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心火翻湧舊事提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9258 字
清晨,送貢被一陣馬蹄聲和遠處隱約的喧鬧聲喚醒,他推開窗,看見素蛇正站在閣樓的院子裏,黑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正抽着杆煙槍。
【素蛇】“喲,醒了。”
【送貢】“醒了。早,公子。”
二人互相打招呼期間,尾芽是已套好了幾匹栗色駿馬,鬃毛擺動拉到旁邊,甜昧的把素蛇推上馬道:
【尾芽】“公子,走啦走啦。”
幾人本該架馬匹飛馳而過,然送貢馬術不精,着實難堪,只能刻意放慢速度。看着那座小閣樓逐漸縮成一個黑點,最終被起伏的灰塵吞沒。百丈的距離在馬蹄下縮短,那座土磚木屋成羣的小鎮終於顯現出真容。
如果說夜晚的小鎮是模糊的夢境,那麼白天的它便是一幅單調的水彩畫。
尾芽的法器店在鎮子的最外圍,但行了幾十丈就能瞧見發電站,電報站,郵局等。據尾芽所說,像是槍店,兵器行等反倒在鎮子裏邊,要想給武器再做成法器,需要再跑老遠的到尾芽的店裏刻上印咒。
【素蛇】“那樣不是會很麻煩嗎,要跑兩個地方。”
他不是很懂其中的奧妙,僅是站在顧客的角度略有疑惑。
【尾芽】“對呀,是很麻煩。”
尾芽笑了笑,露出白齒,續道:
【尾芽】“但是鎮子裏邊那兩家店的老闆對法術類的物件一竅不通,有些客人爲了避免麻煩會直接買我店裏的火槍啊,刀劍啊,你看,這樣不就賺兩門生意了嘛。”
鎮子坐落在一片乾涸的河牀邊,木結構的房屋沿着一條蜿蜒的土路兩側鋪開,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積木。房屋大多是兩層,底層是商鋪,二樓住着人或堆着貨物。外牆的油漆早已斑駁,露出底下風化的木板,卻有一種滄桑的體面。
駛入鎮口,一座歪斜的木牌坊上掛着"坎泥鎮"三個字,字跡被雨水沖刷得難以看清。
牌坊下站着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每一個進鎮的人,其中一人伸出手,欲意乞討,尾芽卻連看都沒看,只是揚了揚馬鞭,那人便識趣地縮回了手。
到了鎮子裏,街道不寬,勉強能讓兩輛馬車錯身而過。路面是夯實的泥土,混着馬糞和昨夜的雨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褐色。兩側的人行道上鋪着木板,走上去吱呀作響。商鋪的招牌五花八門——“霍童雜貨”、"老孫煙館"、“紅鶯沙龍”,字體各異,有的還畫着拙劣的圖案。
在一間馬廄前停下,幾人將馬交給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那少年年紀看上去比送貢還小。少年接過繮繩,素蛇替幾人包了暫管的費用,只聽那少年毫不顧忌的跟馬廄的夥計暢聊起素蛇的美貌,走出馬廄,依稀能聽到後面有人對素蛇輕佻的吹起口哨。
素蛇並不在意,只當天下各處的民風不同,坎泥鎮估計算那種開放粗俗些的,他們不一定有甚麼惡意,和金如意拿起煙槍就抽起來,說道:
【素蛇】“走吧,用腳丈量過的地方纔算來過。”
且聽那老闆娘咳嗽幾聲,像是在講甚麼禁忌的事情,壓低聲音道:
她捂着肚子,佯裝副疲憊的模樣,仔細想來定是和素蛇相處久了,從素蛇身上學會了幾分皮毛。素蛇雖然看穿了青玉簪的心思,但也還是蹲下來,寵溺的颳了下她的鼻子,應道:
送貢這少年郎不諳世事,哪見過三人這像是調情的相處的方式,不禁汗顏的走到最後面去。
【尾芽】“對呀,你按人頭來幾碗醬豆培面,冰牛奶泡飯就行,也快夏天了。”
【尾芽】“這個嘛,因爲這塊地可以掏到血石,但比起那玩意,像石油,還有做符籙用的術式油更容易挖到,一些大工商在這裏也經營着礦脈,反正賺錢嘛,自然會有人來,沒甚麼複雜的理。”
【青蛇】“誒,要走嗎,可是人家早上沒有喫東西,走不動啦。”

【金蛇】“哎呀~這大白天,何必麻煩兄長親自跑腿呢?好歹也修了八百年,你看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不過有姐姐在,哪用得着自己走呀?”
