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有如夢境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1.9萬 字

(⇔but not daydream)
後來什麼事也沒發生,殊子死後已經過了三天。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即使失去她的傷痛未曾平復,我們還是向前邁進。主人查探無限迴廊一行人的動向與棲身之處,佐伯老師及裏緒監視學校以備敵人進攻,舞鶴蜜住進小君家裏。或許這也帶着逃避的意味,只是想以行動來將殊子已死的事實拋諸腦後也說不定。然而——儘管如此,大家確實是向前邁進。
我也決定向前邁進。
我思考過現在的我該做的、能做的事,和主人溝通之後做出決定。
早晨的教室。我對已經來到學校的小公主打聲招呼。
「早安,小公主。」
「啊,早安……硝子。」
她果然和昨天一樣,表情隱約有些陰霾。
「今天第三堂的世界史的作業,妳寫了嗎?」
「咦……沒有,我沒心情寫……」
「唉,真拿妳沒辦法。」
所以我對小公主展露最燦爛的笑容:
「我的借妳。今天點到小公主的機率超過八成。」
「硝……子?」
「沒事的,小公主。」
將筆記本遞給小公主的同時,我稍微壓低聲音:
「我已經沒事了。所以小公主也別沮喪了……妳再這樣下去,殊子會趁虛而入對妳做出非常誇張的惡作劇喔。簡直是色慾薰心又糾纏不清。當心貞操不保。」
「什麼……意思?」
在我們閒聊之時,小君也來到學校,一臉懷疑地朝我們走過來。
「啊哈哈,開玩笑的。」
兩人不由得一起僵在原地。我一邊看着同時進入教室的舞鶴蜜面無表情地坐到座位,一邊對小君說聲早安。
「纔不會!」
「不會打擾啊?」
「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小公主!」
「什麼?」
仔細一看,小君放在桌上的便當是平常的兩倍高。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站在蜜這邊。不,應該說正好相反。
「我好歹也是女生。即使這樣也會動手?」
「來,小蜜。」
「咦……?」
「可惜我這不是面無表情而是生氣。只是原本穩重的內心因強烈的憤怒而覺醒了。」
小君和蜜。我不知道他們兩人過去是怎麼相處的。可是依照這個情況,大概和現在差不了多少吧。我如此推測。
「她就是這種人。」
「等等,我都說不用了!」
「真的可以嗎,八重?」
「……妳們兩個在做什麼?」
「哎呀呀呀妳在說什麼君子!硝子那種一整年都面無表情的人也就算了,我可是一年到頭都超有精神的。」
時間就這麼很快地過去了,第四堂課結束,來到午休時間。
蜜驚訝的程度,誇張到我看了都不禁苦笑。
明明曾經與殊子交往,小公主卻這麼說,讓我聽了有些心痛。但是我不能表露出來。若是回想和殊子共度的時光會感到難過,就對她太失禮了。
「啊、喔,好……」
小君揮手打招呼。
但是今天——小君對我們說出和平常不同的話。
「我今天啊——也做了小蜜的便當喔——」
「這個……小君?」我如此問道,小君回答:
「…………妳等着瞧。」低聲唸唸有詞。
「吶——吶——今天再加一個人好不好——?」
她平常桀傲不遜的態度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垂頭喪氣、戰戰兢兢地坐到椅子上。在一旁圍觀的同學們,看見小君輕易地降伏這個全班、甚至是全學年最難搞的少女,只能目瞪口呆。
蜜正想離開,小君卻不加理會,俐落地搬了一張桌子過來。平常的動作老是慢吞吞,這個時候的手腳卻特別快。
「嗯。舞鶴同學,妳就坐吧。」
繼小君之後,八重也跟着來到教室。
總之這下子總算一如往常了。
不……我的確知道小君是她的弱點……
「啊……不過如果是硝子,說不定可以喔。」
「噫!就是這樣!嚇死人的面無表情!」
「問題不在這裏!」
我看了她一眼,又回到無聊又沒有意義的對話。
「真是的,明明是硝子自己提的……」
「話說回來,午餐有必要一起喫嗎……」
儘管如此,小君拿叉子給她,她還是乖乖接了過去。
「沒事。」「沒、沒什麼。」
我行我素的小君拉着某人的手。那名顯然不願意又無法斷然拒絕,幾乎是被小君綁架過來這裏的某人。
「如果是開玩笑,請不要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我!」
可是八重從以前就對蜜有所警戒……
唉,竟然在這種時候把問題丟給我們。
「那就來嘛——」
「啊,八重早安——」
蜜見狀終於忍耐不住,再次嘗試反抗小君:
「早安——妳們在做什麼?」
「我跟妳說喔——等一下硝子和小公主要展開地球規模超級大決戰——」
而且雙頰微微泛紅。
「反正硝子這麼可愛。」
「好啊,沒問題。」
「……咦?」其中最驚訝的人,大概是蜜吧。
小公主和八重也點頭說好。
「……咦?」
鬧了小公主幾句之後,她突然如此說道。
「我不借妳了。妳好自爲之吧。」
「來,便當——小蜜的是這個——」
白飯捏成的小飯糰。這是對左手是義肢的蜜表示體貼。而且這種程度的體貼並不會讓蜜本人覺得不快。
這個女人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真是的……纔想說妳終於打起精神馬上就亂說話……妳說誰面無表情了?」
小君興高采烈地引用臺詞。話說小君,妳的守備範圍也太廣了。
同班同學像平常一樣開始用餐。我們固定四個成員也圍在一起,各自拿出便當。
看來蜜住在她們家,所以小君就連她的便當一起做了。
「嗚哇!抱歉,請您原諒我吧……」
「……!」她忍不住就要破口大罵,但是隨即察覺小君在看她,又低下頭來。
「妳們說的是什麼梗啊!」
話說回來,會是誰呢?是因爲小團體的其他人請假而落單的人嗎?不對……今天根本沒有人缺席。
「咦——妳不想跟我一起喫嗎?」
我們則是面面相覷,一起愣住。
「我不是在嫌棄妳!可是……」
