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啊！」

扭到腳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尖叫出聲。休布利斯這才轉過身來。海倫娜的一聲輕聲嘆息就能讓他回眸，而我卻不得不狼狽尖叫才能換得他的駐足，意識到這一點讓我有些不爽。休布利斯快步走近我，跪下身問道：

「您沒事吧？」

「我看起來像是還好的樣子嗎？」

我這邊痛得快要死的時候，他還問這麼顯而易見的事。看我稍微緩過勁些了，他連忙向我伸出手，面露尷尬。

「請恕我無禮，我要碰一下您的腳踝……」

休布利斯使用了神力。一道白光出現在他的手掌中。我腳踝上的疼痛很快就漸漸消退了。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奇觀，但它很快就結束了。可能因爲只是點輕傷吧。休布利斯跟我打了聲招呼，準備離開。

「您之前見過我。」

「……是的。」

「您當時問我是誰。」

「沒錯。」

休布利斯看起來很不自在，但不知爲何無法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眼中的焦點虛浮。那不是因爲我長得漂亮，而是看見在在這之下的什麼東西。我環顧四周，對休布利斯耳語道：

「我看起來像什麼？」

「……靈魂的形狀是看不見的。」

休布利斯嘆了口氣，直視我說道：

「我看到的是靈魂的顏色。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有和您一樣的顏色。我以爲是幻覺，但事實並非如此。」

「……那個時候人多眼雜，所以我沒辦法坦白。其實，正如您所看到的，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我還能回到我以前生活的世界嗎？」

抱着一絲微弱的希望，我急切地問道。休布利斯欲言又止，嘴巴反覆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嘿，到底有沒有辦法、知不知道，你倒是快說啊！皇太子的未婚妻被看見在離開皇宮的路上和一個男人對話多時，可不是什麼好事。我無奈地咬咬牙，又問了一遍。

諷刺的是，她說這些話都毫無惡意。她一生中唯一遇到的困難就是爲了高考刻苦學習了一段時間。不，即便如此，她在家裏接受了高價補習，起跑線其實比其他人要近得多。而她還曾經笑着說那補習「難得要死」。

「不，我不想。」

聽到他接下來的話，我不由得怔住了。『沒有一個異鄉人能活着離開。』我以爲死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也許其實不是。我徒勞地維持着臉上的笑容：

各種痛苦的想法開始佔領我的大腦。在絕望吞噬我之前，我勉強開口道：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感覺整個人都精疲力竭。真希望下一秒我就能回到臥室，躺在牀上，因爲我實在無法進行任何思考了。

「要是沒有辦法活着出去，那我又怎麼會活着進入這個世界？一定有辦法，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我也挺喜歡她的。沒人會反感一個充滿善意的人的靠近。

「小姐！您應該珍惜神賜予你的生命！」

就在我們要錯身而過的時候，她抓住了我的手。我瞪着她，她深吸了口氣，然後迎着我的直視，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我……討厭你這樣的人。」

「這手怎麼可以這麼幹淨漂亮呢？」

『但不管怎麼說，你是他們的女兒啊，所以……跟家裏說一聲唄。』

我做過兼職、打過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在辦公室工作的文職勞動，即便只是家務活也會毀掉一雙手。

「小姐……」

「什麼？」

「那天我應該阻止殿下靠近米瑟裏安小姐的。而且我應該告訴他，是跟着我的女僕誤會了。但我一直袖手旁觀，直到米瑟裏安小姐離開。這顯然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休布利斯一把抓住了正語無倫次的我，衝我喊道。我有點喘不過氣。休布利斯像和孩子說話一樣，一字一句向我解釋道：

「不會吧？一定有什麼辦法的。比如通往異次元的大門什麼的……」

「但小姐原來的靈魂卻消失了。小姐的身體大概只是一具空殼，沒有靈魂。活着回去是不可能的，因爲已經沒有靈魂可爲之死去了。接受命運，代替『那位小姐』繼續活下去吧。」

最重要的是，她這麼做並不是別有用心或者出於膚淺的憐憫。她不是喜歡「可憐的我」，她是喜歡「我」，並且理解我的窘迫。即使我比她更有錢，她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幫助我。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與她共情……

