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碧水灣神明降臨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萬 字
古樓塔一倒,海灣邊頓時天翻地覆。
百米塔身從半空砸落,似座山塌將下來。塔檐、樑柱、磚石,混着燈火、酒罈、碎骨、血跡,一股腦兒壓向海面與岸邊。海水被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浪頭一卷,便將岸邊的木屋、棧橋、石階拍得粉碎。
金如意當機立斷,將陰陽剛柔劍往地上一插,劍身在她掌中不住顫動,吐出一團氤氳清氣,托住她們腳底。清氣一託一卸,下墜之勢頓緩,再加上青玉簪藉由輕功使得足尖在墜落的樑柱上一點,借力一縱,兩者如同樹梢落葉,輕飄的落在地面的灌木中。
二蛇從灌木叢中狼狽的爬了出來,秀髮凌亂,卻已是顧不得形象。那素蛇用不得真氣護體,墜落時乃是用雙足着地,儘管素蛇有自愈復肉的能力,可週遭煙塵滾滾,巨石堆疊如山,不知素蛇被壓在哪片磚瓦下,難免引起她們的擔心。
青玉簪甩了甩頭髮上的灰塵,忽聽得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響。
【邱勿紅】“咦?你們兩個妖孽,居然還沒死?”
二蛇同時抬頭,只見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的巨石上,邱勿紅正懶散的坐着。
她身上的衣服一絲灰塵都未曾沾上,臉上的輕紗也完好無損。她雙手抱膝,歪着頭看着她們,道:
【邱勿紅】“可惜,那位帥氣的美公子,性子未免太軟了些。若他真與老龍王硬拼到底,又何至於此?”
青玉簪哼了一聲,道:
【青蛇】“我家兄長行事,自有分寸,何用旁人置喙?”
邱勿紅朝後一指,提醒道:
【邱勿紅】“是嗎,可是讓你們兩個應對這傢伙也在他的分寸之內?”
金如意聽她這麼說,心中一凜,不及細想,迅速回頭。
且見身後那片煙塵之中,不知何時,竟現出一條巨龍的影子。
那龍足有三層樓那麼高,鱗甲如海,兩隻龍角彎彎翹起,宛如鐵鑄,一雙凶煞豎瞳,正高傲地俯瞰着她們,目光中滿是怒火與殺意,正是東海龍王的原形化身。
他先前躲在暗角,不知用了什麼法門,竟掩去氣息,令人難以察覺。此刻龍尾一擺,周圍的磚石便如潮水般向兩旁滾開,聲勢驚人。
金如意臉色一變,脫口道:
【金蛇】“不好!”
那龍王已猛地張開巨口,口中隱隱有白光閃動。
龍王來不及細想其中緣由,因爲素蛇兇猛的拳腳再次襲來。
那力量之巨,竟將龍王那龐大的龍頭踩回地面,龍角深深陷入泥土之中,白光驟然一暗,竟被這一腳壓了回去。
而在這團液體本質上是龍王真氣的產物,在拍到素蛇臉上後,則會通過口鼻以及毛孔進入素蛇的體內,龍族的真氣向來比較霸道,和其他生物不一樣,如果沒有像龍族那樣強壯的經脈來牽制,必然會在體內橫衝直闖,如此一番,素蛇的內力也會被衝散攻擊自己的內臟。
那力量並不霸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蠻橫,彷彿天地間最原始、最不講理的蠻力,粗暴的將他這龐然大物往後一拽!