【金蛇】“呀~當真不理我?”
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吧檯後站着個壯碩的女人,正在擦拭酒杯,見尾芽進來,歡迎道:
幾人沿着主街步行。素蛇注意到,鎮上的居民成分複雜,有穿着粗布工裝的礦工,有戴着斗笠的快槍客,還有幾個穿着黑色長袍的道長。他們像不同種類的魚,在同一片渾濁的水域裏各自遊弋,保持着微妙的距離。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續道:
來不周山區的人,基本都是流氓暴徒、窮人流民,爲了挖到血石跨越階級或洗白身份纔來到這裏,他們雖然不一定像彌勒天國那樣殺人不眨眼,但絕對窮兇極惡。
【青蛇】“誰要你抱啦!看你這張臉,我都氣的有力氣了……兄長,我們走,別理她!”
【不對不對,你說的全是老掉牙的故事,我小時候剛搬過來時就聽膩了,不如聽我說些新的。】
【素蛇】“你個小機靈鬼,這樣罷,我抱你一段路,如何?”
【素蛇】“掏血石?”
金如意早就習慣了和青玉簪這樣的對話,擺出副看透的樣子。
那嬌小的青玉簪頓時鼓了鼓腮幫子,心裏泛起幾分委屈的醋意。她抬手捶了下金如意的肩膀,腳下一蹬就從她懷裏跳了下來,落地時還故意拍了拍屁股,仰着下巴道:
【青蛇】“哼!”
【沒問題,難得你帶這麼多人,諾,那塊靠窗的位置給你們。】
【素蛇】“這裏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有甚麼特殊原因嗎?”
【先是嘴裏流血,牙齦、鼻孔、耳孔,後來連肚臍眼都在往外滲。身上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瘀斑,紫黑色的,按下去不會褪色,像是皮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
尾芽領路,到了家名爲“好享來茶館”的地方,推開門,一股混雜着菸草和汗味的熱浪撲面而來。茶館西面的木牆刻滿了姓名和日期,像是某種原始的留言板。
素蛇思索了一陣,他對血石的來歷比誰都要清楚,無非就是自己老化的血肉,早已失去長生不老的功能,沒稀奇的點。可隨即他轉向送貢道:
角落的桌子能俯瞰整個茶館,窗外,陽光逐漸變得熾烈,將坎泥鎮的街道烤得燙光。
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幼崽,應該不知道更多的情報。
【可他們還清醒。男人還能說話,說他感覺自己從裏面被煮熟了。從內臟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熟。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皮膚起泡、發紅,看着婆娘的頭髮逐漸變成白色,看着兩個孩子蜷在牀上發抖,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就那樣等着,等着自己的血燒開。最後被自己的血給煮死了!】
【尾芽!帶朋友來了?】
【素蛇】“我記得昨日你說過,你也是和父親過來掏血的是嗎。”
老闆娘端着托盤過來,將幾碗醬豆培面擱在桌上。她沒急着走,反而拉過張凳子坐下,從圍裙兜裏摸出根菸槍,就着油燈的火點燃。
【青蛇】“當真?嘿嘿,兄長最好了………哇呀!”
【素蛇】“除此之外呢,比如說關於神話傳說那些。”
【送貢】“是啊,怎麼了?”