說不定是其他班的人。正當我如此思考時,人羣后面傳來一個聲音。
「嗚哇——……硝子打算將小公主慢慢折磨到死——」
這句話有如命令,所有人各自打開便當,開始午餐。
在我的視野一角,坐在椅子上的舞鶴蜜一臉不耐煩地嘆氣。
小君看起來很高興,放下便當轉身離開。
「我不是說了嗎?我在這裏會打擾妳們喫飯……」
「只喫麪包不好啦——要乖乖喫飯纔行。」
「所以妳得振作一點。否則我會代替殊子,在有機可乘時給妳一個激情的吻。」
「那麼我們也開動吧!」小公主急急忙忙說道。
「喔,硝子和小公主今天都很有精神——」
老實說,我是無所謂。小公主也不是沒見過蜜,大概也無妨吧。
……而且沒有事先告訴蜜。
「纔不會呢——對吧——小公主、八重、硝子?」
是——舞鶴蜜。
「舞鶴蜜……妳還挺溫和的嘛。」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妳、妳,我昨天都說不用做我的了……!」
「應該說就因爲是女生。」
被小君拉到面前的舞鶴蜜板着一張臉。
「啊哈哈——把元氣分給我吧——」
「哇啊……真的假的?」
小君遞出雙層便當盒的其中一個,蜜乖乖接了過去。
………………這。
「所以不過是親個嘴,如果硝子想親……」
小公主沒有關於殊子的記憶。她之所以會這麼沮喪,有一半是因爲顧慮到我。既然如此,只要讓她以爲我已經調適過來,她也會比較好過。
正當我如此思考時,八重本人卻好像事不關己,面不改色地說道。
「是嗎?呵……呵。」小公主露出淺笑。
渾身發抖的小公主動彈不得,我從她手上搶走筆記本:
八重和小君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是小公主看起來多少有些緊張。
真拿她沒辦法。這種時候,必須要由我來做個緩衝。
「啊,舞鶴蜜。」
「幹嘛?」
「我用熱狗換妳的煎蛋。」
「……誰要換啊!」
「是章魚熱狗喔?」
「妳在說什麼啊!再說誰要喫妳做的菜……!」
「咦,小蜜,硝子做的菜很好喫喔——?」
「那又怎麼樣,一定比君子做的難喫……」
呃、只是逗一下就說出這麼難爲情的話。
「再、再說熱狗這種東西,任誰來煎都一樣。」
她似乎也發現自己說錯話,立刻不太高興地改口。
「舞鶴蜜,妳有資格說那種話嗎?」
「妳很煩耶!閉嘴喫妳的便當!」
見蜜被耍得團團轉,小公主拚命忍笑。仔細一看,八重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意外,盯着蜜觀察她的一言一行。
——哎呀……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話說回來,我的朋友原本就很溫柔,即使是蜜也一樣,儘管以虛軸而言稍嫌危險,骨子裏並不是壞人。她們只是需要一個契機,以及一點親近彼此的主動。
無論如何,幾經波折之後,午餐順利進行下去。
蜜在喫完的瞬間便打算離席,卻被小君拖住,經過一番拉扯之後,所有人也喫完午餐,就這樣進入漫無目的的閒聊時間。
「可以唱歌嗎?」
裏緒處理情緒的方式原本就和我們不一樣。她依循獨自的、與這個世界完全不同的道理活着,我不知道這樣的她會以何種形式接受殊子的死。或許她根本無法接受。
不久。
——蜿蜒的小河,河畔的樹上。
所以這是決心。
坐了這麼久總該習慣了。下定決心融入我們不就得了。好吧……對她來說大概很難。
「嗯。原則上要展示什麼都可以,所以好像有些班級會拍電影。」
「即使不拍電影,依然令人期待。」
至少小芹已經知道,我們不是普通人。
恢復平靜的學校,簡直就像回到春天那時。
我們——下定決心。
聽聞佐伯老師告知殊子的死訊之後,她抓着趕去探望的我嚎啕大哭。過了一夜,現在總算是平靜下來。乍看之下,就和平常一樣。
「對了,文化祭是什麼時候?」
「哇啊——好期待喔——」
我姑且有個「以前身體很虛弱」的設定,於是這麼說道。
「第一個犧牲者是小公主。」
三天前那件事,害死了全校大半的學生與老師,但在舞鶴殺了鴛野在亞的同時,整件事完全遭到抹滅。此外——前天,我切割良司的「深淵中罹患的熱病」之後,半個月前的事件也同樣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消失。
這也難怪。現在的狀況和五月的確沒有任何差異。
「是喔——高中的文化祭有些什麼?」
「謝謝。」背對着我道謝。
樹、鏡、無限迴廊。不是我們全部被他們打倒,就是我們勝利。
歌詞是英文。
當然,良司的虛軸已經不存在,津久見奏也死了,修正力應該產生作用。可是即使不記得那個事件,她也可能還記得我拒絕她——
想到這裏,我便不由得裹足不前。

——少女追求光輝燦爛的事物。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裏緒,沒有回頭直接開口。
爲了保護這個平凡無奇,卻又因此無可取代的日常。
爲了讓我們平安度過,恐怕就在幾天之後的最後決戰。
「電影?有人拍電影嗎,小公主?」
「爲……爲什麼是我!」
——深信能夠交換前往天國的資格。
劇本就隨便找主人來寫,然後在小君的監修之下修正,當成是我寫的交出去就行了。同學們應該會接受吧。
八重她們依然聊着各種有關文化祭的話題。
——話語之中,必定蘊藏其他含意。
「……吶,晶。」
頂樓除了我們兩個以外沒有別人。我點點頭。
「真期待十一月的來臨。」說到這裏,抱胸的她聲音裏帶着嘆息。
——可是,請仔細看。
我意有所指地對她說道:
「如果要拍電影,果然還是懸疑劇。」
即使打贏了,也沒有人能夠保證我和蜜能全身而退。
裏緒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
小君一把話題丟給蜜,蜜便慌了起來,忍不住含糊其辭。她從剛纔就一直是這樣。
‡
……「宰了那些傢伙」。
「兇手是舞鶴蜜。」
關於這一點,我也完全贊同。
「我們國中時不準賣食物,所以沒有那些東西——對吧,舞鶴同學?」
「好、好像……是吧?」
