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4044 字
——未央side——
“未央,喫飯了。”
媽媽脫去圍裙,前額的劉海擋住了她的眼睛。
用得發黃了的隔熱手套被放在一旁,滿滿一桌子菜蒸騰着熱氣,雖然都是些平常菜色,但在媽媽手裏總能變得很豐盛。
見我從櫥櫃裏拿出三雙碗筷,她沒有作聲,只是抽開凳子徑直坐了下來。
陳設在家裏的康乃馨大都衰敗了,剩下零星幾盆匍匐在角落。
“嗯,怎麼了?”
她忽然抬起頭,眯着眼對我笑。
媽媽身邊的位置還空着,但她已經動起了筷子。
今天又沒來嗎。
廚房導臺邊上的兩隻高腳杯裏還留有水珠,但似乎已經沒必要拿出來了。
今天是結婚紀念日來着,爸爸媽媽的。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最喜歡媽媽的手藝了。”
兩個人默契地刻意不提到爸爸,我把話憋在了心裏。
會記得和家人有關的各種日子,他們於我而言就是一切。
但媽媽最近開始懷疑起爸爸的愛了。
我一直覺得,只要心裏總埋藏着那份最美好的記憶,那段一同度過的歲月,即便什麼困難都能度過。
可大人們好像和我不一樣,他們彷彿有太多要考慮的事情,他們只會在最後時刻,閃過往昔回憶投來的一瞥。
飄散在家裏的淡淡花香味消失了,連同着空氣一起。
以前在這樣的農閒時節,喫過晚飯,一家人就會來檐廊下乘涼。
我看不到前面的路,只好看着他的影子。
我這樣,有點不大像個做姐姐的。
“也許吧,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怎麼?”
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是啊,現在想想,就像約好了出來玩似的。
我只要有爸爸媽媽就夠了,只要他們能健健康康的,等我長大了就可以給他們買生日禮物,帶他們去外面旅行,一家三口圍着蠟燭許願。
“週六幾點?”
他的手很熱。
除此之外,便只剩那數枚曖昧十足的廣告牌在暗示着什麼。
“哦。”
義作在站前的商店門口轉悠,時不時看一眼手機,顯得有些着急。
黑夜的深邃催促着我趕快逃離,他一定覺得我很奇怪。
只是,會有一點點羨慕,媽媽大概也一樣吧,忙活了一下午,期待着或許就會等來屬於爸爸的驚喜。
把一件毫無裝飾的白色吊帶舉到在胸前比劃了下,對着鏡中的自己輕輕嘆出一口氣。
抬頭看向他的側臉,他只是直視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哦,你來了。”
“吶,扶風,你週末會在家學習嗎?”
木製的廊子被太陽烘烤得熱乎乎的,踩在上面很舒服,頭頂的風鈴發出悠悠的聲音。
“上午9點。”
雖然在糾結要不要穿裙子那會兒,最後還是選了長褲,因爲特意穿裙子總感覺有點不太好。
“… ”
有眼鏡可以拿來遮熊貓眼,他應該看不出來纔對。
這樣的閃光,是如今的我無法給予她的。
看見他那身和在家裏差不多隨意的裝扮,自己好像哪裏輸了一樣。
住宅區的燈光漸漸向後遠去,熙攘的人羣慢慢多了起來,夜色被逐級點亮。
他站在我跟前,又用手指壓了壓帽檐。
牽着他的書包,低頭繞開路上的小石子,我唱起了獨角戲。
沿街面的窗戶像緊閉着的一雙雙眼睛,遲遲不願甦醒。紛繁裸露的電線糾纏在牆面上,猶如黑色的亂麻連接各處,與冗雜的管線和水電錶並排。
她只是看着我笑,兩個人喫這麼多菜實在太勉強了,她給自己盛的飯也很淺。
像我這樣的女生,是不是會被笑話…
“對不起。”
街道兩旁的粉刷牆面被塗以老氣的酒紅和灰黃色,向着陽光的一側片片龜裂開去。
現在的他和小時候不一樣,偶爾會變得有點粗魯,但好像男孩子們都是這樣的,互相之間。
我以爲,一切都會按照我的設想,不變地,延續這片我和父母的小小世界,直到很遠很遠。
“… ”
但是,今天不一樣。
“你跟我說這件事,不就是想讓我陪你。”
手臂突然被一股大力握住了,在手腕向上一點的位置,就像蛇被捏住了七寸。
“是嗎,那我也就隨口問問。”
和爸爸媽媽三個人在家過生日當然沒有不好啊,我和媽媽胃口小,喜歡挑着蛋糕上面的裝飾品喫,爸爸則每次都照單全收把剩下的部分一口氣打掃乾淨,連鬍子上都會沾上奶油。
“什麼?”
