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5537 字
‘—— ——’符號前的爲回憶
——義作 side——
‘嘭嘭——’
沉重的敲門聲響起。
也許是因爲最近家裏的變化,自己也有點神經質起來。我的房間和家門離得並不近,但還是心頭一驚。
‘嘭嘭——’
多少還是能分辨的,這樣子敲門的人,一定算不上溫柔。
我從房間跑向門口。
“誰啊?”
‘嘭嘭——’
還在繼續敲擊着,有種不耐煩的感覺。聲響令人發怵。
“麻煩給開下門!”
爸爸媽媽說過,不能隨便讓陌生人進家裏。
我在五年級男生裏個頭偏矮小,就算踮起腳也只能勉強湊到貓眼上。
雖說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可以確定是兩個中年人,而且自己並不認識。
“是扶風家,對吧?”
但他們好像認得這邊。
要是爸爸媽媽的朋友的話,也太粗魯了,還有點嚇人。
會不會是壞人呢。
最近一個人呆在家裏的時間變多了,有幾次到了隔天早上還是不見人影,我就會煎一個雞蛋,再拿剩飯燒點泡飯粥填肚子,然後鎖好門帶上鑰匙,和未央一起上學。
彷彿被轉開的,還有給全身供血的閥門,以及中斷的大腦。
“我把這個去洗一下,小義你先去浴室洗澡吧,等下再幫你塗點藥,好嗎?”
腳掌被她拿起來了。
她的手指點在身上的時候,感覺癢癢的。
要是爸爸媽媽在就好了…
“我纔不怕痛呢,你用力點也沒關係,會好的快一些。”
求求你們不要回來。
他們大概也已經意識到,不知是誰用力拽了拽把手,將覆着一層鋼板的戶門震得來回搖晃。那扇在自己看來,無比厚重巨大的門。
不曾想未央竟接了過去,轉手把拖鞋遞給了我。
不過,洗澡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肩膀還有胸口,還有腳丫子也挺白的,要是不曬太陽的話,說不定不比未央差多少哦。
應該是被發現了,剛剛如果不出聲,或許還能裝作沒人的樣子。
“不用謝哦,因爲小義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 要。”
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拖鞋聲,隨後門被打開了。
媽媽不能在,不然的話,她又要哭了。
一旦放鬆下來之後,痛覺之類的也都恢復了。
銀色的清輝,灑在她的身上。
“我記得是個小孩來開門的,小孩跑哪去了?”
“欸?”
爬窗那會兒小腿上被硌得有點痛,跳的時候不走運,還摔了一跤。但現在好像一點都不痛。
‘捏捏’
要是能保護到媽媽的話…
未央笑着,但我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自己有沒有把未央當作最好的朋友呢?腦海裏閃過許多玩伴的身影,我不太能確定未央是不是其中特別的那個。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眯起來,就像月亮一樣彎彎的。
“沒有穿鞋子也是因爲這個?”
“未央… ”
“幹什麼啊,很癢的。”
微風吹過,樹葉沐浴着月色,沙沙作響,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的長髮,也被風撩動了。
一路將所有燈熄滅,在昏暗的空間裏,被子,不,被子沒用。
我掏出了口袋裏那團髒兮兮的襪子,可等拿出來纔開始後悔,她應該,會討厭的吧。
門嘎吱一聲拉開。
“可是襪子已經破掉了。”
“嗷嗚—”
我爲什麼會來找未央呢,或許是因爲雍寺家太遠了,又或許,是到未央家的路比較熟悉。
“沒關係哦,今天爸爸媽媽不在,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最後一道保護的防線解除了。
已經管不了家裏會被那夥陌生人給怎麼樣了,也管不了爸爸會怎麼懲罰我,從窗戶爬出來之後我什麼都管不了了,只想逃跑。
“那還要留着嗎?”
“… ”
真的。
也有可能,是她現在離得很近的緣故,正幫我塗着碘伏。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着,樹下細細的小草像熟睡的嬰兒一般,靜靜地躺在柔和的光線裏。
不好意思地把頭偏了過去,撓了撓後腦勺。
坐在椅子上,未央的衣服穿起來出奇得合身,而且還有股好聞的味道。
金屬門框與鎖舌的撞擊聲,還有門軸發出的悲鳴。
“快點先進來吧~ ”
如果運氣好的話,回家能喫到媽媽做的飯。
“難道說小義也是?”