而且我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去見她。
是首我也知道的名曲。
——小鳥孤獨地囀語。
「班級展示不知道會做什麼?」八重似乎也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在一旁露出微笑。
蜜想吼又不敢,只能目露兇光瞪着我。
攝人心魂一般湛藍,彷彿有什麼人在盡頭。
在我們無意對看的瞬間,蜜以桀傲不遜的態度揚起嘴角,以沒有任何人發現的輕微動作,對我做個割喉的手勢。
——只要前往該處,出個聲就行了。
有如歌詞中的小鳥——
——她如此相信。
「是啊。」之後似乎若有所思,視線也從我臉上往下移。
——即使不知道方法。
唯一讓我在意的,是小芹也沒來上學。
裏緒也在兩公尺之外的地方,依靠扶手望着校園,同樣在發呆。
我若無其事地問過阿姨,她只說「感冒了」。其實應該過去看看情況,我卻遲遲無法行動。
津久見逆繪——城島鏡已經不來學校。班上有很多人表示擔心,但是她大概不會再出現了。現在他們失去隔絕空間的虛軸,無論怎麼想,學校生活對他們都沒有好處。一出現在學校,要不就是被我們跟蹤,要不就是被我們殺掉。
「……哼。」蜜瞬間露出嘲諷的表情。
十一月。下下個月中旬——
我看着她們,蜜則是凝視看起來很開心的小君。
良司也失去一切還是固定劑時的記憶,過着和從前一樣的日常生活。儘管是我造成的,這還是讓人心情不太舒坦。不過沒辦法,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裏緒偶爾會在頂樓唱歌。可是每次一發現我或是殊子來了就不再唱下去,所以我從沒完整聽過她唱的歌。
——相信能夠前往天國。
小君的臉亮了起來。大概是因爲國中文化祭的感覺比較不一樣吧。
纖細、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透明。
「硝子……妳太得意忘形了吧?」
纖細的歌聲傳進我的耳朵。
「好啊。」
所以我閉上眼睛,直接往頂樓的水泥地一躺。
總之我帶着這樣的心情,在午休時間來到頂樓,望着天空發呆。
我聽得入迷,緩緩睜開眼睛。
「怎麼了?」
——牆上淨是塗鴉。
她在昨天中午過後才睜開眼睛。
其中蘊含只有我才聽得懂的決心。
「比較常見的就是擺攤、咖啡廳之類的吧?」
眼前是秋高氣爽的天。
「咖啡廳?鬼屋?還是拍電影?」
「我國中幾乎沒去過學校,所以這是我的第一個文化祭。」
小公主忽然這麼一提,話題也跟着變成文化祭。
旋律很美,同時也很感傷。
「還有一個月半吧。我記得是十一月中旬。」
到了那個時候,一切想必都已結束。
——唉,我們的思緒,有時實爲虛假——
抽象而夢幻的歌詞。
甚至不清楚內容想表達什麼,或者沒有要表達什麼。
敘述一個西行,大概是想前往
日落之處
的靈魂。
樹木間嫋嫋的煙霧。告知一切緣由的吹笛手。
早晨,五月祭來臨。要求抉擇的天啓。
吹笛人一陣騷動、風聲四起,通往天國的道路隱藏其中。
我們是一爲全,亦是全爲一。「她」爲我們指點道路。我們不知道這條路是對是錯,只想着天國,只想前往天國——
「……那是殊子嗎?」
曲終之後,沉浸在餘韻之中的我輕聲發問。
「吶,晶。」
裏緒依然沒有動作,像是在繼續歌唱似地開口:
「裏緒只有一個人的時候纔會唱歌。因爲沒有人,因爲沒有其他人,所以要唱歌讓世界知道,裏緒在這裏。」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對我說話。
「所以……現在有晶在身邊,其實不該唱的。因爲就算裏緒不唱,晶還是知道里緒在這裏。有晶知道里緒在這裏。」
聽起來像是獨白,又像是——
「剛纔的歌……是代替殊子唱的。因爲殊子已經是孤伶伶的一個人囉?要是不唱歌,世界就不知道殊子在哪裏。可是殊子沒辦法唱了,所以由裏緒代替殊子唱。爲了讓世界知道而唱。」
又像是——在對着她說。
「……這樣啊。」
我好不容易纔能開口。
我準備起身。因爲總覺得裏緒又要哭了。
我以最深的親近之意,呼叫虛軸的
形式名
。
我對眼前的裏緒說道:

仔細一看,她雙手拿着掌上型遊戲機。
「誰常用那種東西了!」
虛軸在附身的對象製造欠缺,藏身空缺之處。
如同裏緒所說,如果有那個意思應該辦得到。她大可以忘卻一切,離開我們身邊,填補欠缺,變回從前的「速見殊子」過着普通的生活。
「所以你有什麼事?」佐伯老師關閉遊戲機的電源,轉過頭來。
「這是哪來的危險人物!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難道又想要你常用的那種違法藥品?」
她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遮住天空,盯着我瞧。
「裏緒再也不會哭了。裏緒只傷心到昨天、到剛纔爲止。」
「之前裏緒對殊子這麼說過。」
我坐到牀上,看着佐伯老師嘆氣。
「『十六歲了』什麼啊!」
視線前方,有個稍微拉開布簾、看着我發抖……
「我會繼續使喚裏緒。我會依賴裏緒、利用裏緒,發現裏緒派不上用場便拋棄裏緒。假如裏緒被我害死,我也不會放在心上。我會像對待殊子一樣……以我的自私、我的任性,蹂躪裏緒的性命、裏緒的存在、裏緒的一切。」
這個人爲什麼要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而是彌補、掩飾裏緒的「脆弱」——並且加以激勵。
「抱歉,老師在嗎?」我沒先敲門便打開保健室的門。
夠了。怎麼想都是我輸。再扯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跟我來。當我的棋子。『
有識分體
』。」
「嗯。」
「死因是自殺證明自己清白吧。」
裏面依舊拉上遮光窗簾,佐伯老師就坐在昏暗環境裏的椅子上。
「呵呵呵呵……是個翹課的學生。有閒雜人等在不太好吧?所以我纔想說請她出去,可是人家特地在體溫計上動手腳裝病,我不太好意思趕她。」
