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9034 字
1
開始做關於人魚的夢。
盂蘭盆節之後的星期天。犀川漫步在校園裏。柏油公路似乎馬上要融化一般的酷熱。他相信,抽了煙血管會收縮,人就能變得涼爽。最近,校園裏添置了很多結實的鋼製垃圾筒,圓圓的頂部放着菸灰缸。他邊走邊吸菸,宛如候鳥停靠在海中的島嶼一般,沿着“之”字走過每一個垃圾筒。
沒有風。
現實世界龐大的數據量。大部分都是沒有必要、沒有意義、只是爲了被丟棄而生的數據。遍地都充斥着垃圾。現實的世界因多餘的數據而被污染。
沒有什麼是純粹的。
一切都過於複雜,因而變得曖昧模糊,本質也被掩蓋。單純的模型被疏遠,被人們指責爲空論。這就是爲數據所埋葬的現代。
需要在圖書館裏查閱些文獻。N大的圖書館向一般市民開放,星期天也可以入內。犀川想看看被稱作一般市民的人們。圖書館最近剛剛建成,雄偉壯觀。星期日明明是一週的最後一天,卻爲何排在日曆的最前邊。一週爲什麼有七天……
7是孤獨的數字。
昨天,西之園萌繪給他發來了郵件。她詢問了犀川星期日的計劃。犀川從未在星期天和她見過面。問他星期日的計劃也是第一次,爲此犀川微微有點喫驚。
不過,他有星期日也工作的習慣。基本上他很少想休息,不過如果想休息的話工作日也可以休息。他討厭受別人的干涉。
萌繪一定是想談論殺人事件。從妃真加島事件解放出來大約已經兩個星期了,從那之後,他和萌繪還從沒見過面。對於犀川來說,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已經沒有什麼難解之迷,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什麼想知道的了。輿論怎樣對待那個事件,做了怎樣的報道,他都沒有興趣。
從那之後,萌繪每天都給他發郵件。從研究所地下的焚燒爐裏發現了一部分屍骨。把插成近衛兵模樣的塑料拼裝玩具分解後,調查了所有的積木塊,從中發現的指紋疑似道流的指紋。真賀田四季博士的舊式電視機裏隱藏的無線通話器。還有,在RedMagic的源列表中發現了協助真賀田博士逃脫的文稿程序。總之,發現了許多可以證明真賀田四季罪行的物證。但是,真賀田四季仍然沒有抓到。全都是些犀川沒有興趣的事情。
在給萌繪的回覆中,他說了他下午會在大學的圖書館。她可能會來吧。他想,偶爾也稍微陪她一下吧。
犀川對這個事件最感興趣的地方,是真賀田四季的想法。她殺了自己的女兒,從而變成了自由身。但是,博士對於自由的概念,和犀川是完全不同的。那麼,那是一種什麼自由呢?
應該說,爲了自由而殺害三個人是完全沒必要的。至少,殺害新藤所長和山根副所長是沒有必要的。不,憑博士的頭腦,連女兒的生命都沒有必要犧牲。說博士的所作所爲是爲了獲得自由,犀川認爲這樣低層次的理由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立的。她的真正動機,究竟是否能爲平常人所接受呢……
隨着時間的流逝,犀川腦中的這一想法越來越強烈。
天才的想法本來就是超越凡人理解之上的,一定是的。僅僅是因爲孩子把門鎖上,就做了那個叫做MICHIRU的機器人……
爲了開鎖上鎖,留在空無一人的密室中的機器人。在天才看來,人類也就僅僅是具有那種功能的存在吧。
草坪中有一個長方形的水池。人工製成的休憩空間彷彿在烈日下發着呆。想想看,住宅區的公園,其實是破壞了自然人爲製造的。人類似乎想要釋放地球數億年來堆積的固體二氧化碳。
夏天會越來越熱吧……
犀川的身體像鋼一樣僵住了。
走在正方形的方塊上,犀川儘量不去踩接縫處。從小時候起,就一直低着頭走路。犀川有這個習慣。
“爲什麼,您自己……那個……不自殺呢?”
“不過,我還是不能理解。”犀川把菸頭扔到菸灰缸,“不過,爲什麼說不能理解,因爲我的腦子是被這樣編寫的。可能你說的是對的。”
“啊,是的,沒關係。隨時可以再來。”兩人沉默着走出了房間。
“沒有怕死的人。是害怕與死相連的生。”四季說,“如果不用受苦就能死掉的話,誰都不會害怕死吧?”
