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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7952 字

從車站到長谷公園的道路,鋪滿了海岸運來的白沙。

霧月踮着腳,一個人站在略微高起的路牙子上,像是走獨木橋般平舉雙手,粉色浴衣的裙襬下,光溜溜的雙腳被風吹得通紅,感受入夏前春公主留給她的柔和涼意。

在她身後,山谷敞開呈扇形,右面的稻村崎,左面的柱石島,遠遠看去猶如東西兩端山尾的餘脈。

天空、陸地,以及夾在兩道地岬間的海面,極目遠眺,所有景色都包容在這片濱海公園中。

唯一被允許叨擾的,僅限於隨意徜徉的雲彩,瞬間掠過的鳥影,還有遠洋小船的朵朵白帆。

今天是舉辦花火大會的日子,煙火將在入暮時綻放。

霧月看見路的盡頭,濃雲翻滾之處,少年推着自行車緩緩走來。

於是她趕忙提起安置在腳邊的靴子,像個玩不大的孩子那樣,光着腳,沿着巴掌寬的路牙子搖搖晃晃往前走去,走向路的盡頭,一片鉛藍色天空。

少年忽然感到手中的車重了好多倍,便回頭望了一眼。

“吶,前輩,好巧啊~ ”

少年眼見自行車尾座上不知何時搭了一雙細白的小手,把整輛車給拖住了。

而那雙手的主人,看似嘴角正微笑着,眼神中卻沒什麼笑意。

“都怪前輩走路不看路,低着頭,跟你打招呼都不理,這裏可是你最可愛的學妹哦。”

“霧月?”

“吶,在幹什麼呢?這種日子一個人在這兒。”

霧月快步向前,甩手對着少年屁股的位置來了一下。

“… ”

“啊啦,難不成,被人甩了?”

一擊得中,霧月跑到前頭轉了個圈,回眸笑道,粉色浴衣上的花卉刺繡揚在空中。

“大喫一驚對嗎,但我所說的‘同一時刻’其實也不嚴謹,因爲‘時間’在小林泰三的理論中根本不存在,‘線性時間’不過是大腦爲了生存,爲了維持理性,所做的邏輯排列而已。

“喵。”

這些雲朵在着色之前,因爲緊張地等待,顯得十分慘白…

霧月探身對少年說道,後者無奈跨上了車。

她是不一樣的,她是異常,即便僞裝得再像。

那些‘時間的點’實際上並不排成直線,而是芝麻餅上散落的芝麻,任人挑選。”

“還,還有… 看… 看書… 唔~ 柯布西耶人家實在讀不懂嘛~ ”

“哦,對啦,要不前輩順便也來我家玩吧?點心這麼多,媽媽胃口也很小,要是有剩的,就分給你好了。”

“對了,你送我一程吧。”

“看樣子一點都沒在反省。”

不過很快她又向少年那兒湊近了些,彎下腰掩着嘴故作神祕地說道,一臉不懷好意。

“這樣。”

“現在,孩子們,今天是難得的家長參觀日,讓我們互動起來,介紹一下坐在臺下的自己的爸爸媽媽們吧。”

“最近有唱K、喝下午茶、追演唱會、打球、逛街、以前還和前輩打遊戲… ”少女忽然想起自己管眼前人要資料的事,藉口說很忙,只是拿來‘參考’一下。

“我說,你是喫胖了嗎?”

“謝謝你,小義。”

“… ”

“如果腦內失去對所謂‘時間’邏輯的控制,意識就會在任何可能的點甦醒。

霧月舉起手作火箭升空的姿勢,長髮飄散在初夏微涼的空氣裏。

“唔,”霧月氣鼓了臉,“你纔是傻瓜喵,討厭討厭。”

獨自一人的房間,獨自一人的每個夜晚,講臺下屬於她的,空着的座位。

… 等等,你是誰?”

這些讚歎彷彿讓她恢復了失去的活力,但那張小小的臉上並沒有因而出現紅暈,相反,那張瘦削的面龐,卻因緊張而變得蒼白,好似結了一層春天的薄冰。

“同一… 時刻?”

