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6

——清醉side——

幼時朦朧的記憶裏，爸爸早晨出門上班前，我和媽媽都會輪流抱一抱他。不過因爲根本夠不到，所以正相反，自己總是被爸爸抱起來的一方。

兩人的臉貼得緊緊的，一直沒有忘記爸爸眼角邊那抹溫柔的弧度。

坐在車子後排，今天是難得的父女二人時光，比起在家裏，我會比較喜歡這時候爸爸在後視鏡裏看向自己的眼神。在高興之餘，我也會鼓起勇氣，和他分享起學校裏的見聞。

“清醉，現在是五年級了吧。”

“不對，現在還是四年級啦。”

“哈哈哈，抱歉，爸爸記性不大好。那清醉等下想買什麼樣的衣服呢？”

有些驚訝於爸爸會記錯我的年紀，但一想到可以買新衣服，就變得興奮起來了。

腦海裏閃過廣告裏見過的女孩子裝扮，就順口說了出來。

“我想要—”

‘~’，是爸爸的手機響了。

“抱歉了清醉，稍微等一會兒。

喂，啊，對… 不是，我也沒有瞞着你啊… 啊，行行行，等下你們一起過來。好，那我掛了，嗯。”

接完電話後，他的臉色似乎變得稍微有些爲難。

“清醉啊，等會兒你阿姨和妹妹她們要一起過來。”

“… 嗯。”

爸爸一直沒有強迫我管阿姨叫‘媽媽’，畢竟不論怎麼想，有兩個媽媽這種事，也太奇怪了。

商場裏，我一眼就看中了一個小模特身上穿的公主裙，但是因爲有阿姨在，自己就沒有說出來，她已經幫我選好了要買的衣服。

雖然不太喜歡，但還是乖乖去衣帽間換上了。

等我出來的時候，爸爸抱着妹妹，和阿姨一起，已經越逛越遠了。

眺望他們遠去的方向，爸爸牽着阿姨的手，抱着妹妹，三個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視野裏。

隨之而來的是line裏發來的消息。

“欸~

“有很多要提前醃製或者燉煮的東西，下午來的話會來不及，而且你家廚房我之前沒怎麼用過，竈頭火力，還有各種電器之類的也要摸索一番… ”

“感謝長官提攜！”

『我到了。』

“哦？那… 霧月下士，務必圓滿完成任務。”

“嗯~ ”抗議被無視了，只好像個學生似的聽他授課，幫忙搬運着他帶來的各種東西。畢竟常常去前輩家蹭飯，已經是被慣壞的狀態了，這會兒要乖乖的比較好。

“注意點安全吶倒是。”穿拖鞋開車不太好吧。

…

！ ”

換好衣服，化了偏居家感的鄰家系妝容，乖乖坐了下來，喫着他燒的北非蛋。

“纔沒有的事。”有點鬧彆扭地微微鼓起臉頰，真是的，一見面就想着捉弄人家。

“遵命，前~ 扶風… 呃… ”

略帶倦意地揉了揉眼睛，沒有察覺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嗚~ 完全搞砸了。害羞得快不行了。都怪剛剛懵逼的自己。

“叫我扶風少校就好。”

“不，下士之前還有上等兵列兵之類的。”

“收到，長官！”

“前輩，好早~ ”

“嗨~ ”

“怎麼，看樣子有點不情願，是不是家裏藏男人了？”

“這麼快就來精神了，好，霧月下士聽令！先回去收拾一番，準備完成之後來廚房。”

打開屋門，來人拎着大包小包，身上穿着休閒polo衫，下面卻是沙灘褲和一雙人字拖。

前輩他，從來不會順勢地說‘那就正好，不用化妝也比較省力吧’之類的話，在無意間否定了女孩子平日裏的努力。

接過前輩手上的一個大袋子，順帶着把室內拖鞋遞了過去。

畢竟誰會爲了一個不在意的人而大費周章，但被‘不在意’這樣無心的回覆傷害了的，也大有人在。

擔心還沒有付賬，自己有些侷促起來，害怕地不知道該怎麼辦。還好看店的姐姐告訴我已經付了錢，可以穿着離開。

‘叮咚叮咚’的門鈴聲響起，這會兒我纔剛睡醒不久，是有點懵懵的狀態。

趕忙轉身向着房間逃去。

“等會兒這兩袋先放到冰櫃裏，零度保鮮就好，最好和其他東西隔開放。”

