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未央side——

花火，在夜空中綻放。

恍如光的精靈，霎時間，點亮了凝沉漆黑的森林，浪漫，而寂寞。

我停下腳步喘着粗氣，用手撐住膝蓋，耳邊不自覺地被那地平線上響起的，如道道流星劃過夜空的聲音所吸引。於是仰頭望見了這幅，美好到不屬於自己的畫面。

沒有星星的夜晚，花蕊於雲中呢喃。

似是強光太過晃眼，失神片刻，又重新低垂眼簾。

思緒跟着墜回地面。視野所及，各色鮮豔的鋪子緊密排布，彼此間串聯着種類繁多的彩燈，一排排喜氣的小燈籠掛在繩結上，流蘇在夏夜的空氣裏來回飄動。

女孩身上的浴衣擷芳流彩，彷彿不願輸給天上的花火，她們結着伴，與友人，與戀人…

遊客的嬉鬧，商販們的叫賣聲，在這泡影般的夜晚，交織着煙花碎裂時那最後的燦爛。

原本會害怕這樣的地方，沒有他牽着我的手，會寸步難行。但自己已然變得堅強，在一個個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中，不斷找尋每個像他的背影。

汗水打溼了運動衫，黏在背上，還未乾透的布料時而觸碰到皮膚，帶來絲絲涼意。

「也不在這裏…」

本就是徒勞罷了。原以爲不會再失落，以爲能釋然，能接受，可那不甘的酸澀還是抑制不住地肆意流淌。

… 『未央早上好，有起牀嗎？對了，你上次說澱川和札幌都太遠了，那我們就去市裏的花火大會怎麼樣？近一些確實會方便不少。抱歉提前這麼久來約，但也是希望你能有空，期待回覆。』…

直到最後，他還是用着一兩個顏文字，幾個語氣詞，爲我保留了體面，爲了那個最愚蠢的我。

曾經所憐惜的，渴求溫暖與懷抱的模糊身影，被自己，親手弄丟了…

… 『對不起，我恐怕來不了』…

如今再怎麼找補，也無濟於事。

在偌大的場地裏無助地奔走，但其實連他會不會來都一無所知。

做着這種除了自我滿足以外再無他用的事，就算到了最後，還是那麼虛僞。

直到

她一身咖啡廳侍者裝扮，素白的長袖襯衫，領口的位置小小地打了個蝴蝶結，高腰的卡其色西裝長褲襯出高挑的身材，一頭黑色長髮在後腦勺幹練地紮起了單馬尾。

因爲已經不願再體嘗不安了，欺騙自己想要好好告別什麼的也都是假的，我只是想要他溫暖的臂膀，想要他安慰的話語，想要他跟我說已經沒事了，想要他說最喜歡我了…

“好啊好啊，那我就要一份這個，還有一杯冰拿鐵。嗯~ 前輩想喫什麼？要喝咖啡嗎。”

來者端起的托盤上，放着兩杯冰淇淋牛奶。

不斷有煙花射上天空，劃破夜空的光流，將花的種子播撒，讓它們在黑暗中恣意盛開。

雖然這個笨蛋可能沒什麼自知就是了。

“店員姐姐，是，是含涼前輩？”

“要看也是正大光明地審美，哪有偷偷摸摸什麼的。”

前輩饒有興致地看着我對甜點一陣咔嚓咔嚓。

躊躇地在原地踱步，用手繞了繞沾着汗珠的劉海，然後稍微整理了下溼漉漉的運動衫。雖然狼狽，甚至會有些難看，但如果是你的話…

「是他…」

“沒注意到嗎，好多客人都時不時地看向你這邊哦。”

莫名很惱火，只好耍脾氣地，把勺子胡亂塞到笨蛋前輩嘴巴里。

“謝，謝謝學姐。”她的樣子似乎並未在意，自己不知怎的嘴變笨了不少，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之前，她就走掉了。

“我要一份蒙布朗，嗯… 還有一份熔岩巴斯克。我再看看… 哇~ 這個好可愛，我要這個，叫檸檬巴巴露亞，請問好喫嗎？”

“別再說了…

可是前輩自己說讓人家放開肚皮喫的，我可不會客氣哦。不過可惜的是，那位傳聞中的漂亮店員姐姐今天似乎沒有排班。

不能自已地朝他走去，漸漸，加快了腳步。

“要是兩人在一起只有痛苦，我寧願當作從沒認識過她… 所以別再擔心我了，好嗎…

像是被這粉色所感染一樣，腦海裏被各種甜蜜情節充滿了，我用勺子扒拉出一口，向他那邊送去。

天空漂浮不定，雲朵正相反。

所以這樣的撒嬌，是可以的吧~ 只屬於我的，暖和的大貓咪~

「唔哇~」

好冷

只是在落座時，不小心撞上他投來的視線。

似是命運般的重逢，呼出的氣息再難收回胸腔，只是呆呆地望着…

感覺他今天好像沒什麼精神，連說起話來都軟軟的，像是隻大貓咪一樣。

“前輩~ 怎麼樣，好看嗎？”穿着粉色浴衣的女孩，像小兔子一樣蹦躂着。

“幹嘛和我喝一樣的？”

麻木地等待着那道白光，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不會有他。

“… ”