“啥,前輩莫非是想借抽菸凹人設,不行的啦,我感覺會很搞笑。”

美麗的當屬晚霞,從這裏經過的所有云彩,彷彿都有預感似的,一旦霞光來臨,朵朵飛雲都將被染成赤、橙、黃、綠諸多色彩。

我也朝她笑。

霧月認真地掰起了手指頭。

霧月沒有答話。

“… 媽,媽媽她,我最喜歡媽媽了,她溫柔又漂亮,一直都會保護我,她喜歡旅行,是個旅行家,她,她最近在英國,還給我寄來了明信片,就是… 這個… ”

少年看着身旁一時間變得愁眉苦臉的少女,又抬起頭,看向天空。

“完~全~沒有的事,前輩和女孩子聊天的技術真差勁,哼。”

一種決不在人前展露的感慨,突然擁塞在她心間,好似輕彈指尖,整個天空就會如纖細的玻璃般碎裂的共鳴。

霧月趴在鞍座上,歪着腦袋笑着說,眼睛彎彎像月牙。

也許霧月沒什麼當賭徒的資質,這次她依然沒有賭對,這座大廈沒能豎立多久,如今轟然倒塌。

霧月呆站在講臺一角,麻木的指尖保留着身後白瓷牆磚的冰冷,她看向窗戶外。

霧月轉頭對少年上下打量一番。

霧月從身後小心翼翼地亮出了一張油麪相片,這是昨晚她從雜誌上剪下的。

“芝麻… 餅… ?”

“我要去花火大會那兒的鋪子買點心。”霧月向少年腰間的位置戳了戳。

自行車在少年的腳力下歪歪扭扭地啓動,兩個人的重量讓老款帶貨自行車爬行非常喫力,吱嘎吱嘎保持不了平衡。

“爲什麼,人可以安定地生活?”

她控制着自己的顫抖,把相片在胸前擺了一陣子,周圍傳來孩子們‘好厲害’‘好羨慕’之類的話。

“嗯。”

就像在那張芝麻餅上,東一粒西一粒地挑選芝麻。

少女雙手捧着臉蛋,認真地看向這邊。

霧月一屁股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整輛車傳出散架的鬆動聲響,還好有少年雙手扶着不至於翻到。

“因爲波函數可以發散…

於是上一刻蘋果被喫得只剩半個,緊接着又完好如初,再然後桌上只留下個蘋果核。

鬱藍的海面水天相接,不遠處商販們把暖紅的燈光逐一打亮,熙攘的人聲也隨之熱鬧起來,這個少年曾與人約定的節日如期而至。

“接下來,把所有照片都洗出放在桌子上,你能幫我把他們按順序排列嗎?”雙手在空空如也的桌子上掃過,作了一個無實物表演。

“你被雍寺那小子傳染了?就不怕我拍回去?”

“所以,真的被甩了?庫庫庫,好遜。”

“我想想。”

少女笑盈盈的:“可是現代攝像機的話,洗出的照片太多了吧。”

“let9;s go,出發!”

“nya~”“喵~”“nya~”“喵~”“nya~”…

“真的欸,在追着我們跑!前輩快停車!”

“因爲,波函數可以坍縮。”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回答。

嘛,大概就是這樣,總之讀書報告的事算是有着落了。”

“是‘nya’纔對,貓貓我說得對嗎喵?”

雲谷間光線陰鬱而沉澱,看上去似是經歷着永眠。相反,雲層迎着陽光的部分,卻迅疾地流逝着悲劇的時間。

“沒,還不是你,非要挑這本難懂的書。”

“它可是把你當傻瓜看哦,一句‘喵’裏三十個語病。”

“不是‘喵’嗎?”

眼前的少女有些困惑地點了點頭。

眼前的少年和那位有過幾次面緣的姐姐,他們兩人間所萌生的,曾讓霧月爲之駐足,她忍不住將自己的某部分寄託在這兩人身上。

“各位家長,都有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嗎?嗯,好的,”老師拍了拍手,示意安靜。

他分手的事是別人告訴霧月的,雖然就結果而言,沒能排進摯友的第一梯隊讓霧月有些失落,但那並不重要。

“欸?”