【身上燙得跟烙鐵似的,越來越熱,過了幾天,流出來的血都咕嘟咕嘟冒泡,跟煮開的肉湯一個樣。】
她跑過去牽着素蛇的手,但沒過會,待金如意走到二人旁邊,青玉簪卻又改了態度,左右各牽着素蛇、金蛇的手,得意的哼起小曲來。
她剛準備摟住素蛇的脖子,但金如意哪裏會給青玉簪這個機會?當即就搶在素蛇的前面把青蛇抱起,眉眼彎起帶着戲謔的笑意,語氣裏滿是嬌縱與戲謔:
但素蛇似乎習慣了這種被窺視的感覺,僅專注於眼前的人,忽向尾芽問道:
【素蛇】“嗯………沒什麼,就問問。”
衆人剛一落座,便開始聊起天來,而送貢總有種被窺視的感覺。環顧四周,果然大半個酒館都在盯着他們這桌,且幾乎目光全放在了素蛇的身上。
【尾芽】“行罷行罷。”
素蛇和金如意對視一眼,兩人嘴角揚起挑逗幼童的壞意,自顧自的往前走了幾步。
【剝臉皮算啥,上個月有戶人家,一家四口,男人在礦上幹了三年,攢了些血石,想帶着婆娘和兩個娃娃回老家,說要離開不周山區,結果沒過幾天就病了。】
【尾芽】“這地方纔有人煙多少年,除了是個人都知道的盤古,哪裏來的神話傳說,嘛,硬要說的話,怪談故事倒是不少,比如說,這個鎮子還有周圍幾個鎮子,經常會有漂亮的女性在周圍失蹤,等到發現時被剝去臉皮。”
【青蛇】“好惡心,怎麼會得這種怪病。”
【誰知道呢,聽說這戶人家的男人有天喝醉了,對着鎮長家門口的石獅子來了一腳,於是被邪祟纏上了。】
素蛇見這老闆娘講的繪聲繪色,一時也分不清是怪談還是真實事件,不過作爲個故事來說的確有趣。
再一看,送貢和青玉簪正埋頭扒拉着碗裏的醬豆培面,單純是嘴饞。青玉簪甚至還夾了塊滷蛋送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囤糧的松鼠,完全沒被那獵奇的故事影響食慾。
但金如意的反應卻是反常,從老闆娘開始講述時就不停的來回搓手,臉色並不好看,而尾芽似乎也知道甚麼,比起金如意的緊張她更多的是困惑,追問道:
【尾芽】“怪哉,這麼有趣的事情我居然現在才知道。”
老闆娘道:
【你幾個月纔來鎮上一次?再說那戶人家和其他人沒啥交情,死了就是死了,誰幫他們張揚,連屍體都直接找個火葬場隨便燒了了事。】
【金蛇】“那個………”
沉默許久的金如意正打算問點更詳細的事情,可不遠處來了桌客人,正呼喊老闆娘,將其叫走了。
很苦澀。
察覺到了金如意的不對勁,素蛇識趣的沒有直接詢問,而是碰了碰金如意的手肘道:
【素蛇】“面涼了,快點喫吧。”
【金蛇】“嗯,好。”
走出茶館的木門,青玉簪眯着眼睛,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青蛇】“呼……喫爽了。兄長,剛纔過來的時候,我看到櫥窗裏掛着幾件綢裙,配色可好看了,我們去瞧瞧?”
她拽着素蛇的胳膊搖晃,兩條馬尾真的像是尾巴似的擺動。
【素蛇】“可是如意兒剛剛說想去卷行交易所看看,對吧?”
金如意正用帕子擦拭嘴角,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她抬眸,那雙貓兒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順着素蛇的話說道:
【金蛇】“是啊,那可怎麼辦呢。”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金如意的手腕。
這少年被嚇的是練練點頭,生怕自己一個惹的這些煞星不高興,就真的變成妖怪的盤中餐,便像個隨從一樣跟尾芽她們走了。
青蛇掃了掃兩人,託着下巴略微思索,隱約明白這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但着實令她不愉快,咬着牙擺手道:
【送貢】“我們爲何不先陪如意姑娘一起去?”