屋子裏,幾個男人大聲叫喚着爸爸的名字,窗外,月亮靜悄悄的,在沒有蟬鳴的夏夜裏。
“未央也是嗎?”
‘咚——’
“嗯。”
連自己都沒注意到之前,雙腿已經動了起來,飛速奔向房間。
其實最近兩人的關係沒有以前那麼好,她變得太漂亮了,我不太敢找她玩,雖然有一起上學,但自己總會有些下意識地躲着她。
洗衣服會很開心嗎?有時候真的搞不懂女生。
“小義?”
爸爸媽媽,你們今晚可以不用回家,我一個人沒關係的。
“內,內褲就不用了!”
“… ”
但家裏的走廊燈一直有亮着。
會很安心,不用再害怕了,而且,還有未央在。
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和未央牽着手上下學了,只有在傍晚公園的抓人遊戲裏,逃跑那會兒才偶爾手拉手。
原本橙色的小鎮夜晚,被剛剛纔探出腦袋來的月亮,點綴成了一片雪白。
只留下一個念頭。
她真的很白,手白白的,臉也白白的。
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因爲沒有穿鞋,瀝青和磚石把襪子磨破了一隻,所以我乾脆把兩隻襪子都脫下來揣在褲兜裏。
‘咯吱咯吱’
牀底下?不行,要是趴在牀下,看到一張探出的人臉,我大概會直接嚇死吧。
穿過鄰街的宅子,帶有沙坑的小公園比白天更安靜一些,夏夜的晚風吹在臉上,稍微有點暖和起來了,就連身旁的路燈,和便利店裏日常的橘色光暈,看上去也格外充滿溫度。
我要是能變得懂事了,讓媽媽少操心的話,也許家裏就能早點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低下頭,穿上拖鞋,快步朝未央家的浴室走去。
支撐全身重量的幾枚腳趾傳來痠痛感,但自己必須保證站得直挺挺的,纔好不露出破綻。
“小義,浴巾我放在外面的籃子裏了,衣服的話就穿我的T恤吧,內褲和褲子要穿我的嗎?爸爸的你應該也穿不下。”
直至,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門後的自己,只會更脆弱。
骨頭同皮肉一起擊打着,比先前更加沉悶。
她招呼着我進了玄關。
抬起頭,不見星星的蹤跡,街道彷彿披上了一件微微泛黃的短袖。
牙關咬得格格作響,由於缺了幾顆牙齒,還能聽到漏風的嗚咽聲。
力氣小得可憐,幾次掰動鎖頭都沒能打開。
蜷縮在簾子和窗戶的縫隙中,腳踮在落地窗那略微高起的基座上,自己又瘦又小的身材沒想到這時候能派上用處。
“嗚哇—”
…
“喂,開門—”
冷,冷到渾身打顫,冷到根本難以思考,控制不住的肌肉抖動,像一個蹩腳的喜劇演員,驚擾到了貼在身上的窗簾。
“開門!”
屏住一口氣,手顫巍巍地伸向門鎖,指頭不聽使喚地哆嗦着。
不對。
“這樣嗎,對不起,因爲小義沒穿鞋子過來,還以爲腳上也有磨破之類的。”
就像自己另一個家一樣,熱水沖洗着雪白綿密的沐浴露泡泡,橘色的浴室燈蒸騰着柔和的霧氣。
但是不曬太陽的話就不能長個了,未央現在比我高才是最讓人憋屈的。
“喂!小鬼,你父母在家嗎?”
只可惜自己渾身上下也沒好到哪去,手和褲子上沾着泥土,許多細小的石子嵌在膝蓋那塊,還有幾道被窗框的金屬漆摩擦過的痕跡。
‘咔嚓’
胡思亂想之際,似乎忘掉了很多事情,也沒有發現未央好像到現在爲止什麼都沒問。
有幾次爸爸媽媽連續好久回不來,就會讓爺爺奶奶來照顧我。
那就只剩下…
“我,我才應該說對不起吧,畢竟你有幫我塗藥,還讓我進家裏來,讓我洗澡之類的,那個,謝謝你。”
… “沒反應?躲起來了?”
