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4624 字
——雍寺side——
進門右手邊,牆面上掛着讓·弗朗索瓦·米勒的作品。
穿過那些清一色被本地人佔領的散桌,尋着光亮走到深處,才瞧見吧檯隱藏其中。
難怪光線如此暗淡,原是酒館老闆有意將這個本就坐落於地窖中的空間,裝扮得如同三十年戰爭時期的祕密教堂。
照明僅存在吧檯這一隅,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懸掛在銅線上的燈泡,從屋頂垂下來,在磚牆與水磨石地板間漂浮。
酒客們晃動的影子,切碎了蟄伏於磚塊上的淺薄光斑,陰影中的畫作,那張木纖紙上的圖案顯得不再真切。
依稀辨認出襯布四周核桃木質地畫框,紋理與木色,適時地同酒保身後,那堆壘成幾排的橡木桶相襯。
這裏是拜託了幾個曾來出過差的下屬打聽到的,即使在北蒂羅爾也算獨一份。
“牧羊人,帶着羊羣回家~ ”
那幅畫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我暗自思忖,不過卻漏了聲響。
一把將吧檯前的高腳椅拉開,吱啦的震感讓桌上幾盞酒杯搖晃不止。
緊鄰身旁那個男人坐下,拍拍桌子,伸手向酒保招呼。
“großes Bier, Sacher.”
餘光掃到角落裏的磚砌拱券,心想待會兒隨口提一嘴,就又能聽這傢伙嘮叨好一陣。
男人披了件駝色風衣,廉價的塑料鏡框像是百元店裏賣剩下的,當然我可沒去過百元店。
見有人落座,男人扭頭掃了一眼。
“飛機上讀了《傻瓜德語一百句》?”
不留情面的開場白有着令人懷念的調性。
“那是經濟艙的配書,商務艙的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是嗎,那… 我想也許我們換錯了航班,畢竟直達因斯布魯克的是你,我可是落在維也納。”
黑色的蝴蝶振翅飛離,眼前少女那雙可憐的眸子眨巴着。
‘小雪死了’,她說。
“也不想想是誰給你買的機票?吶,怎麼樣,像不像是個賢內助?”
隨着火機咔噠,白霧彌散開來,就好像有人點了杯教父。
“… ”
從包裝裏敲了根新的遞給他。
是的,我逃也似的向後退了幾步,同阿姨站到了一起。
漂亮的搶分觸擊,我哼笑一聲,從口袋裏取出落地新買的捲菸,向酒保討火。
琥珀色的一滴威士忌流過他的下巴,落在胡茬上。
“少來。雍寺,你不覺得,還是底下那條牧羊犬更有生氣,比起那個死氣沉沉的人。”
“不是波本,”我轉頭回答,沒等到他的,倒是酒保先遞來了火。
“第一批尚未熟透的果子會先摘下來給家裏人,爲了防止被鳥兒和蟲子偷喫,後續就需要打藥,在徹底成熟之前。
她或許是想讓我抱抱那條狗,救救它,從她手中接過,哪怕只是個安慰。
‘是呢,可惜我不是醫生,如果我是醫生就好了… ’
桌上那瓶Reisetbauer21在我來之前已經空了一半,不見的那部分成了義作臉上的幾朵紅雲。
“… ”
她的母親搖着蒲扇招呼我們進去,‘小雪~小雪~’,未央叫着家裏狗的名字,想餵它也一起喫些水果。
阿姨一手拿着盤子還是跟了上來,在看向兩人目光所指之處後,用手捂住了嘴。
知道這貨有多麼敏感細膩,簡直像個女人,而且,還擺架子不給火,所以我是故意的,畢竟雪莉和波本壓根沒有一起提的必要。
“她之前有更新過主頁,說去看了最新的劇場版,感想是永遠喜歡服部平次。”說完我轉頭看向他。
她就在我觸手可及的距離,滴溜溜圓睜着一雙脆弱而容易受傷的黑眸子,就像一對臨時停飛的蝴蝶,忽閃着的修長的睫毛,是不住扇動的蝶翼,眼眸上溼潤的霧氣則是清晨的露滴。
“… ”
“白蘭地桶?”叼着菸嘴看向義作,發現他右手邊放着個新的煤油火機。
‘說,說不定,它還活着呢,你又不是醫生。’
“等跑到叔叔家的時候,兩個人都累趴在了玄關木廊上。
瀑布水潭墜落之時,連塵芥也手拉起手,帶着毫無預感的神情,掠過映着藍天白雲的平滑的水面。
尤其是那種因隱瞞而變得優雅的痛苦,我會享受他體嘗的苦澀,也會嫉妒他眼中那些我看不到的景象,我所擁有不了的東西,就像現在這樣。
我用最最拙劣的辦法,來挽救自己那點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他仍舊一動不動,手託着下巴,面朝牆壁那側,高挺的鼻樑上駕着鏡框,鏡框後面是長長的睫毛,和那雙不知望向何方的眼眸。
她回眸看向身後那個蔫耷耷的小瘦猴,我只能鬧彆扭地點了點頭。
“‘永遠喜歡’…… 有意思…… 喂,你見過她了,近況如何?”
