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 在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你派來的嗎？

- 因爲這本來是因果律不允許的事情，要付出了足夠的代價纔有干預的可能。

- 就爲了這個？

那漠然的語氣讓伊阿宋又驚又怒。眼淚奪眶而出。他的人生又算什麼？

他損失了多少年華？誰來補償他？

爲了拯救世界，他忍耐着。他忍耐了，因爲他相信他必須拯救大家。

可當他做好赴死準備後，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棋子。他只是作爲巨龍赴死的工具，用完就棄。那些日子，所有的痛苦……

- 那我呢？你要怎麼補償我？

- 你將成爲世界上最強的人。

- 我不在乎！

伊阿宋大叫起來。他揉了揉頭髮，然後抬起頭盯着巨龍。 眼淚像雨一樣傾盆而下，順着他的下顎滴落。

- 我不想成爲什麼……而是想要道歉。說對不起，哪怕是一句空話……就算是一句空話。我到底是爲了什麼……這樣……這樣……這樣……！

- 什麼都沒有改變。如果不是我，總有一天你也會殺掉另一條龍。因爲那是你的命運。你在這個世界上的「設定」就是這樣。

那些他爲了到達此處而不得不放棄的無數時光已經一去不回了。 他很憤怒，因爲所有的犧牲都毫無意義。

然而，面對伊阿宋的吶喊，巨龍也只是無情地回應着，沒有任何的歉意。

- 完成你的使命吧。

龍最後一次閉上了嘴。他沒有看到的龍的屍體。當他靠近巨龍的身體時，被由於對巨龍的恐懼而產生的幻覺所籠罩，當他回過神來時，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阿宋彎腰笑了一會兒，然後大叫起來。當他終於刺穿巨龍的心臟時，地軸震動了。

他活下來了。但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嗎？伊阿宋徒勞地掏出了龍的心臟。

爲屠龍而生？這就是這個世界對他的全部需求？那麼殺了巨龍之後，他現在該如何生活呢？

正在互相打招呼的時候，伊阿宋突然注意到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她烏木色的頭髮和翠綠的眼睛很漂亮。

伊阿宋眨了幾下眼睛，這才意識到，這個女人是亞力克託的未婚妻厄里斯·米瑟裏安。

「我想我們早就過了會因爲笨拙被原諒的年紀了。」

說話時他一直保持微笑。

他偶爾會做噩夢，夢到龍來了。

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們沒有改變是一種解脫。若是兩人變得面目全非，伊阿宋還真有些受不了。伊阿宋跳起來，抱住了兩人。

「悉聽尊便，小姐。」

厄里斯用疲憊的臉避開了視線。

「厄里斯！」

「啊……好的。」

看着海倫娜的表情，伊阿宋頓時對厄里斯產生了敵意，但又忍住了。

「在我們到達侯爵府之前，還有一些時間，所以請再多告訴我一些您的故事吧。」

伊阿宋看了亞力克託一眼，但亞力克託只是像往常一樣皺起了臉。厄里斯平靜地說：

「是的，我會在皇都停留一段時間，真是一個美好的午後，殿下。」

「與我無關。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世界因他的犧牲而得以倖存，而伊阿宋則在慢慢分崩離析。

「我們的關係沒那麼友好。因此，我不應當如此措辭。」

海倫娜驚訝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亞力克託握緊了拳頭，試圖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儘管亞力克託握緊了拳頭，厄里斯卻眼都不眨，她隨後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微笑着對海倫娜說道：

「你可以用平語和我說話……」

他油腔滑調起來，因爲他不想被人發現他沒認出來她，但厄里斯似乎並不在意。不，更準確地說，她似乎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伊阿宋的臉色凝重了。 這皇宮裏，敢打這孩子耳光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那位高傲地揚着頭說話的大小姐，已經不復存在了。 只剩下完全根據計算行事的「小姐」。

要是他沒有正當的理由袒護海倫娜，可能會讓海倫娜的處境更加困難。

伊阿宋一回來，便前往了皇宮。他得向皇帝陛下彙報，但同樣也是因爲海倫娜在那裏。

所以伊阿宋的想法走向了極端，他覺得，在他殺死巨龍後，就沒有人需要他了。

「別太怪罪他。一直住在皇宮裏的人，不太懂得如何和同齡人打交道，所以比較笨拙。」

日復一日，當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蹲在田野裏茫然地發呆時，伊阿宋想起了海倫娜。在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時候，她是唯一牽起他手的人。

