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7245 字
——義作side——
她的缺席彷彿成了舊聞,正如她到來時那般悄無聲息。
午休時間的尾聲,在下午開課前喧囂的教室裏,她拉開椅子落了座。
沒和人打招呼,就像從未被注意到。
鳥兒壓了下枝條,匆匆飛走,留下樹冠晃動不止。
她不說話,只是坐在位置上安靜地看向窗外,單手撐着下巴,脖頸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似乎對這邊有所察覺,那道淡漠的目光在我身上輕輕挑了挑,不怎麼在意地,就移開了。
淺色的眼眸,繼續望着窗外的方向,在這無雲的晌午。
直到這會兒纔來,也剛好錯過了早上打招呼的環節。
這樣一來,今天大概不會說上話了吧。
真是恰到好處的錯開。
在自己愣神的工夫,已經下課了。
“扶風同學,現在有空嗎?”特意到我課桌前搭話的,是班裏一個比較活潑的女生。
“倒是沒什麼事。”
“那你能幫幫忙嗎?想要借一下美術部的用具,沒記錯的話你以前是部員來着,能麻煩你領個路陪我一起過去嗎?”
“哦,好。”
我頷首作答,挪了挪椅子便站起身。
她的腳步很隨意,嘴裏還輕聲哼着歌,我把手插在褲兜裏,跟在她身後大約一步的距離。
“喲,你倆這對組合倒是少見。”後座那幾個把桌椅搞得東倒西歪的損友們,向這邊吹着口哨叫喚起來。
“幫忙帶個路去部室… ”還沒等我說完,走在前面的她便早瀨親、淺蔥親之類的親親親招呼了個遍。
上國中那會兒,鬧騰的課間裏,當同學們都起身三兩結對聊天嬉戲的時候,她總是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走走關係’,或許有人會笑出來,不過他真是這麼說的。
“… ”她沒有接我的話,畢竟這麼模棱兩可的回答,本就不是讓人接的。
“哈,還好吧。”
期待的白光也沒能如願,不知何時才能再去到那邊。
談話突然生硬地中止了。
低氣壓的中心,她此刻的模樣,我有印象。
但是他逃了出來,花光錢買了一包煙,想着去警局走走關係。
“扶風同學說起話來挺有男生的風格呢。”
她給我留下的,是戒不掉的煙,和無數的肥皂泡泡。
捂住皺縮的胸腔,我知道,這點東西,什麼都算不上。
就像那個夏天,父親帶着我們兩個,在鄉下的田野邊吹泡泡,好多好多的泡泡,多到根本數不清,是那樣漂亮,那樣脆弱,像是一場夢。
“謝謝啦~ 以後也要好好相處哦。”
“車?什麼車?”
“喂,老爹,在忙嗎?”
“已經夠了吧,以後,請別再做了,算我求你。”
“你還真把自己當姐姐了。”
也是,當年那個又矮又瘦像個猴子一樣的自己,在上了國中後,便從未被授予過與她並列的資格,被放在眼裏。
…
那遲早要面對的現實,會輕鬆擊碎一切。
但自己還是依然放任了沉默的蔓延。
“小義… ”
“這樣啊,謝謝。”
我靠什麼?
那邊的天,會比這裏的藍嗎?
只希望別是那個最壞的可能。
記得兩人讀小說的那天,從窗子向外看去,天空瓦藍瓦藍的。
說起來,太陽可真夠辣的,我還是個室內派來着。
“欸?”