算了,不用多管。反正她怠忽職守又不是扣我的薪水。
「哎呀,晶同學,現在應該不能那麼悠哉吧?」
「不過洋蔥裝備還是一樣完全沒着落。」
裏緒表示還想待在頂樓,於是我留下她一個人,前往保健室。
——既然如此。
「嗯。裏緒最喜歡晶了。」
「就算是這樣,裏緒也無所謂?」
這就是——那個傢伙的脆弱之處。
「放心吧,晶同學。俗話說謠言只傳七十五天。」
殊子的「脆弱」。如果是這個害死殊子——
「直接叫她走!總比虛構犯罪事實冤枉我簡單吧?」
我爬起身來。
「怎麼了,晶?」
她翹腳坐在椅子上,表情依舊陰沉。不過至少不是抱着兩條腿,大概還好吧。於是我開口對她說出心裏的話:
爲了不讓裏緒落得和殊子一樣的下場。爲了不讓敵人有機可乘。
「而且內容一定要是虐殺女童纔行。」
「……這樣啊。」
「我、我、我已經、十六歲了!」
「明明世界上已經找不到殊子同學留下的任何痕跡,殊子同學給我的資料倒是好端端地躺在遊戲裏。不……不對。確實留有痕跡。不過只剩我們找得到。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或許還算幸運吧。」
「妳想毀掉我的校園生活嗎!」
我就重申一次。對我的好友再說一次。
「咦咦咦咦咦咦?」
那麼我該做的不是爲此感到悲傷。
裏緒聽見我的話,那張小臉笑了,看起來是那麼開心,開心極了。
「沒事的,晶。」
「……裏緒也和殊子一樣。一樣。裏緒……也很弱。」
「妳在幹嘛?」
我——甚至忘了關門,只能茫然對着離去的背影乾瞪眼。
「呵呵……真是諷刺。」佐伯老師也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嘻嘻笑着:
「可是裏緒得向殊子道歉。裏緒竟然置身事外。」
我一句「什麼意思」都還沒問出口,裏緒接着說道:
「裏緒和小町是一起的。只要裏緒無所謂,小町當然也是。」
「就是這樣,所以妳待在這裏會有危險喔。」
「……妳可以嗎?」
面對佐伯老師突如其來的認真發言,我也端正姿態。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的開關何時打開。切換的時機毫無脈絡可循。
我起身望着那雙大眼睛,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再說,既然有人我可以明天再來……」
「喔喔,晶同學……等我一下,我存個檔。」
我反射性地順着佐伯老師的視線看過去。
「這樣啊。」
「在那之前我就做完七七了!」
直截了當地對我的好友坦白——
她從牀上跌了下來,連滾帶爬地來到門口,然後一溜煙逃走。
「呵呵。沒問題。因爲敷戶良司同學的虛軸消失了,前一陣子每天開的教職員會議也不用再開。我目前處於開店歇業狀態。」
「我是什麼變態啊!」
……呃,我不覺得保健室老師的工作有這麼閒。
「認真工作吧。」
「小町也是一樣。我會隨我的方便,利用裏緒最重視的小町,像是在製造垃圾一樣讓小町大量分裂,犧牲小町的生命,用最低劣最糟糕的方式對待小町。」
「我是在確認。確認妳要不要繼續和我一起行動。」
我可以陪裏緒到午休結束。可是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裏緒也已經聽到她想聽的,剩下的時間,至少就今天來說是多餘的。裏緒也瞭解這一點,所以很乾脆地道別,目送我離開。
這麼說來,之前佐伯老師來救我們時,和殊子說過什麼遊戲連線之類的話題。大概就是在說那個吧。
「噫……我、我告辭了!」
「這個『妳』是……?」
可是殊子沒有這麼做。她辦不到。
「哎呀,什麼可以不可以?」
「裏緒。」
「等、等等,妳誤會……」
貌似一年級學生的女孩子——
在我驚聲尖叫的瞬間。
話說前天之前那個認真的她上哪裏去?這個人的認真態度維持不了三天吧。
「嗯,也是。」
……呃、咦?
在虛軸消失之後,當然只會留下欠缺。
「呵呵呵……啊、那就是虐殺電影囉?晶同學最喜歡邊看虐殺電影邊吸上等貨了。嘻嘻。」
「嗯。」
「……弱?」
「妳就只有說到這種事時特別敏銳……」
我眼前出現陰影。
但是裏緒說聲:
像是在思念故人,像是在神遊遠方,裏緒繼續說道:
這個白癡保健室老師在搞什麼!
「裏緒說過,殊子很弱。因爲……殊子失去虛軸,欠缺卻沒有填補起來。因爲『
鬧鐘
』不見了,裏緒還是認得殊子。」
裏緒點頭的模樣毫無顧忌、毫不猶豫。
她和我們早就不是沒有關係的人。就這層意義上,現在還說這種話或許有些奇怪。可是因爲殊子死了,讓我更想再次確認。
她是不是和裏緒一樣,願意當我的道具、被我利用、被我害死。
還有是不是即使被爸爸他們殺了也無所謂。
我嚴肅地注視佐伯老師的臉。
深沉的黑眼圈、蒼白的肌膚、顏色淡薄,在後方綁成一束的頭髮——
「吶,晶同學。」
她終於別過頭去,旋轉椅子面對書桌,突然說道:
「虛軸到底是什麼?」
「……這是哲學問題嗎?」
「所謂的虛軸,基本上會以保存轉移到實軸上的自我爲最優先。我們所有人,大概都是這麼認爲吧?」
「嗯……是吧。」
前天我面對良司時,也是這麼認爲。
保存自我。也就是生存慾望。這對虛軸而言是最基本的。
因此變成固定劑的人,也會受到這種生存慾望的影響。
可是佐伯老師接下來的話語,卻和我這種想法正好相反。
「……可是虛軸卻總是願望重於生存。」
「咦……?」
「或許只是思考方式不同吧。如果以生存爲最優先,一開始就不應該戰鬥。只要埋沒自己、掩藏自己、不停逃竄、遠離危險就好了。事實上,大部分的生物都是如此存活。不是設法擊退天敵,而是設法不被天敵發現。這也是理所當然……除非在極度特殊的狀況下否則無法擊退,纔會稱爲天敵。」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
和我們交戰的虛軸,在真正展開生死鬥時,也幾乎沒有人拔腿逃走。他們的選擇都是一決勝負……不,他們的選擇只有非勝即負。
如果說爲了那個願望,她也同樣不惜一死。
世界,媽媽,究竟想要什麼?目的是什麼?
