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5425 字
——義作side——
仰頭望去,館棚頂上,大正時代的望板還剩下一半,下面的角脊和岔脊也早已糟朽,沿着檐口發出潺潺水聲。
“沒問候過親屬,當然不能就這麼回去。”身旁傳來媽媽的聲音。
我看見三幅雲制式的雀替,在水汽中顯得鋥光瓦亮。
“之前跟你說過,明早要趕一班飛機,單位裏也還有點事要處理,所以… ”換了一隻撐傘的手,俯下身向她試探道。
“行李呢,準備好了嗎?”
看樣子是躲不過去。
“沒。”
“… 行吧,我們早點打完招呼,我和你一起回去。”
“… ”
“路上買點菜,最近飯還是自己燒嗎?”
“嗯,偶爾下館子。”
“今天媽媽來燒好了,別嫌棄。”
“怎麼會… ”
“我想也是,”她白了我一眼,“除了你爸你媽,大概也沒人會給你做飯了。”
雨打在瓦上,濺起灰濛濛的水珠。
“買領帶買襯衫的眼光倒還不錯,上次見你係的好像不是這條吧,雖然看上去都是黑色的… ”
老媽自顧自地在那兒嘀咕個不停。
我一手撐傘,另一隻手被她挽着,整個人只能默默跟隨她的步子,就像個在商場裏被大人強行帶離玩具區的小男孩一樣。
媽媽問我有沒有再見過含涼,讓我說實話。
要是真的見過,我想我一定不會忘記她那天的穿着,是休閒裝束還是禮服,是裙子還是平日裏的長褲。
雨還是嘩嘩嘩地下着,傘緣撐得很大,底下深深的影子沒過我。
什麼都沒有碰到,也什麼都不會發生。
“… 她,好像挺敬重你。”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我,凌厲的目光刺了過來。
至於這場不散會,還剩下什麼是真實的,那大概,就是我窩在研究所裏一直蹲到打卡下班的點纔出門,然後在無人的夜路上晃了晃,回出租屋繼續窩着這段。
耳邊響起母親的聲音。
未央漫步在淺灘上,拿起海螺貼近耳畔,會聽見她父親的聲音嗎?還是說,會聽見我怯懦的感情,混進大海的轟鳴…
腳下的土地吸飽了雨水,黑乎乎連成一片,踩上去鬆軟粘稠。
只是‘敬重’…
當然,她的手,我的手,
火焰溫暖不了北方吹來的海風,任由其將溼冷的空氣鋪開。
一個人,不知不覺走到了無人的荒灘上。
“幸會。”
像是把包袱通通扔給了那株梧桐,也對,即便沒有一點進展,什麼也沒得到,從明天開始,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雍寺自然也不會作爲兩人間的傳話筒,他可沒這閒工夫。
我想起,那是學部生結業前夕。
母親上前抱住她,我識趣地走開。
男人抬手回絕。
僅僅基於對一條狗的想象,而迸發的偉大的同情。
隨着有點顛簸的鄉間土路,掛在後視鏡上的米白色布偶來回擺動,布偶是她在學校手工課上做的。
我揹着書包走到含涼家,坐上叔叔的小貨車,搖下車窗探出身子,看未央從房門一路跑到院子裏。
它只是站不起來了而已。
臨走前把傘遞了過去,未央接過傘柄。
鷹司頓了頓,隨後瞟了我一眼,眉鋒折斷在額頭上,這讓他看上去有點像個大男孩。
不記得和她說了些什麼,我只知道兩人都很剋制。
我和小雪見面次數並不多,但似乎一種深沉的情感從中萌生,這種情感所製成的藥劑和所謂‘愛’的功效差不多,它叫做同情。
胸口煩悶得讓人難受,其實有一股腦的話憋在喉嚨裏,成堆堵那兒了,上不來也下不去。
我本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出點東西來,無論是陰謀暴露的不安,還是悽悽慘慘的離別;無論是得意洋洋的炫耀,或者充斥悔恨的遺憾。
我着她,從睫毛到眼睛。
燃燒的火堆依然冒出白煙,時而發出木炭燒斷的聲響。
我只當是有這麼回事,然後照舊窩在研究所的辦公室,一邊陷進椅子裏一邊刷着無聊的視頻。偶爾會抬頭瞥一眼電腦屏幕,羣聊頻道里密集閃爍的消息飛速滾動。