龍身未起,素蛇已欺身近前。他看也不看深坑中掙扎的龍王,反手抓住身旁一塊近八九萬斤(約50噸)重的巨石,那石頭本是古樓塔的部分基座,黑晶巖重超鎢鐵,此刻被他單手扣住,竟如提柴薪般輕鬆。
金如意與青玉簪都是一愣,不明白她爲何突然離去。
緊接着,一道粗如河寬的水柱沖天而起,直上雲霄,彷彿要將天地捅出一個窟窿,洶湧異常。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巨石上看熱鬧的邱勿紅,忽然眉頭微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而龍王並未事先預料到會受到攻擊,故而沒有來得及展開真氣護體,便將素蛇的這一猛砸給全部喫了進去。他只感到天旋地轉,似是內臟攪做一團,幾乎快要失去意識。
這團液體是龍王真氣轉爲液態後的產物,他自始至終都認爲素蛇是在使用極其雄厚的內力和自己比拼,只是用某種手段讓周圍人感受不到內力的流動,在持續高強度的內力使用下,素蛇體內必然是處於繃緊的狀態,來維持內力穩定的流通。
那液體輕柔,呈現透明狀,不知是海水還是什麼。
他體內真氣瘋狂運轉,周身的空氣彷彿都被引動,在他身旁盤旋成一圈水紋。那白光越來越亮,最後竟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柱,即將要從龍口噴灑而出!
只見他忽然腳下發力,整個人騰空而起,如同一道白色閃電,雙腳如泰山壓頂般,這一腳,正踩在龍王的額頭正中。
這是海神魚梟的真氣!
同時,一股莫名的危機感衝入素蛇大腦,他也感覺到了,在離這裏十幾裏的方向,
不需要通過任何武功祕籍,只要龍族王室到了一定年紀就自動學會的,名爲“溝牧銃”的攻擊手段。
龍王的身軀砸在廢墟之上,整個地面都爲之劇烈一顫,形成一個巨大的深坑,連海灣邊的殘屋、設施,都在這一擊之下,再次紛紛倒塌。
那龍王明知自己額頭受制,卻仍不肯干休,那條粗壯如巨柱的龍尾,隨身體扭動在身側一擺,尾尖不知何時已沾了一團黏稠的液體。
很強的真氣…………
那手五指修長,指節分明,看上去纖細得很,卻不知怎地,竟一把抓住了龍王那粗壯如巨柱的尾巴。
素蛇暗道不妙,哪裏還敢再與龍王糾纏?從龍王的攻勢中闖出一個破綻,腳下發力,身形如箭般向後退去,與龍王拉開了距離。
而雖被素蛇那一摔震得五臟翻騰,卻畢竟是一流頂峯之輩,立刻一扭龍身,內力湧向尾部,龐大的龍尾如同一根鋼鞭,帶着破空之聲,狠狠向上一甩,將巨石拍飛。
一道異常強大的真氣波動,如同烈日般升起,瞬間壓過了海灣邊所有的氣息。
素蛇有幾分好奇,卻知這液體古怪,正欲退後,龍尾上的液體更快,徑直潑向素蛇的面門。他腳下一個踉蹌,再也維持不住平衡,整個人從龍王的頭上滾了下來,摔在一旁的石堆裏。
可溝牧銃的蓄能時間過長,猶如待他人進攻的活靶子,素蛇已然反應過來,不閃不避,徑直朝着那凝聚白光的龍頭撲去。
龍王這一尾拍飛巨石,乘勢翻身,龍爪在地上一撐,便要從坑中躍起。他口中白光再次凝聚,似乎又要使出那溝牧銃的招數,只是這擊諾喚出來,只怕周圍五六條街道都將夷爲平地。
這種程度的真氣,哪怕是五方尊七武聖全部在場,也只怕是會被當成減速帶一樣的碾過去。
龍王不知道的是,假如他剛剛拍在素蛇臉上的液體諾帶有像箭娃丸那樣的天下至毒,素蛇的確要耗費點時間,但僅是點真氣而已,在進入素蛇體內的瞬息,就被自愈細胞吞噬殆盡。
素蛇的身影從龍王腳底下的廢墟竄了出來,他不知何時竟已脫身,他左手攥着龍王的尾巴,隨即猛的發力,竟將龍王龐大的身軀朝地面砸去。
巨石接着如流星趕月般,朝着深坑中的龍王砸落下去。
這是個大膽的嘗試,在一萬年前,素蛇根本不會想到這種方法,可現在這個時代,對於人體構造,法術理論全都是巨大的革新,正是在對這個時代知識的粗略認識下,素蛇纔會去嘗試這種方法。
可素蛇低頭看了看指上的鼻血,又抬頭望向龍王,臉上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只是眼睛閃過一瞬間的蛇類瞳孔,便再無其他。
“轟——!!!”