“行,那就不貧了,德產的酒名多少還是記得一些,怎麼點酒不過是順勢之舉。”
留我和阿姨兩個人遠遠看着。”
如果我能上前一步,只要接過就好,要是那時候…
“讓·弗朗索瓦·米勒的《牧羊人,帶着羊羣回家》,怎麼樣,有沒有被我的才學迷住。”
“倒是不否認賢內助,嗯?義哥。”不自覺就和他調起情來,這回學的是清醉妹妹對他的稱呼。
從前庭找到後院,可屋子裏到處沒有狗的蹤影,後院的柵欄外是一條小渠,含涼家的田地就在小渠對岸。
和他的友誼,兩人從來都是心照不宣地互相節制。新漆的牆壁從不輕易觸及,以免留下手印,甚至對於朋友的死活,有時也只能袖手旁觀。
於是她成爲了姐姐。
看見酒保打手勢,便按住桌子,起身接過那隻沉甸甸的eine Halbe。
吹了下酒花,入口味道不錯。
“賬單還不是打在我卡上。”
她的父親趕了過來,他從未央懷裏小心地接過那條叫小雪的狗。
枝葉間陽光炫目,晶瑩剔透的溪水在某處隆起,彷彿山水造園師刻意放置的一塊凸出岩石,好讓水流顯得別具風情。
他沉默半晌,挪了挪酒杯,支起胳膊別過頭,朝向黑洞洞的牆壁那邊。
慢條斯理地吐了個菸圈,而後補上一句,“也不是雪莉。”
阿姨放下扇子,拿着一盤西瓜追在後頭,想讓我倆歇歇再說。
就在我呆立原地,甚至下意識想要後退之際,未央衝了上去,跳入沒過腳踝深淺的溪水中。
“倒不是怕被它們傷到。”
狗在他粗壯的臂彎中好像睡着一般。
這些都是她在路上告訴我的,她說了很多,說她爸爸怎麼怎麼厲害,說她最近也能幫得上忙了之類,咯咯,她小時候話真的不少。
“喂,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年年去影院看這個,你這貨每次約完會還都要向我來彙報,”深吸一口,試了下鼻菸的感覺,“不然我怎麼記得住什麼琴酒、波本之類亂七八糟的名字。”
他把原先燃盡的菸頭捻在玻璃缸底,發出‘呲’的聲音。
含涼眼疾手快地採下一枝遲開的龍膽花。我的眼睛裏除了乾枯的野菊,什麼也沒有。
“… ”
他酒杯裏最後的一點冰塊融化,咕咕冒上來幾個泡泡。
“你不是怕狗怕得要死,一個大男人。”
照以往,他這裏想必會同我攻訐一番。
“挺可愛的不是嗎,還和以前一樣,像個小鬼那樣喜歡看動畫片。”
“她父親要帶着她一起將狗安葬。
“在想什麼呢?”
不知爲什麼,後來兩個人就開始跑起步來,可能是突發奇想要比賽什麼的,起因忘了,只記得我跑不過她,就辯解說是因爲自己書包太重。
“要我說得詳細點嗎?關於某人看了最新的劇場版,感想是永遠喜歡服部平次。”
“你過來時嘴裏唸叨的那個,牧羊人和羊羣什麼的,是那幅畫?”
“是嗎?還以爲是波本桶。”
“嘛,頭一次聽你誇讚一條狗,雖說是畫裏的,不過一條狗而已,有什麼生不生氣的”
直到這時,才從湛藍天空下,看清懸掛在未央懷抱中的,沐浴過清冽水花的白犬,那濡溼的閃光的狗毛,以及張開着嘴巴的純白牙齒和黑紅的口腔。
‘它想跑得遠一點,好讓我們別太過悲傷,只是它沒能渡過這條小溪。’男人這樣對我們說。
他抬起胳膊指向牆壁那側,選擇了翻篇。
彷彿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他一副喫驚的樣子,摸了摸脖子,隨後把手藏進衣袖裏,盯着酒杯。搞得我也一時語塞。
街道上滿是巴洛克式的拱門和哥特風屋頂,這座保留了中世紀風貌的城市給人以迷濛的隔世之感。
彷彿落在了這道窄渠裏。
酒館臨近因河河畔,及早降臨的暮色中,老城已經半掩夢的門扉。
他忽然一本正經道。
盤子裏,西瓜紅色的汁水一滴,一滴,直往下落。
冰塊碰到玻璃杯壁,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
我楞着頭跟在前面那個倔強的小姑娘身後,跟着一路跑,跑過貼着五顏六色卡通貼紙的院牆,跑過木頭籬笆,籬笆上有紙風車轉個不停,最後跑到小渠邊,看見溪流分成兩股。
於是,
“… ”
鏡片霧住了,圍巾和大衣散發出淡淡酒氣。
‘我要是突然不在了,小義,你會怎麼樣呢?’