媽媽輕聲呼喚那道身影的名字。
只不過是我腦海中,對於與她再次相逢的無數個預演中的一個。
“不。不知道。”我應聲回答,壓抑住心中增長的煩悶,努力讓話語顯得有教養些。
那時候一碰到大的假期,我都要去市裏學樂器,還有下棋畫畫之類的。爸爸媽媽很忙,有幾回就是叔叔接送我。
“我問她那是誰,她說是她最好的朋友,”他接着說,嘴角抽動了一下。
還有在表情管理上也得下功夫,我去遲了,一個人默默靠在會場大門邊的牆上。
從容不迫的立場,那種來自上位者關照下位者的溫和之下,夾雜着一份不自知的咄咄逼人。這便是眼前男人給人的感覺。
想來,就算只是告訴她‘我現在過得很好’之類的,也不錯。
由同一屆畢業生操辦的不散會,我自然沒去。
媽媽帶着我越走越深。
這一刻,時間止住腳步。
是雍寺打來的,說含涼想見我,有話要說。
手機裏視頻博主的搞笑直播很耐看,就在我快要佩服起自己笑點之低時,一陣電話鈴聲將整個人從椅子上震起。
小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依舊努力地跟在我們身後。它意識不到自己得病就快要死了,僅僅憑藉本能依賴主人,不想離開。
她說的大約是讀小學那會兒。
“但我一眼就認出你了,知道爲什麼嗎?”他皺了皺眉。
周遭一切都安靜下來,甚至能聽到雨滴親吻海面的聲音。
遠方滾滾灰白色的煙混進海霧中,水鳥啼了幾聲繞開飛走了。
我承認自己是犯賤的,可在態度上不能認輸,所以細節層面要特別關照。
黑色的傘,黑色的身影,在霧中,從若隱若現,到逐漸清晰。
“我就是在那兒看到了你們倆的合照。”
我只能撇過頭,避免與她眼神交流,我不想被這個聰明的女人輕易看穿。
死亡的重量帶給人以責任感,讓人產生‘非去不可’的敬畏,讓人克服恐懼。
男人審視着我,目光停留片刻,而後輕聲嘆了口氣。
再不會有交集,再不會有機會。
或許當一個人年紀大了,都會把回憶不厭其煩地講一遍又一遍,生怕忘記什麼細節。
我只是早早地拉上窗簾躺進被窩,想着想着便睡了過去,在不散會未熄的搖滾樂裏,在一聲聲酒杯的碰撞中,在那個燈火通明的晚上。
她穿得很漂亮,見到我之後,試探着,亦步亦趨地靠近。
這是她第一次見我穿西服,我還特意用了三件套,相較平時額外穿了修身馬甲。我以爲她多少會說些什麼,我以爲她會注意到我變了模樣。
我記得叔叔家早些時候養過一條叫小雪的狗,狗狗也是米白色的。
可是她都沒有…
隨着時間臨近開幕,人們談論的話題從穿着打扮、想要喫的食物還有路上堵車之類,變成了評賞各路帥哥美女,某某某相較入學時變化好大之流,附帶着一張張合照供人紀念。
但到頭來我一個字也沒說。
緩步向人羣稀疏的地方走去,她不像年少時那樣躲閃目光,而是目送着我,嘴脣略微啓合。
我注意到自己手上燃着的煙,下意識從口袋裏掏出一半的煙盒向他示意。
短短几分鐘的時間,最後她跟我說晚安,祝好夢。因爲大門離我很近,我便離開了。
夜晚的人行道上,對着梧桐樹粗壯的樹幹踢了兩腳,仰頭在葉的縫隙裏找星星,彷彿舒暢不少。
“不過一般不會記得這麼清楚,主要那次她說到一半就哭了。”
家裏有幾條領帶來着?六七條的樣子,雖然都不是自己買的。
要是穿着一身邋遢的便服過去,會被她覺得頹廢,彷彿沒了她我一個人就過不好似的,這樣不行。
漲潮了,海水淹沒崖礁,漫上淺灘,與從天空沉下來的濃重霧氣連成一片。
思緒回到現在,衝媽媽搖了搖頭作爲回應。
它從沒表現出過痛苦,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無知並快樂地拖行着身子陪在主人身邊。
自己對更久的時間沒有概念,我在她眼眸裏,只看到那年夏天,看到日輪沉入大海…
我忽然很想張口對他說些什麼,但還是放棄。
我憑什麼過去… 只是輕飄飄託人帶個信,我就得,我就得屁顛屁顛搖晃着尾巴跟過去?