就在那白光還未亮到極致,龍王腳下的廢墟忽然“喀啦”一聲響,緊接着一隻手,突然從碎石堆裏伸了出來。
這種情況下,素蛇是絕對不可能活下來的!
金如意與青玉簪站在一旁,只覺眼前一花,哪裏還看得清兩人的招式?只聽得“砰砰砰”一連串巨響,宛如驚雷在耳邊炸開,震得她們耳膜生疼,胸口發悶。
先前素蛇之所以能接住龍王的全力一拳,也並不是說他單靠肉體強度就能和一流頂峯對抗,而是他在和龍王對拳的剎那,就使用自愈細胞去吞噬龍王打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內力,才勉強接住了那毀天滅地的全力一拳。
二者斗的難解難分,速度越來越快。
邱勿紅嚇的冷汗直流,哪裏還有看熱鬧的心思,竟是連半句招呼都不打,便匆匆遁走。
【邱勿紅】“這就是海神嗎………”
一聲巨響,宛如驚雷落地。
素蛇從石堆裏爬起身來,忽覺嘴脣溼潤,朝鼻尖一抹,指上竟沾了幾滴殷紅的鼻血。
龍王見狀,頗爲欣喜,他自以爲這一招毒狠無比,素蛇體內經脈縱是鐵打的,也必被他那霸道的真氣加上素蛇自身的內力衝得七零八落,此刻見素蛇流了鼻血,只當是經脈已被震傷,內臟開始出血,心中更是得意。
那水柱並非尋常海水,而是被一股難以想象的龐大真氣裹挾、壓縮、凝練而成,所過之處,空氣盡數被排空,天地間只剩下那一道貫通海天的巨大水龍!
水柱未至,風壓先到。
海灣邊的殘垣斷壁,在這股沛不可當的風壓之下,紛紛倒塌,碎石被吹得漫天飛舞,宛如一場小型的風暴。金如意與青玉簪的雙腳竟被風壓逼得連連後退,幾乎站立不穩。
這一擊的威力,已遠超她們所能想象的極限。
若是被正面擊中,別說她們二人,便是方園二三里,恐怕都要被夷爲平地,連一絲痕跡都不不會留下。
素蛇向後看去,以這道水柱的威力,一旦落下,青金二蛇絕無生還之理。
沒有任何猶豫,素蛇雙手齊出,直接在地面砸出一個深坑,隨後抓住金如意和青玉簪的手臂,把她們推到坑內,自己則搬一塊巨石擋在前面。
【青蛇】“兄長!”
【素蛇】“快趴下!”
就在她們的身體剛剛伏下的那刻,那道貫穿海天的巨大水柱,轟然砸落。
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而去。古樓塔的廢墟在瞬間被夷爲平地,只剩下了漫天的齏粉。
金如意與青玉簪伏在坑底,只覺頭頂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重壓。坑壁劇烈顫抖,砸在她們的背上、頭上,疼得她們齜牙咧嘴,卻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們只能死死地伏在地上,感受着那股可怕的力量,在頭頂瘋狂肆虐。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恐怖的壓力終於緩緩散去。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海水滴落的聲音,以及自己沉重的呼吸。
待餘波過去,金如意雙手撐着坑壁,踉蹌着爬出深坑。
只見十幾米開外,縱使是素蛇那樣可怕的肉體強度,竟被那道水柱的威力撕成了碎片,只剩下半個骨頭架子還保持着半蹲的姿勢。
不遠處的龍王,龐大的身軀癱在地上,比素蛇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的鱗甲碎得像被踩爛的瓦片,龍角斷了一根,半截角茬還在往外滲着黑血,龍爪無力地抽搐着,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
說罷,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去跡隱宗神符,乃是前幾日自己在黃琅村所做,專防止有人能沿着着痕跡追殺。燒於陰陽剛柔劍上,便可將效果放至最大。
他懂了。
【金蛇】“兄長,你怎麼樣?”