“唔~ 爲什麼前輩是少校，人家只是下士啊~ ”

“別在這會兒跟我說呀… ”

這才記起來，自己身上是一套寬鬆款式的粉色睡衣，上面還非常孩子氣地印着一隻大大的豬豬。而且臉上也完全是素顏狀態！

火候恰到好處，切開那層薄薄的蛋白，冒着熱氣的濃稠蛋黃慢慢溢出，暖流包裹了周圍那圈可愛的小番茄。

“開車過來，不用擠早高峯的電車還真是爽啊。”

雖說總是見到他一身西裝的模樣，這回的常服給自己帶來了不小的新鮮感，但這衣品準是他看了啥奇奇怪怪的博主學來的。

拜託她幫忙打包一下自己來時穿的衣服，提着袋子想追出去。

“——看你沒喫早飯吧，我從家裏帶了點過來，放餐桌了。”

到頭來，只有自己還像個冒失的小孩。

…

“前輩前輩~ 怎麼樣，我穿圍裙的樣子。”

找出了之前，忘記是什麼時候買的一對廚房圍裙，興沖沖地向他那邊跑去。

因爲是第一次穿，感覺可能會有點奇怪，不自覺地扭捏着把雙手藏在了身後。

“哦… 還不錯。”

他大概在處理着牛肉之類的醃料，在一個盆裏抓捏着什麼，只是抽空轉頭看了我一眼。

“什麼嘛，這麼敷衍。”

“沒有敷衍沒有敷衍，世界第一可愛。”

“哼，纔不信你呢。”

明明知道他在開玩笑，但就是那樣吊兒郎當的便宜話，還是讓自己臉頰發燙，嘴角浮現的笑意也很難止住。

“到時候等你朋友們來，也不用脫，給他們展示一下自己賢惠的樣子，說不定能加分。”

“我纔不需… 那，前輩想要加分嗎？”

“不，專業的廚師一般是不會用的，圍裙是小朋友怕弄髒衣服才穿的。”

前輩又在說大話了。

有些賭氣地拿起剩下的那件，慢慢走近。

“怎麼了？”他正在研磨香菜籽的手停了下來。

“前輩也要穿哦。”

輕輕貼近他的後背。

溫和的芳香傳來，帶有點鼠尾草的味道，微微混合着些許檸檬的甘甜，雖說其中還夾雜着別的蔬菜魚肉的殘留，但這樣家常的煙火氣息，令人無比舒心。

趁着前輩吐槽的間隙，把一勺子冰淇淋塞進他嘴裏。

“不要。”

這樣算是在投餵嗎？我心想。

…

“… 那看來是方案被教授打掉了。”他的聲音一如往常輕鬆。

“那要喝牛奶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以前都沒什麼概念，原來夏日的廚房是那樣難熬。他身上的汗一直流，流到眼睛時他會用手背擦。

自己一直理所當然地呆在開了冷氣的客廳裏，他也根本沒提這事。

“不能只有人家一個人，當小朋友… ”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我不喜歡你對我說對不起。

我強迫自己忘掉這個小插曲。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感受到兩人重合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話題就這樣中斷了，他用圍裙抹了把臉，擦去額頭上冒出的汗。

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改變，胸口緊得難受，想要開口說些彌補的話。

他那條圍裙，胸口的部分已經溼透了。

“攝入甜份只會讓人想睡覺，蛋白質纔有提神功效。”

兩人配合地讓話題翻篇。

“啊？霧月家果然是黑心企業。”

“喫點東西提提神嘛，張嘴，啊—”

“… 對不起，是我欠考慮… ”他尷尬地道着歉。

“我去，太甜了… ”

“對了，你最近，課題那邊還順利嗎？”

爲什麼？

“但這是冰淇淋哦。”

“前輩~ 請不要在今天提這種掃興的問題啦。”我不經思索地回答。

前輩驚訝地呆住了，樣子有些可愛。

無言的沉默中，只能聽到案板上，刀具切着蒔蘿的聲音。

有些強硬地把手穿過。

“新拿出來的就算了吧，清醉。”

不曾想他的背好寬，自己整個人已經貼了上去。

“哦~ 那加班費就用餐補的形式給吧，至於餐補，你剛剛已經喫掉了。”

“既然知道了，還說出來欺負人家，哼。”

像個笨蛋一樣

“也許你沒發現，但我可是一直在偷喫。”他衝我傻笑。

“那你還說。”

