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把所有的仆人都打发出去，对海伦娜说：

「过来。」

海伦娜慢慢地向我走来，她的背是挺直的，就像她被教导的那样。长裙可能会很笨重，但她没有摇晃，也没有踉跄。

当她走近我时，我向她伸出了手掌。海伦娜微微屈膝向我问好，然后将手轻轻地放在上面。

这是最后一次舞蹈练习了。已经能够完美踩点的海伦娜，对我耳语道：

「我曾经很羡慕那些穿着华丽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们。不仅是我，还有所有和我在一起的孩子。我一直梦想着至少在我一生中，能穿成那样、像那样跳一次舞。」

但在她随着我的引导转身后，她带着有些苦涩的表情补充道：

「但在经历过之后，我发现变漂亮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和难受得多……这听起来像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不是？」

我把她拉回我身边，反驳道：

「这些与变美无关。」

「诶？」

「打扮既费力又不方便。人不用打扮也可以很漂亮。」

海伦娜闻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陷入了沉思。我们跳着同一支舞，思绪却截然不同。

谁最先创造了「美丽」这个词？那个人看到了什么，把什么形容为是美丽的？ 是人还是风景？ 或者说……美丽到底是什么东西？

审美标准会随着时间改变而改变，我们到底要被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摆布到什么地步呢？

＊ ＊ ＊

舞会近在眼前，所以我没有再教新东西，而是复习了她到目前为止所学的知识，以免犯错。因为教的内容太多了，很容易忘记或混淆。

随着出道舞会的临近，海伦娜和我的神经变得更加紧绷了。

「点心准备好了。请问可以进来一下吗？」

「进来吧。」

间歇的点心时间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暴走的原因。休息的时候吃点甜食，就算是我，在说刻薄话之前也会再考虑一下。

被指责缺乏道德感我也不介意。根据我的经验，道德感通常解决不了不公的处境。

多有趣啊？只要你一句话，你那可恶的上级就完蛋了。

只有你干干净净。

她不再颤抖了。就连她脸上时常残留的那份恐惧也消失了。正如一个下定决心的人通常会有的神态一样，那张耀眼的脸上，只有分明的决意。

她就是那个在皇太子面前指控我的孩子。

「我不会怪小孩子。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孩子从错误中学习、成长。当孩子犯错时，大人有责任教会他们什么是错的。」

我微微抬眼看向海伦娜，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神情丝毫没有变化。谁是犯人？

低头一看，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我和你说过吗？我甚至笑不出来。这就是天性。你生性愚蠢，我生性刻薄，所以我们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如果海伦娜没有得到亚力克托的爱，这孩子还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没门。这个孩子并不是真心追随海伦娜。

如果比起挨打她更害怕被赶出去，那就这么做好了。那孩子尖叫一声，被仆人们抓住拖走了。

善良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病态了。这是有助人情结还是怎么的？与人为善和当烂好人明显是两回事，但是当有这样的人存在时，比起当事人，最受困扰的其实是他身边的人。她看人的眼光该提升一下了......

因为这些总是伺机从你身上捞到好处的人毫无忠诚可言。他们会和那些比他们优秀的人攀关系，但等你有难了，他们就会翻脸背叛你。

「那天我像一个无能的傻瓜一样，目睹米瑟里安小姐被殿下掌掴却什么都做不到，从那天起，我向神发誓，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暴力是不能被任何理由正当化的。」

「那边那个，过来。」

「……你不在乎被利用？」

这种该死的自卑感时不时地发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海伦娜不可能是那么精明的人。我是世界上唯一观察过她的大脑的人。

看完这一幕后，我准备回去了。我觉得烦躁，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米瑟里安小姐！」

「这是米瑟里安小姐教给我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顾自己的口味，将一份甜得要命的宫廷点心塞进了嘴里。也许这就是高糖效应吧。

