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3701 字
——義作side——
第一次見遠翊叔是在新年夜,父母帶着我前去拜訪這位鬚髮漸白的長輩,看樣子要是他抱了孫子孫女的話,估摸着就得叫遠翊爺爺了。
“義作,快叫伯伯。”
“伯伯好。”老者的長相內斂着一股兇狠,所以當時的自己頭也不敢抬。
“這位伯伯可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來,跟爸爸一起把新年禮物送給伯伯。”
“孩子真懂事,比我們那個小主子聽話多了。”
“哪裏哪裏,… ”大人拉起了家常,只是偶爾會提到我幾回。
孩提時期的好惡深受父母長輩的影響,女人旁徵博引,而父親往往沉默寡言。
不可避免的,從眼前這個叫遠翊大伯的面容裏,漸漸透出一股慈祥來,先前的兇戾也不見了。因爲他幫了我們家,不像那些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們,只會冷眼相待。
父權在孩子心中統治地位的崩塌,是從父親暴露出弱小開始的。媽媽說老爸是個大傻子,害的一家人都被連累。而老爸嘴裏口口聲聲唸叨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到頭來也一點忙也幫不上,所以我討厭那個大伯。
“孩子那時候被嚇壞了吧,聽說是爬窗跑掉的,還挺機靈的。”
“哈哈,是啊。”媽媽的笑容有點勉強
這次的拜訪,媽媽費盡心思置辦了禮物,在有限的花銷裏體現出誠意,而爸爸只會在一旁抽着廉價的香菸。
“我幫的小忙算不了什麼,這些個散戶那邊金額不大,僱來催債的也不過是些小混混之流,跟以前社團裏的人說了幫忙看着點,應該沒什麼問題。
真正要解決的還是銀行那邊的鉅額壞賬,關於這個,也只能靠你們兩夫妻自己了。”
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媽媽緊緊握住。
…
強降水是颱風的先兆,在未央住的公寓附近,那家熟悉的便利店裏買了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溼透的手指在煙身上留下水漬,都淋成了落湯雞還是不忘把煙盒捂在衣兜裏。
櫥窗裏偶爾更新的廣告,在紅藍兩色的LED燈珠下一閃一閃的。出門時回身望了一眼,那是一幅以黑色爲基調背景的招聘海報,畫了在射燈底下的一位衣着光鮮的年輕女人,手上捏着一隻高腳杯。
“酒吧女招待嗎… ”
“夠了。”
電流自顱頂穿過,讓人寒毛直立。
這個點人很少,電梯裏就我一個所以也沒什麼顧及,聲音不覺高了一度。
不至於嗎,但也許真的有可能,她早就變了,變成了陌生人。
過度的工作使男人變得懦弱,而我已深中其毒,連憤怒都做不到,只有,滿溢的,無力感。
“我看到了。”
“啥?”
“我該怎麼辦… 所以到底是誰害的,是誰害我和未央… 是誰… ”
以前也感到過奇怪,自己本就不是和父母溝通很多的那類人,但剛分手那幾年,媽媽逢年過節就總是會問起我和未央相處如何。
… “大概還剩一半吧,不過也並不都是我們家的,至於別家的,我們也無能爲力… ”
合金質地的密碼箱冰冷如霜,僵硬的手指麻木地撥動密碼,戰戰兢兢之下來回按錯了許多次。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她很喜歡未婚夫也沒準,能帶着她步入上流社會,會穿着禮服出席各種晚宴,假期裏和各式富太太們在遊艇上喝酒。在醫院裏升職或是評定教授之類的,想必也很輕鬆。”
高中那段時間媽媽也時不時說要給未央買點什麼,會拿蔬菜水果之類的登門拜訪,告訴我和未央說‘替我向叔叔阿姨/爸爸媽媽問好’一類的話。
匍匐在地板上,蜷縮着,把脖子拉長,就像一隻老鼠。
我知道那個名字,她的父親,霧月靜流。
腳踩在油門上,彷彿和心臟跳動的力道一樣大,抽乾了全部精力,令人疲憊至極。
…
那個晚上…
“以含涼的姿色,大概會邀請都內有名的藝術家給她畫像、拍照、作展,然後去拍幾套雜誌封面之類的,如果再配上年輕高學歷醫生夫婦這類標籤,想必更有噱頭,也能給花山院家的產業造勢。”
像是一具空殼,回撥了雍寺的號碼。
“知道你去找前女友。”
“… 小霧月,還不知道吧… 呼,放心,我不會和她說的。”
一行行字眼從眼裏流逝,猶如鬼畫符一樣,從腦子裏漏出,我一點也看不懂,心裏眼裏全是先前在腦海裏重複無數遍的那兩個漢字。
而最近,有傳言說她和花山院那邊的本家繼承人走得比較近——你最討厭的世家公子,也就是我這類人。”雍寺操着戲謔的語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常理來看十分正常的結果。
…“可是襪子已經破掉了。”淚光在眼裏打轉。
把悶在胸腔的氣呼出。
“… 含涼未央?”
“我?馬馬虎虎吧,下次喝酒和你聊。倒是你,出什麼事了?”