【青蛇】“昂?”
【金蛇】“有嗎,我覺得和平常沒差呀。”
【素蛇】“我想想,就是幾百年前的一種傳染病,但是沒過幾十年就滅絕了,有關的記錄也被全部銷燬,具體症狀………應該和你一樣,偶爾會覺得體燥難耐,心梗噁心?”
【素蛇】“可是你說‘病根’,那又是什麼東西。”
【金蛇】“現在如兄長所願,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哦。”
【金蛇】“很~拙劣。”
素蛇深吸一口氣,道:
【尾芽】“嘻嘻,你瞧瞧自己還穿着這件破衣服,剛好帶你去洗乾淨換套能入眼的,不然你晚上再這樣躺在我鋪好的牀上…………”
【素蛇】“很~拙劣。”
【金蛇】“幾百年前真正的心火翻湧病,初期時,患者的體內會大量的內出血,壞死的血液會從口、耳、鼻、後門、肚臍等身上所有的孔洞排出。隨後的幾天內,患者內臟和血液的溫度會逐漸升高,器官老化,頭髮變白,但此刻‘病根’會保護患者的大腦,同時放出神經毒素麻痹痛覺,最終患者會活活的被自己‘煮死’。”
【青蛇】“你去幹嘛,他們兩個要湊一對你還跟着熱鬧起來了,總之你先和我還有尾芽呆在一起。”
【尾芽】“到時候小心我拔了你的皮,這樣也用不着嫌髒了。”
送貢喫痛的捂着後腦,心裏暗罵幾句青玉簪的粗魯,而這時尾芽過來,用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對他說道:
有隊巡防營的人馬路過,看了素蛇兩眼,又繼續趕路。(注:這裏的巡防營和那些門派獨立國家的巡防營系統是差不多的,都是由地方跟一些公商合資出錢,來僱傭這些人成立巡防營維護治安。你可以把這種類型的巡防營想象成私營企業。只有朝廷和天庭的巡防營則是正式的軍尉編制。不過,門派國家大城市的巡防營還是有編制的)
金如意被他拉着,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出清脆的聲響,剛一站穩,就被素蛇壓在牆壁上。
【金蛇】“………對。”
她努力平復自己小鹿亂撞的心情,開始把玩着素蛇的衣領,素蛇像沒看到般,開口道:
她的尾音輕許上揚,像鉤子似的,帶着挑逗的意味。素蛇卻不接話,赤色的瞳孔望向街道盡頭,那裏有個老婦人正提着泔水,倒在院子的豬槽裏,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這邊。
【金蛇】“嗯?”
【金蛇】“還甚麼卷行交易所,果然只有男人才會講出這種藉口來。”
【金蛇】“兄長還記得我有心火翻湧病麼?”
【金蛇】“在我還沒感染時,我曾親手剖開過患者都屍體,原來所謂的心火翻湧病,不過是某種特殊的孢子,在進入人體後會吸附在心臟上,接着迅速的成長爲一顆肉瘤,吞噬並最終替代整個心臟,隨即控制整個人體。”
不等她反應,素蛇已拽着她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巷子兩側是斑駁的土牆,牆根處長着枯黃的野草,白天僅有的亮度被高處的晾衣繩切割成碎片,落在兩人身上,一黑一白。
金如意收起笑容,望向枯井上方那片四方形的天空:
【金蛇】“哪有這麼簡單,這是因爲我的身體在得病不久後就被人用特殊手段醫治過,再用了數年,各種辦法來減輕症狀,才勉強能把病症壓到字面意思上的‘心火翻湧’。”
【青蛇】“行行行,你們兩個自己去罷。反正後面我們三隨便逛逛,晚上就還是這裏碰頭嘍。”
【素蛇】“我記得尾芽先前還提過來着,怎麼,不是用我的陰陽剛柔劍壓下來了。”
【金蛇】“罷了罷了,不開玩笑了。”
【金蛇】“這麼和兄長說的吧,心火翻湧病不是病菌,也不是傳說中只會感染窮人的傳染病,而是古代,由某些居心叵測的人在他人體內親手種植的。”
金如意側對着素蛇,將手帕丟在地上,道:
【青蛇】“要你管!”