龍王癱在地上,明明已經是風中殘燭,卻肆意大笑道:
這一幕,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先是很遠的慘叫聲。
迷離間,竟看見幾點熟悉的盔甲銀光,從混沌裏鑽出來,是東海的士兵。
龍王氣得渾身抽搐,殘破的龍爪在泥土裏狠狠抓撓,摳出幾道縱深的溝壑,卻連半句怒罵都喊不出來。
骨節摩擦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原本散亂的骨頭,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着,一節節歸位。它先是緩緩抬起頭顱,空洞的眼窩對着癱在地上的龍王,隨即,兩條骨腿微微彎曲,竟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緩緩站直了身體。
金如意見狀,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柔聲道:
【素蛇】“…誰知道呢。”
金如意回過神,才發現周遭的景象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慘烈,畢竟龍王都還未死透。
【龍王】“你……你是…”
又混進了更多的慘叫,男人的、女人的,撕心裂肺,可更多的是狂熱與幸福的情感。此起彼伏,響不了多久就戛然而止。
緊接着是爆炸聲。
是了。
金如意與龍王同時循聲望去,只見那具素蛇半蹲的骨架,居然動了起來。
【龍王】“你是喫了素蛇血肉長生不老的人!”
龍王等着,等着死亡的降臨。
若非如此,就憑那股撕裂常識的威力,這小半個碧水灣,早就成了海底的淤泥。
他想抬抬頭,看看聲音的源頭,看看這碧水灣最後會變成什麼模樣,可脖頸的筋骨早已斷了,連一絲一毫的挪動都做不到。
只見那雪白的骨縫之中,忽然冒出一絲絲淡紅色的血肉,如同雨後春筍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滋生、蔓延。
帶着地動山搖的震顫,由遠及近。
素蛇雖然恢復迅速,但過度自愈所消耗的精力與體力讓他跪到在地,雙手撐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部劇烈起伏。
癱在地上的龍王,笑聲戛然而止,嘴裏迸發出一聲鴨子般的怪叫。他瞪大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面被震撼和嫉妒所污染。
先是骨頭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肌肉,緊接着,皮膚迅速長出,細膩得如同初生嬰兒。皮膚的痕跡自動貼合在他的身上,不過一兩息的功夫,那具猙獰的骨架,便完完全全變回了那個美公子。
天不知何時沉了下來,濃黑的雲團低低壓在碧水灣的上空,細蜜的雨絲毫無徵兆地落下來,不是尋常的雨,是裹着海腥與鮮熱的雨,打在龍王殘破的鱗甲上,破成溫暖的水沫,順着骨縫與傷口往裏滲。
此地不宜久留,海神魚梟雖未親自現身,不過那一擊已足以說明他的實力,雖然自那一擊後那股強大的真氣就逐漸開始萎靡,但若再待下去,恐怕連素蛇也未必能護得住她們。
【龍王】“看到了嗎,即使海神大人現在還沒完全恢復,他的神罰就已經超越了你們任何卑賤的想象!金蛇,你的如意已經入不了我的眼了!”
不等龍王反應過來,更駭人的景象出現了。
【金蛇】“兄長,此地危險,而且很快就會有大批人圍上來,古云眼前虧喫不得,我們帶你溜去罷。”
她連忙拿起精巧的錦囊袋,從中喚出了件乾淨的長衫披在素蛇身上,和金如意一塊扶着素蛇。
他贏了,從這一刻開始,東海就已經擁有了整個天下!
