簌作響。金蛇指尖捏着根泛着黃的枯枝,腕子輕轉,枯枝便如銀劍般劃出一道亮弧,帶着風聲掠過地面,將草葉劈得細碎。他脊背挺得筆直,夕陽落在他髮梢,鍍上一層暖金,每一次揮舞都利落乾脆,枯枝尖端點地時,竟在青石上戳出細小的凹痕。
青蛇就坐在不遠處的石墩上,手裏的枯枝垂在膝間,待金蛇的招式收勢,才緩緩起身。她的動作慢些,卻帶着種柔中藏剛的韻律,枯枝在她掌心宛若活物,時而盤旋如蛇繞,時而直刺似箭出,夕陽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素色的衣襬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風過時,兩人的衣袂輕輕翻飛,枯枝相擊的“嗒嗒”聲,混着崖下的溪流聲,在漸暗的暮色裏格外清晰。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斜斜投在草廬前的青石板上,竟如古卷裏拓印的劍譜般靈動。金蛇揮枝,影子便如銀龍探爪,肩背的弧度利落如刀削,枯枝劃過的軌跡在地上拖出淺淡的墨痕,似書法裏的飛白;青蛇旋身時,影子又似青鸞折翅,腰肢輕擰間,枯枝的影子繞着身形纏出半圈弧光,柔得像工筆畫裏的雲紋。
偶有枯枝相擊,兩道影子便在石板上交疊,金影的剛與青影的柔纏在一處,竟分不清哪是劍勢哪是人影。風動草搖時,影子邊緣沾了些茅草的碎影,更添了幾分水墨暈染的朦朧——倒不似凡間練劍,反倒像古畫裏走出來的劍仙,連夕陽都成了襯景,把這一幕染得滿是“落日熔金,劍影成雙”的古意。
兩人以樹枝爲劍,對練了莫約半刻時,蛇妖小二自然是瞧不出其中的門道,但見那青蛇忽把枯枝朝地上一摔,踩成兩半,撒氣道:
【青蛇】“不練了,哼!老是落個四五招,感覺被人消遣似的。”
金如意無奈的搖頭輕笑,把樹枝向土地一插,柔緩的身姿飄向茅廬外的四方桌,拿出酒罈道:
【金蛇】“小姑娘家家,考校幾招劍法便氣,那還得了?嗯,不練也成,陪我喝酒罷。”
青玉簪坐在金如意的對面,先是飲盡一碗,又迅速的撇過頭,道:
【青蛇】“喝酒我更比不過你!”
【金蛇】“喝酒本非爭海量,何傷乎,僅是爲縱情快活。”她丹脣微抿一口,只覺酒香甘醇,甜自回味,大讚【金蛇】“好酒,呵呵,好酒。”
青玉簪歪頭思量些許,看着金如意陶醉的模樣,不禁拿起酒碗,也不像先前那樣頃刻飲盡,而是學着金蛇的模樣去品嚐酒水的滋味。她本不屬會品酒的雅人,可還是能嚐出這壇酒的出奇之處。
金蛇見她不再繼續糾結剛剛的劍招,便含笑的給青蛇重新倒上一碗,漫道:
【金蛇】“這用劍之法,你雖然可以稱爲好手,可懂的道理終究粗淺了些,只知用劍需千變萬化,但卻少了劍道。”
【青蛇】“耍劍殺人,哪還需要甚麼劍道。”
【金蛇】“哎呀,妹妹又心急了?不如聽我講完,你再論不遲。這劍道,實際上要明白自己用的是劍,這實爲廢話,但和做人一樣,好好做人這句話往往不也被忽視了嗎。”
金如意指着那條插在土裏的枯枝,繼續道:
【金蛇】“天地萬物於春天初生,這是最自然的法理,用劍,亦是順從劍的法理,所以纔會有劍法,那是最適合劍來使用的。你我拿樹枝對練,我也不妄想能用樹枝使出劍法完全的威力,因爲拿樹枝本不是劍,又何必強求呢。不如順從樹枝的規律,改劍法爲‘樹枝法’。就像用筷子夾菜,總不能當作勺子來用吧。至於妹妹用劍,時而劍法,時而刀法,甚至用及槍法,雖千變萬化,有其可取之處,然可久而久之,用的到底是劍,還是刀槍戟呢。唉,做人也是一樣,做人有做人的道理,但求問心無愧。可當今人心浮躁,貪圖功利,又有多少人知道所謂做人是要先學會如何做一個人,而不是先學做官人,做商人呢?”