“你那勺挖出來晾多久了啊，都化了。” 收穫了一副傻眼的表情。

氣氛改變得太過突然。

？

“不行。”

“嘿嘿，看招！”

他會感覺涼快一點嗎。

…

雖然之前就提過，但都被他拒絕了。

“… 吶，前輩，我還是想來幫忙的說。”

“…炸物我會幫你寫好油溫和時間，那些都得你來做，其實東西還不少。還要乾點別的話，就做些準備的活。”

“嗯！”

被安排工作了，有些小興奮。我要做的泰式雞翅，是香茅、泰國青檸以及魚露和雞翅的搭配。

“前輩，你看切成這樣可以嗎？”

“不用太細，等下煎的時候香茅會容易焦。哦對了，等下記得把兩根翅骨也分一下，關節的位置用廚房刀戳一下，聽到咔嚓聲就好了。這樣處理過的話，煎起來皮就會比較平整，不容易皺縮，喫的時候也方便下口。”

“收到！”

“要不還是我來吧，你傷到手就不好了。”

“不給不給，這道菜可是要百分百‘清醉造’纔行。”

“… 嘛，隨你… ”

前輩分享烹飪小技巧的時候，顯得格外話多。

我喜歡看他滔滔不絕的樣子，我喜歡聽他說話。

我知道他總是一個人自己在家做飯，無論過節還是平日，他總是下班後一個人在家做飯。烹飪技之類的，大概，也沒什麼機會跟別人講吧。

他會巧妙地避開我的邀請，巧妙地和我劃清界線。

過節時，在一個人的家裏，他會打開電視顯得熱鬧些嗎

他從沒說過寂寞，也從沒考慮過，我會因爲他這樣對我而寂寞。

…

“哦對，差點忘了”，他在隨身帶着的公文包裏摸索了一陣子，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禮盒遞給我。

因爲如果小一點的話，或許，兩人擠在一起洗着碗，會是很不錯的回憶。

即便現如今，兩人的生活軌道已經漸漸遠離，

前輩給千層麪撒上芝士，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着，但一直聽得很耐心。

“那我走了？”

…

“生日快樂，清醉。”略顯疲憊的眼角，劃出柔和的弧度。

因爲我有預感，也許很快，就連這樣的關係，都無法繼續下去

“嗯。”

明明今天是… 他還幫忙做了滿滿一大桌子菜，要開心纔對…

一點點地，沿着冰涼的金屬門滑落下去…

“饒了我吧，不知道是受了哪位小公主的拜託才請假過來的。回頭還得去把活幹完。”

“前輩真的不留下來喫飯嗎，我也想把你介紹給… ”

就像沿着預定的軌跡一點點拉遠，就像是回憶重演一般。

『清醉，別忘記注意下鍋裏的情況，水別燒乾了』

調研旅行的時候，他也總是在加班。

不再有時間，約好在放課後一塊兒下館子。

“冷不防地炫啥富呢在？”

但此刻已心亂如麻。

他已經不必，把往年的教材考題之類的留給我。

卻絲毫未能減輕心中的刺痛感。

“前輩，是不是我家的廚房太大了啊… ”

‘嘟~’（消息提示）

“… 然後啊，那個樂隊的主唱跟我一個朋友認識，還邀請我們一起上臺來着，是不是有點太大膽了…

唔~ 是上次你來接我的時候迷糊了，車上沒講嘛… ”

倚靠在緊閉的戶門上，雙手將小小的禮盒捧在胸口。

“黃鰤、金目鯛和鯖花魚已經片好了，還有鮟鱇肝也單獨裝盒了，到時候別忘了放點冰塊。還有的話… 鍋裏蒸着的賀茂茄子，和那個鰻魚別忘了，要時不時去看下水位，可別給燒乾了。”

“嗯… ”

“禮物等會兒再打開吧。那就這樣，走了。”

“謝謝…你。”乾巴的嗓子，我的聲音小到聽不見。

想要，留住那道身影。

但是…

自己也認識了越來越多的人，結交了不少新朋友。

對，就是之前說的那個韓國人。跟你講，那幫人超奇怪的，上次他們買了酒，還把酒吧的調酒師請到家裏來，他們合租屋裏設備超全的，一開始我們喝的還是那個調酒師做的，後面不知道怎麼回事開始嫌棄了，然後那幫人就開始自己兌着喝…

可從呆滯中回過神之前，他早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