那道水柱的力道,全聚在了一點,精準地朝着素蛇砸落。
剛纔那一幕,實在是太嚇人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素蛇會被打得就剩下骨頭,不過還好,這回素蛇沒有中毒,自愈的速度非常快。
這神符隱的是凡眼觀瞧、氣息追蹤,但龍王這樣修煉過的人多少能看見點輪廓。他癱在地上,眼睜睜看着金如意三人一步步從他眼前走遠。
金如意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且見三人的身影在尋常視線裏竟淡得沒了蹤跡,只剩風吹衣袂的微響。
時間變得沒有形狀,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兩時辰,三個時辰那樣?只是雨滴裏忽然摻雜進了別的聲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在順着傷口流走,慢卻無可挽回,慢慢凝住、沉下去。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濃雲遮了天光,天地間只剩一片灰黑的混沌,唯有雨絲落下來的聲響,單調地敲着。
“咔擦咔擦”
青玉簪也從坑裏爬了出來,看到素蛇的狀況,臉色不禁變得慘白,驚呼一聲道:
【青蛇】“兄長!”
他們踉蹌着踏過廢墟與泥濘,扒開碎磚,眼裏翻着驚惶與急切,嘴裏喊着什麼,聲音被吞末了,只剩口型的張合。
龍王的眼睫眨了眨,殘存的意識裏竟漾起一絲微弱的希冀他想動,想喚。
可那希冀剛冒頭,就被猝然掐滅。
那百個士兵的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驚惶瞬間凝成極致的恐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數條粗如巨柱的觸手,竟從陰影裏驟然竄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徑直貫穿了他們的身軀。
觸手從士兵們的胸口鑽入,脊背穿出,帶着血沫與碎肉,故而一絞。
轉瞬之間,士兵們便被絞成漫天碎塊,狠狠砸在龍王的臉上、眼窩、脣齒間。溫熱的血順着手臂的縫隙往裏滲,最終把所有人都內臟甩了出來。
觸手並未急着收回,而是趴在地上,利用吸盤上的喙齒,將這些寶貴的內臟全部吞沒,直到地面再次被清理乾淨,便又一次的朝龍王探去。
龍王的身體被觸手提了起來。
身體懸空的剎那,快要昏死的龍王被劇痛扯醒,對着灰黑的天,竟看清了那觸手的源頭,正是海神魚梟。
海神是身軀因不斷吸食內臟而膨脹至五十丈之高(約150米),臃腫充水的腦袋下,纏繞着數不盡的觸手,粗的如巨柱,細的如長鞭。吸盤開合間,滴着荒誕的涎水。
觸手將龍王提至海神眼前,離那對怪異的章魚眼不過數尺,龍王能清晰看見那瞳仁裏翻湧的瘋狂與毀滅,也終於明白了,方纔的水柱,不過是這尊魔神隨手的一擊。
是啊,自己怎麼能因爲看到了長生不老,而質疑海神呢?海神纔是最偉大的一切!至高無上的神明。
身體被觸手扯着,緩緩升高,龍王的視線竟越過了海神的身軀,落在了碧水灣的土地上。
他終於明白了剛剛爲何會有爆炸聲和慘叫聲。
不過兩三個時辰過去,小半個碧水灣,早已被海神毀滅。原本的屋舍、棧橋、石階,盡數消失,只剩斷壁的殘垣露在海水裏,像被啃噬過的骨頭。
而那片死寂之上,竟鋪滿了數不盡的肉塊,赤條條的,沒有內臟,有的是人的軀體,有的是龍族的殘肢,層層疊疊,從海灣邊一直鋪到遠處的街口,像一層厚厚的血毯,只因那是海神走過的路。
它的鳥喙緩緩地張開,那嘴張得極大,竟能容下龍王整具龍身,可龍王竟無半分懼意,只剩極致的狂熱與虔誠。他本以爲自己會如那些兵卒與百姓一般,被觸手掏走內臟,卻不料海神竟要將他整具身軀吞入腹中———這是何等的榮寵,何等的恩賜!
