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話

——義作side——

將餐盤放入水槽，便在褲袋裏摸索起車鑰匙來，前後找了個遍還是無果。

就這樣馱着身子僵在原地。

短暫發愣之後，無奈地把一旁的書包甩在肩上，跺了跺腳，朝門口走去。

真是昏了頭了。

想要找到未央的衝動，在那座城市，在臺風中行駛，殘留的餘波依然徘徊於胸口。可此刻，腎上腺的衰減和陡然的失速，令人有些脫力。

不知道這樣難以安穩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空空的口袋沒有車鑰匙的分量，只得掏了個火機撐撐場子，像這種已經快要忘掉的習慣，又被重拾什麼的，也真是受夠了。

下一次去往‘那邊’，會在什麼時候… 組會？還是加班的深夜？要是正好趕上開車，如果不是今天這樣恰好堵在紅綠燈路口的話，大概會出事故。

帶上傘，整好衣領出了門。以往直到放學前都是不抽菸的，今天就破例一次好了。

也得虧自己還能這麼冷靜，無法安定的生活，要是被我當作一場遊戲看待，或許還能輕鬆點。

可一切，都真實到不能再真了，門上的木製紋理，留在嘴裏還未吞嚥的煎蛋碎渣，和那片低飽和度的天空，灰藍且少雲。

要說哪裏會有感覺到不真切，大概就是，我還能見到她這件事本身了。

「她理應是某種更加遙遠的存在，而現在的我… 」抬手望向自己的掌心。「要是願意的話，甚至能夠到她的髮絲，那樣輕易的… 只需要利用她的好意… 」

想到這兒不禁苦笑出聲，被異常折磨，甚至都沒能看清眼前的改變。

我這種小人物的細微變化，也許他人並不在意，但以往一直被自己潛意識忽略的，未央的異常。

摘下厚重的黑框眼鏡，還去打理了頭髮，化了淡妝，會問我美瞳好不好看，也有用香水，雖然在學校裏不太能察覺，但到了兩人獨處的時候，甚至有戀人時那般甜美。

以前從沒有往深入去想，給人的感覺，就好比清醉那樣，雖然她比未央小上一點，不過女孩子梳妝打扮之類的，和年紀並沒有強關聯。而未央，也只是恰好到了那個，想要打扮自己的心境。自己一直是這麼認爲。

可她作爲初學者，未免做的太好了。

某種奇怪的假設在腦海浮現，如果她和自己一樣…

對着這幫升學去向基本有了眉目的小鬼們，課裏課外還是有認真地履行職責，現在想想，其實高中的幾個老師都挺敬業的。

去那邊找她，或是去試探，來證明自己神志不清的猜想，真的有意義嗎…

明白過來狀況的她趕忙起身，不像那些個遊街示衆如家常便飯的男生，她的小臉有點發白，緊張地掃了一遍題目後纔開口。

此刻，卻又無來由地暗淡下去。

“嗯，不知道你倆有沒有去過，知道近路的話最好。”

不，這一次，已經不願再無動於衷。

“被看到又不會怎麼樣的啦~ 人家都沒在意，前輩反倒像個女孩子一樣，哼~ ”

只能勉強趕在刺骨的風凍壞思緒之前，在她消失不見之前，察覺到這種可能性…

“… 那，那個，我是由廣義勢函數存在定理，在數學上的表達，把偏… ”

“當然不會。”

那樣的，笑容… 是在求救？亦或釋然… 我不知道…

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動的念頭，可要是，萬一呢…

她有點好奇地望向四周，完全一副睡迷糊了的表現，喫了以前沒有上課偷偷睡過覺的虧。有經驗的老手就算醒了也不會多動彈一下，而是保持姿勢直至不被人注意。

悄悄伸出手臂，一點點靠近，彷彿心臟也跟着他的節拍，逐漸響起鼓點。

不過幾秒的時間，未央突然猛地抬起頭。

… 『… 這次就算了吧。』

閃回的記憶，黑色液體滴在心頭的感覺，讓自己突然有點想笑，抑制不住地想笑。

「她到底在說什麼… 」

到後來，連藉口，都懶得找了…

“前輩的意思是~ 嫌人家煩了？”故意做了個帶有威脅意味的表情。

“含涼同學有做對，可以和大家講講嗎？”

… 『… 下次吧。』

「還有就是，想要再牽一次… 」

是的，去那邊就好，在那邊的未來找到她。

“關於昨天作業裏的題，裏頭有一道，大家的正確率蠻低的。”

“誰讓你是個顯眼包。”

至於爲什麼要去喫不喜歡的甜食，自然是應了那傢伙的要求。

“欸？”

“你說你放學後要去甜品店？”

雖然工作之後便再沒接觸過，但我大概有些印象，是物理學裏使用到的場論概念。

“總不會是自己一個人去吧。”小春今天和我說話的時候，總帶着點衝。大概是昨天看電影前楊楊發來的短信內容，小春也得知了。

會因爲這些小細節而患得患失。

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聯想自己被‘彈出’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是睡着的樣子？