“有我兩本書……”犀川說,“可是,比艾薩克·牛頓還多呢。他只有一本。”
“不對。”犀川看着腳下搖頭,“不是的……”
真賀田四季嫣然一笑,點頭。“對,是通向自由的起點……”
“第一個問題問得可不怎麼樣。答案是爲了出去……”四季馬上回答。
“對身體也不好。”犀川說,“還是不要抽了吧?”
“可能,是想讓別人把我殺掉吧……”四季出神地望着遠方,“我想讓別人干涉我的人生。那是愛這個詞的含義,不是嗎?犀川老師……沒有人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出生的。因爲別人的干涉死去,可以說是不因自己的意願出生的一種本能欲求,不是嗎?”
真賀田四季對於犀川的幽默報以微笑。
高大的書架並排擺着,中間只能容一個人通過。高處夠不着的地方可以使用可移動的梯子。房間裏似乎只有外文雜誌。架子上擺着好多本裝訂一樣的書,大部分表皮上都標註着公曆。這些都是月刊雜誌的半年或是一年的裝訂本。
他走到擺着終端的角落裏,敲擊鍵盤檢索文獻。他要找的論文應該刊登在50年前的雜誌上。檢索結果表明,那本書就在這裏公開的某個書架上。但是,經常有檢索到的書目不在書架上的情況,所以還不是高興的時候。他登上樓梯,決定去三樓。
“沒事吧?”犀川站起身問道。
開門聲響起。好像有人進了屋。
“好,那去下邊吧……”犀川慌忙把手裏的書放回原來的書架。
“能到天台上去嗎?”
髮型變了。卷卷的微微呈栗色的短髮。戴着眼鏡。淡粉色的鏡片,對她來說有些太大了。小格子襯衫和帶褶邊的長裙。只能看到小小的鞋子。看起來就像是大學裏最普通的女生。
真賀田四季看着犀川的臉,什麼也不說。
犀川掏出煙點上火。“對,我可以理解……不是報復……其實我也一直這樣認爲的……真賀田博士。”
“您所言極是。”犀川點頭。自己也有同感。
“這個,爲什麼呢……”犀川微笑,“老實說,因爲味道好。只是這樣。可能因爲我不是個特別戀生的人吧……”
從圖書館大門前的階梯上去,犀川走進圖書館。清涼的空氣讓犀川大爲舒暢。仍然是一股新房子的氣味。大廳裏空蕩蕩的,只有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是報復嗎?”犀川說出口後,自己都開始懷疑起來。
犀川決定問最後一個問題。
“啊,這個……是爸爸的味道……”四季拿着香菸高興地說。然後,放回嘴裏吸了一口,馬上咳了起來。
感覺到有人過來了,犀川把視線從書上抬起。
“別說那些當然的事情。”四季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去別的房間好嗎?這裏……黴味太重了。都要打噴嚏了。”
“爲什麼?有什麼理由?有必要哭嗎?”四季微笑,“您認爲我的精神會允許那樣的矛盾嗎?”
感覺到自己走路很不自然。
“您也去做了卡片嗎?”犀川問,“不登錄,進不來這裏吧。”
她的兩手背在身後,向後收着下巴,一直盯着犀川。
“如果自首的話,可能就構不成死刑了……”四季兩手托住臉,“您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執行死刑嗎?我想在日曆上寫上自己的死期……不知還有沒有這麼奢侈的日程表?”
“這上邊……是會議室。”
“好,您會吸菸嗎?”犀川從煙盒裏拿出一支菸,遞給她。
她靠在牆上,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別來無恙吧?犀川老師。”
“據我所知,出生後笑的,只有瑣羅亞斯德0;譯註:伊朗先知,拜火教創始人。1;一個人而已。”
“因爲本來,就是生不正常。”四季微笑,“死是本來的狀態,而生,唔……就像是機械出了故障的狀態。所謂生命是個程序缺陷。”
“對,我登錄了。寫的是我的真名,真賀田四季。”四季回答,“這裏收着我的十六本書,論文一共是八十四篇。剛剛我去檢索了。基本上都有……”
“我纔不會自殺呢。要是想做的話,早就做了……這裏在小山上,我只是想看看風景而已……”
“您好。”一個女人微笑着說。
犀川手裏拿着的厚書險些掉落。
“哦,是嗎?”犀川吐出一口煙,“我盡是那種經歷。”
“你出生的時候應該也哭了吧。”
“您知道的真多啊……瑣羅亞斯德出生時,有七名賢者。佛陀也沒有哭。他出生後馬上走了七步……7是孤獨的數字……懂得孤獨的人都不哭。”
“理由我倒是能明白……”
“並不是什麼美味的東西。”
“爲什麼?”