能被海神親手吞噬,融於神明的身軀,是他窮盡一生都不配奢求的歸宿,而今竟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笑,要甚爭霸天下,要甚東海復興,遠不如能被海神注視一眼來得快活。那些碧水灣的生靈,能被海神所食,已是莫大的殊榮;而他,東海龍王,能被海神整具吞入,融於其軀,便是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榮光。
金如意也化爲原形,鑽進了樹上。如果周圍有牀,那肯定是用人形睡覺最爲舒服,但現在就這個條件,想睡好的話,就只能化爲蛇形找個樹鑽進去。
她游到素蛇腳邊,蛇首輕抬,隨後腹下蛇囊微微鼓動,一口將那柄陰陽剛柔劍吐了出來,劍身墜在溼草地上,發出一聲響動。
【青蛇】“兄長!咱們一時出不去,又當如何?”
【青蛇】“回去?可是……………”
金如意指尖在那無形處輕劃,竟泛出幽藍水光,那水光觸指即散,屏障卻紋絲不動,她偏頭看向身側二人,道:
這乃是金如意的原形,不知何時,她竟已經醒了,從樹間爬了下來。
只是看着,看着她們就好。
素蛇略做思考,便道:
【金蛇】“嗯?”
素蛇看着封閉整個國家的結界,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回頭一看,海神強大的真氣再次從碧水灣的中心溢出,並且比幾個時辰前更加強大。
隨着魚梟將鳥喙閉合,龍王的骨頭在海神的嘴裏四分五裂。
對於妖來說,越早修煉成人形,壽命就越短,比如說同樣是蛇妖,花費兩百年就修成人形,那麼它的壽命只有六百年,而像金如意這樣六百年才修煉成人形的,壽命不過一千三百年。
【金蛇】“呵呵~軍爺,我這小姑娘家家的現在回去和送死沒區別,你這這麼不可惜,看着人家去送死嗎。”
隨後,不過數息,蛇形消散,金如意的人形已坐在素蛇身側,白髮垂落肩頭。
………………
【素蛇】“嗯,你醒了嗎?”
說罷,金蛇手中劍光一閃,那幾人紛紛人頭落地,青玉簪卻覺得晦氣,抬腳就將那幾顆頭踢的遠遠的。
【素蛇】“這樣罷,我們先在這裏休息幾日,能走就走,不能就回去。”
坐了很久,不知怎麼,他有些寂寞。
【金蛇】“對呀,畢竟我已經老了嘛,老人家用不着睡太久,就像我發現兄長几乎沒怎麼休息,不是嗎?”
青玉簪這纔想起素蛇現在還比較虛弱,忙攔住他,語氣也軟了幾分道:
金如意正想着辦法,身後便傳來粗糲的喝聲,數名披甲東海國士兵從密林裏鑽了出來道:
素蛇搖了搖頭,原地坐了下來,招呼二蛇道:
【慢着!海神大人降世復活,現在整個東海國已用結界封國,不允許出去走漏消息,現在趕緊回去,就不抓你們了。】
【青蛇】“沒事沒事,兄長休息便好,說不定過幾個時辰它就自動解開了。”
沒有聲響,沒有動靜,只有黑夜的顏色在頭頂緩緩移動,還有二蛇輕淺的呼吸,襯得素蛇的身影,愈發孤絕,像這暗夜裏,一道無聲的咒。
身旁的金如意見青玉簪去休息了,就俏皮的輕輕拍了下素蛇的肩膀,那觸碰帶着女子柔膩的溫軟,卻又輕得似怕擾了他。
【金蛇】“好像整個城都被封了,暫時出不去。”
【素蛇】“不如我試試?”