「人家可是有在想你的，雖然只有一點點啦，不過，今天也想見到你，明天也是。」

虛妄的火，只是因爲一個念想，就毫無來由地燃燒起來。

低垂的髮梢，在她臉上投下幾簇陰影，映在女孩淺色眼眸裏的，唯有智能機那發着亮光的四方形屏幕。專注到全然沒有發現我…

“早上好。”未央道完問候，便坐回了自己位置。

他上次有說過自己不喜歡甜食，但昨晚聊天的時候，我提議兩個人一起去新開的甜品店來當作補償，他很快就同意了下來。而且這頓還是前輩請客呢~ 記得好像，昨天四個人的約會也是他請客的。

她今天真的有點奇怪，可能是遇到了什麼事。

我會很害怕，每當她拿出手機我都會害怕，因爲那就像是在，拿出準備懲罰我的刑具。

我想要去確認，去確認此刻與自己只隔着一條走廊的，她的身份。

大概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太好。

我看着她的側顏，就好像…

在自己想要接着問下去時，被她倆稀裏糊塗得糊弄過去了，最後也沒得到啥有用的信息。

坐我前面的小春和楊楊，正聊着昨晚的影視劇，周圍的人也大小成羣，七嘴八舌地討論着各自的話題，早晨鬧騰的教室裏，張揚的，嬉笑的，只有她那小小一隅，同被她用身體護着的機子一起，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 『對不起，今天有事不能來了，抱歉。』

疲憊的海鳥飛到內陸來歇腳，羽毛狀的捲雲盤旋在更高的天光裏，空氣中隱約瀰漫着一股海水味。

萬幸的是，周圍人的視線沒有讓她太過困擾。

這是兩人今天第一次對上眼，她含波的眼眸彷彿剛剛止住哭泣，緊繃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卻仍顯疲倦，回了我一個虛弱的微笑，隨後便不再看向這邊。

「她… 在說些什麼呢… 」

話語與思緒一同，彷彿昭示着混亂和驚訝。

“是開在Vanadium的那家？”

“哦，是叫‘ANGELINA’來着。”

因爲作業是抄的，那道題自己也理所當然地沒被畫圈。

我也知道，自己和她根本不配，醫學部的世家公子哥要多少有多少，這場談判的賭局，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聞言她倆都好像喫了一驚，互相對視了一眼。可我用着一貫的平常語氣啊，莫非這家店有啥特別的嗎。

雖然會這樣想的自己有點噁心，不過要真是如此的話…

“不是，是和朋友一起。”

“我看看哈，嗯… 對。”

我該如何告別… 以沉默，以眼淚… ？」

…

… 『未央，下週二一起去喫晚飯嗎，在離學校比較近的居酒屋，很方便的哦，希望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與習慣了的日常，有些微差異。

又或許，是看了楊楊借她的少女漫畫也說不定，‘女孩子有時候需要適當地拉遠距離’，還有‘帶來新鮮感’之類的，都是常有的劇情。

「是發生了什麼嗎」，明知道這有點自我意識過剩，而且像個蠢笨的男高中生，但還是不禁回憶起，自己是不是有做讓她不開心的事。

知道兩人的一切未來，以及最後命定分別的她…

她爲什麼會知道？即便再怎麼認真，特意去自學這種內容，也太奇怪了。

「如果這幾個月來，與我若即若離也好，互生情愫也罷，是那個曾與之共嘗初吻的她…

… 『… 因爲你上次說一般是週六有空，所以我還特意預定到了附近的料亭，聽說最近挺火的哦，週一就開始網上搶座了。』

鄰座的女孩子輕笑了一聲，湊近之後對未央耳語了一番。

勉強在低矮的課桌下翹起腿，用一隻手撐着臉頰，偷偷轉過頭，向未央那邊望去。

…

不不不，這不管怎麼想也太荒謬了點，犯傻也要有個限度。

記得你不是說過，自己從不帶手機來學校的，你說過的…

“爲什麼不叫未——”“叫什麼店名啊？說不定還去過呢。”不等小春說完，楊楊便急着搶過話茬。

那樣的話…

她的眉梢微微皺起，睫毛長而翹，輕輕顫動着，讓人不願打擾。

“… 欸？我… 就，就是這些。”

稍微看了一眼，式子構造有點像以前學過的，好像是斯托克斯公式來着，但用大學裏的方法應該算是違規了。

不知道是在和誰聊天，只看到她打字的手很熟練，以及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白光的出現。

還以爲昨天牽過手後，他會更加在意自己一點的… 稍微有些小失落。

… 『抱歉，今天要去大體老師那邊上課，感覺會有怪味，下次吧。』

她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編髮型，一頭長髮隨意地垂落下來，有幾根髮絲掛在耳朵上。