【金蛇】“帶來了。”她把那些酒菜全都順着地洞丟下去,時過幾分,便傳來了暢飲撕咬的聲音,笑道:
金如意回到論經堂,是越想越不對勁,蛇妖夫人召集上下統領,真是爲了這般小事?如果是爲了立威在衆,選擇殺了跟隨自己多年且算忠心的花頭領,未免顯得過於愚蠢,那倘若蛇妖夫人真是個不入流的蠢傻,那自己假意拜其山頭的行爲,實在是多此一舉了。不對,定是有甚麼看不出門道的貓膩。她苦想許久,愣是不明白蛇妖夫人今日的深意。唉,金蛇哪裏知道罷,那蛇妖夫人其實就是個見小利而丟大物的貪生怕死之徒,根本沒甚麼高深莫測的地方。
【青蛇】“好哇你,我前面就察覺旁邊有人,原來是你這傢伙,早不來晚不來的,姑奶奶不開心,看打!”
【那些老道僧人說要在十月廿三開山伐蛇,這事本沒甚異議的,你們想必也多少知道幾句風口,可這文書裏卻又命以羣妖爲先鋒,如今已有九十幾路妖王畫押同意,還爭搶頭陣,笑話,急着找閻王爺討飯嗎?】
【金姑娘,青姑娘,練劍的事情先暫緩一下吧,夫人有要緊的事叫你們過去。】
長久的漠然久置,那位頭領只覺汗孔拼命張開,欲辯解則沒了機會,口中一“夫”字還未來的及叫出,就見蛇妖夫人所着的繡花鞋便已經踩在自己手掌,“咔嚓”一聲脆響,等至鑽心痛骨,雙眼黑了大片,是快暈厥過去。收起自己被踩斷的爪子,疼的已經叫不出聲音。
蛇妖夫人確認來的人數無誤後,便掏出那冊從天遊峯發到武夷各地的文書,急道:
【金蛇】“夫人命,某聽之,記之,要之。”
花頭領死狀頗慘,確實在的給底下懷揣異議的幾個頭領看足下馬威,皆跪撲向蛇妖夫人,手舞足蹈且口齒不清的哭訴起自個的忠心表意。而蛇妖夫人沉浸在這些人的衆星捧月上,很容易就自滿,死了一個共事多年的頭領又算得了什麼?趕緊把他們接連扶起,正準備說幾番好話,乃是“先苦後甜”,微撇遠方,不成想金如意居然還站在原地不動,做沉思狀,便走上前去問:
金蛇精武功高強,我對她是有幾分敬重意思在裏面的,可她呢?來這玉女峯一月多餘,除了口頭恭迎,可曾有半點把我蛇妖夫人的名頭放在眼裏,要不是當值用人之際,我這小廟哪裏敢住她。想到此處,蛇妖夫人小肚雞腸的心思逐漸浮來,她向來不喜手下人武功高過自己,恐位子被取而代之,即使是青蛇精已經被她收做侍女,似也忠心耿耿,然防人之心不可無。金如意今日所舉,倒教她暗下決心,要在伐完素蛇是慶功宴那天給金如意,青玉簪兩人安莫須有罪,教這兩隻蛇精處死當場。
【金蛇】“這玉簪兒,脾氣倒是生的方剛,也不曉得師承何處,討得這般殺氣。”
地底下那人似乎有些朦朧,漫道:
金如意道:
【竹子蠶】“哦,是狗兒子來了,好酒好菜帶了嗎?”