“好像是吧。”
“呀~ 含涼同學你好哇~ ”女生向她打了個招呼。
是我從沒聽過的曲調。
“耗材一般是自備的,硬件倒是會有經費。”
“什麼‘小義’的,以後,別再這樣叫我了,‘含涼’。”
但我不一樣,我已經長大了,已經再不會哭了…
…
在最敏感的年紀,儘管很輕,很少,但哪怕只有一絲的嗤笑聲,都足以牽動自己脆弱的神經。
要是每次分別都能這麼輕鬆的話… 想着些有的沒的,再次回到了那片低氣壓區,回到那片讓人泄氣的地方。
兩人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時斷時續地聊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不怎麼費心思,我也樂得自在。
……
“說起來,以前還沒怎麼和扶風同學聊過天呢。”
… “吼喲,穿着寶寶鞋的扶風,還有女朋友送便當,真好啊”“含涼還比他高半個頭,笑死了”…
一路小跑到了含涼的公寓門口,陳舊的鐵質外掛式樓梯還是老樣子,搖搖晃晃的。
也忘了那年,她折了好多好多的紙星星,裝滿了幾大只玻璃瓶,在社區擺攤時很受歡迎,她拉着我的手,“小義~ 我們去買喫的吧,姐姐請客哦~ ”
叩響那扇呆板單薄的戶門,良久,作爲應答,仍只有一段缺少人情味兒的空洞回聲。
因爲在廊子拐角的位置,偶然遇見了含涼,她手裏攥着的,是小賣部中午賣剩下的麪包。
但男孩還是被趕了出來,於是只好打地鋪睡在警局外面,等着他媽媽,和最後留下的那包煙一起等着。
飄散的黑色長髮,變得不再那麼觸手可及。
膈應人的硬物撞擊聲,便當盒被我刻意地拍在了桌子上。
“小情侶吵架了?”女生有點驚訝地轉頭看了過來。
她又一次,遲遲沒有出現。
窄窄的走廊,被陽光照得很亮。
忽地感到一陣心累,有點不明白,自己當初爲什麼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有些脫塊的白漆牆上,連個門鈴都沒有。
記得她給我留了一罐,不過早被自己不知扔哪兒去了。
嚥了口唾沫,撥通一個電話。
爲什麼…
我瞥向窗戶一側,她看向牆壁那邊,互不干涉。
“哦,義作啊,和兒子打打電話的工夫還是有的,欸不對,今天才週二,你不是在學校嗎。”
看到我們的一瞬,她下意識地折返了回去,但隨後又轉過身,迎頭走來。
起初還會探頭張望,也許是在探尋是否有自己能加入的話題。但到後來,就只是單純低着頭不知在做什麼。
我忘了六年級的時候,和她一起收集了大半年的塑料瓶和易拉罐,用換來的錢給她買了一隻大大的輕鬆熊玩偶。
屋古無人亭午涼,可我這會兒都快熱瘋了。
酒杯裏殷紅的液體,銀白的吊墜閃着光。
已經分不清薄情的人究竟是誰。
“… 也確實,上次——”
安穩地幫上了忙,也安穩地到了教室。
……
女孩哭了,頭也不回地跑掉了,那時我很開心,哪有什麼姐姐,還不是跟以前一樣,動不動就哭。
“說什麼‘怎麼了’… 我又不用你可憐… ”每一個字都吐露得那樣艱澀,牙齒在打哆嗦,腳下是不自在的煎熬。
隔天。
“嗯。”
充其量,不過是被扔在地上的,被踩過的零錢。
忍着不上廁所,忍着不離開座位,只要不走動,因爲我朋友很多,他們都很好,不會嘲笑我,只要再忍幾天,等媽媽手頭寬裕買雙新的。
想起以前,和她一起讀《細雨》,裏面寫到一個單親媽媽和她六歲的兒子。男孩的媽媽賣身被抓走之後,小男孩帶着媽媽留給他的幾塊零錢,被送到了福利院。
心底裏竟有些希望她把輕鬆熊也給扔了,幻想那隻年邁的熊坐在垃圾桶上的樣子,因爲這樣,不就能扯平了嗎…
“帶手機了唄,問個事,放在以前辦公樓底下的車還在不。”
“扶風,麻煩你了。”
走在前面的女生,又哼起了歌。
不免想到,這會兒要換作是某人的話,估計只會躲在我身後低着個頭。
鞋子穿了太久,大概鞋底的某個地方破了,如今每走一步都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在嬰兒的腳上被稱作可愛,到了我身上,只能讓人無地自容。
那張貼着玻璃的,一動不動的窗簾,是她自己掛上的,我還誇過好看來着。
或者一隻老到掉了毛的熊?