「那麼問題就是世界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目的是爲了牽引僅存的線。
「那麼這個世界……實軸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可是她——
「……你還記得嗎?」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問題。
「小……」小晶。她叫到一半,不禁含糊其辭。
那根本不叫羈絆。
「虛軸不是隻想生存,只是想實現願望?」
「小晶很厲害,一下子就能找到我。相反的,我卻完全找不到你。所以……明明是我自己說要玩,卻耍任性地說:『不玩捉迷藏了!』可是隔天還是不甘心,又繼續玩捉迷藏。」
是不是因爲自己長得太高了?她開始想些無關的事。總覺得自己好像把他拋在後面,所以拚命想牽着他一起走,但這些只是錯覺,自己只顧着向前看,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在看哪裏,他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世界收斂成爲一個個體,城島鏡。
「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裏玩。」
然而勝負與生死不同,是完全不一樣的問題。
家門前的景色是這麼熟悉,和十年前沒什麼改變。
不久之後還得去上學。這幾天不知道算請假還是曠課。學校那邊什麼也沒說,所以不清楚。課程進度大概落後一大截了。擔心的事實在過於日常,或許是因爲感覺已經麻痺了。
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芹菜看着他們,感覺就像救贖和絕望同時到來。
總不能一直坐在這裏思考。午休時間快要結束了,我得回教室纔行。
「……我有話,跟你說。」她以煩惱的聲音開口。費盡千辛萬苦,只能說出這句話。
非死即生,這樣的說法不太對。
「我們在地面和牆上塗鴉,也玩過跳繩。還有……捉迷藏。」
「我的世界是使未來再擴散。將命運化爲虛無的波紋。
今天總算能夠起牀喫點東西。
阿姨。眼前這個人這麼叫,好像和芹菜的媽媽很親近。
第一個晚上只能嚇得發抖。
她緊抓那條線不放。明知道沒有希望。
「除掉我們、加以統合,並不是媽媽他們的、實軸的願望。只不過是爲了實現願望的過程,只是當前的目的。」
還是想要切斷那條線。因爲知道沒有希望。
「阿姨說妳感冒了。」
區區幾公尺的空間,充滿了許多回憶。
「喔喔,那個問題啊……嘻嘻。」
她確實有她的理由,讓她願意戰鬥。
兩個人影朝着這邊走來。
這樣才叫「生」。
她一直以爲那就是羈絆。一直相信那是特別的。
「用不着說吧,晶同學。你知道我的『unknown』是怎麼樣的世界吧?」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阻止媽媽,同時不會影響世界的關鍵。
「好好想吧。不過別太着急。即使在和他們交戰時才理解也不算晚。」
那根本不算特別。
這個問題要導出結論恐怕沒那麼簡單。但是我必須在近期之內理解。
「說來奇怪。不過就是在家附近,要躲在哪裏?可是以前真的有地方躲。是因爲小時候個頭不大嗎?還是因爲世界原本有那麼大?」
「一切的關鍵恐怕就在這裏。」
思考停滯,還是開口說話。
‡
正想這麼說時,我察覺一件事。
可是——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露出一如往常的陰森笑容:
她忍不住咬脣。
「沒錯。我也這麼認爲。」
說什麼未來已成定數……我怎麼可能默許這種事。」
一切回到這個最根本的問題。
「對了,既然如此……」
一面想着這些事,森町芹菜——站在自家門前的巷子,獨自等待。
「我會思考的……至少在這幾天。」
已近日暮時分。差不多該回來了。
「好吧,妳說的有點道理。說是哲學也不算錯。」
不過這又有什麼影響?
對方也發現她,於是停下腳步。
……話說到一半。
「……小芹。」
「吶……你記得嗎?小晶,你還記得嗎?」
「好。」我站起身來。
芹菜打斷他要說的話,低下頭來。
昨天想了一堆有的沒的,煩惱了一整天。
「妳已經……沒事了?」
我再次面對佐伯老師,看着她的臉。
如果從她這邊延伸而出的線,對方其實沒有抓住——
我總算察覺到她在不知不覺間岔開話題,忍不住改口:
她想和他見面,直接問清楚。
或是爲了斷絕那條線。
——來了。
周圍的房舍有幾戶人家已經搬走,不是當時的住戶。可是自家和對面那戶還是相同。這條勉強能夠會車的狹窄小巷,是他們小時候的遊樂場。他們曾經拿粉筆塗鴉,被罵得很慘。有一陣子很迷跳繩。自己先學會交叉迴旋,不過是他先會一跳二回旋。
不然她的心可能支撐不了。
「那麼我走了。謝謝老師。」
「到底怎麼樣?妳可以嗎?」
「那麼妳就讓……他們打算描繪的未來發散吧。」
說實話,她害怕得快要受不了。可是又覺得不見面不行。
芹菜還是不知道。
隔了一會兒,晶以略微困惑的表情回應: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就自己想要的成就。
「回答我。」
否則我們會輸。
「吶。」
「沒事是什麼意思?」
應該如何對待他——不,不對。
好想哭。太陽距離地平線好近。西沉得比夏天還要快。再這樣下去,天一黑自己又會害怕起來。不要。自己承受不了。
那麼對他而言呢?