【金姑娘不知有何表態。】
【都起來吧,該說的我都說了,十月廿三隻許坐守,等差不多了再出兵,誰也不許出岔子。沒事就都退下,各自回去整備人手。】
次日午夜,金如意感宮內人全都睡下,便提上三五好酒以及上好的喫食溜至石壁荒坡,運動恆常虛靜功把地面的石磚移開,輕喊道:
那青玉簪揮舞着樹枝,當真是“劍如雨下”,蛇妖小二躲閃不及,硬是喫疼了好幾下。他明着青蛇的性子,只得護住頭蓋溜到金如意身後,料定她不會任由青蛇發難,果然,她伸手把那條飛來的樹枝輕鬆奪走,道:
【花兄弟,承你跟我較早,沒你們幾個弟兄抬舉我還當不上這個夫人,何必在大庭廣衆之下講出兩家話來?人心漸涼,人心漸涼罷,你剛說的,何嘗不是在我背後捅上一刀?】
【恕屬下直言,武夷上下各方各派,在此地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爭的頭破血流,爲了長生不老,與日月齊壽。弟兄們和夫人當年是受三十六派的老道庇護,結果咱們在背後捅了恩人一刀,不就是因爲夫人說要帶哥幾個喫素蛇肉嘛,結果現在您撂挑子要躲後面撿別人喫剩下的,那兄弟我………不能接受。】
【青蛇】“行罷。”隨即狠瞪了蛇妖小二一眼,就大步朝行宮走去。
那花姓頭領剛從斷掌的劇痛中緩過一口氣,卻見一道青影如鬼魅般竄至身前——正是先前立在殿側的青玉簪。
一蛇妖頭領上前道:
聽聞金蛇這番話,青蛇覺着不無三分道理,便重新振作精神,當即就要和金蛇再來打過。至於在遠處窺探的蛇妖小二,因剛纔瞧着兩位女子翩翩舞劍的模樣入了迷,幾乎快忘了正事,發覺她們還要繼續,忽想太陽快要落山,不可讓夫人等久了,便趕忙現身招呼:
【哦,金姑娘所想真如此,那感激不盡了。】
【機遇?你們懂什麼!那素蛇被鎮壓萬年仍未身死,豈是尋常妖物可比?正道那些人精似的,會平白把‘先機’讓給我們?他們是要借素蛇的獠牙,磨掉幾個妖王這些年積攢的勢力!】
到了蛇妖夫人行宮,此時夫人麾下的大小統領具已跪在殿內。金如意姍姍來遲,卻不怎急促樣子,殿內也僅她自己敢站着,顯得鶴立雞羣,望着幾十位跪着的大小頭領,以及在前堂不斷來回踱步的蛇妖夫人,不禁心生疑惑,心想出此陣仗,大抵是有要事商量;至於談些什麼,只有前幾日天遊峯上正派聚首的事了。
【金蛇】“不錯,這招道使喚對了,但還不成章法。眼下夫人召見,你便收了可好?”
蛇妖夫人望着那背影,眼底的笑意瞬間淡去,湧上幾分不快。她強壓着心頭的鬱氣,對着還跪在地上的衆頭領擺了擺手,語氣不耐:
這位頭領的話句句振聲,彷彿知道嘴中講出來的東西是對蛇妖夫人不敬,可意到心頭,哪怕忠言如何不順,也須一股腦的吐露出來。而蛇妖夫人很快楞的無神,她走下臺前,在這位頭領的身邊繞了一圈又一圈,實際上是在端詳,亦是在思考。
蛇妖夫人悲嘆道,回身走出幾步。
殿內跪着的羣妖面色不解,壓根不明白先前渴望長生的蛇妖夫人怎會變得如此畏縮了,當即有人站出來道:
底下羣妖還以爲夫人叫他們來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要商量,可待她說完,又全部放下心來,那素蛇傳聞雖兇猛無比,但已經壓在武夷山下將近萬年,縱使如何厲害,實力也已經十不存一。又說羣妖做伐蛇前鋒,何嘗不是美差,就山中幾萬羣妖一擁而上,把那素蛇白蟒砍成肉泥,再他們這些妖怪把素蛇血肉貓去,還怕人類有何話說。想到這點,他們在心裏暗自嘲笑正道無知,就這樣把搶得血肉的先機拱手讓人。
她眼底毫無半分猶豫,掌心凝着凜冽妖力,帶起的風掃得頭領額前亂髮紛飛。不等對方反應過來,那蘊含着剛猛勁道的一掌,已結結實實印在了他的天靈蓋上。頭領的瞳孔驟然放大,眼中最後一絲光亮迅速黯淡,七竅瞬間湧出暗紅的血珠,順着臉頰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大片暗沉的痕跡,倒屍地上,再無半點聲息。
