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53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5517 字

——義作side——

酒精作用下的強烈眩暈感徑直撞了過來。

清醉的耳語聲逐漸遙遠,桌面上古樸的木紋如同時間輪轉,裹挾着我,捲入煤油燈明晃晃的火苗之中。

不管是含涼說的所謂幻覺論,抑或是單純的刻舟求劍,熟悉的眩光過後,自己還是到了這裏,回到了屬於我的現實那側。

這次,不比以往。猶如苟活在傾覆船隻中的可憐蟲忽然獲救一般,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變得可笑起來。

找到與雍寺的聊天記錄,他最後傳來的消息是一則視頻短片,條幅下方顯示‘已下載’,便隨手點了進去。

那是某個派對現場,大約是到了歌唱環節,人羣的中心位置有一個熟悉的面孔。

不管怎麼看,我都看不穿她的心,我知道,她很乖,有時候也挺傳統,是那種會在老公唱歌的時候跟着節奏拍手的好伴侶。

放寬標準的話,其實我也有能爲我打歌的人,不過,對於清醉來說,大概無論是誰都會幫着捧場。

據說失事船隻在倒扣沉沒時,有極小概率能在船艙內部形成空泡,活在空泡裏的海員會逐漸缺氧窒息,少數不幸的則被打撈隊營救上岸。

或許我就是其中一條可憐蟲,已經把太多的東西,丟在了那個小小的,早已死去的空泡裏。

窗外,黃褐色的梧桐葉落下,有那麼一兩片,留在了出租屋逼仄狹小的陽臺上。

蓬鬆如一層焦殼,葉脈上佈滿了斑點,在這瑟索的秋季。

記得上回看落葉,還是清醉去年得流感那會兒。

隨手按下刪除鍵,然後退回主頁,在回收箱裏永久清空。

… ‘不要去那邊找我,好嗎’…

看向掌心的方向,不久前從你身上傳來的溫度彷彿還殘留其上,你瘦弱的身軀讓我不敢用力。

你沒有什麼虧欠我的,也不要覺得,你的幸福會讓我難堪。

馬上就再也沒有什麼關係了,很快,你我都能釋然。

畢竟,這只是幾個愚蠢的父親乾的再愚蠢不過的事。

明明,一直有乖乖的。

白色的空間,白色的人。

高聳通高的廳堂之下,巨大的水晶燈發出刺目的光。

桌首下方的椅子在一陣乏悶的爬行後恢復沉默。

“爲什麼,你還要來找她… ”

或者,只是夢而已,我只是還沒醒來。

大約是到了住院部的巡視日,或者有複查之類的,這樣寬慰自己。

我現在,只想讓雍寺趕緊打來電話,告訴我這是愚人節玩笑。

父親沒有回應,而是站起身,提前結束了用餐。

“那,那個,朋友們已經邀請了好幾次了,一直拒絕的話會有點過意不去,而,而且,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出遠門了… ”

天色暗了下來,除開白色的天花板,還有外頭幾排鵝黃的路燈。好似漸漸起了霧,朦朧地,把淡黃色燈光包圍起來,就像一個絨絨的鴨屁股。

我只是,單純地…

於是在夢裏,‘她’出現了,說着些我聽不懂的話。

“好的瞭解了,從這裏直走右拐,E0715,病房門牌寫着‘含涼’。”

姐姐,你知道嗎,你讓我恨我自己。

‘爸爸’,‘爸爸’,‘爸爸’… 我怕自己說不利索,所以不住地練習。

她哭花了臉,漸漸離我遠去。

我只記得,我闖了禍。

爸爸細微地挑了下眉,用餘光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身旁的阿姨,沒有回話。意思是,讓我接着往下說,說些解釋性的話語。

不願去想。

於是他瞞着母親,找上了他的朋友們,包括開小農場的含涼家,在自己單位裏祕密完成了這筆融資交易。

“你好,想問一下,含涼醫生,是不是在你們這裏?”