“能給我一支菸嗎?”真賀田四季又恢復了一貫的溫柔。
找不到操縱人偶的老人。
推開重重的鐵門,走進略有黴味的房間。不過,他並不討厭那種味道。燈稍稍有些發暗。
屋子裏似乎再無他人。只聽得到犀川的腳步聲。
“那……我不知道……”犀川再次伸出手去,給四季點上煙。
“錯了……第一,報復這個概念,於我沒有意義。”四季突然改變了口吻,淡淡地說道,“所謂報復,以前一定有過失敗的歷史。我至今從沒有失敗過。所以,我甚至都無法感覺到報復的精神。即使是從理念來說,我也不認爲它有什麼重大的意義。第二,我從沒有恨過叔叔。我最喜歡叔叔了……”
“可是,你在吸啊。”
對,是人偶。
“您打算自殺嗎?”犀川說,“天台上不去。”
來到走廊,正準備下去的時候,她突然看着上邊停住了腳步。
“這個……怎麼樣來着呢……”四季深深眨了眨眼,顯得很有魅力,“不過,我的孩子出生時哭來着。”
“接受他人的好的建議,那樣做之後更好了……真是很好的經歷啊……至少,不是人造的……”
犀川讀着英文論文。這篇論文是他出生前的作品。作者大概已經不在人間了吧。自己的論文,在未來世界的某個地方,也會這樣被人閱讀嗎……這樣漫長的信息傳遞會延續到什麼時候呢……
2
“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再見的嗎?”真賀田四季饒有興味地說,“你研究室的系統安全性太差了。我看了你和西之園小姐之間的郵件。”
“你會向警察自首的吧?”
“您什麼也不說嗎?”四季小聲說。
內容似乎是很有趣,不過難懂的詞語很多。僅僅是讀了一下摘要,就出現了好幾個不懂的單詞。
大廳以外的地方禁止吸菸。對於犀川來說,看書時如果不能吸菸,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想,趕快找到要找的資料,複印之後再回到大廳裏。
並排坐在了舒適的單人沙發上。真賀田四季博士的臉就在犀川的眼前。居然和她如此接近,犀川爲這種不可思議而戰慄。他感到,雖然她近在眼前,但卻似乎遙不可及。
“不是。”四季搖頭,“叔叔殺害爸爸媽媽的心理,並非沒有道理。所以,我不會責怪他。倒不如說,不講情理的是爸爸和媽媽。這個我已經說過了吧?”
“像是粉刺一樣的東西……是病症。生本身就是一種病症。病症痊癒時,生命也消失了。對,比如說,老師。您也喜歡睡覺吧?睡覺的愉快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我們希望失去我們的意識?不正是因爲沒有意識是我們的本來狀態嗎?正睡着時被喚醒是不是很不舒服?從本能上來說,覺醒是不舒服的。出生也一樣……所以,剛出生的嬰兒,全都會哭……是不想出生啊……”
“向誰?”四季彷彿牽線木偶般側着頭。
四季把香菸扔進菸灰缸。過濾嘴上沾上了口紅。看到這個,牽線木偶的幻想馬上從犀川腦子裏消失了。
“好……”四季總算平靜了下來,“對啊。是我不聽勸告,是我不好……啊……已經沒關係了……有趣的經歷。”
透過茶色的煙玻璃,從大廳裏可以將校園一覽無餘。外邊明晃晃的,因爲酷熱,像極了沸騰的泡沫。看不到這周圍有行人。
“殺你的孩子時,你沒有哭……”
“去上邊吧……”四季說。
“程序缺陷?是計算機的程序缺陷嗎?”犀川瞬間理解了她的意思。
要找的論文馬上找到了。
“是……”四季不停地咳,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沒關係嗎?您是爲了查東西纔來的吧?”