【金蛇】“那麼兄長,我也去睡了呢。”
天已經低得似要壓下來,濃黑陰雲凝在半空,只餘死沉的靜,漫過邊界的荒林與草地。素蛇垂眸掐指,發現從昨夜大海神會開始,到今朝與龍王死鬥,再至三人逃到邊界,竟已從昨日夜晚熬到今日傍晚,自然是容易疲倦。
青玉簪本就走得氣喘,聞言秀眉一豎,抬手便運起屯葆功拍向那屏障,掌心撞上去的瞬間,一股柔勁猛地反震回來,若非素蛇伸手接住了她,早已跌坐在地。
再說素蛇三人相扶着行至碧水灣邊界,正欲離開,忽撞在一層無形屏障上,折回的氣浪掀得金如意鬢邊白髮亂飛,她抬手一擋,掌心觸到一片滑膩的冰涼,似撞在溫軟卻堅不可摧的水膜上。
青玉簪歪着頭,似有疑惑的看着素蛇,但很快就沒意見了。回去可能不算是個合理的決定,可她無條件的相信自己的兄長,他必有自己的主意。
素蛇沒有休息,畢竟他天生就是人形,蛇形是後來莫名其妙的出現的,如今用不了真氣,自然變不了蛇形,現在的他基本和人沒有區別,甚至說他現在就是一個“人”。和金如意與青玉簪並非相同。
金蛇微俯下身,溫熱的呼吸纏上素蛇的耳畔,語線軟媚如絲,混着一絲不易察的倦意:
陰雲沉墜如墨,將天地揉成一片窒悶的灰黑,連風都似被掐住了喉嚨,荒林裏只剩死寂。素蛇雙手抱膝坐在溼潤的草地上週身散着與這荒寂格格不入的清絕。
一道黑紋從草叢深處游出,襯着暗綠的草葉,像一道活的陰影。蛇身通體墨黑,鱗間綴着細碎的赤金斑紋。
逐漸到了後半夜,有輕微的窸窣聲,從素蛇腳邊的草叢裏漫出來。
青玉簪登時嬌嗔便混着惱意冒了出來,攥着素蛇的衣袖輕跺蓮步:
想到這,她就不打算繼續耗費腦力,跳到一棵樹上化爲原形,纏繞着樹幹,道:
【青蛇】“那就依兄長罷,妹妹有些累了。唉,糾纏了這麼久,我要先睡上一覺。”
而妖除了頭髮會變白外,容貌在修成人形的那一刻幾乎不會改變,對於金如意來說,一千歲已經是個不小的年紀了,而心火翻湧病也讓自己最後一點黑髮消失了。
【金蛇】“不過在兄長面前,我這樣說,倒是有點不識趣味了呀。”
【素蛇】“我嗎…………說實話我還挺高興,因爲你和玉簪兒從來沒有嫌棄過我。”
【金蛇】“真是的,兄長,說這種話。”
她用食指撥動素蛇的臉蛋,讓素蛇正面的看着她。
結界漏下的幾縷幽藍微光,輕飄的落在素蛇的臉上,他的臉本就生得極美,此刻糅合出一種近乎非人的絕色——像小巷裏那抹藏在暗隅的茉莉,又裹着一絲說不清的孤詭,靜得讓周遭的安寧都似爲他而生。
金如意的指尖還抵在他的臉頰,她抬眼望他,視線便凝在了那片微光裏。突然讓她心頭猛地一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周遭的靜更甚了,連樹上青玉簪輕淺的呼吸都似遠了,只有她與他的氣息,在暗裏交纏,金如意望着他那絕世無雙的容貌,喉間微哽,方纔的調笑竟嚥了回去,心底漾起一絲軟,一絲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心動。
【金蛇】“說實話,我其實是個把本利看的比大局還重的人,通俗來說就是小家子氣,沒甚麼大志向。可是說不定以後………”
【金蛇】“會有那麼一個人,我會把他看的比自己還要重要。”
【素蛇】“………………哼?”