【嘿嘿,還是金姑娘厲害,換做平日,就是夫人也鎮不住那青蛇嘞。】
蛇妖小二躲在金蛇的身後,伸手抹去把額頭的冷汗,然一股香味襲來,使得蛇妖小二有些暈頭轉向,原來是金如意其身上的體香宛如天河水一樣灌溉在他的全身,像是掉進了難以逃出的溫柔鄉里,握住了蛇妖小二乒碰不止的心跳,恍惚中又驚又喜,準備趁這大好機會再靠近些許,然而金蛇突然回頭,嚇的他退了半步。
【金蛇】“夫人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小女先告辭了。”
蛇妖夫人聞言,猛地停下踱步的腳步,鳳目圓睜,手中文書“啪”地拍在案上,震得案上茶盞嗡嗡作響:
【金蛇】“前輩,前輩,我來了。”
【夫人,屬下以爲這正是良好的機遇,俗言云“富貴險中求”,那頭陣的位置雖易傷,可卻是最近長生之法,萬萬不能失了。】
青玉簪剛從崖邊的銀杏樹上摘下一條新的樹枝,卻被蛇妖小二擾了興致,頓感不悅,把樹枝往蛇妖小二頭上拍去,罵道:
【對,若我們爭到頭陣,也不必恐慌,那素蛇年歲已高不過耄耋,沒甚厲害的,僅殿內頭領齊心就可將其降伏,最該擔心的是如何面對其它妖王的哄搶我們能得到更多的血肉。】
【金蛇】“是嘛。”金蛇低頭沉思半響,自顧自的低語道【金蛇】“許是和她性投一窩罷。”
【竹子蠶】“美也,美也,關在這多年,喫的都是青菜饅頭,終於沾點葷腥了。”
金蛇就地盤腿而坐,思量如何能從那人嘴裏詐出更多有關陰陽剛柔劍和錦囊乾坤袋的話來,剛稍有眉目,底下那人開口道:
【竹子蠶】“狗兒子,現在是何年何月了?”
【金蛇】“辛巳年十月十二了,前輩問這些幹嘛。”
【竹子蠶】“呵!這麼算下來,再過幾天,我被關在這就滿整整二十五年了,也不知那些恨不得殺了我的師兄弟們還在不在人世。”
【金蛇】“哎呀,前輩爲了守護門派祕辛,寧死不從,才被那蛇精老妖婆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您的師兄弟知道肯定感激不盡,哪裏還會想殺了您呢?”
底下那人笑了兩聲,道:
【竹子蠶】“聽聲音,你這隻狗兒子無非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娘們罷了,就已經巧言令色,和個小妖女似的,不像我們武夷三十六派的。可我竟覺着挺欣賞你,嘿嘿,爺爺作惡也光明磊落,不怕傳出去有人嚼舌根,八十年前那條蛇精帶着她的手下受武夷門派庇護,纔不至於早死了,至於爺爺我,用毒酒殺了師兄坐上了三十六派中三仰派掌門的位置………三十六派掌門有權看當年祖師留下來的竹簡遺書,只是千年來沒甚麼人破解,爺爺我何其聰慧,和那條蛇精一起解了遺書的內容,其記載了武、夷兩位祖師爺墳墓的地點,我本想和蛇精平分了墓中法寶,還未盜墓嘞,就被我一王八蛋徒侄發現,要讓其他幾個掌門知道,墓中寶貝還有我的份?剛好碰上羣雄要攻打武夷山,只是有祖師佈下的陣法,他們進不來,我便和蛇精一起偷偷把陣解了,打算趁亂把墓給盜了,那個天殺的蛇精!居然趁我不備偷襲,將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裏,要不是騙她祖師還藏了一塊素蛇肉,過幾天許是我忌日啦。”
【金蛇】“這蛇精還真是可惡!前輩雖有不堪過往,但能全盤告訴晚輩,說明您的的確確是個敢作敢當的大人物呀。”
底下那人語氣變爲不屑,道:
【竹子蠶】“你也甭昧着心說話,我亦不是傻子,這幾日處下來,你我二人互相試探,早知你非我武夷門人,心術不端想從爺爺嘴裏討點好來。狗兒子想要那兩件法寶,爺爺想要出來,咱不如爽快點,你把我救出來,我帶你去偷法寶,怎地?”