「是的，是我的错，所以请不要再打她了。」

只有你是好人。

海伦娜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我一直等到被我指中的那个孩子走近了才慢慢站起身来。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点心的口感问题，但我越是卷舌头，就越清楚它并没有融化。

「那些爱你的人听到这句话会难过的，海伦娜·安提贝伦。」

我先是若无其事地又咬了一口含沙的千层酥。有一个孩子临走前偷偷看了我一眼。就是她把那个点心放到了我的面前。我缓缓举起手指。

让我更加恼火的是，我以一个孩子不该如此奸猾为由合理化了自己的行为，但任谁看了都知道，那就是一个孩子，我对自己的做法感到不齿。

「……你敢教训我？」

我受够了你的自我牺牲。尤其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对孩子能够无限宽容，但懂得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这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想法。」

海伦娜咬着嘴唇，低头看向孩子。

「对，你。」

「不，别这样，米瑟里安小姐。」

侍从们忙着把茶和点心端上来，还没来得及摆放。平时为了面子，我都是等摆好盘才开动的，但今天，也许是因为我觉得特别累，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在碰点心了。我拿起一个千层酥咬了一口，但感觉像是在嚼沙子。

在学生时代，我讨厌所谓的「粘着受欢迎的女孩的应声虫」类型的人。

「你随意。」

「好好看着。我要给你看看，当你成为太子妃后，该怎么处理那些目无王法、胆敢不敬的人。」

「你为什么瞧不起我，要依附安提贝伦小姐？因为她对你好？还是因为比起我，你更害怕她？不，都不是……你在看的是安提贝伦小姐身后的人。你对我如此傲慢，是因为你觉得殿下会站在你这边。」

她爬着抱住了海伦娜的脚，但海伦娜一直在等我的允许，直到最后都没有再低头看她。怎么会有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有些惊讶。

「让她站起来。」

在我的命令下，仆人们抓住了孩子的胳膊，把她架了起来。海伦娜惊讶地起身靠近我。手腕被抓住，那孩子试图反抗，我说：

「我不介意他们和我待在一起是有所图谋。所以……」

被皇太子打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摆平问题，想都别想。

然后我为自己的可悲笑出了声。

那孩子故作镇定，眼角余光一直在瞟海伦娜。你很有信心，觉得背后会有人撑腰，是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海伦娜。也许海伦娜敢和我叫板是因为她拥有『权力』了，也许是因为我的权力和皇太子相比太轻了。

孩子站在我面前，我高高举起手臂，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随着刺耳的声音响起，瘦小的孩子连喊都喊不出来，便倒在了地上。仆人们把头转了过去，不敢出头。

「比如？」

「……我去叫人把这孩子赶出去。」

「……我说，这孩子敢这么嚣张，你也有责任。」

一直在看海伦娜的仆人尖叫道，我立刻往她另一边脸颊扇了一巴掌。我打得很重，手都发麻了。仆人们把跌倒的孩子扶了起来。我紧紧捏住孩子红肿的下巴说道：

就像当初皇太子信了她的话，扇了我一巴掌，她只是在享受他人爱恨的副产品，享受那一刻的『无上权力』。

「别再对任何人随意使用暴力了。如果您的心情还没有好转，您今天怎么打我都行。但请答应我，今天以后请再也不要动手了。」

我俯身与她对视，孩子颤抖着，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并没有躲闪。不管她躲不躲，我都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脸颊，继续道：

「哈—，安提贝伦小姐。你该好好辨别一下自己交往的人。要清楚哪些站在你这边是因为他们真的喜欢你，还是因为想要利用你。」

「海伦娜小姐！」

只有你是高尚的。

在生活中，我很少忍让，因为我脾气不好。顶嘴是常态，被人打了我要亲手双倍奉还了才解气。

我再次抬手要打她的脸颊，海伦娜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我。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颤抖着坚定地说道：

「应该有更合理的惩罚方式，而不是使用暴力。」

「什么？ 我，我？」

「海伦娜小姐！不！我错了。您怎么惩罚我都行。我愿意挨打！请不要把我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