他必須活着。他曾想着自己必須活着回來。他想起了他對自己做下的承諾，如果他活着回來，他會爲她而活。

厄里斯聳了聳肩，伊阿宋假裝退縮。屠龍歸來後他的舉止變得有些輕佻，但這也是討得人歡心的一種方式。

「身爲殿下的未婚妻，我怎麼敢呢？」

聲音很小，卻十分犀利。他有些奇怪。米瑟裏安小姐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嗎？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有資格這樣做……何況那位大人在平靜的外表下也有憂慮。」

「不知道。我倒是想，但我殺了身爲自然之母的巨龍，我得在首都呆一段時間避風頭。不少龍族都憎恨着我。」

「真是一個美好的午後，卡扎爾爵士。」

在與米瑟裏安侯爵會面、傳遞消息時，他一直在想厄里斯。他感覺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無處可歸，將他人推開。

- 就算你成了卡扎爾公爵，也一樣，伊阿宋。

一輩子被當作屠龍工具養大的少年，在感情上沒有任何成長。

厄里斯第一次對上了他的眼睛。伊阿宋有些喫驚，看向她的綠眼睛。那雙眼睛依舊漂亮，但是……沒有以前那麼有生機了。

厄里斯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似的笑了笑，沒有遺憾地離開了。她的模樣很陌生。 他所認識的厄里斯·米瑟裏安，是個在亞力克託面前不敢放肆的孩子。但是現在，厄里斯率先背對亞力克託，轉身離去。

海倫娜抱住幾乎準備找米瑟裏安小姐算賬的亞力克託，阻止了他。海倫娜怯生生地垂首點了點頭。

她用死氣沉沉的眼神看了伊阿宋一秒，彷彿在說這無聊透頂。

「有很多眼睛在看着呢，殿下。」

這一天，禮貌地向他打招呼的「米瑟裏安小姐」讓他感到不適。

大家現在怎麼樣了？他父母還好嗎？小法恩娜、海倫娜、亞力克託……就算想回憶起來，也盡是模糊的面孔。但如果他那樣做，他會感到不那麼孤獨。

他在她的馬車裏等她，嘴角上揚，似乎在期待她的反應。

「多謝款待，安提貝倫小姐，但考慮到社交地位的不同，我建議你在人多的場合下還是不要對我和殿下用平語。」

完成正式報告後，他拉住身邊的隨從，詢問海倫娜在哪兒，得知她在花園附近的茶室裏。

- 我相信你的努力。你比誰都努力。所以你一定能做到的。

「你們揹着我開茶話會？」

她會像小時候一樣討厭他嗎？他不這麼認爲，但她說不定會樂意見到他。 上次他連個像樣的招呼都沒打……

他們要報復他殺死了他們的同族，夢裏人們都怪他，說他是將世界化爲一片火海的元兇。

一打開門，他就看到了兩個已經長大成人、但和他想象中並沒有太大區別的人。

「伊阿宋！你已經回來了？」

他離開家已經三年了。三年，不足以讓山河變遷，但足夠讓年幼的孩子長大成人了。

- 憑什麼我要對你用敬語？ 普天之下只有三個人值得我用敬語。

回去的路途並不艱難。在路上他遇到了他幫助過的人，但每個人都一臉陌生地與伊阿宋擦肩而過。伊阿宋見狀，再次確認是巨龍動的手腳。

她變了。伊阿宋在心裏苦澀地咂了咂舌，像是找藉口似的對厄里斯開口道。

「我對卡扎爾公爵府沒有做出任何貢獻，這頭銜不適合我。叫我伊阿宋就夠了。」

一個他從未想過會改變的人，變了。難怪她的背影引起了伊阿宋的注意。 她爲什麼變了？是什麼……讓厄里斯·米瑟裏安的眼眸如此幽暗？他開始好奇了。

夢醒後，他會本能地看看窗外。他在想，昨晚真的沒人死去嗎，又或者是因爲他沒能醒來，所以無法阻止。

本來，他是同齡人中最年長的那個，現在，她給人的感覺卻更成熟了。講述了他的故事後，他看了一眼苦思冥想中的厄里斯提議道：

海倫娜需要他。在海倫娜身邊，他是被需要的。他終於有了歸處。

然而，面對伊阿宋的，卻是她纖瘦的臉腫脹通紅的樣子。

「您要開始下一次旅途了嗎？」

看到米瑟裏安的馬車時，伊阿宋一時衝動坐了上去，心中生出想與厄里斯對話的念頭。

「不用在意。這與卡扎爾大人無關。」

「哦，天哪，恕我無禮。米瑟裏安小姐，您今天還是那麼地光彩照人。」

那讓伊阿宋的身體又行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