記憶裏,媽媽抱着我,在出門前會笑着向我們揮揮手的父親。

雖然未央從沒親口說過,但我知道她不喜歡醫院。也許本就沒人喜歡,大師阿爾瓦·阿爾託都不免將自己在芬蘭的設計稱爲白房子。

“雍寺學長因爲擔心你,所以才告訴我的,前輩是變笨了嗎?人家可是你女朋友呀。”…

隔着鏡片的反光,那是一張陌生的臉。

一陣機械的電子音過後,轎廂門打開。

等到了國中,他們嘲笑我說我爸爸沒有工作,是個無業遊民,而我是個撿垃圾的,我什麼都沒做。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高大的,健碩的,忙碌而不苟言笑的父親,從不在意他人的閒言碎語,唯一支撐着我在這個家呆下去的人。

記得高中畢業的那個假期,未央給我傳過一張照片,她戴着草帽,雙手拿着用來分株的草莓苗,汗水和泥巴讓她在陽光下是那樣耀眼。

“爸,爸… 爸爸,我約好和朋友們明天在外留宿一晚,可以嗎?”

車載音響放着平克·弗洛伊德的太空搖滾,就像是要去參加約會,見到自己心愛的姑娘一般。

爲什麼,偏偏被我猜對了。

我當然打不過他們,自己不過一隻小瘦猴罷了。

‘七層到了。’

只覺有冷氣襲來,緊了緊衣服,卻仍舊顫抖不止。

“你明明說要愛我的… ”

爲什麼總是犯錯,好沒用,真的好笨,我真的好沒用…

“她和你,已經沒關係了… ”

其實我是知道的,事到如今,無論怎樣打扮、無論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何況本就如此寒酸。

我悄悄抬起頭,看向爸爸那邊。

不遠處走廊裏響起一連串腳步聲,緊接着有杯子掉在地上,哐啷嘩啦。

這片藏在高樓大廈後的老舊住宅區,難得還留着些梧桐樹,滿地的落葉被車輪揚起,向高處飄飛,與敗落的枯枝一同,將陽光染黃。

可我… 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水晶燈繁密而臃腫,懸掛其上的鎖鏈卻又如此纖細,只覺搖搖欲墜。

我夠不到她。

空曠的核心島周邊排布着病房,猶如密密麻麻的陰溼蟻巢,到處都是凌亂的腳步和刻意放輕的談話聲,吊瓶滴答作響,條紋病服裏困着一個個囚徒,這些蒼白的人,在蒼白的房子裏。

可你爲什麼,還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好過分… ”

“是高三的扶風前輩邀請我的,還有云臺前輩、含涼前輩,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學姐們也會照顧我,所以不用擔… ”

“那先請您登記一下,然後請問您是要探望誰呢?”

一片沉重的、深不見底的黑,從遠處矮山壓了過來。剛纔,不是說過一次了嗎。

樓那般高的杉樹錯落站着,瘦削得像是外出放風的老人。

我第一次,違逆了爸爸,爲了確認,那個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可能性。

… ‘爸爸,下週學校有家長參觀日,您能和媽媽一起來嗎?’…

“對,我是。”

“扶風前輩他不是壞人,而,而且,一起去的朋友裏還是女孩子比較多,所以… ”憑藉心裏僅存的一絲希冀,擅自試探了父親。

‘You cried for the moon.’

我現在應該閉嘴的,無論是爸爸的臉色還是阿姨放下餐具的雙手都如此告誡自己,別再說話了。

“… ”

鼓點與吉他嘶吼着,那是劇烈的心跳聲,巨大的腳步聲,在一切霓虹燈管、人造煙霧的幻境裏。

“我們回家吧,好嗎,別再去想她了。”…

搖滾樂早已停止,我與周圍所有等候檢查的病人一道,在這白色的房子裏,縮着身子,低頭排隊,讓電梯一層一層地將我們塞入預設的抽屜。

沒怎麼在意雍寺那一路牢騷,循着電話裏要來的地址,發動了汽車。

是因爲他們沒有嘲笑未央嗎,也許是,不過也有可能,單純是我學聰明瞭。

直到一系列的資產轉移、套現和人去樓空,父親作爲業內人員,一步險棋招致滿盤皆輸,而霧月家則借屍還魂,全身而退。

並非顧影自憐,也不是爲了證明什麼,我只是單純地知道,含涼未央生命裏第一個爲了她而打架的,那個不自量力的小屁孩,不是如今給了她幸福的所謂姐夫。

剛纔查收短信的時候,看到母親說父親病了,一到換季就咳得厲害。

“您是來探病的嗎還是?”