晶和硝子不發一語,沒有動靜。她別過臉、握着拳頭看向兩人的腳邊。
「我想虛軸在根本上,是以實現願望爲『生』。不是生存,而是『生』。如果加個豎心旁可是會變得很糟糕,所以要小心一點。嘻嘻。」
想着想着,她看往巷口。
「老師,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吧?」
「呃、妳不用在這種時候搞笑沒關係……」
她記得很清楚。記得當年的事。
想出不定量子,導致虛軸產生的人確實是城島樹。但是父親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製造不定量子的,正是世界本身。
「是啊。」佐伯老師點點頭。
「每個虛軸都沒有選擇逃避。因爲人們的願望誕生的世界,會爲了實現願望奉獻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當然像我們這樣完全同化之後,固定劑也能反過來抽換願望……以固定劑的意志來改變虛軸的意志。」
她的話語像是在確認。
「也就是說……」意思是——
真是的,實在不能掉以輕心。難得說出那麼認真的話,害我上了她的當。
她怕得不敢看晶的臉。所以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總算,在芹菜幾乎以爲會持續到永遠的沉默之後——
「我記得。」晶開口了。
「我記得很清楚。沒忘記。」
「真的嗎?」芹菜抬起頭。她覺得線好像連上了,覺得眼前的他一定掛着和以前一樣的笑容,想看看他的笑容,想和他一起笑,於是抬起頭。
——然而,那終究只是期望。
「……啊。」
晶——芹菜最喜歡的青梅竹馬。
並沒有笑。
他像是在忍耐什麼緊閉雙脣,兩眼緊盯芹菜。
「那……那!」
芹菜心跳加速。她臉上掛着尷尬的笑,誤以爲只差一點就會成功,試圖以話語彌補距離的不足,拚命尋找可用的記憶、回憶。
一下子就找到了。
——就是這個。他肯定還記得。說出這個小晶一定會露出笑容。
芹菜幾乎是用吼的,話語有如連珠炮傾瀉而出。
「你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吧?就是……我改口叫你『小晶』的時候!我原本一直叫你晶,可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說要改口叫你小晶。後來……!」

那是一段不會被任何人玷污的回憶。畢竟當時救了他的人是自己,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同時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覺得他看起來那麼耀眼。覺得他很了不起。確定他是個特別的男生,並且深信不疑。從那個時候開始,芹菜就一直喜歡他,喜歡小晶。
她看得出來,當她說出口時,他的表情變了。他喫了一驚,在瞬間反射性地瞪大眼睛看着她。所以沒問題。一定沒問題。
「吶,你還記得吧,小晶!」
面對成長得更有男生氣概,這個她喜歡的人。
「……硝子。」
「人數贏過他們還是一直被耍,只會讓我更加責怪自己的無能。」
「總而言之。這次他們應該不會再趁虛而入了。所以我想盡量避免消耗戰力。要讓所有人維持萬全的狀態,和他們交戰。」
「請裏緒幫忙找呢?」
像在學校時一樣,叫了她的姓。
我們兩人都沒說話。
「怎麼了?」
她的話語。些微的希望。笑容。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別跟我扯上關係。」
「跟妳討論一下接下來的行動。」
爲什麼——
那個時候的芹菜,以現在的芹菜之姿爽朗地笑着。
「在社羣網站上貼文聯絡他們?這也……」
那個、難道。果然。怎麼會。不可能。可是他會說這種話就表示——
媽媽應該已經恢復力量了。時間拖得越久對我方越不利。
「喔漢哈嗯呵哈咿喝咿哈……」
「這次一定要在下次交戰時結束一切。」
這樣真的好嗎?我一次又一次想着這個問題。
「是啊。以他們的目的來看,這是本末倒置。」
「但是樹和鏡應該不希望產生更多虛軸。」
當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跌坐在地時,他和硝子兩人已經進入家裏。
越走越近,經過她身旁,與她擦身而過,身旁的人是硝子不是她,彷彿在說他們兩個在一起纔是理所當然,像是刻意展現讓她見識。
「敵人實際上是兩個人。我們有四個人……只看數量是兩倍。」
「我不這麼覺得。」
爲什麼他露出淡淡的笑,感覺卻是那麼客套?
「不要邊喫邊講話!」收回前言。還是應該念一下。
「不,話不是這麼說。既然我們將基礎放在日常生活上,戰況便如同守城。對方的行動則是消耗我們的軍糧……所以我們的人數較多,反而算是不利。果然還是應該主動出擊。」
「那麼妳應該懂的。我已經……回不去了。」
裏緒的「
有識分體
」對我們而言是強大的戰力。
我在房間換好衣服時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小芹已經不在那裏。不知道她是馬上回家,或是在我們離開之後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小……晶?」
「我不會再猶豫了。」
事實上,只要由裏緒追殺敵人到了無路可逃的地步,再由佐伯老師給予最後一擊,就能贏過大部分的敵人。然而敵人的力量是未知數,我們無法就此放心。
只是——無論我疏遠小芹或是如何對待她,無限迴廊依然隨時可能對她下手。沒錯。只要無限迴廊還在。
因爲——硝子奪走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可是如果有更好的答案,我應該早就想得出來,維持現狀也不是正確的做法。
對着茫然呆立的芹菜,晶稍微移開視線說道:
她不想相信。隨即心想:果然是這樣。
我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這時硝子又離開座位。
‡
「妳沒有忘記半個月前的事吧?」
「好吧,算了。」硝子將容器放到桌子上。
「妳懂吧,森町?」
「……咦?」
怎麼會、爲什麼、他——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芹菜沒得到回應。
「星期一要來上學喔。」
「怎、麼……可是……」
在玄關脫了鞋,各自回房換好衣服,之後硝子便開始準備晚餐。我則是去放洗澡水,喫過她準備的晚餐之後洗澡——行動一如往常,但是完全沒有對話,一天即將結束。
「我們不能永遠只是小孩。」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我在社羣網站貼了尋人啓事,但還沒有任何情報。我們得儘早找出不知身在何方的他們,然後殺掉他們。
她到廚房翻找了一陣子,拿來一個布丁。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完全沒看進去的雜誌攤在面前,我終於說出回家之後的第一句話:
「無論之前的做法是對是錯,事到如今也無法推翻。就算和殊子的死一樣的事再次發生……我想也不能因此感到畏懼。」
爲什麼。我不懂。
還要喫啊……我心裏這麼想,不過今天就算了吧。
「如果能找到他們的棲身之處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立刻出擊。」
「嗯?」不知道怎麼了。我纔剛這麼想。
總之我得想辦法突破現狀。能聯絡上他們就行了。我們只要指定日期與時間,爸爸大概就會現身。那個傢伙就是這種人。
可是他邁開腳步。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硝子、害的?」
必須儘快、儘可能立刻爲一切作個了結。
還有揹負這些又代表什麼。
因爲她剝奪小晶的一部分?