空氣中充斥着果實的清甜香氣,大太陽底下,這份果香更加鬱結。
她採完幾枝龍膽,迅速直起腰來,正好擋住跟在背後茫然望着遠處的我的視線。
你說,如果所有的錯重來一次,能否在落下休止符前… ”
中歐的冬天很不好過,鳳頭鴴之類的涉禽都趕着在大葉椴開花前去伊比利亞越冬,義作來這兒不過兩天,下嘴脣就有點開裂,我想喝酒大概率會痛。
大概等了很久,我連‘嗯’之類回應她的話也沒有,什麼都說不出來。
…
於是未央她最後還是哭了,撲在她父親懷裏。
用孩子的身軀把那白色緊緊抱在懷裏,搖搖晃晃朝岸邊走來,衣服、裙子全都打溼了,向下滲着水,纖細的手腳彷彿下一刻就會支撐不住。
黑色的蝴蝶是如此接近又那麼淡漠,一種隨時會飛走的不安。
酒館昏暗的燈光下,那截長長的菸灰悄無聲息地斷在了半空中,隨之下落的,還有他迅速暗淡的神色。
“你用哪國語言我都不會奇怪,只是擔心今天又要有純良女子被你騙了… 異國,不,東方風情,還會講幾句德語,這種感覺,對吧。”
‘叮、叮’
然後她就拉着我的手一起跑。
不知道他有幾分,把來這裏當作避難。
那東西沒有流血,也沒有外傷,但僅僅是停留於想象中的腐敗和冰冷便足以讓我退卻,一種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它和人太像了,不是昆蟲,也不是花草。
我站起身幫他松好圍巾放在一旁。
‘我去摘些鮮花,小義一起幫幫忙好嗎?’
她將那溼漉漉的東西從水裏抱了起來,‘小雪小雪’,這樣一遍遍地喊着。
“那時候還是國小,暑假快放假了,鄉下的稻子地裏一片金黃,我和未央走在放學路上,約好要去她家喫新採的水果。”
她沒有生氣,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說:
那天,天氣真的很好,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跑在前面,就這樣拉着我的手… ”
含涼壓低嗓門冷不丁冒出了這麼一句。
男人抿了口酒,圍巾裹着脖子,讓他仰面的姿勢看起來略感喫力,眉峯處也連帶着很應景地皺了起來,像是被酒辣了嗓子。
義作低着頭,用手指輕輕敲擊玻璃杯沿口。
“這只是個故事。你知道的,就像吉普賽人口授的傳說一樣。”
他看向我,挑了挑眉,咧嘴笑了。
“‘貧苦牧民悲與喜的歌’,我記得,這是藝術批評家爲畫作給出的評價。”我回應他。
““爲了牧民””““爲了米勒””
兩人碰杯,一道唸了祝酒詞。
…
Leopoldstraße,位於因斯布魯克老城區,一條並不怎麼繁忙的街道。風颳得緊,來往行人都夾緊了外套衣領。
與義作在酒館外解散,我獨自一人欣賞起夜晚的雪山遠景。
右手的腕錶反射着山上積雪的瑩瑩微光,不禁會心一笑。
那傢伙和我喝了三個小時的酒,愣是沒察覺我戴了塊新首飾,如果表能稱作首飾的話。
要把我換作是含涼或者清醉,三個小時,保準他連我幾根鼻毛都數清楚了。
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將手裏提着的袋子舉到眼前仔細瞧見。
裏頭是他送我,不,是送我那八字還沒一撇的孩子的,聽他說叫見面禮還是誕辰禮來着,這個自負又冷血的混蛋。
直到分別前我都沒有和他提起,關於爲什麼他要瞞着所有人來這兒的目的,不過真要說來,我也算是個從犯。
假借出差來這裏的療養院,聽他說爲此還不惜把前些年沒休的年假拼拼湊湊,愣是沒湊夠,強行請假看樣子獎金要扣不少,難怪一個勁跟我扯皮機票的事。
從多恩比恩吹向佈雷根茨的晚風,漸漸帶有來自聖西格蒙德山脈的寒意,將那股酒精帶來的熱氣吹散。
過不了幾天他的那臺手術就要開始,麻醉測試目前看樣子沒有問題。
第一次感到這種牽扯過深所帶來的不安,悵然於自己所做的正確性,我曾無數次告誡過自己。
但那個女人的請求…
畢竟她全都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