“前輩，爲什麼要在這麼遠的地方集合呀… ”明知道我體力差，笨蛋前輩也不照顧一下，兩人現在都還是揹着書包的狀態。

如果因此有一天不能再回來，我會提前向父母道別，向清醉好好說聲再見。

屏幕裏發出冷白的光，她勾着背，用手臂抵住額頭，趴在課桌上。那被冷光照亮了的臉，近乎於要貼上手機一般。

… 『對不起呢義作，明天系裏要開新生動員會，我被朋友事先邀請了。』

就連最後的那幾次約會，兩人僅剩的獨處時光裏，她也總會無聊地盯着手機。費盡心思準備好的話題，會輕易被那一聲聲消息提示音打斷。

他衝我笑笑，和以往的態度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昨天不是才見過面嗎，去喫甜點的事怎麼這麼快就安排在今天了？”

要真是如此的話，她真的好可a——

要是在這個世界貿然行動會破壞掉什麼的話，就採取更隱晦的方法。

兩人略微錯開，前輩走在我前面，視野裏只剩下他那跟着步履來回擺動的手，是我昨天曾握住的。

好似漫步在長長的廊子裏，如火焰般跳動的燈籠在晚風中搖曳，一個轉角的工夫，她不見了，霎時冷徹的狂風灌入，熄滅了燈籠。

——清醉side——

果然前輩最寵我了~

老師稍加讚揚後，就吩咐未央坐下。她在整理裙襬之際，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視線。

“含涼同學？”老師大概也注意到了未央不似平常的舉動，纔有意點醒。

同學們目光的交匯處，那個平日上課時總保持着凜然坐姿的她，現在卻趴在課桌上，腦袋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

她今天沒有單獨向我說早安，而是朝着我和小春，以及楊楊的方向，一併打了個招呼。

真廢啊…

要是忽然握住的話，他會怎麼想呢，他會害羞，還是困擾？我…

只差一點了。

“怎麼了？”他忽然回頭。

“！”猛地將手抽回，安放在胸前。

“沒，沒什麼。”

“鬼鬼祟祟的樣子，不會想幹什麼壞事吧，”他有些戲謔地看向我，“難不成是在背上貼紙條？”

“纔不會呢！又不是小學生，笨蛋前輩！”

會對這種壞蛋動心的自己，也許纔是真的笨笨。憋着滿心的委屈，快步向前超過了他。

…

在前輩向我許諾今天可以放開肚皮喫之後，自己姑且先原諒他了。

“雍寺前輩平時是什麼樣的呀？”我也想要了解他朋友們的事。

“你說那個傢伙？他嘛… ”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是那種會穿着和服邀你一起去祭典，用蘋果糖和狐狸面具擋住你的視線，然後全程都是拉着你去各種地方，最後在看煙花的時候，突然吻你，這種感覺。”

他的眼睛裏閃着太陽的光，前輩他真的很喜歡雍寺學長呢。

不禁讓人遐想，他看向我的時候，眼裏的光會不會更勝一籌？

“前輩呢前輩呢，那前輩你去祭典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呢？”

“我好像沒怎麼去過吧。”

“想象也行啦，想象一下啦~ ”

“我的話…

大概會在旁邊找個掃把當吉他，叼着煙，哼點調調，給你們助助興之類的。”

“那個，人家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要是前輩有戀人一起去祭典的話，會怎麼做呢？”

用拳頭輕輕打着他的手臂，他故意板着臉，嘴裏卻發出喫痛的聲音，一邊向前逃着。真的好滑稽，但是讓人更氣了。

“欸~ 我覺得前輩沒這個膽子哦，能放得這麼開的前輩，有點難以想象呢。”

“那前輩，會放什麼歌呢？”

“但是我意外的會喜歡哦。”刻意壓低了聲音，只讓自己聽見。

太過幸福的話，會承受不住… 是什麼意思啊… 被他搪塞過去了。

“啊，這樣嗎，虧我努力思考了一陣子，還以爲會受歡迎來着。”他撓了撓頭，笨拙得有點滑稽。

他今天不同以往，有些低氣壓，也經常會走神，像現在還說着喪氣話，是不是沒休息好啊？

“壞蛋前輩，你在胡說什麼呀— 不許說了不許說了— ”

“原來是這樣的設定嗎，只是… 如果讓我太過幸福的話，我大概會承受不住的… ”

和他一起的時候，最開心了~

欸，欸？！

他很快接着說了下去，“不過真要我想象的話，大概會找一個安靜點的地方，能聽到海浪的聲音，和煙火散落時的噼啪聲，然後在旁邊放個小音箱之類的。”

“哈~ 今天的前輩好誠實~ ”

“我想想… 嗯，放你最喜歡的Stray Kids的歌怎麼樣？”

“清醉聽歌的時候，一定是幻想自己… ”

“有嗎？”他朝我笑了笑。

他就是喜歡捉弄自己，本來是想生氣的，可還是撲哧一聲笑出來了，就這樣追着他一路小跑，很快到了店鋪附近。

“前輩，人家是聽說ANGELINA有很好看的店員小姐姐纔來的，等會兒你可別被迷住了哦~ ”

“是啊，我也只能在嘴裏，把自己形容得厲害點。其實，只會更不堪… ”

“微妙得有些孤獨症患者的感覺呢，普通女孩子其實挺難get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