因爲這種事隨便問一下叔叔阿姨不就知道了,而且未央是女孩子,和父母親說的話總該比我多得多。我會因此感到不耐煩。
急切地掛斷,沒有聽到電話那頭雍寺的小聲嘀咕,自然,也忽略了‘銜尾蛇’那分叉的信子,那某種悄然改變的軌跡。
毫無疑問的,她會看到這則廣告,而且她似乎急着掙錢。雖然我不知道其中原因,但她也不至於,會去做這種…
但自己好像忽略了,從上國中起,關於兩家父母層面交流的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甚至中斷,也許,事實上也的確中斷了,只是我沒有發覺而已。
“那還要留着嗎?”她不嫌髒的攥在手裏,看着眼前我那張苦巴巴的小臉。
“… ”
她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是…
直到如今,想必我也仍然沒有資格,嘲笑當年那個想要成爲帥氣大叔的自己,質樸地想要變得可靠,去保護好身邊的人。
我迫不及待地想證明,想讓她向我證明,也想要向別人證明,她不是那樣的人。
“就算畢業之後她也一直是個名人這點,稱得上人盡皆知了,當然,對於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你來說大概算是個新聞,何況憑小霧月的個性,自然也不會和你來說含涼的事。
“知道什麼?”
會與我並肩而坐悠閒看書的人,會在清冷月光下向我展露笑顏的人,怎麼可能會是雍寺所說的…
“… 義作,該怎麼說你好。當然,這也不全怪你。你身邊的女人,把你的閾值拉得太高了,也許第一次愛上的人太過驚豔也不是什麼好事,會讓你有種非她不可的感覺。
… “前些年法院流拍的時候不是以我的名義低價買下,然後抵押出去了嗎,你和爸當時不是說這樣一來就還清了… ”
“對。”
“… 霧月知道嗎?”
陷入思考之際,無意識地深吸過肺,卻不想被煙塵中的顆粒嗆到,喉嚨不自覺咳嗽起來,我咳出了眼淚,淚光裏泛着暈眩。
爸媽會瞞着我也是無可奈何的,正如我自始至終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分手的理由。
等趕到老家,房子沒有亮燈,黑暗裏,一切靜悄悄。
久違地回到這邊,按計劃應該爭分奪秒地去找未央。
周圍的工位上人很少,大概是飯點都去用餐了。
債務…
“嗯~ 那姐姐去幫你洗一下。”彷彿在做什麼多有趣的事一樣,她朝我微笑。…
“債務?你說,債務?”我恨透了這個詞,以及與之相關的所有人。
本是同爸媽一通電話的事,但萬一真是如此,我不想讓他倆擔心更多,不想讓他們覺得是自己的錯,那太過殘忍…
“… ”
機械呆板的等候音在耳邊滴滴地響着,我按下電梯按鈕往地下車庫的方向趕去。
那些往日裏零零碎碎的話語逐漸編織成型。
喜歡在雨天抽菸,但今天不知是菸絲受潮了還是怎的,濃烈的煙霧侵入口腔,瀰漫的苦味讓人想直吐口水。
“誰… ”
最不願見到的兩字,赫然出現在聯合擔保人名列下。
‘含涼’…
在一疊疊資料中,找到了那份再簡單不過的借貸合同書。
“… 要。”
“看到什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
“你傻了嗎,我說,喂?喂?喂還在嗎?… ”
我回頭會找人問來她工作的地方,等下發你短信。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比較好,因爲聽說,這也是爲了解決她家裏的債務問題。”
“… ”
只是消極地維持現狀,停滯不前。
還是發生了,還是發生了,還是…
“哦——
‘咔嚓’,齒輪轉動,箱子開了,迎接最後的審判。
“真是個久違的名字,你找她有事?”
清醉?他爲什麼要提清醉,莫名其妙的。
“是啊,最近還好嗎?”
那一刻,時間靜止。
“喂,義作,好久沒給你來電話了。”
“我知道了,先掛了,等下聯繫。”
“你別… ”
可這,猶如缺失拼圖彌合前最後一角般的東西,各中疑慮,彷彿一下子有了綽約輪廓。
“含涼家… 也是聯合擔保人… ”
額頭滲出汗水,但渾身依舊冷得顫抖不止。
但心中電流穿過,不是那種戀愛約會前的緊張,而是恐懼。我打電話給雍寺,跟他通話,大概在內心深處,是想讓他勸勸我。
不怎麼讓人好受的預感在腦海誕生。
“關她什麼事,你知道的吧,含涼現在在哪。”
“… 真是那樣的話,和‘那時候’做的有什麼區別,都是出賣身體… ”但嘴上只說着刻薄的話,甚至在言語裏貶低她,我覺得自己好惡心。
“什麼… 意思?”我將車門重重關上,密閉的空間,加熱的座墊,可空氣還是那麼溼冷。
“我看到了。”
摧枯拉朽般的氣壓迫近,鉛灰色的烏雲從四面八方而來,一擁而上,封鎖了天空的最後一片明亮。狂風獰笑着,雨勢如注。
“喂,義作,等下發你啊,你先別急。”
佈滿血絲的碩大眼珠就快要掙脫眼眶。
“欸,我說的明明就是事實,雖然這類人僅僅是上流中的底層,這樣的事已經是他們心中的豪奢,但畢竟也夠到了上流的門檻,不是嗎,至少去愛馬仕買包不用做背景調查。”
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已經再無法思考任何。
我是不是該去和霧月妹妹說一聲來着,有女朋友還這麼不安分。”
“也不跟你繞了,就這麼直說了吧,你知道含涼現在在哪兒嗎?”
像是在做賊,到了主臥隔間的時候,自己已然面色慘白,渾身的顫抖難以抑制。
“嘛,也罷,麻煩事我也懶得摻和。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已經過了這麼多年,而且還出了‘那種事’,你還去找她,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