「關於這一點,主人。『趁虛而入』這個部分……真的沒問題嗎?無限迴廊不見得不會再次攻擊學校。」
只有對普通同學纔會說的話。
默默喫着布丁的硝子回話的聲音實在太有趣,害我忍不住笑了。
「可互,互古文……」她吞下嘴裏的東西之後說道:
「事實上,再削減我們周遭的人事物也沒有意義。畢竟他們的目的是我們的虛軸。趁虛而入攻擊學校,要是我們因此而死怎麼辦?他們就無法統合死者的虛軸了。當然,無限迴廊還是有擅自動手的可能性……」
「……在我喫東西時叫我纔會這樣吧。請您看一下場面再說話。」
「就說嘴巴里有東西時不要說話,要講幾次妳纔會懂。」
背後傳來這麼一句。
「吶,喂……」仔細一看,桌上的已經有五個空布丁杯。再怎麼說也喫太多了。
之前我一直和小芹維持若即若離的關係,纔會害她一再陷入危機。而且即使目前部分維持日常,我也已經選擇硝子。所以我也只能這麼做,否則又會波及她。
「互個,古文。」
「社羣網站呢?」
我害死殊子這件事。她們以我爲中心而戰的意義。
「抱歉。」
她去廚房打開冰箱,又拿了一個布丁過來。
「騙……人……」
「老實說,我不太想這麼做。這樣可能會重蹈上一次的覆轍。畢竟想用地毯式搜索找到他們,簡直難如登天……即使真的找到,裏緒卻派不上用場的話,反而是愚蠢的做法。」
「主人……」
「那邊完全掌握不到他們的蹤跡。」
我闔上雜誌,與硝子面對面:
而且無限迴廊也變得比以前虛弱。三天前我從那個傢伙身上切除大量的虛軸,就算想要補充,要製造大量的虛軸並納爲己有,不是一朝一夕能夠達成的事。再說那個傢伙本身沒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今天我在學校時一直思考。
「……咦。」在途中有如痙攣發作般停住。
「是的……沒錯。」聽我這麼一說,硝子以沉思的模樣盯着地板。
「爲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有沒有說出口。
「森町。」小晶——晶的表情依然僵硬。
我否定硝子的疑問。雖然這樣的想法毫無根據,但是我幾乎可以肯定:
「小時候的事……我早就忘了。」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如此一來,他一定會——
「話是……沒錯。」當我開始沉思時,硝子離開座位。
「對吧,小晶……」然而。
因爲她來到這個世界?
「妳節制一點……」
我出聲指正硝子。她從剛纔就一直喫布丁。平常一天喫兩個就滿足了,現在卻順從食慾大喫特喫,實在不太像她。
「什麼?」然而。
這時我,不——硝子察覺到了。
「咦?……這、主人……我……」
她看着自己喫完的布丁,和現在拿在手上的布丁。
她的表情告訴我,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喫了這麼多。
「奇怪……不應該、會這樣……」
硝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是想要掩飾。
我頭上冒出大問號,問她到底怎麼了。
「妳好像怪怪的?」
我的話才說完。
「呃……」硝子一臉詫異。突然之間——
一顆淚珠從她的眼中滴落,讓我喫了一驚。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自己也摸不着頭緒。
這是餐後的布丁,所以我頂多喫兩個就夠了。不,問題不在這裏。問題出在我自己——完全不記得自己喫了幾個布丁。不應該發生這種事的。甚至連相關的記憶都沒有留下。
爲什麼?怎麼會?
在我這麼想之時,視野已經不由自主模糊起來。
「喂,硝子!」主人抓住我的肩膀。隨着那股觸感,在我落淚之後,我的情緒終於像是地震發生之後隨之而來的海嘯般洶湧而至。
「嗚……」止不住的淚水,紊亂的呼吸。
我——錯了。
「剛纔也一樣。妳大概是想確認吧。大概很想跟我在一起吧。雖然內心深處認爲不應該和我在一起,還是無法自拔……所以纔會無意識一直喫布丁吧?」
主人在我的耳邊呼叫我的名字。
我想問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繼續啜泣。主人對這樣的我說道:
這樣只是——
一方面覺得自己沒資格糾纏這個人,幾乎要被罪惡感壓垮,一方面還是忍不住想找個依靠。
「妳到底怎麼了……」
「……咦?」
我一直以爲自己已經接受了,已經明白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那時我終於瞭解……妳會這麼喜歡布丁的理由。」
「嗚、嗚、嗚……」無以名狀的什麼一湧而上。
「主人。是我……是我、害的……」
是剛纔家門口發生的事所致。
把下巴抵在我頭上,笑了。
「可是我剝奪了主人的幸福……」
我喜歡布丁的理由。
隨着時間累積的各種回憶。
幸福。
是我害她受傷。

淚水已經止不住了。
「我不該、來這裏的!都是因爲我在這裏、因爲有我……!」
八重的小孩也不會被殺。
芹菜學姐在我背後發問。
「不是因爲不想死,也不是因爲想活下去。」
「可是我……」
所以我,對我而言的「好喫」在那之後一直是——
都是因爲我這個虛構的存在來到現實世界,害他失去現實。
「妳知道自己剛纔爲什麼會喫那麼多布丁嗎?」
也是他第一次說「好喫」的食物。
我抽抽搭搭、泣不成聲,抓着主人說道:
「因爲那是我們的羈絆。」
我毀滅自己出生的世界,還是希望自己能夠生存。
小君也不會失去所有家人。
他在孩提時期對青梅竹馬抱持的愛意。
「硝子……」
都怪我來到這裏、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一切纔會變調——
「不。現在我明白了。不是這樣的。」
「我從來不認爲妳剝奪我的幸福,事實上也並非如此。」
然而都因爲我出現在這裏,成了虛幻的夢。
那是——我第一次成功做出來的食物。
「是我。是我、害、主人……和、芹菜、學姐……!」
「硝子,妳到底在對不起什麼……」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主人卻搖頭否定。
小公主也不會被牽連進來。
瞭解到什麼?
照理來說,主人應該和那個人一起得到幸福。
還有上野同學。別保老師。鴛野學姐。大田敦。津久見奏。
我一直叫自己放棄,會變成這樣是無可奈何的。
而且是從我來到這個世界,選擇主人爲固定劑時開始。這六年來我刻意不去想的事,經年累月的壓力,因爲剛纔的那件事終於浮現出來。
再怎麼哭也停不下來。好想就這樣哭到死。
其中的意義。真正的意義。
「……硝子。」
「……妳每次喫布丁時,就會想起當時的事吧?當然了,妳喜歡布丁的味道也是理由之一。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妳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每次只要一不高興,就一定會狂喫布丁發泄。在我惹妳不高興的時候。」
我大概一直壓抑這種想法吧。
無限迴廊也不會出現。
「今天,佐伯老師這麼告訴我。」
主人輕撫我的臉頰。
「妳是想得到幸福,纔會來到這個世界。而我也想實現妳的願望。就是這樣。不過如此……不過就是這樣,妳又何須抱持罪惡感?」
「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喜歡、主人……的。」
幸福?