“爲什麼,在這兒……”犀川總算能開口說話了。兩手按住剛剛打開的論文。不這麼做,他的手似乎忍不住要顫抖起來。
冷靜地想一下,犀川的年紀更大些。但是,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這樣認爲。無論眼前的女人看上去是多麼的年輕,犀川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只覺得,這個女人,不,這個人……是神仙的化身。是神仙操縱的牽線木偶。
真賀田四季小聲地笑起來。
“對新藤所長的報復。”犀川說,“殺死了他和他的……殺死了他的孩子……”
“還有其他什麼動機嗎?”四季悠閒地說。
“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呢?”犀川從最想問的問題開始。
“真賀田博士……”
“爸爸媽媽死去的時候可能也是這樣想的吧。只是可能太突然了,有些喫驚……”
“你是爲了死,才做那樣的事的,對吧?”犀川緊張地問道。
“不,沒有吸過。”四季把煙放到嘴裏,“看您吸得那麼享受,我也想試一下……甜的嗎?”
醬紫色的封面,上面有金色的字,那就是犀川要找的雜誌。犀川想,究竟能有幾人是爲了看這些書而來這裏的呢。爲了那些極少數的人,而特意建成了這座樓,這個房間特意開着燈一直等着。一直佔用着這僅有的空間。這是能源與資源的何等浪費。不過,對於今天的自己來說,倒真的是值得感激。
“啊,那樣的話,您最好還是別吸了。”犀川縮回去點菸的手。
門口是一個類似於自動檢票機的裝置,犀川插卡進門。
地板用的是軟質材料,聽不到腳步聲。閱覽室有很多學生模樣的人,但是還有一半左右的座位是空着的。天花板很高,室內空間格外寬敞。空調開着,爲了人們的午休而消耗龐大的用電量。火力發電污染空氣。水力發電殺死水生物。爲了電線砍伐森林。像這樣,不奪取什麼東西的生命,人們就無法安心午睡。
下了樓梯。四季跟在犀川的身後。下了一半,犀川轉身看她,只見她把手背在身後,一階一階地慢慢向下走。可能不習慣走樓梯。
“可是,新藤所長殺了您的父母啊……”犀川小聲說,“不是對那件事的報復嗎?”
他無法直視四季的臉。
“您爲什麼要吸對身體不好的東西呢?”
隱藏在程序中的錯誤……對,可能真是程序缺陷。神製作的程序中的缺陷,即是人類。
“警察正在追捕你呢。”
他假裝看着大廳的每個角落。他的視線無法固定在一個地方。他感到,似乎在某個地方,有個老人在用看不見的線操縱着人偶,他尋找着。
但是站在那裏的,犀川決不會看錯,真賀田未來,不,真賀田四季。
“我是正確的,你是不正確的……”四季說,“無論如何,所謂正確的概念也只是一種程度上的東西。”
“那個,博士……”犀川問,“您爲什麼要來見我呢?”
“因爲你在海中說的話很合我的心意……您說在水裏不能吸菸。那句話不在我的預測之中。理由僅此而已……犀川老師,你……你腦子轉的不快,但是卻有很優秀的指向性。雖然判斷性很弱,但是卻有超羣的客觀性。可能,還有好幾個你吧?有各種各樣的犀川老師吧……你腦子轉的不快,也是因爲在你體內人格的獨立性,判斷力很弱,是因爲那些人格勢力均衡……可是,那種獨立性創造了優秀的客觀性……勢力均衡造就了對於方向的指向性的敏銳性。你有很多眼睛。而且奇蹟般地沒有混雜在一起。不,是爲了保護真正的你,而創造了其他的你……你的構造和我很相像。”
“得到您的分析我很榮幸。”犀川微笑,“不過,什麼地方不一樣呢?博士和我……”
“CPU構造很相似……唔,最不一樣的可能是時鐘。”
“那麼,再過一百年,我也能變成博士這樣嗎?”
“對,不過百年可能還不行。”四季歪着頭甜甜地笑了。
她站起身。
“有人在外邊等我……我這就告辭了。犀川老師……”
犀川忙起身。“誰在等您?”
“是跟蹤你來的警察啊。”這樣說着,四季伸出右手。
犀川和她握手。天才的手很小,很涼。
“跟蹤我?我還不知道呢……”
“其實,我還本想和你接吻呢。”四季說,“不過,你是不會做那種事吧……”
“對,不會。”犀川低下頭。
“她馬上就來了。”四季溫柔地笑,“你會親她嗎?”