水流到傷口上了,帶着點刺激的痛感,還以爲沒事來着。
“嗯,打擾了。”
“疼的話要說哦。”
“嗯~ 那我去幫你洗一下。”
“哈哈咯,不要撓我癢癢啦~ ”
明知道我腳上很怕癢,未央還故意戳了幾下。也顧不上身上的痠痛,我一邊大聲笑着一邊朝她反擊…
“那個,未央,我今天能住下來嗎?”
和她久違地打鬧了一番,我一邊喘着氣,一邊小心地詢問道。
“當然可以啦。”
“不問一下叔叔阿姨他們嗎?”
“爸爸媽媽他們很喜歡小義來過夜的,家裏又熱鬧又開心,所以不用在意哦。”
“好… ”
可現在的含涼家,只有我們兩個小孩。
本來還想抗議一下的,但未央說其他的被子在高處的櫃格里,只有叔叔纔夠得到。所以也只能像以前一樣一起睡牀上了。
側過身子背對着她,今天晚上,整個家裏總算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什麼也做不到,儘量少添麻煩已經是自己能做的極限了。
晚上空蕩蕩的家裏,其實挺冷的。
可能是開了空調的原因,我稍微緊了緊胸前的被子,把一半臉蒙在裏面。
“小義,有睡着嗎?”她的聲音像百靈鳥一樣好聽。
“哪有這麼快啦。”
“… ”
“那,心情有稍微好點了嗎?”
纔想起來,自己到這裏之後,好像什麼都沒有說。因爲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讓別人知道家裏的糗事也不是什麼好主意。
可是… 被子蹭到了膝蓋,帶來實打實的痛感,晚飯也只是隨便煮了點泡飯應付,不知是躲的時候站久了,還是逃跑的時候太用力了,腿上酸溜溜的,那股子酸勁兒一直到了心裏。
“纔不勇敢呢,而且未央你也只比我大了幾天而已。”
小義你呢,在將來,也要好好保護重要的人哦。”
這天晚上的事,晚上我和未央之間說過的話,自己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父母也好,清醉也罷。
“小義?”
“扶風,幹啥呢在?”
姐姐,
“未央你也會燒飯嗎?”
就這樣,心中的某一部分,永遠隨着她一起凋謝了。
……
“小義。”
“前輩,快點啦!”
“嗯,我在哦。”
兩人就這樣互相抱着,逐漸沉入夢鄉,也許再難有比那晚更溫暖的被窩,也再難有比那晚更瑰麗的夜空。
“嗯… ”
“那麼就由我來煎雞蛋吧,未央做什麼菜呢?”
轉身看了過去,不知何時,自己眼前已經溼漉漉一片,迷糊不清了,而未央已經從牀上坐起。
未央把我從牀上拉起,隨後輕輕打開臂彎。
暫時也沒去在意這幾天那種莫名的‘排斥感’,那種像是要把人彈回原地的感覺。
他們三個先到了,清醉揮手向我打起招呼。
我伸出一隻手,以示回應。
“我們睡覺吧,明天想喫什麼早飯?”
朦朧中,她的眼眸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她的嘴脣微微張開,彷彿將要訴說心中的祕密。
但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爸爸媽媽每天看上去心情都不太好,那一週媽媽也沒有帶我去買麪包,我以爲是自己犯錯誤了,就想要在學校裏在家裏好好表現,希望媽媽能原諒我,可是過了一週,媽媽還是沒有帶我去市裏。
—— ——
“小義好勇敢。”
“但一個人在家裏,其實真的很害怕,我會怕得不敢把頭探出被子,如果有妖怪的話就算自己再怎麼求救也沒人能幫忙,所以只能用被子裹住全身,但是會越來越怕,怎麼也睡不着,想要和媽媽打電話,但是害怕會打擾他們,要是因爲顧慮我而耽誤事情的話就更不好了。”
“每天晚上的被窩都好冷,到了第二天也只有鬧鐘叫醒我,我其實膽子很小,真的好害怕… ”
“我的話… ”
“會一點。”
不知不覺,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西服的下襬也蹭到了地面。
“… 嗯。”
又過了一週,然後是兩週,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媽媽了,但是媽媽沒有看向我這邊,她說不是我的錯,只是因爲爸爸犯錯誤了,家裏沒有錢,以後都不會再去了。”
亦如那個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昏暗夜晚,在大學城附近的高檔住宅區,遠遠看到她那經過細心化妝打扮後的身姿,從某戶人家中出來。
“哦!”