金如意覺得很奇怪,自己嘴巴怎麼會講些自己都搞不懂意思的話來,自己想表達什麼?也難怪素蛇會露出困惑的表情。
【金蛇】“啊,對了,兄長爲什麼會那麼恨那個所謂的海神呢,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這話說出來,金如意後悔了,因爲她看到素蛇的眼眸低落了起來,睫毛就像是飛織似的在半空眨動,許是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
【金蛇】“兄長要是不想說,那就當妹妹開了個玩笑吧。”
【素蛇】“其實也不是不能說,而是我怕………我說着說着會哭出來,你知道的,男人哭是很奢侈的事情,至少我剩下的最後一絲絲自尊是不允許的。”
【金蛇】“是嘛………可是這一路來我已經見過你受了太多傷,有些傷甚至在常人的觀念裏是疼痛無比的,換做是我的話,早就疼的哭出來了應該。”
【金蛇】“還是說,兄長對疼痛的感覺比我們遲鈍?”
【素蛇】“那倒是沒有,其實都是一樣的,但是,太多次了好像,我的大腦已經把疼痛當成了習慣。”
她終究沒有親身體會過,更不懂把疼痛熬成習慣是何種滋味。
換個簡單點的說法,她從未和別人戀愛過。
【素蛇】“不過我希望我經歷過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你們身上。”
【素蛇】“我…有說錯什麼了嗎?”
【素蛇】“就像你方纔說的,將來說不定會把一個人看的比自己還重要,可至少對於我來說,你們兩個已經是了。”
於是乎她學着青玉簪那樣,像個孩子般趴在素蛇的腿上,懵懂的看着他。
【素蛇】“你和玉簪兒兩個,我會…………”
爲什麼?
【金蛇】“沒有!兄長別過來…我只是…”
【金蛇】“但願吧,嗯?爲什麼嘞。”
好奇怪……
金如意發現素蛇越靠越近,縮了一下身子,化作原形哧溜一聲,慌慌張張地鑽進了身側的深草叢裏,只留一道帶着羞急的聲音在林間飄着:
這話尾音還未說出,金如意的手指一下停在素蛇的衣領上。
但是自己活了一千年,從來沒有“愛”過異性。
【素蛇】“我有嗎?”
可素蛇摸着她的頭髮,忽然說道:
她竟忘了該作何反應,只覺得趴在素蛇腿上的身子燙得厲害,手腳都有些發慌。下一刻,她趕快撐着素蛇的膝蓋起身,連看都不敢再看素蛇一眼,只慌慌張張地往後退,退到離他數尺遠的草叢邊,才猛地坐下來。

這是什麼感覺,以前從未有過啊。
【金蛇】“誰知道呢,呵呵~”
【金蛇】“哎呀呀,難道說兄長在炫耀這件事。”
好奇怪好奇怪………
素蛇看着金如意這模樣,隱約猜到幾分,可又不相信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能讓金蛇變成這樣。他隨即起身,朝金如意靠過去,停在她身側三尺處,問道:
不應該啊……
兄長雖然長的又帥又漂亮,而且還救了自己和青玉簪兩次……………
如果現在被青玉簪看到,肯定會狠狠嘲弄她一番,說些什麼“你也會臉紅”諸如之類的。
她承認之前對素蛇有好感,甚至是喜歡,但是從來不認爲自己會去有“愛”這種情感,可以說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她把玩着素蛇的衣領,壓根沒在意素蛇說的話。
【金蛇】“我、我去找條小溪衝一下,冷靜冷靜!”
她背對着素蛇,雙手飛快地捂上臉頰,指腹能觸到臉頰滾燙的溫度,連耳根都燒得厲害,那點平日裏的嫵媚與灑脫,此刻全沒了蹤影,只剩滿心的慌亂與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