“這個您就不必關心了,博士……”犀川再次低下頭。
“我想你也會這麼說的。”
“不好意思,我說不出超過您預想的回答。”
真賀田四季從大廳的門走了出去。
牽線木偶?……
“嗯,今天開始不再跟蹤老師了。”萌繪眯起眼睛莞然一笑,“沒人跟蹤我們的約會可真好。去哪兒兜兜風吧?老師,今天可是星期天哦。”
右手在褲兜裏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犀川把它拿了出來。
3
“您開玩笑吧?”
客人很少,店裏放着靜靜的音樂。是學生時代經常聽的旋律,犀川感到很親切,不過記不得名字了。
犀川透過煙玻璃向外看。
“啊,原來您知道啊,老師……”萌繪微笑,“我……叔叔不讓我說的。”
“西之園,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去喝咖啡吧。”犀川做出笑臉說。
“不用叫得這麼大聲……”犀川小聲說,“總之先出去吧……”
“對不起……”走到近前,萌繪吐了吐舌頭。然後,小聲說,“工作已經做完了嗎?”
萌繪把臉伏在桌子上,一時像死人一樣不動,之後終於揚起臉,偷偷看了犀川一眼。然後,偷偷笑了好長時間。
“儀同家,也是頗有淵源的……”
就像編寫程序一樣,簡單地驅動他人。而且,這是多麼強的安全性啊……
“到昨天爲止?”犀川問。
“這個,我也不知道答案……”犀川回答,“不過,那個可能拿不出來……可能沒有答案啊。”
“不是當然的嗎,所以纔是儀同啊。”犀川邊吸菸邊喝咖啡。
“啊,原來如此……”萌繪轉了轉眼睛,“和這次的事件一樣。”
“啊,那個……”萌繪兩手端着咖啡說,“是紀念品呢……”
“嗯,老師,關於那個事件……”
“對,所以想起來了。”犀川微笑。
“可能是因爲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緊張得不知道說點兒什麼……”犀川聳聳肩,“血壓上升了有30啊。肯定……”
“老師!”萌繪注意到了犀川,向他揮手。
他感到,自己成長了。
只見三個男人慢慢地登上圖書館的樓梯。他們包圍了真賀田四季。她看着這邊微笑招手。
“我剛開始上西之園老師的課時……”犀川望着窗外說,“第一節課,老師這樣說……‘大家都預習了嗎?’然後,坐在最前邊的我誠實地答道,‘沒有……’老師說,‘那麼下週之前把第一章預習完……’只說了這些就走出了教室。”
沒人跟蹤?……
“可能是玩笑……”
“西之園,到昨天爲止是什麼意思?”犀川又問了一次。
兩人走出圖書館,上了萌繪的紅色跑車,她把車就停在了附近。犀川剛把安全帶繫上,萌繪就猛地把車開了出去。
“老師還是第一次說起父親……”萌繪微笑着說,然而說到一半時,臉上卻現出要哭的表情。
“所以纔是儀同?”萌繪重複道,“怎麼回事啊?”
如果不抽菸的話,眼淚都要出來了,不過,可能也僅僅是想那樣做而已。
“不,還沒說完呢……第三個星期,我認真地把書讀了一遍,想好了問題。然後想老師提問。你知道怎麼樣了嗎?”
車開進了離大學最近的小餐館的停車場。犀川常常散步到這裏。走上樓梯,一進店門,穿着制服的女服務員馬上出來問道:“兩位客人嗎?”“兩位客人……”犀川微笑,這個說法還真新鮮。
“那個……老師和儀同世津子小姐是什麼關係?”萌繪直接問犀川。
犀川以爲世津子說過了,可能世津子也以爲犀川說過吧。
“我帶了……”萌繪微笑道,“我請客。”
“兜風啊……”犀川微笑。
“是不是說了‘回去自己考慮’?”萌繪回答。
犀川越來越想笑。
“那麼,怎麼放進去的呢?”