【素蛇】“你前面的狀態是不是有點不對?”
她抽出素蛇腰間的煙槍,點上自己抽了起來,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交疊,像兩條糾纏的蛇。
【素蛇】“很拙劣?”
她把抽了一半的煙槍遞給素蛇,素蛇拿來抽了口,倒是真的開始好奇,所謂的心火翻湧病原來不止是字面意思的心火翻湧嗎,之前金如意從未說過,再加上有關病理的記載全部在當時被天庭、朝廷兩者給銷燬,使得素蛇需要重新認識下這個心火翻湧病。
青玉簪一巴掌拍在送貢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
【素蛇】“等等,這不是和前面我們聽到的一模一樣嗎。”
【金蛇】“我沒說自己復發了,兄長對這個病了解多少?”
【素蛇】“我活了這麼久,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種孢子。”
金如意的表情逐漸複雜起來,下意識的說道:
【金蛇】“兄長當然不知道,因爲那是兄長你………”
話道嘴邊,她的心思猛然在靈魂深處敲鐘,便改口道:
【金蛇】“因爲那是兄長你被關在武夷山底下一萬年,外面的世界肯定會有些你不知道的東西出現啦。”
仔細想來的確是這個道理,但金如意的說辭有很多沒有講明白的地方,既然這種疾病是人爲造成的,那麼這種奇異的孢子是誰製造出來的,金如意她又是怎麼感染的,並且所謂特殊的醫治手段是什麼,爲什麼單靠陰陽剛柔劍能完全壓制住?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了。
素蛇視線下移,放在了金如意的胸口處,她察覺到了兄長那疑惑的態度,便在胸口輕佻的畫了個圓道:
【金蛇】“兄長是不是很好奇,如果把我的胸口給挖開,裏面到底是正常的心臟呢,還是我所說的‘肉瘤’呢?”
素蛇搖頭,他暫時不想關心這個,只想把自己的疑問全盤托出,可金如意哪裏會給素蛇這個機會,直接轉移話題道:
【金蛇】“所以我懷疑,不周山區有人,在打算重蹈百年前的覆轍。”
素蛇將煙槍轉了個圈,火星在昏暗的巷子裏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線,思慮道:
【素蛇】“就算現在要查,也無從查起。那戶人家的屍首已成灰燼,線索斷了。”
【金蛇】“不是,我的意思是…………”
【素蛇】“若真如你所言,有人在重蹈百年前的覆轍,那他肯定還會對其他人下手,不必着急————”
他話還沒說完,金如意就往前兩步,她伸手抓在素蛇的鎖骨,低頭,那姿態像是某種困獸猶鬥的掙扎。
【金蛇】“兄長,我並沒有想摻和這件事的想法,你一開始就會錯意了。”
【金蛇】“如果真有人想重新散播這個病,我也不關心。”
【金蛇】“死什麼人,死多少人都與我無關。這鎮子上的人除了尾芽,其他人活着還是死了,有什麼區別?”
她抬起頭,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嫵媚造作,只剩下某種可怕的清醒:
【金蛇】“我只是因爲兄長問我了,我怕兄長想太多我才告訴你這些事情,兄長以爲我是什麼,聖人?俠客?很明顯我們兄妹三人都不是,我已經厭煩再去無條件的救人了。”
她踮起腳,自己的手反而先不安分的在素蛇身上摸索。
兩個人沉默許久,素蛇沒有選擇接話,因爲金如意需要的是冷靜。的確,就和金如意說的那樣,素蛇作爲一萬年前屠殺百億生命的外星邪神,自然是不會主動摻和這件事情的,是因爲他一廂情願的以爲金如意“想”,他纔會在腦中構思這件事如何解決,可殊不知金如意僅是打算把事情的起因告訴素蛇,但並不想要給它一個結果。
看樣子,應該是野拍之類的?