我想,這便是我能來到這兒的理由。
上面這些,當然都沒發生過。
沒有人給我打來電話,也沒有人跟我說晚安,祝好夢。
我不是女人,猜不到女人的心思,她會選擇穿什麼,扎什麼髮型,眼妝是什麼顏色的,我臆想不出這些細節。
“初次見面。”他的嗓音是一種與其外表相襯的渾厚。
傘打了個轉,她在人羣中回眸。
兩個男人之間,用女人來開啓話題,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不上新穎。
海邊的濃霧把一切都蓋住了,包括那對淡漠的瞳子。
棺槨上鋪陳的,清一色是些白色花朵,像是鈴蘭、百合、白菊、梔子,如今都已化了灰。換作未央來挑的話,想來會選些木槿。
我沒來由地想到這些。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館棚建在海邊,是因爲堪輿還是因爲別的,或許,海是唯一可以觸碰到的天空,又或許,叔叔就生活在這片天空中。
“是在幾個月前,”他轉過身子,嘴裏呼出一團白氣,“無意間,看到她在整理手機相冊。你知道嗎,她是個幾乎從不拍照,也從不經營社交賬號的人,所以我對她的相冊很是好奇。”
可在我們叫喚它時,或當主人對它打手勢,它總是感到很開心,那樣努力地想要站起來,鼻子發出喫勁的呼呼聲,想要站起身作出回應。
大概只察覺到一股子平平無奇。
想來,這便是往後餘生與她距離最近的時刻。
但要是穿得太正式,就好像顯得我很在乎她,那也不行。
“記不記得小時候,叔叔接送你的事?”
彷彿在她的印象裏,她家的傻小子只認識這麼一個女人。
有一年盛夏時分,小雪年紀大了,還生了病,傷到神經,不得已瘸了一隻腳。
出乎意料的,有個男人跟了上來,那個姓鷹司的男人。
它嚥不了東西,不能喫飯,只能躺在地上,耷拉着舌頭。
對多數人來說作爲學生的最後一次大型活動,籌備和預告版塊早在幾個月前便開始宣發。
“呵,是嗎。”
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
叔叔則會揉一揉未央的小腦袋然後才上車,小姑娘笑得甜甜的,向我們揮手。
“她幾乎沒有提到過你。”
男人的話語沒完沒了,婆婆媽媽的,像是天上落不完的雨。
“很少有情緒起伏的一個人,更別提見她哭了。那個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
腳下綿延數里的荒原,與遠處的羣山相連,漆黑的火山岩散落在幾簇孤零零的野草邊,野草在風中掙扎。
“她喜歡你嗎?”鷹司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會知道?”
“… ”
“原來你也不知道… ”男人低低地說。
他轉身返回,肩膀比來時矮了一截。
菸頭燙到手指,發出嗞嗞的灼燒聲。
回憶起剛纔,未央想要對我開口的樣子,試着模仿她的嘴脣動了動。
冰冷的雨,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隨着我張開的嘴巴飛了進來,有一股苦味。
我想她應該是個作家,而且她落筆太狠。
她說晚安,祝好夢。
在一個午後。
“要多久回來?”