我一頭埋進主人的胸膛,哭個不停。
沒錯。
殊子更不會死。
「妳有比想讓自己活下去更重要的願望。」
是的。毫無疑問是我害的。
「這是、什麼意思……?」
他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硝子。妳是想得到幸福吧?」
「妳還記得吧?之前妳告訴過我……好像是妳喫了舞鶴的便當昏倒那時吧?當時妳問了我一個問題,我還故意裝傻。可是那讓我瞭解到一件事,讓我很高興。」
可是主人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是不是硝子害的。
拉到能夠和他四目對望的位置。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只是、努力活着而已!可是、我根本不應該這麼想!我只是爲了殺人、爲了毀滅世界而製造出來的機械……怎麼可以……有這種……像人類一樣的奢望!」
聲音中的溫柔令我感到心痛,無法回應。
我抬起頭。主人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咦……?」
「對、不起。主人……對不起。」
他的手順勢往下抓着我的下巴,硬生生地、卻又溫柔地將我的臉拉開。
爲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必須從喜歡的人身邊奪走許多東西。
「一直以來,妳都說是因爲不想死纔來到這個世界。因爲不想死。因爲想活下去。因爲不想和世界一起毀滅。」
「主、人……」是這樣嗎?
「她說對虛軸、對世界而言,願望優先於生存。」
——理由?
那是……
羈絆。主人與我的羈絆?
「主、人……」
布丁。
如果沒有我,芹菜學姐早就得到幸福了。
這股悲傷。
他如此說道。
可是,錯了。
我一直催眠自己,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手指在眼角再怎麼抹、再怎麼擦,依然不受控制地湧出。
可是這個自私的慾望,最後破壞主人的幸福——
我——啊——我終於理解了。
樹和鏡也不會想着「要讓真正的晶復活」。
「幸福這種東西,硝子,即使被任何人剝奪也不會消失。能夠憑自己的力量挽回。幸福……充斥每個角落,只要有心隨時都能立刻掌握。」
我聽得出來。
這只是詭辯。只是謊言。
只要有我在,主人對芹菜學姐的愛意,那原本確實存在的幸福就無法挽回。而且人一旦死亡——如此失去的東西,更是再也不會回到任何人身邊。
可是。
但是我。
聽到主人這麼一說——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妳是說,幸福嗎?』
記憶裏的荒涼場景。
以及站在我眼前的少女。
距離世界毀滅,保護我的設施遭到破壞,守護我的人類全都死光,過了四天又十一個小時之後出現的那名女孩與我的對話——
——嗯。妳不幸福嗎?
身上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身體骨瘦如柴的她,已經虛弱到幾乎隨時都會倒地不起,還是笑得很開心。
『我不知道。』
主觀來說是六年前,客觀來說是三百二十三年後的我,應該是這麼回答。
『不,「不知道」這個回答並不正確。我能夠理解幸福這個詞彙的意思。但是……對我來說,幸福這個概念並不存在。』
她,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微微偏頭。
——跟你說喔,我很幸福。
露出很開心的笑容。
——爸爸和媽媽老是不回家,所以我很寂寞。可是我還是很幸福。因爲我知道,世界上有無家可歸的人,還有沒有飯可以喫的人。因爲有他們挨餓受凍,我纔可以住在很好的房子裏,還有飯可以喫。這就表示……是爸爸和媽媽保護了我。
——你毀滅了這個世界對不對?
或者是針對我的……幼小的怨恨。
——如何?
——因爲全世界保護你,愛着你,你纔會在這裏喔?
「妳是我的所有物……妳的價值由我決定。」
儘管明天我一定會後悔、會煩惱、會有罪惡感吧。但是——
——不,是滲入我的心。
表示他們還是很愛我的。
明明是不存在任何真實的文字遊戲。
他的笑容也是。
「主人無法得到幸福喔。」
「這樣一來……只要你這麼做,我就可以得到幸福。」
這個人——就是我喜歡的人,我選上的人。
但是。
沒錯。
「我真的……有犧牲主人和其他人,得到幸福的價值嗎?」
「是啊。我就是這樣……妳不也知道嗎?」
主人的話語進入我的耳朵,慢慢滲入深處。
她開朗地對我說道。
我離開主人,用涕泗縱橫的臉笑了。
我輕輕伸手貼在主人臉上,閉上眼睛。
原本放在他的手臂上的手指,搭上他的頸項。
我眯起眼睛。
這樣的我——
以卑鄙的舉止,說出卑鄙的話語。
「主人。」我叫了一聲之後。
我在那個時候,無法對於她說的話做出任何回應——
還是想要主人給我幸福。
她的話語不知道是出自倫理未發達而形成的天真?
我想起來了。
「卑鄙……到了極點。」
我的脣,疊上了他的脣。
明明只是詭辯。只是欺瞞。
「好啊。」他點頭同意。
原本未成熟的胸部變得豐滿,也長高了。
他沒有回答。我往下看,露出和當時的她一樣的表情。
滲入這個人類的身體。滲入位於其他次元的主體。
不知道主人是以怎樣的心情看待我的成長。
卻能夠欺騙我,讓我平靜下來。
明明是謊言。
「請保護我。請愛我。這樣一來……」
「以後的我還是一樣,光是存在於此就會犧牲許多東西。不只是芹菜學姐。即使毀滅整個世界,我也要獨自得到幸福。」
不同於當時的我,態度果決。
「妳忘了嗎,硝子?」
「主人……太卑鄙了。」
——來到這裏六年。
「什麼意思?」
——所以你一定也和我一樣。
我在心中詢問那個女孩。
「主人。」
「……硝子。」
這是最卑鄙、膚淺、下流的做法。
我還是想得到幸福。
不需任何根據就能讓我打起精神,卑鄙,卻又燦爛的笑容。
感覺就像那個女孩還活着,讓我非常高興。
這麼做大概不值得讚許。
幸福因踩在別人的不幸之上而存在。
「那麼我……可以變得和主人一樣卑鄙嗎?」
「我得不到的幸福,能讓妳得到幸福就好了。」
先理解到有人處於飢寒交迫之中,才享受居所與食物。
至少胸部變得豐滿,更像個女孩子,讓我很高興。
——既然這樣,你就是代替那麼多人活着。
——犧牲了好多人對不對?
之前是他主動,這次輪到我了。
我抓着他的手。
那是個以不平等爲前提而成立的,極度階級化的社會。現在這個世界、這個國家與其相比,只能說是小巫見大巫。生活在那樣的社會,無人不提心吊膽,像她出生的那種「豐衣足食者」的家庭,走錯一步可能就會淪爲「一無所有者」。
世界既不保護我,也不愛我。只會疏遠我、憎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