素蛇明白金如意的意思,不理解道:
【我們現在拍的是掏血客意外發現古代文書材料,文字是古符文,起拍價十五兩,有沒有人加價的?】
巷子裏安靜得能聽見人聲逐漸的喧鬧,金如意維持着那個姿勢,像是被釘在牆上的標本,美麗而葬氣。
【金蛇】“怎麼會,明明是我太任性了。”
他們口中的“正事”,指的便是此行來不周山區的目的,這裏怎麼說也是當年衆神拿素蛇來做實驗的地方,肯定會有某些資料遺留下來。
【接下來是姑射國明媚石油公商的不記名債券,每一張都可以在任何一家分行兌換,起拍價三十五兩,有沒有人往上加的……………】
兩人走出小巷,混入圍觀的人羣,且看木臺上站着個拍賣師,穿着件過於寬大的道袍,正用木槌敲打着一塊木板道:
【素蛇】“對吧,就算加上我身上的這些也不夠,我倒是有個簡單點的辦法。誰拍下來我們到時候就去誰那裏偷出來,或者把他殺了,這樣不就好了。”
拍賣師的木槌再次落下,將那塊泛着暗紅光澤的血石敲給了一個商人,人羣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隨即又歸於那種貪婪的寂靜。
【金蛇】“真的嗎,難得只有我們兩個獨處。”
【金蛇】“咦,兄長,你不要了嗎。”
良久,金如意鬆開了手,她別過臉去,素蛇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小聲的道歉道:
素蛇聽罷,猛然一驚,本來就抱着瞧瞧的形態,沒想到要找的東西居然真的在眼前?
當然素蛇的目的並不是這些研究資料,不如說如果只是單純的研究資料他才懶得跑不周山區一趟。他想着萬一其中如果有女媧屍體的線索呢?哪怕只是極小的概率,他都要來不周山區瞧瞧。
【素蛇】“不聊這些了,還是先做正事罷。”
【金蛇】“依我看呀,其實沒必要那麼麻煩哦。”
【素蛇】“怎麼可能會這麼好運。”
拍賣師清嗓子又道:
【金蛇】“可能八兩左右那樣子。”
【看一下看一下,五漢專場拍賣,書面證明,這件是北麓頁岩層發現的鴨嘴龍化石,起拍價是五十兩。五十兩有沒有出到五十五兩的,五十兩,五十五兩,要不要六十兩?好現在是六十兩,六十兩還有沒有人加價……………】
【素蛇】“還真有?”
她拍了下素蛇的肩膀,羅紗下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頸側,示意素蛇繼續看下去,道:
【素蛇】“二十兩?”
【三十兩,成交,哦,老顧客啊內公子。】
【這個是昨天挖出來的大號血石…………】
金如意湊近他耳畔,像是在哼小調般的說道:
【素蛇】“要啊,我甚麼時候說過不要了,但是那東西看上去,只是一萬年前稀鬆平常的記錄冊而已,估計不是我想要的,我們還是白跑一趟。算了,你身上有多少?”
【金蛇】“對不起兄長,我有些失態了。”
【二十兩,有沒有二十五兩,好,那位老爺出到二十五兩,那麼三十兩呢,三十兩有沒有人想試一下?】
【金蛇】“對吧,我就覺得今天運氣會特別好。”
【金蛇】“嘿,可以。”
金如意朝巷口外一指,素蛇順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見廣場中央搭起了簡易的木臺,人羣像被蜜糖引來的蟻羣圍聚在四周,那些攢動的人頭彷彿一片起伏的麥田,只等着收割。
【素蛇】“很正常,其實是我沒有提前考慮過你的想法,歸根結底是我的問題。”
後面有個小童端上來個精巧的匣子,打開,露出裏面一疊說不清材質的紙張,那紙張薄如蟬翼,卻透着某種詭異的韌性。
素蛇高舉右手,喊到:
【金蛇】“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今天我們倆的運氣就特別好呢?”