大家會一起交換禮物嗎?生日蛋糕是不是特別大?朋友們會圍成一圈向着蠟燭許願嗎?我不知道。
“笨,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嗎,你這樣大搖大擺的不怕被認出來… ”
“你不是說沒聽到嗎,沒聽到就算了。”
“… 上午9點。”
“我,我沒有這樣說。”
本來阿姨要開車送我到車站的,因爲擔心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後面義作說他會送我,阿姨便也沒再堅持。
老實地一個人上學,一個人乖乖地埋頭坐在座位上,一個人在放學路上看蝸牛搬家。
“… 你說什麼?沒聽清。”
或許即便像媽媽那樣成熟的大人,偶爾的,也會期待着一些脫離日常的閃光。
“不,不知道。”
“早上好。”
焦急地往來於臥室和衛生間,第一次感受到房間裏沒有梳妝鏡帶來的麻煩。
“爸爸今早也出門了,我在房間裏聽到了關門聲,還有幾聲咳嗽。”
“沒什麼。”
我咬了咬嘴脣,聲音很輕,不願抬頭看向他。
“唉呀,你幹嘛?”
電車一路搖搖晃晃的,讓人有點犯困,昨晚沒睡好。
一家人看着太陽,在晚風中漸漸墜入田野盡頭的山影間。
他鬆開手掌,把手還給了我,我看見地上的樹影微微晃動,於是把手貼近了胸口。
他的手太熱了,灼燒的感覺,從手臂,到臉頰,再到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
在義作家喫完飯出門,彩苑阿姨還向我不停地揮着手。阿姨對我很好,每隔一段時間總會邀請我去做客。
汽車在身旁呼嘯而過,我拉住了他的書包肩帶。
“會來的,那就車站見。”
“怎麼了,你要一起去?”
“週六我要去栄町。”用漫不經心的語調,隨口說了出來。
記得小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他會安慰我。
轉眼到了國中,然後是高中,班上的其他同學自然沒有邀請過我,偶爾會和我聊上幾句的女生們,也都貼心地在教室不提及這類事。
早上把頭髮紮起來了,給人感覺會清爽點。
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的書包。
因爲大部分時間都穿校服的緣故,平常買衣服只往結實耐用的方向考慮,事到如今總覺得再怎麼搭配也無濟於事。
他停住了腳步,我繼續向前走。
雖然不會說出來,但那個時候我其實是想要分開過的,因爲能喫到兩次蛋糕會很開心。
在教室裏隔三岔五能聽到哪位同學要舉辦生日派對的討論,其實小的時候,我過生日也會有小朋友來家裏玩。
注意到她的視線,我手上的動作跟着慢了下來。
義作和我生日很近,記得有幾次兩家人乾脆聚一起在同一天過。
“別擔心,一定沒事的。”
其實自己很不安,說出來的話也莫名其妙的,不知道爲什麼,腦海裏第一個想到了他。
“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我的聲音就快要被淹沒。
“走吧,你知道具體在栄町的哪棟樓嗎?”
時不時會經過幾對摟抱着的男男女女,在空氣中留下香水和止汗劑的味道,以及一句句讓人臉紅心跳的情話。
她坐起身子,向後仰在了椅背上,不知正看向哪裏。
今天的我,變成了昔日裏自己眺望的那羣人。
他一句話也不說,也沒有語氣上的回應。
“你,你會來嗎?”