他的聲音讓她分了神。

“?”

少女溫柔地笑着,暖陽映在身後,光線是那樣柔和,而後視野逐漸變得模糊

我們將這種包含因果的‘排列’稱之爲‘時間’,就像你剛纔排列照片順序一樣。

“流氓。”

我們的頭腦僅僅具備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獨立的點的複雜度遠遠超出我們的能力之外,於是爲了防止理智在無限的複雜面前崩潰,頭腦設置了安全裝置。

“爲什麼人不能捨棄希望?”

——義作side——

少女的音色突然變了,變得莊嚴肅穆,瞳孔閃爍着攝人心魄的光芒,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在引導我。

“纔不是… 是我甩了她,纔對... ”

“我,我叫霧月清醉… ”聽聞姓氏,臺下有些家長難掩驚歎。

天邊一輪清澄的太陽,鼻子底下是綿延於學校邊緣的細石路,路面上鮮明地印着低矮房屋的陰影,幾個低年級的孩子在玩跳房子游戲。

霧月望着眼前那有些瘦弱的後背沒敢伸手,只能緊握住座下的貨架。

“想象一個蘋果在你眼前,旁邊還有一臺攝像機,你伸手,一口口把它喫到只剩果核。”

“這是我家的習慣,我和媽媽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喫點心看劇,是慶祝入夏啦。”

“想好了是嗎,好,我們剛剛安置的攝像機,已經把全過程都錄了下來,沒問題吧?”

“反省什麼?哦,有貓。”

“… 我爸爸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他非常忙,每天都在工作,今,今天因爲在外地出差的緣故來不了,但是,我很喜歡爸爸… ”

“現在,攝像機裏有一系列的照片,也就是每一幀,它們把各個動作、喫蘋果時的每一口都如實記錄。”

切換到冰冷聲線,霧月臉上立馬寒風大作。

“… ”

“真意外,居然不是討厭?那說起來,你平常會怎麼排解壓力?”

“行了行了,先送我去花火大會嘛,要不要來我家等路上再決定。”

霧月蹲在貓咪和少年之間,衣襬垂在地上,一人一貓對峙了起來。

遠洋上凝聚的積雲猶如攪動的煉乳,沉滯的日光射進雲層幽深的壑褶,那光線反襯出含着陰影的部分,似浮雕般倔強地凸顯出來。

“但花點力氣總能做到。重點來了,我告訴你,所有這些照片上的事件其實都在同一時刻發生。”

“我說啊,如果,身邊有人抽菸的話你會討厭嗎?”

教室裏,同班好友的父母們正爲他們整理制服,兩列櫻花紐扣左右排開,稚嫩的喉結將柔軟的皮膚擠到上面,緊緊頂着海軍服襯領上那一條純白的細線。

“好好好,收到。”

“… ”

該死的,又是夢,悶熱的腦袋暈得發脹。

如果終日閉眼,我想,會分不清日夜。

聽說先天性的盲人不知道什麼是‘黑色’,因爲根本沒有色彩的概念。

他們的夢也是一片寂寥,沒有會飛的房子,沒有墓碑裏爬出的怪人,也沒有空蕩蕩的宇宙,除了一些微弱的聲音和觸覺之外,一無所有。

可惜我不是,我分得清黑色,不知疲倦地,在望不到頭的黑色隧道里徘徊。

醒時會感到痛苦,無數凌亂的往昔畫面,毫無邏輯地在腦海放映。

那些心底裏記得最久的東西像海底的沙石,被沉甸甸的海水刻意壓制,不經意間一個浪頭拍過,就又重新翻卷起來,簌地往上湧,反反覆覆,直到越來越清晰。

逐漸清晰,佔據整片腦海的,是灰色的天空,大雨中她那如夜色般寂寞的眼神,以及女人柔軟冰涼的嘴脣,帶着鐵腥味。

粘稠的血液染溼繃帶,流過頭髮,淌在枕頭上。

我向醫護提起,自己常遭眩暈的襲擊,受輕度頭疼的威脅,但當粗壯的閃着金屬光澤的針頭扎入小臂時,我分不清他們口中Propofol和Fentanyl的區別。

失眠症愈益加重,躺在被窩,貧乏的腦海中,一幕幕幻想掠過眼簾,事無鉅細:

我夢見腦袋沉浸在溫柔的水流包裹中,後腦勺被一雙手託舉着,周身是一羣人夢囈般的交談聲,難以分辨語言。

滴滴答答的水聲,帶着熱液淋在頭髮上,就像有人將火熱的生的氣息注入到冷弱的病痛肉身那般,僵硬的軀殼被打通,那股子焦黃粘膩之感被逐漸淘洗,頓時舒暢萬分。

水流從發尖浸潤到髮根,咕咕咕地如清泉上湧,使乾燥的大地菏澤復生。

幾滴不聽話的蹦到了臉頰和耳朵上,於是,先前還撫慰着髮絲的無比柔軟的肌膚觸感,此刻便遊離於每一處沾溼的皮膚間,幫忙擦拭拂去。

觸感來自一雙母親般的手…

甚至,幻想回到兒時因哮喘臥病在牀,有人隔着被褥枕在自己腿上,能實實在在感受到半個身子與衣物的重量。

想起那俊美而複雜的頭部,冰冷柔軟的肌膚讓人望而卻步,我只敢撫慰一頭纖長的秀髮。

她不說話,靜靜地趴在那兒,如香爐架在膝蓋上,透過被褥不住地燃燒,那種溫熱宛如遠方火場。

是來探視我的嗎?

“誰知道呢。”

真正的黑夜逐漸將人包裹,太遲了,想要張嘴,想要喊停,但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悔恨早就溢出了現實的領域,四處氾濫。

別去想了,別再管了,我告訴自己。

遲遲不願意承認,因爲眼前那扇門,把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小廣告一層疊一層,就快糊住鎖眼。

沒有別的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東西,只有我還殘存的一點意識。

我知道她就在我身邊,我才知道從得知這座療養院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 ‘雙縫干涉實驗,大學那會兒拉着你一起參觀過的,還記得嗎?’男人吹着口哨挑着眉。

與記憶中的不同,

坐在僅有木架的牀板上,太陽就要落下去了,黑暗從窗外蔓延進來,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牆上。

秋天的時候梧桐樹會落下葉子,有幾片飄到窗前。

水泥澆的坎牆,綠色塗漆的木窗,雪白的蕾絲紗簾後面是一張粉藍色的牀罩,上面畫着雲朵一樣軟綿綿的大耳狗玉桂,牀頭邊則有一臉嚴肅的熊熊玩偶坐鎮。

而這裏,除了鏽蝕的門牌、水泥牆角的蛛絲以及幾張桌椅之外,再無他物。

伸手輕輕按在門把上,門很重,緩緩打開,夕陽透過小小的玻璃撲面而來。

在沉眠和現實的分界線上,我能看見未央的身影。像描畫海岸邊變化不定的水線一樣,願望和絕望交相往來,夢幻和現實互爲消長。

在心中的時鐘停止之前,一遍遍乞求,最壞的可能不要發生。

“晚安,祝好夢。”在那片草地上,少女喃喃自語,她的臉,亦如暴雨中的葬禮時那般模糊。

週一的午休時間,我叼着一根菸坐在園區空蕩蕩的長椅上,伸長了脖子左右張望,隔了很遠纔有稀疏的人影。

“Ist der radiologische Operationssaal bereit?”(放射手術室準備好了嗎)“Ja, fertig.”(是的,已經就緒)

開貨車的司機穿着身掉了色的工作服上樓去了,毛糙的手套在樓梯扶手上留下一個個灰撲撲的印子。

“那這次的會議就到此爲止,如果各位有意向去往奧地利的,或是有推薦的下屬,下週之前都可以跟我彙報,散會。”

哈,估計又是哪家銀行求着貸款來了——

“波函數坍縮的時候—— 我便是我,是你的青梅竹馬,僅此而已。

躺在手術牀上,在七嘴八舌的德語包圍下被一路推向不知何處。

和幾個同事一起帶着文件匆匆走出會議室。

手機震動了下,但最近沒有網上購物的預定,所以初步判斷是騷擾短信。

我忘記了那條永遠不會有回應的短信,忘記自己再沒和她說過一句話。

“的確,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放棄了?我放棄什麼了?”