【金蛇】“兄長你要不摸摸看?”
金如意轉過頭來,他們愣了會,這種想把責任都怪在自己身上,反而顯得他們兩個笨笨的,像小孩子似的,不禁同時笑了出來。
【素蛇】“別鬧,大概有多少?”
像這種拍品,一般只有收藏價值,而且非名人手筆或者背書,所以哪怕是神明時期的物件,也不會有多少人想要。金如意遲見人沒有加價,正欲舉手,卻被素蛇攔下。
就在他們交談之時,那本文書已經被人用三十兩的價格拍走了。因爲是野拍,故不會去隱瞞競拍着的名字。
不遠處,一個看着三四十歲的男子動了下,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正從懷中摸出一個繡着魚躍的錢袋,數出幾張銀票遞給僕人,教他去把那份文書拿過來。
【素蛇】“那是誰?”
素蛇側過頭,問向旁邊一個正在剔牙的老人家。
【他嗎?鎮長的侄兒內室內,聽說之前在朝廷的京城讀書,後面朝廷有叛亂不是,他命好,在朝廷丟京城之前就跑這裏來了。】
鎮長的侄兒,那得挑個好時機下手了。
………………
內室內朝僕人使了個眼色,便起身離去,僕人揣好手上的古品,又招呼後面幾個拎着大包小包的妖奴,朝廣場邊緣停着的一輛黑色馬車走去。
他教妖奴們把拍來的東西放在馬車的後架上,而內室內走近時,卻發現車伕的表情略有奇怪,嘴角抽搐,眼生飄忽,像是遇到了甚麼意外的東西。
【內室內】“回府去。”
他吩咐道,隨即登上馬車,靠向椅背閉上眼睛,可馬車並沒有如約駛去,就聽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
【內關內】“今天都買了甚麼寶貝?”
內室內睜開眼睛,隨口答道:
【內室內】“幾個飾品,舊法寶,古書,害,沒什麼稀奇的。不過今天拍賣的含金量倒挺高,快趕上正規的了。”
他說着,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看向聲源處,呼道:
【內室內】“叔父,你怎麼在我車上?”
車廂的角落裏,坐着一個鬢邊白髮的男人。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口繡着銀線,正用一把象牙摺扇輕輕敲擊着膝蓋。
坎泥鎮的鎮長,內關內。
【內關內】“哼,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沒正形,小時候我就教你爹送你去巫國讀點先進的文理科學,別抱着朝廷的四書五經跟個寶似的,結果呢,我看你連四書五經都沒讀到肚子裏去,整天就是瞎鬧!”
【內室內】“別介呀叔父,舊時山水,今人愛之,我在朝廷讀了八年不還是個秀才,讀書?讀書有個屁用,家裏有這個不就成了。”
內室內傻愣的瞅着外面的素蛇,聽到叔父的話,也只是下意識的點頭,接着吞了口唾沫。
【內室內】“叔父你看啥呢。”
【內關內】“這不比你買的那老古董耐看多了。”
車簾落下,素蛇的身影最終在視野裏消散無蹤,馬車開動,亦將廣場上的喧囂拋在身後。
他掐起食指和拇指在內關內面前搓了搓,示意自個有錢無憂,有家裏養着,怕什麼。
內室內湊過來,順着叔父的視線望去,最終落在了人羣中的素蛇。
【內室內】“漂亮。”
【內關內】“漂亮不?”
【內關內】“這張臉好啊,駒老闆肯定喜歡。”
內關內露出不屑的表情,嘴角向下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他沒有立刻回應侄兒的貧嘴,而是用扇子拉開馬車簾,老人的眼睛癡癡地望向外面,像是在聚焦某個遙遠的、不可觸及的幻影。
【內關內】“不清楚,但今天一早我就注意到他了。哼,派人盯着就好,你晚上收拾下,跟我去見駒老闆。”
【內室內】“未免太可惜了罷,誒誒,叔父,他是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