走出教室門的時候,有個傢伙還趁機拍了拍我屁股。
未央紅了眼睛,她問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假如我們兩人最後不能走到一起,會爲彼此留下點什麼。
當公子哥戴着理查德·米勒,搖下帕加尼的車窗。
“她當時告訴我說是這兩天身體不舒服,具體情況我也不大清楚。”
因爲看到,窗外的幾株橘子樹結了果,渾圓的青色裏,有幾個泛了黃。
“話說,含涼怎麼樣?”“確實啊,還有含涼,感覺她身材很好而且蠻有料的,不過就是太高了點”“唉,可惜了,估計也就只有後排那幾個傢伙有機會拿下”…
但自己只能抿嘴笑笑。
“小,小義?怎麼了嗎… ”
不在嗎。
指望我這個悶葫蘆能對不怎麼熟的女生倒出水來就怪了,當然,僅限於以前作爲小毛孩的自己。
她點了點頭,沒有更多的回應,只是壓下目光快步經過。
年少時,尋找愛的跡象,證明愛的存在,彷彿能成爲生活的全部,會爲了第二天的電影而徹夜失眠,每一個牽手擁抱都已近乎耗盡了生命。
隨着午休鈴的打響,我找到修學旅行時的煙友班導,請了個病假。
還是一罐五顏六色,但不知道在哪兒的,她折的紙星星?
“美術部的畫紙顏料之類的,都是自己花錢買的嗎?”
抬了抬手以示回應,就這樣輕鬆地分了別。
受驚的小兔子躲進了森林裏,當我想找她的時候,卻已經不在了。
……
靠着小學那會兒,和她一起把用過的塑料袋收集起來捨不得扔,在公園裏費盡力氣爬香櫞樹,摘這種又酸又澀的東西來代替水果?
去那邊。
“就是那輛大牛。”
“… 你小子,這都多久了,老爹我就開出來過一次,就被你給惦記着了。”
“那是,想不到多年前老爸的審美還是不錯的,不像老媽說的一直那麼土。”
“行行行,問來問去的,你要幹嘛?”
“要幹嘛,嗯,就… 找一個漂亮姑娘。”
他大概是愣住了,一時間沒能接住我的話茬。
“… 沒開玩笑?”
良久老爹才接着說到,聲線裏聽不出除了認真以外的情緒
“沒開玩笑。”自然要回應這份嚴肅。
“… 哈哈哈哈—— 就你小子,會騎嗎?”
“差不多,能現場考個駕照的水平。”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寂。
“呼—— ”最後,這份靜默由老爹的深呼吸所打斷,“每年的保養都有做,車沒啥問題,至於油的話,到加油站應該還夠,地下室的鑰匙和車鑰匙在我和你媽房間的牀頭櫃。”
“收到。”
“喂…… 別告訴你媽。”
“好。”
“還有,別回來的時候缺胳膊少腿的,你媽會宰了我的。”
“我知道了,謝了,爸。”
…
“果然還是老款的整流罩看起來比較舒服。”
…
“… 我沒有女朋友。”
風中,記起往昔的戀人時光,記起未央曾拉着我去看《無慾的悲歌》。
放好腳撐,把頭盔摘下。
在我愣神的工夫,未央已經沿着公路走遠了幾步。
“爲了等你。”
慢下來的時間,不知何時被打斷了。
“… 回公寓… ”
“你女朋友知道你翹課了嗎。”
書裏的母親,一位辛勤持勞了幾十年的母親,在一個涼爽的傍晚,面對一大家子人,她忽地說今晚不做飯了,因爲想要出去走走,一個人出去走走,只是走走。
“去叔叔阿姨家,還是回公寓?”
無論做什麼,自己總慢她幾步,讀書也是。
“啥?不,我不是一直在這兒嗎?”怎麼還突然換了稱呼?
先前還一直盯着這邊的未央,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一下子利索地轉過身去,裙襬畫了個圓圈。
“我怎麼在摩托車上啊?”
隔着頭盔,發動機暴躁的轟鳴聲刺激着野獸渾身的肌肉。
於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和她一塊兒看向這片充滿兒時回憶的土地,感受夏風拂過面頰,裏面夾雜着泥土和植物的香氣,稻子輕柔地搖擺着,發出沙沙的聲音。
時間彷彿滴着汗。
可草帽下那被風托起,混在萬千青絲中的,精心編織的髮辮,讓人有了些許信心。
至少在高中,至少在我還能見到你的時候,不想你被別的什麼人…
“欸?!——”
纖瘦的手腕,好像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她用手按着草帽,調皮的風轉而吹起了女孩白色的連衣裙,和一陣稻子的清香。
“你睡迷糊了嗎?我們已經騎了有好一陣子了。”
“… ”
低垂着眼簾,幫她戴好頭盔,頭盔是來這兒之前在配件店裏新買的。
“又怎麼了?”