“我也愛你,兩倍地愛你

天真地,這麼希冀着,從未考慮任何代價,任何後果,和十年前的小鬼沒有兩樣。

要是我像笨蛋一樣告訴她自己的發現,她會抱着熊熊玩偶鬧彆扭。

… 第三次實驗,這次電子探測器依然運行,唯一的區別在於,探測到的結果將不被顯示出來,而是由工作人員在後臺直接刪除。

令人安心的,死心的,塵埃落定中,只剩唯一那麼一點點不和諧的雜音。

我突然醒悟過來,“你到底是誰?”

她沐浴在和煦的暖風裏,如同春日的精靈那般陪伴在我身邊,她的笑靨比四下裏怒放的櫻花還要美麗。

觀測者是無法干涉波函數坍縮的那個世界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物理定律

我說,你還沒死心嗎?

我瘋也似的想要起身,被手腳架束縛的身體被一步步推入放射儀,一寸寸的,在傳送帶上,越靠越近,越來越深。

但到頭來不還是懷着賭博的心態,想回到那兒,逃離這個波函數已然坍縮,一切都成定局的世界。

“你終於放棄了嗎。”她一邊說着,一邊旋轉、舞蹈。

整個肉體同遊離出來的靈魂相對抗。高熱和鈍痛猶如沉重的鉛水灌進身體。四肢的筋肉綿軟無力,兩隻膀子比兩隻盛滿水的水桶還要沉重,就算拼盡全力也難以動彈一分。

手術開始後的三個小時,電信號脫離了波與粒子的束縛,奇蹟般地準時完成任務。

鬥櫃裏她的衣服很少,素淡得不像個女孩,她常叮囑我不要偷看,但我知道她的內衣五顏六色,都很可愛,團起來的襪子像是一窩毛茸茸的兔子。

… “我說,你還沒死心嗎?”

“扶風部長的意思是以前去過?”

晚安,祝好夢。”

手指撫過我的耳垂,從耳廓,到軟骨的盡頭。

在這裏,日照是一種奢侈的東西,只有在早晨和傍晚的某些特定時刻,才能在直射的陽光下獲得片刻喘息。

零星的兩株梧桐,枝葉間是晚風暗淡的序曲。

瓷罐籠着火,她頭部的重量是一種苛酷的、富於譴責性的重量,怪我認不出她。

那雙手撫摸我的耳垂,從耳廓,到軟骨的盡頭。

她已經不在了。

所有這些體驗,分不清是我大腦中本來的記憶,還是將記憶組合而生的幻覺。每一個畫面都好象是我親身經歷的一樣,卻又在一瞬間突然切入到下一個畫面。

少女瞳孔裏的光越來越亮,“——我會喜歡上你,是獨屬於你的,觀察者。”

實驗過程中任何形式的觀測都會讓波變成粒子,使波函數坍縮。條件是人類的觀測,除此之外,僅依靠儀器都無法做到。

“奧地利,好去處啊。”

… 第一次實驗,電子槍發射電子穿過雙縫,照射在後方的熒光屏上。

然而,這些想象的背面,都一律貼着一觸即破的冰涼的錫箔,時時透露着蒼黑的內裏。

在五樓來來回回走了許久,最後還是停在了那扇木門面前。

… 實驗員從暗室走出,手中照片上,竟然又是一排干涉條紋。是因爲觀察者的缺失嗎,既定事項由此無法順利坍縮…

頂上時不時懸着幾盞或高或低的白熾燈,吊着它們的電線打了結。

恍若灰白的雪花透過黑色的帷幔飄飛,點點落在身體上,凍得發抖。

曾於手術前,在大廳看到的寫有訪問學者名單的告示牌,那一長串拗口的德語原是日文音譯。

她就是如此報復我的。

… “看似和前一次在直觀的變量上沒有任何變化對吧,等他們拿出來那塊熒光板,我想你會叫出聲來。”男人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出現。