金如意沉思半響,這老東西既然都敞開天窗說亮話了,自己不妨直接了當些,說道:
【金蛇】“不是我不想放您出來,本想十月甘三,那些妖怪去伐蛇,守備空虛,我就放您出來,可聽聞那蛇妖夫人要坐守玉女峯,沒甚麼法子啊。”
且聽那人喃喃道:
【竹子蠶】“那婆娘估計是怕了,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陰陽剛柔劍和錦囊乾坤袋兩個法寶是一萬年前女媧娘娘把素蛇白蟒挫骨,抽筋,掏腸做出來的,她敢去最前面?換做是你,出門第一眼看到有人拿着你骨頭做的刀子要殺你,你氣不氣?反之被殺的第一個就是她!再說,我想她即使坐守在這,也不敢用這兩個法寶。無招也。”
金如意眼睛咕嚕一轉,料定那人肯定還有甚麼辦法能教自己放他出來,否則也不會如此平靜,當即故意嘲弄道:
【金蛇】“這不行那不行,看來我只能看着前輩在這地下老成一具白骨啦,嘿!趕巧好,您自個的墓也不必挖。”
“嘩啦”兩聲,像是鐵鏈繃勁的聲音,那人氣急敗壞道:
【竹子蠶】“狗兒子,你還想撇下爺爺不管嗎?”
【金蛇】“無招也,我還能強求不成?爺爺您可在底下睡踏實了,百年後孫女再帶人來看望您。”
【金蛇】“甚麼法子?”
青蛇走至樹下,將兩把木劍擺放整齊,隨即就地坐着,道:
【金蛇】“好,我信你這一次。過幾日,我必救你出來。”
說着便想上前,故意露出髮間碧玉簪的光澤。
【青蛇】“來來來,再來打過,樹枝不利,用木劍如何?。”
樹下的青玉簪,就那麼盤膝坐着,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身前的兩把木劍上,竟真的不吵不鬧。她性子烈如火,此刻卻靜得像塊石頭,唯有偶爾風吹過,拂動她額前的碎髮,才見她睫毛輕輕顫動,顯是心裏仍憋着一股較勁的念頭。
金如意見狀,知道美人計是行不通了。這蝙蝠精的審美,竟與常人截然相反,白膚反成了忌諱,卻喜好黑摸的鬼。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她心中念頭電轉,知道硬闖不得,若在這裏曝了行藏,反倒誤了大事。當下便斂了笑意,緩緩後退兩步,笑道:
【青蛇】“不必重提,現在細想,我替夫人動手,卻是拙劣的表現罷了………你到底打不打?”