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有特別樓層,門口指對的依然是一塵不變的護士服務前臺,不過這次指示牌裏顯示‘腎內科’。

腳下生風,彷彿踏着舞步,去迎接屬於我的女孩兒。

我在樹蔭下停車,地址所在的E區是一組條狀的公寓樓構造,本想着點完一支菸再上去,最後還是忍住了。

做實業的霧月家,現任當家與父親是舊識,在母親模糊的隻言片語裏,兩人似乎是高中時代校籃球隊的前後輩關係。

吶,爸爸,我再也沒有提過媽媽的事,

‘爸爸,我約好和朋友們明天在外留宿一晚,可以嗎?’

告訴我,是我又哪裏做錯了,我想要找補,我想變得天真,天真地以爲,你只是單純擔心我和男孩子一起出門,像一個普通父親那樣擔心女兒,天真地…

“前輩,到底怎麼了嗎,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

對父親而言非常有誘惑力的提案,不僅是作爲支行長親自拿下大單,能爲進一步晉升提供業績層面的支持,而且要是作爲擔保人,那兩到三個點的擔保年費率便是一筆不菲收入。

上小學的時候第一次打架,是因爲未央說她爸爸是賣地瓜的,惹得周圍一片熱鬧笑聲,未央低下頭小聲更正,說她爸爸還會賣草莓,然後我便對那羣笑得更厲害的小子們動了手。

我只是覺得她很漂亮,僅此而已,什麼都沒注意到,所有人都把我當小孩,無憂無慮的小孩。

胸口咯噔一下,順口說出的話語已經收不回來,我知道阿姨前些日子有帶妹妹外出度假,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是羨慕,不是挖苦,不是的,原諒我,我沒有那麼想…

父親在記憶裏是不曾生病的,即便在那些,每天只喫一杯速食拉麪果腹的日子裏。

手裏抖動的餐具碰到碗碟,發出難聽的刺撓聲,已經開始思考要是失敗了該怎麼對前輩說,我要找藉口嗎,前輩一定會原諒我的,他不會怪我的。

‘Come on you stranger, you legend, you martyr, and shine!’

“你這樣說,有點狡猾呢。”…

… ‘霧月家那兩姐妹長得是一點都不像啊’‘別說兩姐妹了,大女兒和霧月社長不也長得不像嗎’…

霧月家的企業在十幾年前那場全球金融危機中受到波及,但表面上依然堅挺,並宣稱要更進一步推動第二輪融資爲改組上市做準備,其中十億的融資產品交給了由父親擔任支行長的縣級支行處理。

平日裏的自己總會早早地喫好晚飯,然後躲進房間,但今天不同,今天的我會勇敢。

進了前廳,抬起頭髮現,E區是住院部。

我猜對了,是前輩的名字。

‘You reached for the secret too soon,’

“你給我適可而止,霧月霧月霧月,戴着這個姓氏,你父親已經奪走了那麼多還嫌不夠,就連你也… ”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求求你… ”

——清醉side——

這樣的錯誤,我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再犯了。

說,說出來了。

低下頭,用胳膊肘撐着餐桌,短短一句話耗幹了肺裏的空氣,但我仍然要屏住呼吸,因爲只有這樣,才能掩飾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以及那一絲絲從嘴角漏出的顫抖。

低着頭,沒能注意到父親看我的眼神。

“前輩,你怎麼在這裏呀?”…

披上已經穿了好幾年的老款風衣,對着後視鏡打理了下發型,然後用力提了提有些軟塌的襯衣領子,雖說沒能變得鋥挺,但也還算看得過去。

把《戀如雨始》最後幾卷揣在懷裏,躡手躡腳地穿過書房,然後直奔牀頭櫃附近,即便明知道在房間裏不會被人打擾,可心裏還是打着鼓。

緩緩抽開小抽屜,將一摞子單行本安頓好,輕輕撫過最終卷的封面,上頭印有男女主人公擁抱在一起的畫面,書皮很新,因爲一直有在好好保存。

這是末了一趟,書架上少女漫畫的收回作戰,大成功!