“… ”
“其實今天,討債的人找到家裏來了。”
“以前媽媽每週都會帶我去市裏的烘焙店買一次麪包,和家裏平常三餐不一樣,是西式的做法,有幾次還能湊巧喫到新品,或者剛剛烤出爐還冒着熱氣的,每週的這一天我都會很高興。
……
“當然想啊。”
“我是小義的姐姐哦,未央在的地方,就是義作的家…
你過得還好嗎?
“但是爸爸漸漸地不怎麼回家喫飯了,我和媽媽兩個人喫晚餐,我問媽媽爸爸去哪了,媽媽不說話,只是又哭了出來。後來我問爸爸,他說他現在每天就喫兩桶泡麪,因爲不太好意思回家喫飯。”
可,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不經意間,思緒沉入夏天,過往的記憶雨點般落下。
在注意到之前,手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包裹住了,是未央暖呼呼的雙手。
不像我,整天玩來玩去的,曬得很黑,讓這樣的自己去靠近她,心裏會有種異樣的不自在。
“未央… ”
是我和未央兩個人永遠的祕密。
裏頭的,大概是錢吧。
獨自蹲在公司門口抽菸,樓上的陽臺和吸菸室都被佔滿了,也不想跟着擠。
幾個出門的同事向我打起招呼。
我把整個人都蒙在了被子裏。
眼睜睜地看着一箇中年男人將牛皮紙信封交到她手中。
“那也是姐姐啊,對嗎?”
在害怕的時候,就來找我好了,姐姐會保護你的…
“—也不知道我… ”
“但我一次都沒哭過,在學校裏也和以前一樣開心,只是朋友們展示自己新買的衣服鞋子的時候,會想要躲起來。”
那雙牽着我的小手顫了一下。
“抱抱。”
將菸頭在地上掐滅。
想要斟酌該怎麼說出口,可話語已經從顫抖的喉嚨裏流露出來。
“小義。”
“之後也沒再去過商場買東西,衣服褲子之類的,媽媽會從親戚家拿一些比我大點的孩子穿過的衣服,她讓爸爸也從自己的兄弟姐妹那裏,也就是我的表親家裏收一點穿過的衣服,可爸爸只是抽着煙不說話。”
“後來爸爸媽媽會一起出門,留我一個人呆在家裏,爺爺奶奶過來照顧我的時候總會偷偷拿些錢給我,好讓我平時買點喫的。等我把錢拿給媽媽的時候她又哭了,媽媽總是哭。”
“爸爸總說‘節流有什麼用,只有開源才能過上好生活’之類的,媽媽回了一句‘現在全家都靠着我一個人的工資,你有本事去賺錢啊’,然後就哭出來了。”
也不必像歌德筆下的維特那樣,要去證明什麼。
…
月光下,她的肌膚白皙如玉,給人一種純淨無暇的感覺,花一般美好。
那個沒有星星,沒有松泉,但也許有來自北方的極光,從勘察加漂流而來的冷冽與俊美的天穹,會賦予其不尋常的意義。
“因爲爸爸媽媽總是不在家,我有學會燒飯,還有掃地洗衣服之類的家務,想着自己懂事一點的話,他們回家的時候也可以高興一些。”
畢竟,過不了幾年,就要三十歲了。
有點想哭。
“可是我不僅給他們開了門,還逃走了… 不知道家裏會被怎麼樣,也不知道—”
等睡着那會兒已經不知道是幾點,也理所當然地起遲了。
見我沒有反應,未央試探着,一點點慢慢湊近,似是要止住眼前人的淚水,將我一把摟進懷裏。
那個月夜裏抱着自己的姐姐,那個在起霧的玻璃上畫畫的女孩,
“可是我會煎雞蛋欸,你想喫喫看嗎?”
藍色的花朵,
“沒,只是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