媽媽似乎對我老是不回家的行爲耿耿於懷,再三詢問歸期。
“上次不是說了嗎,奧地利有個年展,還有很多會議要開,我是跟着老闆去出差,時間不是自己說了算。”
我想起以前和她的約定,要一起在多瑙河上乘船。
我們從維也納出發,在布拉迪斯拉發買一束花,
“吶… 好,好奇怪哦… 雨掉到眼睛裏了… 哈哈…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落在遠方岬灣上的海鳥,翅膀重得飛不起來,有人在等傘,可它只能等雨停。
“知道了。”
但我沒有搭理,只是直勾勾看向她。
她愣了一下,而後緊緊摟住我,把腦袋死死地貼進我的胸口。
“她是… ?”
我把她護在傘下,斜風雨把她淋透了,那雙小手握成了兩個小拳頭,一刻不停地擦拭着眼睛周圍。
但我其實偶爾也會過一下,某幾年心血來潮的時候,會在下班後給自己買個小蛋糕喫,蛋糕上沒有蠟燭,因爲帶蠟燭的那種有點貴。
聽聲音好像是在叫我名字。
但我沒有回應。
似乎就連媽媽也被我的臉色嚇到了,來回環顧兩人,久久才擠出幾個字。
如今我就要去赴約,與一個永遠不會到的人赴約。
“別聽她瞎說。”我對着母親大喊。
看向眼前這個蜷縮在我懷裏的人。
她終於嗚嗚嗚地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粘我一手。
我想起,那條叫小雪的狗。
我知道,人不可能同時喜歡上兩個人。
是的,或許還有一個人一直記得,
我腦袋裏嗡地作響。
她看着我,眼淚漸漸止住,臉上滿是迷惑。
我知道男人的生日並不重要,就算忘記也無所謂。
雨天的屋瓦,浮漾溼溼的流光,
“你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啊?”我苦着臉看她。
然後一把拽過清醉的手腕,緊拉着就往外頭跑。
“… ”
“義作—— 義作~ ”
我抱過她,重重地吻在她的嘴脣上。
火葬堆的方向,隨着最後幾點光亮陷入寂滅,鬆垮的木炭碎成一地殘渣,一陣風過,便不見蹤影。
一種我無比熟悉的,習以爲常的東西。
“記得在那邊也要給家裏來電話,拍點照片給我和你爸看。”
“您好… 我,我是前輩——不對,我是扶風課長的同事,是… 是來交接工作的,因爲他要出差的緣故。”
祝你生日快樂,我會在心裏對自己說。
遠方忽然有一隻類似貓的什麼東西撞了過來,重重撞在我的懷裏,不僅順勢纏上了胳膊,甚至還會開口說話。
想來維也納的氣候總好過這邊,不會有那麼多雨,落不完的雨。
就算忘了也無所謂的日子…
視野的角落裏,我突然注意到,一旁的女孩,懷裏似乎還抱着什麼東西。
“想要我開男裝店吶?”
不知多遠才停下腳步。
那個該死的,無關緊要的日期。
那隻貓嚇得打了個哆嗦,彷彿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頭低了下去,抱住我胳膊的手也縮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又看一眼我媽那邊,而後整個人一下子退開好遠。
她哭得更用力了,懷裏的禮品袋掉到地上,裏面的禮盒也撞開了,滾出來的是一條領帶。
那是一種低沉的安慰。
媽媽毫不懷疑我那些領帶都是自己買的,因爲她曾說過,這種東西是妻子送給丈夫的禮物。
我把收好的袋子放在腿上,而後捧住她的臉。
“我… 我只是… 我只是去買東西了… ”
也許是習慣成爲自然,媽媽也忘了提再過一週是我的生日。
那張小臉變得煞白,擰成一團的眉頭下,是向我投來的求助目光。
經過貝爾格萊德,向共和國廣場上的君主雕像脫帽行禮,
另一個女人的身影在腦海裏不斷閃回,女人嘴脣輕啓。
兩人手忙腳亂地蹲在地上收拾起來,泥點弄髒了她的裙襬。
‘晚安,祝好夢’
最後到小鎮圖爾恰,看晚霞沉入黑海。
長長的睫毛上,掛着露珠。
她怕我提早去成田候機,她怕趕不上。
冷冷看着她的表演,那小小的身子在壓彎了的傘下越埋越深。
灰而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