金如意見她這副模樣,倦意頓時消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目光落在那兩把木劍上,見木紋細密,削製得頗爲規整,便道:
【金蛇】“沒甚心情,今日暫且休息罷。”
【竹子蠶】“好孫女別走!爺爺還有一招可用,可說了只怕會折我陽壽罷…………”
她說話時,一手持劍,一手叉腰,姿態頗顯張揚,眼底卻藏着幾分認真。先前金如意那番關於“順從法理”的話,雖她嘴上沒認,心裏卻暗自記下了,幾夜輾轉,竟有些按捺不住,天剛亮便尋了木料,削了兩把木劍來尋她。
金如意斜倚在老樹枝椏間,酒壺斜傾,琥珀色的酒液順着葫蘆口滑入脣間,咕嘟幾聲便見了底。她隨手將空葫蘆往樹下一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碎成幾片,倒也不管不顧,只從懷中摸出一煙槍,煙鍋填上菸絲,指尖凝起一縷微弱妖火,“嗤”地一聲點着。
【青蛇】“好,今日不行就明日,明日不行就後日,你總不可能日日沒興致。”
【金蛇】“前輩說這法子會折您陽壽,哎呀,咱可孝順着嘞,想讓您多活個幾年,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着’云云………”
誰知左邊那蝙蝠精不耐煩地揮揮手,尖聲道:
【竹子蠶】“他們要想開山放蛇,則必須破壞掉天遊峯上的脈眼,但還有一處隱脈只有武夷掌門才知道,位置就在九曲溪南岸的芭蕉石。而且破壞掉這處脈眼,素蛇會破山的地方就會從天遊峯變成天柱峯,那地方和玉女峯隔溪相望,近的很,死婆娘爲了自保也不得不出面,屆時你就能放爺爺出來了。”
【金蛇】“玉簪兒倒是好興致,少女意氣,前幾日殺了花頭領利索,練劍的慾望也利索。”
期間偶有巡山的小妖路過院子,見金姑娘在樹上閉目養神,青姑娘在樹下靜坐,皆是大氣不敢出,躡手躡腳地繞着走了。整個院子靜得出奇,只聽得見風吹樹葉的“簌簌”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溪水流淌聲,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
思來想去,竟又是一夜未眠,次日晨早,忽聽論經堂外有人叫喊,晨光熹微,透過論經堂的窗欞,灑下幾縷早輝,落在地上,映得塵埃飛舞。她佯裝睡眼朦朧的樣子,一步三晃的走出去,剛推開門,便見青蛇立在外面,且手裏握着兩把木劍,劍身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黃,顯是新削不久,刃口雖無鋒,卻也打磨得光滑趁手。
回到玉女峯論經堂,金如意倒了碗黃酒一飲而盡。她尋思道“美人計不成,硬闖的話數千蝙蝠精雖不是她對手,可必然會引來周遭數十掌門妖王,須得另想個法子。”一時之間,諸多計策在心頭盤旋,卻無一穩妥。
南岸地界,黑沉沉一片,唯有幾處山坳透着點點磷火,正是靈目大王的蝙蝠精巢穴。這靈目大王是個獨眼蝙蝠妖,麾下數千蝙蝠精,個個夜視如晝,最是難纏。金如意本打算憑着幾分姿色,混進營地尋那芭蕉石,哪料剛摸到山腳,便被兩個巡夜的蝙蝠精截住。
她站起身來,在原地踢踏出幾步,做出要離開的模樣,鐵鏈的嘩啦聲頓時變得雜亂且密集,只聽那人急道:
說罷,便不再多言,伸手將先前移開的石磚緩緩蓋回洞口,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起身望了眼夜空。秋夜如霜,灑在石壁荒坡上,映得草木影影綽綽。
金如意聞言,心頭暗自詫異,臉上卻依舊堆着柔媚笑意,柔聲細語道:
金蛇沒甚麼多餘心思玩下去了,眼底的戲謔散去,她俯身對着洞口道:
金蛇將這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她可是個狡猾精怪的人,便打算繼續戲弄那人一番,道:
【金蛇】“不去。”
【去去去!我們大王有令,陌生女子一概不許入內,尤其是你這般白皮膚的醜八怪!再糾纏不休,休怪我們不客氣!】另一個已掣出腰間短刀,刀身泛着青黑,顯是餵了毒。
【金蛇】“既然如此,是小女子唐突了,這便離去。”
【金蛇】“兩位哥哥,小女子是去天柱峯的道家女兒,需穿過此地,還望行個方便。”
十月十四夜裏,月色淡得似蒙了層紗,金如意悄悄溜出玉女峯,往九曲溪南岸而去。一路穿林渡澗,夜風捲着溪水汽,涼浸浸撲在臉上,倒讓她靈臺愈發清明。
見金如意出來,青玉簪眉梢一挑,臉上帶着幾分不服氣的傲氣,揚了揚手裏的木劍,聲音清亮如溪澗流水:
那人兀然罵道:

【竹子蠶】“又怎麼!”