“您心情不錯啊……老師。”萌繪握着方向盤說。出了學校的校門,車向市中心駛去。
“他們知道真賀田博士在東京的事。發現了她從東京的某個計算機終端進行訪問……今天早上,好像好幾個刑警去了東京呢……”
萌繪莞然一笑。犀川點上香菸。
犀川把食指放到嘴上,向她示意。閱覽室的學生都抬頭看這邊。
爲了消除體內因緊張而產生的張力,犀川在大廳了再一次抽菸。
萌繪咯咯地笑了起來。“真是輕鬆的工作,大學老師……”
“世津子的話,倒是去過。不過,唔……一般都是和她丈夫一起。”犀川手裏拿着咖啡,“她丈夫,是個像摔跤選手一樣的大塊頭。作爲一般人來說,有點太高了……”
“啊,對不起,是我不好……”犀川把煙放到菸灰缸裏說,“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我也是呢,一直到昨天爲止叔叔都不允許我和老師見面呢。”萌繪聳聳肩,“說是萬一有什麼事情太危險……很過分吧?”
4
“倒熱水進去,使木頭變軟嗎?”萌繪開心地問,“還是……烘乾讓木頭變小?”
“在還是小枝的時候放進去,讓木頭在裏邊成長變粗,之後砍掉枝杈,在瓶子裏削木頭,使用特殊的工具……然後就雕成了鑰匙的形狀。”
“第二個星期……大致地預習了一下。只是大體上讀了一遍……一上課,西之園老師就說,‘有沒有不明白的地方?’沒有人提問。於是,老師說,‘如果都懂了,那我也就沒什麼可講的了,下週學第二章’,然後又走出了教室。”
然後,再次返回三樓去拿外文雜誌。二樓可以複印。一共十六頁的論文。
“以後再還你,一定。”犀川抱着胳膊,“一做沒做慣的事情就這樣。第一次和女孩子單獨來這種地方。”
“是因爲真賀田博士可能會出現在我面前,所以一直監視我吧?”犀川點上煙,“刑警先生們也夠辛苦的。”
“啊?那跟蹤我的呢?”犀川差點把煙掉下去。
“她是益智玩具的狂熱粉絲。”犀川說,“像智慧之環什麼的,收集了很多不可思議的東西。下次給我看看就好了……對了……她收集的玩具中,有一個放着木製鑰匙的玻璃瓶。裏面的鑰匙比瓶口還大,所以怎麼也拿不出來。使用什麼方法把那個拿出來,是問題所在。”
“啊,糟糕……”犀川想起來了,“我,忘了帶錢包……在研究室。”
跑車只有兩個座位,發動機的聲音非常低。像是坐在賽車上一樣,車的底盤很低。坐在女人車上的副駕駛座位,對於犀川來說,還是平生第一次。
“不對……西之園老師用了四周的時間解答我的問題。每個星期,都認真地對我的問題進行解答。然後,最後的第四周,老師這樣說,‘這是我對犀川創平的問題的解答。下一個問題呢?到第二章爲止,還有人有其他問題嗎?’……”
女服務員端來了兩杯咖啡。咖啡有些欠濃郁,不過犀川還是把這熱熱的惡魔液體喝了下去。萌繪開心地攪着咖啡。她沒放牛奶也沒放方糖,似乎只是在涼咖啡。
萌繪看向這邊。“儀同小姐已經結婚了嗎?”
“您沒和儀同小姐一起去過餐廳嗎?”萌繪看着窗戶問道。
“爲什麼突然提起父親?”
萌繪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十分喫驚。“哇……不敢相信!”
被操縱的是?……
犀川心裏一塊石頭落地,慢慢地靠向椅子背。
“嗯?你沒聽說嗎?”犀川很喫驚,“是我妹妹……爲什麼?你到現在才知道?”
犀川一邊讀着論文一邊下樓來,正在這時,看到了萌繪的身影,她正在大廳門口往自動剪票口的小門裏插卡。
“可是,她怎麼叫老師創平君呢?”萌繪笑得喘不上氣來。
他假裝看着窗外,但是焦點卻沒有集中在任何地方。他把兩手插進褲兜。
可悲……這樣想,說明自己還年輕了100年,犀川想。
萌繪把雙肘放在桌子上,兩手托住臉。
“結婚之後才改成儀同的……”犀川笑道。
“不,我很高興。”萌繪移開視線,看着窗外。
“不,已經沒關係了,西之園。”犀川立刻說,“不要再提那個事件了。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因爲,有趣的事情都結束了……警察也不用再跟蹤我了。”
“我跟他說,萬一有什麼事情老師也會很危險的嘛……絕對沒有問題,可是他還是隻顧着我……我……真是上火……”
找了向着馬路的臨窗座位坐下,兩個人都要了熱咖啡。
“現在的大學已經沒有那樣的老師了……”犀川小聲嘀咕。
“可能吧……”犀川裝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