「米瑟裏安小姐，我想請求您的原諒。」

「那……」

海倫娜雙手用力握緊了我，她的眼眶溼潤了，卻沒有哭。雖然聲音在顫抖，但那雙明亮的紫眸卻並沒有顫抖。她再次堅定地自白道：

「不，我會繼續謝罪的。就算米瑟裏安小姐不原諒我也沒關係。即使我本人沒有打米瑟裏安小姐的臉頰，我也是促使殿下打您耳光的罪魁禍首。」

「……小姐？」

「小姐！您聽我說。」

說得倒簡單，反正被折騰的人不是你。接受什麼？要真認命的話，與其成爲皇太子的未婚妻，我還不如去學魔法、去和女巫交朋友、浪跡天涯。

她很好，但不知人間疾苦。她甚至不知道不知疾苦是一種特權。不，也許她之所以如此純真，就是因爲她從沒見過任何陰暗面。

「如果小姐……如果小姐並不屬於這個世界，那麼厄里斯小姐體內原本的靈魂一定已經消失了，所以小姐才能安然無恙地來到這個世界。這是生命的法則。就是說，要想進入小姐原來的世界的話，必須殺死正棲息在『那個世界』的身體裏的靈魂纔行。更確切地說，是與那具身體相連的靈魂。」

「我的生命是父母給的，不是神賜予的。大神官不也是一樣的嗎，您難道還是由聖靈孕育的不成？」

『不，我家沒那麼有錢。而且我不是獨生子……』

「請找找吧。您是大神官，不是能回神殿查閱歷史上的記載嗎？所以——」

好女孩必須一視同仁地回應所有人的愛。她哪裏有工夫洗碗、洗衣服或打掃衛生？皇太子和皇后，都搶着跟她說話。

我回過神來，正打算立刻衝到女巫那兒去，休布利斯震驚的聲音攔下了我。

仔細想想，海倫娜是出生困苦、但忙於治癒男孩們受傷的心靈並使他們墜入愛河的灰姑娘角色。人人都喜歡海倫娜。

我愣住了，轉過身去。在原本的世界裏，我就是一個無神論者，沒想到到了小說裏我還要聽人傳教。

「您不必感到內疚。那麼，我先行一步了……」

「如果生命的法則就是如此，那我就是死也要出去。」

你的正直，從未被考驗過。因爲每個人都愛你、呵護你。

你要孝順的，應該是你的父母。你懂這個道理嗎？話到嘴邊，我還是嚥了下去。這個世界不可能有儒家思想。

我發出一聲嘆息。是另一個人打了我，我不明白海倫娜爲什麼要道歉。不過，她不像上次那樣用平語說話了，這讓我感覺好多了。

「就是關於皇太子殿下……關於他扇了米瑟裏安小姐的耳光的事。」

……海倫娜的純真也是如此。如果海倫娜不那麼漂亮，如果她沒有和皇太子親近，如果讓她像平民那樣過日子，她還會這麼天真嗎？

據我所知，她是一個宮女，更像是平時負責家務的下位侍女，而不是一個來自世家、侍奉陛下的上位侍女。

體恤到我囊中羞澀的經濟狀況，她有時會不動聲色地替我付飯錢，要是我不能按時參加學校的講座，她還會告知我課程的進展情況。

「您不知道嗎？」

老實說，就算說我是異教徒，我也無可辯駁。但再怎麼說，他也不能指責我這個來自異世界的人是叛教者吧。至少就我對休布利斯的瞭解他是不會的。

他平靜地說完話，慢慢把我扶了起來。其言行中表現出的悲天憫人的氣度讓我極爲光火。

海倫娜還想再說些什麼，並沒有放開我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

「很難說。不過，據我所知……」

讀的時候想都沒想就跳過了，但是面對面時，卻覺得很奇怪。不，我實話實說吧。我覺得很糟心。

「但……但是……」

海倫娜和我大學時上過同一門課的一個同學很像。她是獨生女，漂亮又善良，所以很受大家歡迎。這樣的人並不多見，誠實又有趣的人，誰不愛呢。

「小姐。」

「神賜予的生命？」

我的胃絞痛起來。之前我曾試過切腹自盡。我到底還要捅自己多少刀才能結束這一切？不，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振作起來。我想我怕是會在成功之前就崩潰掉。

我真是受夠了。我受夠了當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連衣服都不能隨自己的心買。

這時我突然看到了海倫娜的手。她的手乾淨細嫩、潔白無瑕。

「……什麼意思？」

離開的路上我遇到了海倫娜，她看到我喫了一驚。我擔心被她看出破綻，於是打算當個逃兵，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地繼續往前走。

「是安提貝倫小姐打的我嗎？不，不是。您不需要道歉。」

如此直率。如此惹人憐愛。你的善良簡直讓人感動得落淚。要是你只是在裝模作樣，我還能毫無負擔地討厭你。

『你爸媽怎麼不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