金如意用手扶着額頭,心裏倒是有幾分乏了,手提酒葫蘆,雙足一躍,跳到院子間的大樹,嘀嘀咕咕的就灌下大口,看着好不自在。亦是在變着法子趕青蛇。
日頭漸漸升高,從東邊的山坳爬至中天,晨光化作暖融融的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着風動輕輕搖晃。樹上的金如意,煙槍抽了一鍋又一鍋,菸絲漸漸見了底,她便隨手將煙槍往腰間一別,依舊斜倚着樹幹,眼神深邃,不知在琢磨着什麼。
菸絲燃着,冒出淡粉色的煙靄,順着晨風嫋嫋散開,混着草木的清香,倒有幾分悠然。她微眯着眼,煙槍噙在脣邊,一口口緩緩吸着,目光落在遠處九曲溪的方向,似在出神,又似在盤算。那菸圈吐出來,在晨光裏慢慢化開,襯得她眉眼間多了幾分慵懶。
那兩個蝙蝠精生得尖嘴猴腮,渾身黑毛,一雙複眼在夜裏亮得怕人。見了金如意,非但沒有半分驚豔,反倒互相嘀咕起來:
金蛇心中大喜,雙手扒在洞口問道:
【這女娃子白得像紙,一點火氣都沒有,哪及得上咱們大王寵的黑珍珠姑娘?】【可不是嘛,皮膚越黑越俊,這般白膩膩的,看着就沒甚味道。】
【竹子蠶】“你這廝狗兒子!我是怕這話出口,屆時這山中死的幾萬人馬都和爺爺我有干係了………不管了,他們自己貪心,要喫那素蛇肉,因果與我何干。”
待到日頭正中,地上的光影縮成一團,空氣中透着幾分正午的燥熱。金如意才緩緩睜開眼,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她低頭看向樹下的青玉簪,見她依舊坐得端正,眼神清亮,竟似半點沒受這久坐之苦,不由得笑道:
【金蛇】“你倒真是個犟脾氣,坐了這半日,就不怕腿麻?”
青玉簪抬眼望她,語氣依舊乾脆:
【青蛇】“權當修行罷了,這點苦算甚麼。你歇息夠了?現在可願與我練劍?”
金蛇心想這人心思單純,和她講話還真拐彎抹角不得,卻也被其毅力所打動,便跳下樹來,拿一木劍道似哄孩子道:
【金蛇】“這般吶,這般吶。我現在想打了,如何?”
青玉簪眼睛一亮,道:
【青蛇】“當真?”
【金蛇】“姐姐說話從不騙人,不然就教我咽喉潰爛,雙目瞎去。”
【青蛇】“好姐姐,說話算話,我可有些喜歡你了。”
…………砰——————!
轟————————
話音剛落,兩人手中木劍尚未揮出,忽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宛若九天驚雷劈落凡塵,又似地脈崩裂、山嶽傾頹,震得整個玉女峯都微微一顫。
院中的老樹枝葉狂搖,簌簌落下滿地碎葉,連地面竟也泛起細密的裂紋。金如意與青玉簪皆是一驚,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遠方。
那巨響餘波未平,滾滾雷聲般在武夷山脈間迴盪不絕,引得林間飛鳥驚惶四散,走獸奔逃哀嚎,連九曲溪的流水都似被震得停滯了片刻,隨即翻湧起層層濁浪。空氣中驟然瀰漫開一股焦糊與塵土混合的氣息,順着風勢撲面而來,嗆得人微微皺眉。
兩人只覺一股磅礴氣浪迎面撞來,勢道之猛,竟似要將人掀飛出去。金如意反應極快,手腕一翻,將手中木劍擲向院外,隨即拉着青玉簪俯身矮身,雙手死死捂住口鼻。青玉簪亦不含糊,緊隨其後屏住呼吸,兩道身影蜷縮在院角,任憑狂風捲着碎石掠過耳畔。
抬眼望去,只見天柱峯方向已然天翻地覆——無數巨石如隕星般騰空而起,大者如殿宇,小者似磨盤,在煙塵中翻滾碰撞,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砸向周遭山巒,激起漫天塵土。更有斷木殘枝夾雜其間,如箭矢般射向四方,聲勢駭人至極。