哼着ITZY新發的單曲,可愛的、粉色的房間裏,玩偶朋友們排排坐,還有我精心佈置的各種小貼紙和裝飾品陪伴左右。

最後再把海豹先生抱回牀上,今天就算完工了!

掛鐘敲響整點報時,綻放櫻花的盛大交響曲落幕。

窗外,是沒有燈光的、純粹的夜。

藉着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呆呆地站在書桌前,粉色,變爲昏黃。

新畫的風景水彩,這次,也沒能得到爸爸的表揚,如果爸爸能看到的話,他會誇獎我嗎,明明只要摸摸我的頭,就會很開心的說。

沒準,自己是一個很好搞定的女孩子。

每星期例行收拾房間,是給自己定下的任務,像是要整理心情,又像是,在等待着誰的光顧。

即便,誰都沒有來過,無論是妹妹、阿姨,還是父親,朋友們,以及前輩他。

其實,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

一張好大好大的雙人牀,可以在上面打好多好多個滾,就算抱着海豹先生也能留有餘裕。

只是,只是偶爾,會在鬧騰累了之後發現,原來從始至終,都只是在自言自語罷了,房間空曠得讓人有些害怕。

把自己團得小小的,蜷縮在被子裏。手機傳來短信,前輩問明天要不要來接我。

用鑰匙打開角落裏那隻老舊的,上了鎖的首飾盒,裏面有一張三人合照和一對漂亮的耳墜。

把照片小心地護在胸前,躲回被子裏。

粉色海狸Loopy坐在桌子上亮着星星眼,掛在衣架上的制服熨燙得一絲不苟,改短了的百褶裙翹起可愛的弧度,照片裏的媽媽也在爲我打氣。

人家可是元氣滿滿的JK呢~

下一次,不會再逃避了,前輩,要好好等着我。

“人家又不是老奶奶,快點快點嘛~ ”

“前輩快點上來呀,出發出發~ ”

從家裏逃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想要見到你。

被發現了…

和你講起悄悄話,偷偷在耳朵旁吹氣,眼見着你的耳根子變得通紅,原來前輩也不是一直都那樣處變不驚,前輩也會害羞,會對人家有感覺。

女子高中生可是隨時準備好爲戀愛而戰鬥呢~

你知道我受了傷,你知道我想要撒嬌,我需要抱抱,你總是縱容着我,總是對我這麼好… 但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讓我離不開你。

人家有好好收拾過房間了,就算面對前輩的突襲也是遊刃有餘哦~

“等到那兒再陪你慢慢玩好嗎,路很遠,騎車會累壞的。”

只要,前輩願意注視着我。

枝頭的烏鶇咿呀學唱,夏日,繽紛汽水,還有少女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

“前輩的話,知道親嘴是什麼感覺嗎?”

所以,不要緊的…

我唯一的依靠。

他猛然看向我,似是從夢中驚醒。

和你對視了,被你輕易地識破了僞裝。

只要有前輩在我身邊,我…

稍微有點害羞,所以人家採取暫時不看向男孩子的策略~

僅僅三言兩語的對話,就足以讓一顆心跳動不止。

可是,那淘氣的、討厭的風兒趁我不注意,偷偷吹開了劉海,望向他的眼神被發現了…

爲什麼你總是這樣,什麼都知道,

帶着爛漫的粉色甜意,向他發起糖果般的戀愛攻勢。

景色向着後方飛速流逝,摟着你的腰,令人安心的感覺席捲全身。

醉意沖淡了距離,模糊的視野裏,父親的身影與近在咫尺的他逐漸重合。

“… 而且戴頭盔還會把頭髮弄亂不是嗎,好不容易打理好的… ”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