我走在前面,她被拉着走在後面。
“醒醒,已經到了。”我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這樣啊… 但也快了,不是嗎。”
即便公主並不屬於自己,但也請無良的製片人,偶爾給我這個小小的配角一次機會,一次駕馭着綠魔重工製造的暴力玩具,努力不成爲她生命中最次配角的機會。
她好像有點喪氣地低下頭,一系列的舉動讓人完全摸不着腦袋。
莫名其妙地,讓別的男人拉住了手。
流過頭盔的風,有那麼幾縷撫過後頸,鑽入衣領。
多餘的思考只是混合着廢料的煤渣,箭步衝了上去,只爲握住她的手腕。
能醒來可真是幫了大忙。
在一陣抵抗過後,她終是沒能掙脫。
抱着頭盔,靠在車旁邊,她踩在高起的田埂上,兩人不過幾步的距離。
身下的機車像忠犬一樣發出一聲嗚咽,排氣管噴了口尾氣,似是靦腆地告訴了主人自己有完成任務。
心涼了一半。
所有人都很驚訝,因爲時間彷彿已經離得太遠了,所有人都只記得她是母親,沒有人記得母親也曾年輕,也曾探尋生活的意義,也曾想要獨處,也曾想要,一個人出去走走。
“我送你。”用不容分說的語氣。
時速板上是大牛經典的‘能量條’。
空曠的周圍,只有稻子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嗯。”
她不說話,自己的心彷彿被擰緊了,挽留地朝她遠去的方向邁了兩步。
清醉曾問過我好多次爲什麼不騎摩托之類的,就連我偷偷考駕照的事,後來也被她給逮住了。
‘那我該去哪兒接你呢,萬一你迷路了’,看完小說的自己,曾這樣問過她,像個呆子一樣問出膚淺至極的問題。
她很暖和,而且還乖,但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在公路延伸的地方,有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高高的田埂上。
不需要費盡心力斟酌語言,也不必在意回答,在不遠又不近的距離,安靜地坐着就好。
沒見過,比她更傻的女人。
潛意識裏把現在當作了約會,從望見那道倩影開始,緊張與慌亂勝過騎行時的百倍。
這些,本該對我來說無所謂的事,縈繞在腦海裏,被絞入發動機的嘶吼中。
這是兩人一路上唯一的對話。
…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母親早早起牀,去街上買了一把傘,一把漂亮的傘,哪怕那天沒有下雨…
怕未央會冷,所以一路上開得並不快。
還沒等思緒擺脫各種亂七八糟,人已經被帶到了目的地。
“看起來,像是夏天播種的新稻。”
希望那個呆子,多少能派上點用場。
“… ”
但現在,
不過一瞬間映在她小臉上的喫驚,和那放飛的眉梢,我並未錯過。
“睡迷糊?… ”未央揉着眼睛,還捏了捏自己的臉,模樣倒是很可愛的說。
“… … 你看過《無慾的悲歌》嗎,一部很不‘漢德克’的作品。”
但女孩似乎感到了厭煩,跳下田埂來到了路上,大概不怎麼想繼續這個話題。
“你打算用走的?”我扯着嗓子,害怕聲音被稻穀蓋過。
家裏人說要陪着母親一起出門,但卻是怕她摔跤。沒有人問過母親年輕時的理想,問過她旅行的目的地。
似乎察覺到是衝着她去的,未央戒備地退後了幾步。
記憶中,未央每次跑來跟我分享書裏的內容時,笑容都很可愛。
語調比先前更冷淡,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扶風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這是在賭氣,還是決心回到國中時期對我的態度,我分辨不出來。
過彎的時候開成了龜速,一直被頭盔抵着,身上也多少有些酸脹。
“義,義作君怎麼在這兒?”
因爲她哭了。
我讓她摟住腰,她照做了,很乖。
“去公交站。”
“原來,又是這樣啊。”
緊搖慢搖地趕在太陽下班前到達,後半程裏她似乎靠在我背上睡着了,拷在腰間的手鬆了不少。
莫名其妙地玩失蹤,莫名其妙地無視我。
在遍佈灰塵的地下室裏打亮車燈,兩道光柱霎時刺穿了這片,因照明線路老化而顯得幽暗的空間。
她的聲音很平靜,音調起伏安穩到不像是個問句。雖然釐清界線本就是我所期許的,但還是不免有些失落。
“怎,怎麼了?”她忽然一驚一乍的,搞得我有些懵,連車都差點沒扶穩。
她笑着回答道。
作爲標準的公升級,還是臺矮子樂,這樣一來,未央坐上去也會比較方便吧。
…
“… 我送你吧!”