媽媽放下筷子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書上說成年人的生活,昨日和明天沒有什麼分別,每天都一塵不變。
“今天是爸爸媽媽的結婚紀念日哦,”媽媽試着碰了碰放在桌上的碗筷,但還是縮回了手,“還好我們家女兒最乖了。”
回首致意,看見亮起的路燈拉長了身旁人的影子。
他取下自己那頂鴨舌帽戴在了我頭上,還幫我串了馬尾。
不過,生日派對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檐口擋住了眼睛,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有在爲工作了一天的媽媽着想呢,他懂事了好多。
“… ”
所以我現在,算是他的朋友了嗎?他應該和我和好了吧。
爸爸會訂一批禮盒到家裏,我和媽媽則挑揀品相好的草莓,然後用蛋糕紙託着裝到禮盒裏。
下了班的工薪族們抱怨着天氣,滾動播放的店鋪廣告牌前站滿了抽菸的人。
“你爸爸他又沒來啊,聽一個在縣裏工作的人說,他在市裏的酒店餐飲街上見過他… ”
下定決心,如此對他開口道。
以往,自己都是遠遠看着別人聚在一起聊天玩鬧的那個。
但是上衣有搭配很久的說。
溫和的夏風拂過耳旁,我告訴他最近自己有買新書,又從媽媽那兒學會了一道菜,還有今年的草莓比去年更甜。
努力平復着內心的翻江倒海,那種遠比出榜前焦慮十倍的躁動。
自己就好像上了發條,停下話題那一刻也是結局到來的預兆,我彷彿忘了來這兒的目的,只是任憑他把我帶向遠方。
我不願接受沉默的到來。
穿過一個路口,他忽然停下腳步,我失神撞在了他的肩膀上,心臟彷彿隨之衝破胸腔。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讓我勉強穩住身形。
短暫暈眩之後,在帽檐下的畫面中我看到了爸爸。
在一輛擦得鋥亮的老舊箱型小貨車邊,他滿臉堆笑地弓着背站在賓館門口,和一個男人交談着什麼。
他那雙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上拿着一個盒子,那是裝草莓的禮盒…
…
啊,原來今年,連農協貼標這一關都過不去了嗎。
我轉過身,呆立在原地。
“帽子還我,太陽出來了。”
頭頂被擺弄一陣過後,鴨舌帽在臉上投下的陰影消散了。
“你很白,不用擔心曬黑。”
“… ”
“叔叔他瘦了好多。”
熱流從眼角溢出,隨後便再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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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爸也經常出差。”
窗簾遮住了暗沉的夜色,那天照進來的淡淡陽光,最後只留存在我心裏。
不僅是爲了他,也是爲了那個可愛的學妹好。
可我還是這麼對他說了。
他不應該再繼續犯錯了,我也是。
說這樣的謊,他是在關心我。
大概是看她在梳妝檯前呆了許久,而我只是再簡單不過地洗了把臉。
洗漱的時候,他特意告訴霧月同學,說我因爲早上着急,忘帶了化妝用品。
明天,就像個知心大姐姐那樣問問他好了。
畢竟她從來沒有做錯什麼。
霧月同學人也很好,可當她把自己的眼霜、保溼水一類的拿到我面前的時候,自己還是感到了負擔。
‘你喜歡學妹嗎,我會幫你把她追到手的。’
我不知道他對霧月同學的感情。
不是想責怪他,他大概只是沒考慮過我會怎麼想,他有些時候,其實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他輕拍我的背,喃喃道。
他們兩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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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感到開心的,他在爲我找補,維護兩個女生某種意義上的平等。
‘我會幫你的’
雙腿失去了支撐,脫力般抱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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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會哭,他知道我是個愛哭鬼,所以提前拿掉了礙事的帽子。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些微不足道的往事。
我以爲還有時間,可沒想到那天這麼快就來臨。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