“審美嗎… 前輩也喜歡那種類型嗎？”想起來含涼學姐，也是個成熟的大美人呢，他倆之前還…

真的，好幸運，還能再見一面。

“還好，別在意。”直到這一連串花火的落幕，纔再次聽到他們的聲音。

他抱住自己的感覺。

“那，那我也要換成牛奶~ ”

“那個，我自己— ”

“這朵我很喜歡！”女孩拉着他的衣袖，興奮地指向天空。

她沒有說錯，停滯不前的那個人，始終只有自己而已，我已經，沒資格做他的姐姐了。

…

再看一眼前輩那邊，

漆黑的夜裏，更多燃盡了的煙花，如淚一般墜落。

甜美的泡泡在此刻將兩人包裹，世界只剩下那個溼潤了眼眸，伸出手中甜點的自己，以及我眼前的他。

“還是很難受嗎？”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有着更值得你守護的人，即便那個人不是我。

“是挺別緻的。”

“前輩，要嚐嚐看嗎~ ”儘管聲音還有些顫抖，但自己真的好大膽~ 感覺好像都能聽見朋友們在周圍加油鼓氣的聲音。

這樣的氛圍，會有點戀人之間的感覺嗎？粉色的城堡裏，五彩的花兒轉着圈，可愛的小動物們在歡快地遊行。

“嗯~ 那就—手機先喫~ ”

承載着盈滿溫暖的零星點滴，如夢似寐。

火星稀稀疏疏竄向四周，隨即寂滅。

含涼學姐平靜地將飲料擺了過來，只是底部接觸到桌面的時候，玻璃質地的杯子發出一連串抖動的隆隆聲。

“打擾兩位了，這裏是熔岩巴斯克，還有檸檬巴巴露亞，蒙布朗可能還要多等一會兒，兩位的飲品馬上就好。”

不是你說的，難得出來玩，要開心點。”

搖搖晃晃地起身，已經沒有精力去顧及課堂上的失態，失神間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賭氣般抱住了他的胳膊。

“吶，前輩，空調開得好像有點太低了，會有點冷。”

唔~ 什麼嘛，他倆的眼神都快拉絲了！

“昨天夕姐姐打扮得好性感的說，前輩有偷看嗎？”

冷卻後墜落的，是淡淡的光，還有細細的淚痕。

“纔不告訴你。”向前輩白了白眼，出奇的他沒有和我拌嘴。

——清醉side——

想起他送我的那束藍色鳶尾花，今早枯死在了花瓶裏。

慶幸這會兒上甜點了，恰好錯過了回話的契機。一不小心就向人家放電，會很害羞的啦。

但女孩似乎並不滿意，一把將手中的狐狸面具塞到他懷裏，雙手插腰，嘟囔着嘴。

腳步停住了。

被抽緊的心臟，狠狠攥住，從中滲出的液體，讓人忘卻了思考。

他笑了，比面對我時更爲柔軟的笑。

“反正我一定是站在前輩這邊的，能讓前輩這樣的人這麼受傷，那傢伙是有多壞啊。”

他獨自站在人來人往的街角，柔和的側臉，在花火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光。

現在我來了，但再也找不到你。

“打擾了兩位，請慢用。”

想要止住顫抖，可我做不到，因爲真的好冷，好冷，連血液都快要凍僵。

前輩也因爲滿嘴的甜食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皺着眉頭乾瞪眼。

不奢求他的原諒，只是希望能有完整的告別。

“我喝不來苦的，就要一杯冰淇淋牛奶吧，甜品就不用了。”

沒等前輩說完，‘咔’的一聲，後廚的門被打開了。

細絲一根根繃斷。

下一刻，流星的尾焰再次掠過天空，在高天裏綻出一朵極盛的花，數百道光流墜落，照亮了一個人的臉。

越來越近，他的輪廓逐漸清晰。

想要和他說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傾訴。

瀰漫在空氣中的火藥味，與各種食物以及油煙的味道混合，絞痛的腹部此刻像是要反胃。

“哦，謝謝。”“謝謝~ ”

“前輩，別再偏袒她了，之前聽你說分手經過也是… 可不管前輩你怎麼粉飾，我也只會覺得她是個固執又死腦筋的人，而且傷害別人之後就這麼一走了之，最差勁了。”

淡黃色的巴巴露亞上，零星地點綴着青檸屑，還有兩片對半切開的小檸檬。

…

我小跑起來，開始幻想投入懷抱的感覺。

“好可愛~ 胖乎乎的。”

板鞋有些磨腳，每走一步都硌硬着，生出細微的疼痛，慢慢地，充滿耐心地，一點點磨損着自己瀕臨崩潰的防線。

“當然好喫的，可以放心點。”

今天特意和前輩一起坐在桌子同一側，區別於以往那樣面對面的朋友感覺，會稍微有點超過朋友的意思哦。

運動衫裏灌進了風，殘留着汗水的皮膚霎時冷卻下來，凍得讓人發抖，大概是古着店賣的便宜貨不怎麼保溫的緣故，在這悶熱的夏季。

漫無目的地朝空蕩蕩的街道走去，逆行在人羣中，接吻的情侶，歡笑的學生，還有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孩子們，從眼前掠過。

“未央，未央~ 老師叫你分享一下這題是怎麼做的。”身邊的同學向自己打着手勢。

“在意這個幹嘛，你穿什麼都好看啊。”

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後與他一道，抬頭仰望起來，漂亮的亞麻色頭髮閃着耀眼的光。

放心，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見到她了，很快，就會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