如同深海的漩渦,意識被拉扯、捲入,再一次閃回到幾天前的林茨的展會。

腦海漸漸變得平靜。

外面隱約有喧鬧的聲音,遠方的高中生們在操場上打球。

我在那些虛幻的,由我大腦創造出的世界裏沒有一點自由,只能如同大海里的小舟,漂浮在無可計數的記憶斷片裏。

“verabreichten Propofol in einer Menge von 100 bis 200 μg/kg/min in die Vena antecubitalis.”(肘前靜脈注射異丙酚,注射速率在100 至 200 μg/kg/min)

僅僅遲到了十二年零兩個月。

“哈哈,扶風老弟就是喜歡賣關子。”

幻想那雙手,再一次捧住我的臉,在另一個波函數坍縮的世界。

我幻想明天會有信來,約定見面的時間地點。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蒂羅爾邊遠小鎮,我站在教堂後一條窄窄的街上,迎接跑來的女孩,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此刻,夕陽收走了最後的餘暉,夜色如幕,將我覆蓋。

我停下車,步入腦海中再熟悉不過的那條路。

尾聲

劃開鎖屏,發信人果然是一串亂碼。

陶醉在絕妙的柔潤之鄉,由此,堅固的世界猶如投進紅茶裏的一枚方糖,一下子融化開,從而進入無限甘美的令人銷魂的境地。

海水從平滑的沙灘退去,留下的淺薄鏡面上,映現着她的容顏。這面影從未像眼下這樣美麗而悲慼。這夜晚星辰一般燦爛輝煌的容顏,剛想湊去嘴脣,又旋即消泯。

‘哦,讓我幫忙洗照片還不付工錢那次。’…

終於明白了雍寺的話,他察覺到了我的虛僞,無論我怎樣說服自己,這場手術是爲了忘掉另一個世界那份流毒般的記憶,口口聲聲說是爲了能和霧月一起心無旁騖好好走下去。

從口袋取出她留給我的鑰匙,在這個坍縮的世界,將不會有人記得她,除了我,我的一切,留滿了她存在過的痕跡。

那意識若隱若現,卻總在我將要迷失的時候提醒着我:我是在定向放射治療儀的手術室裏,所有這一切幻覺終究會有一個盡頭——然而盡頭卻遲遲沒有到來。

窗框破了一角,晚風灌進來,遊走在屋子的每個角落。

從200年前物理學家們進行雙縫干涉實驗開始,他們便已經得出了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實驗結果。

我們漫步在草地上,甜蜜地說着話。

記憶裏她圍着圍裙在竈臺前做飯時,我會一個勁的打盹。

手術會讓我變得正常,抹除所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一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世界的記憶,波函數坍縮,不必有人再受折磨。

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逐漸式微,最後嗚咽在了那個藏在高樓後的老舊公寓門前。

不知誰家收音機響了,節目裏的落語演員一個人表演着,在冷清的走廊中講述他寂寞的笑話。

波函數發散的時候—— ”

人類,纔是連結,只有人才是錨,是樁。

… 第二次實驗,這次在發射槍的軌跡上裝上了探測器。

回憶湧上心頭,在那邊最後的時間裏,她枕在我的牀前,告訴我關於多瑙河的故事。

滿是鐵鏽的金屬樓梯,如記憶中吱嘎作響。透過剝落的磚牆,可以看見澆築其中的灰黃水泥。

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雍寺刻意的表情,早有預謀的話語,就像鞋裏的一粒沙。

我不斷地掙扎,不斷地,直到意識被剝奪,眼淚都無法流出。

她斜斜地俯着臉,一雙孤獨的眼眸輕輕閉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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