不過呼吸之間,山體爆炸掀起的粉塵便如霧雲壓城,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頃刻間將整個武夷山脈籠罩。原本清明的日光被遮得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昏黃,伸手不見五指。粉塵入口嗆喉,入眼刺目,兩人只得將頭埋得更深,緊緊閉住眼鼻,耳畔唯有巨石滾落的轟鳴、山體崩塌的巨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慘叫哀嚎,交織成一曲末日般的亂象。
院中的青石、草木被飛石砸得粉碎,方纔還靜謐悠然的小院,轉瞬間便狼藉一片。金如意緊握着青玉簪的手腕,只覺腳下地面仍在微微震顫,那股來自地脈深處的動盪,竟讓人心頭髮悸,彷彿整個武夷山都要就此沉陷。
兩人敢忙跑出論經常內,可即使到了較爲開闊的地方,卻依舊粉塵繚繞,伸手不見五指,連三尺外的景物都模糊難辨。正當兩人屏息凝神,欲尋去路之際,腳下的大地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顫——“咚、咚、咚”,節奏沉穩,力道雄渾,竟似巨鼓在地脈深處擂動,每一次震顫都讓人心脈跟着共振,房瓦簌簌滾落。
前幾刻,武夷山還平靜,然而只是轉眼間,居然就橫生變故。
原先屹立在那裏,似乎亙古不變的天柱峯,此刻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素蛇白蟒。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怨氣纏身,體長何止萬丈的邪凶怪物…………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黑影似在盤旋環繞,每轉一圈,大地的震顫便愈發猛烈,粉塵中竟漸漸捲起渦流,將斷木碎石盡數捲入其中,化作一道狂暴的灰白色氣旋。偶爾有天光透過氣旋的縫隙灑落,隱約能瞥見其身上覆蓋着粗糙堅硬的鱗甲,泛着素白暗啞的光澤,宛若天災,帶着沉睡萬年的凶煞之氣,緩緩降臨人間。
這血雨,這不全的殘肢,都來自於先前居住在天柱峯的妖怪,人類…………
金如意知道此時不能慌亂,五分狂喜,三分疑惑和兩分害怕。她頓時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可自己明明還沒去動南岸芭蕉石的隱脈…………到底是誰?
天地間的能見度漸漸清晰,先是能辨出丈許外殿宇的輪廓,再是看清廣場上堆積的殘肢與血溪,最後連遠處山巒的剪影都顯露出來。而那道遮天蔽日的龐然黑影,也終於褪去了迷霧的遮掩,完整地呈現在兩人眼前——
血雨越下越急,起初是零星幾點,轉瞬便成瓢潑之勢,噼啪作響地抽打在殿宇廊檐上,濺起陣陣血霧。原本灰濛濛的粉塵被血水浸透,化作渾濁的紅泥,順着屋檐傾瀉而下,在地面匯成一條條腥臭的血溪。青玉簪臉色煞白,下意識握緊了金如意的手,只覺那血雨落在身上,涼中帶燙,彷彿沾了怨魂的戾氣,令人遍體生寒。
金如意臉色凝重,拉着青玉簪貼緊殿宇的廊柱,眯眼望向煙塵最濃處。只見那昏黃的迷霧之中,隱約有一道龐然黑影在緩緩遊動,其身形之巨,竟遮天蔽日,僅露出的一截輪廓,便如連綿的小山般橫亙在武夷山間。黑影移動時,周遭的山巒彷彿都在避讓,巨石被其碾得粉碎,林木倒伏一片,發出“咔嚓咔嚓”的斷折之聲,聲勢之威,直教天地變色。
未等兩人緩過神,頭頂忽然傳來“簌簌”異響,夾雜着骨骼斷裂的脆響與衣物撕裂的雜音。抬頭望去,只見無數斷肢殘骸從煙塵氣旋中被拋灑而出,如冰雹般墜落——有妖物的利爪、精怪的頭顱,亦有人類修士的斷臂、道袍碎片,有的還連着淋漓的血肉,有的已只剩慘白的骨殖,密密麻麻。
正當兩人爲那龐然黑影的出現而膽戰心驚,忽覺頭頂粉塵之中,有溫熱液體滴落,落在手背上黏膩腥羶。金如意抬眼一瞥,瞳孔驟縮——只見昏黃天幕之上,竟淅淅瀝瀝下起了血雨!那雨點殷紅如朱,帶着濃烈的血腥味,砸在石面上、草木間,瞬間濡紅一片,順着溝壑蜿蜒流淌,宛若大地淌下的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