她沒有回答。
但也許自己這臺磨損了的老機器,如今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上緊了發條般,有那麼一絲,想要體會年輕時的活力。
話語像是被風吹走了,她沒有回答,仍舊背對着我眺望這片稻田。
放慢速度,在不遠處停下了車。
或許是汗水的揮發,身體感覺涼快不少。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那樣的話… 是再一次的徒勞而返。
烈日下,隆起的合金油箱蓋散發出蒸汽,賽道級的扭矩突破千百倍心跳的頻率,在工作日略顯冷清的街道上打出音爆。
夏天的田野,亦如晚春時的鵝黃嫩綠,微風吹過,那片綠色波濤起伏,翻滾起無邊的稻浪。
這樣下去,恐怕又是一場不歡而散。
“你怎麼知道,我會去那兒?”
“我們只是同學而已,沒必要有所牽扯… 你說過的。”
漫無目的地隨着風漂泊,迷失了方向。
我該怎麼說比較好,確實,得趕緊準備開場白,不,不行,這傢伙跑太快了,已經來不及了。
“一直?… 呀!”
“要回家了嗎?”
她終於轉過身來看向了我。
背後傳來的細微啜泣聲,打溼了自己本就多雲的心房。
“說起來,義作君還有摩托車啊,很帥氣呢。”
靦腆又有些害羞的笑容,是我最熟識的那個未央,不似先前的冷淡與拒絕。爲什麼會成這個樣子,自己已經徹底搞不懂了。
“還,還好吧。”
“義作君變了很多呢,在你眼裏,我也有變化嗎?”她的語氣柔和而潸然。
“那個,有點吧,是發生了什麼嗎?”
女孩眼裏閃着的光,像是已然窺探到一絲真實般,讓人不能夠忽視。
遠處的山巒披上霞衣,日輪沉湎在那昏黃的地平線,透過斜雲的火紅色,照亮了她的臉。
她似乎十分煎熬,卻又那麼急迫,先前抓着連衣裙的雙手,此刻又彼此緊扣。
“義作。”在掙扎着,那副不會說謊的表情。
“嗯,我在。”
“就算你不相信也沒關係,”她把小手放在心窩的位置。
“其實,我已經斷斷續續睡了好多個月了,直到最近才能偶爾醒來,就像在做夢一般。”
下意識握住了沉重的車把,我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彷彿有另一個我,在陷入夢中的時候接管了自己,因爲我記得明明上一次,自己還沒有搬來這裏。一下子跳了好多好多日期,在公寓裏醒來的時候,都有點被嚇到了。”
未央像是在笑着,可是小臉青一陣白一陣的。
她一定很害怕吧。
一次次地用手抹着眼角,想用強裝的笑容掩飾過去。
憑什麼,非得讓她碰上這種難以理喻的事情,白光也好,回到自己作爲社畜的那邊也罷。
我…
記起,來這裏以後,第一次拒絕她的那個晚上,她也是這般梨花帶雨。
自己再也不是,原來那個自己。
緊緊摟着這具脆弱的,顫抖的身體。
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義作肯定覺得是我腦子燒壞了,哈哈,會寫出這麼笨的故事,是個三流的作家呢。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就當我是開玩笑好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好了… ”
費盡心思化好的妝,特意挑選的隱形眼鏡,到最後,甚至因爲淚水給弄丟了,就連走路都變得困難。
我親吻着她的額頭,一次,還是兩次,連自己,都忘了。
“真是個奇怪的人啊,其實,我也覺得自己不太正常,已經不明白了,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裏,可是不管自己怎麼做,都,什麼都——”
一個謊言,要用更多的,數不盡的謊去完成。
她帶着哭腔的聲音,被我裹進懷抱裏變了形。
面對她的狼狽,我卻只是冷眼旁觀。
別再…
關上門,沿着牆壁蹲坐下來。
“別說了,好嗎,有我在。”
像是要用全身去溫暖她,爲了讓她不再顫抖,不再那樣害怕。
——未央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