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能不能贏,或者會輸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4617 字
十一月中旬已過。大藝大的秋季重大活動──學園祭結束之後,大學內瀰漫着和緩的氣氛。
不過其中,只有影傳系七號館的放映廳瀰漫着異樣的氣氛。
聚集在此的學生以二年級爲主。因爲今天課堂上要針對從夏季到秋季,以比賽形式進行的二年級製片作業總評。
放映廳內的學生議論紛紛。衆人在意的不是影片的結果。不,其實衆人對結果很感興趣,可是上課前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所以這不是騷動的原因。
這次比賽的計分方式,是比較在Niconico動畫上的分數。亦即播放數、我的清單數,以及留言數三項數值的總和。換句話說,在場幾乎所有學生早就知道哪部作品目前拔得頭籌。
那麼爲何現場討論得如此起勁呢。
原因很簡單。
因爲比賽結果太出乎衆人的意料。
「爲什麼會這樣啊,老師!」
學生拉開嗓門,大聲質問站在講臺上的教師,加納美早紀。
「結果很出乎意料嗎?」
可是受到學生質問的迦納,卻冷靜得出乎意料。
「那當然!結果……怎麼會這樣啊。」
只見學生雙手緊握,懊悔地開口。
放映廳內的其他學生肯定也有類似的想法。到處都看得到有人對結果感到不滿、慌張與困惑。
有如打破現場的氣氛,
「好,各位同學注意。」
加納老師拍了拍手,敦促學生們安靜。
吵鬧的聲音頓時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師身上。
「前期的作業,各位同學都製作得很努力。即使品質有差別,所有團隊都確實完成了作品,上傳到Niconico動畫。這一點值得稱讚。」
不論好事或壞事,盛戶燈會以誇張的動作表達。所以他說話的可信度要扣掉誇大部分。不過從他的反應來看,志野的工作應該非常順利。
忽然吹起一陣強風,整片草皮跟着出現波浪。大風颳得衣服啪噠啪噠直響,彼此像旗幟一樣飛舞。看起來宛如宣告戰役開打。
聽得我狠狠瞪了盛戶一眼。
但是兩人絲毫不在意。彷彿比起寒冷,兩人都聚焦在彼此會說什麼,採取什麼行動。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也沒有發出平時的詭異笑聲,話音特別清澈,沒有任何雜音。
「他們看起來也沒有任何反應,我們贏定了吧?」
「──因爲橋場啊。」
「不,我並非在意比賽結果,而是……」
我點頭後,關上房門來到大樓外頭。盛戶會用這種語氣,肯定是要報告進度之類與製作相關的事情。
「話說,現在方便來一下嗎?」
在我喝斥之下,盛戶急忙苦笑賠不是。雖然他是很優秀的製作助理,缺點就是難免容易輕視對手。
然後我將雙手的塑膠袋交給他。
美術系一年級的齋川美乃梨左顧右盼,環顧四周。
從表情看不出她心中的想法。
隨後老師再次向助教使眼色,從幻燈片切換至電腦的瀏覽器。放映廳內再度響起學生們的騷動。
嘴裏嘀咕的奈奈子,視線望向幾公尺旁的朋友身影。
「應該……符合恭也之前的計劃吧。畢竟我不是他本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臉不安神情的小暮奈奈子嘀咕。
以及九路田團隊的代表,九路田孝美兩人在此。
「不用去上課嗎?」
不過團隊代表居然不在現場,實在是特例。
「似乎是。」
「要小心別讓她工作過度。即使她再厲害,也需要適度休息。」
「另外你之前說得沒錯,上傳預告篇影片後,回應比預料中更熱烈,自從上傳後,聚焦在我們身上的關注度便暴增耶。」
北山團隊△幾乎全員到齊。
「當然,我依照你的指示以時間劃分進度,放心吧。」
「不過這麼一來就輕鬆了吧。該不會根本就不用比了?」
「結果已經出爐了。老師多半在課堂上解說評分機制。不過身爲製作人,你可別說不知道老師的目的啊。」
要運用素質這麼好的人,我也得做好覺悟與準備。所以我在製作上小心翼翼,除了畫圖以外儘可能降低她的負擔。
分別是北山團隊△,以及九路田團隊。
河瀨川詢問悶悶不樂的奈奈子。
似乎試圖爲自己辯解,他滔滔不絕說出我們的優勢。
一切計劃都由橋場恭也構思,並且決定。團隊成員則依照他的指示製作,採取行動。
「奈奈子,妳擔心什麼嗎?」
面對恭也的問題,九路田表示,
橋場恭也的臉上露出笑容。
◇
團隊裏首屈一指的壯漢,火川元氣郎豪邁地大笑。
「有件事情,我想向你確認。」
「反正肯定又有什麼企圖吧,而且還瞞着我們。」
目前是秋冬交替的時期,冷空氣在位於盆地的這一帶流動,讓人有寒意來襲的預感。一般而言,應該會有人順勢提出進入室內談話。
然後老師向一旁的助教示意,在熒幕上放映『評分方式』的幻燈片。
這連戰略都算不上,只是例行公事。而且那支影片並非爲了預告而製作。加上特效字幕上傳其實只是附帶的。
一如我的預料,是確認進度的。若無特定目的,這種事情最好別讓負責作畫的人聽見。
我沒什麼感想。我只是按部就班地進行,面臨什麼情況就怎麼做而已。
「不過包含這一點,都在橋場的考量內。」
「那麼老師再一次說明。揭密爲什麼結果是這樣──」
盛戶發出難聽的『嘿嘿』笑聲。其實我沒資格說別人,但他的笑聲也很難聽。
聽到我的問題,盛戶便露出滿臉笑容。
「不知道志野亞貴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結果呢……」
我走向綜合大樓的二樓,深夜依然燈火通明的房間。按下對講機後,熟悉的鬍子臉隨即出現。
她的視線朝旁邊一瞥。
兩人都蹺課跑來此地。正確來說,是九路田率先開口,恭也纔跟着來。
「哈哈,說得也對。」
河瀨川同樣望向一旁,然後點點頭。
手中捧着兩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我走在河畔的馬路上。這附近距離大學頗遠,幾乎沒看見像學生的人。雖然我就是看準這一點,纔會選擇這裏。
照理來說,這種體制連他都辦不到。
◆
走到外頭後過了幾分鐘,盛戶手拿香菸與罐裝咖啡跟着出來。見到他一臉笑咪咪,代表他的心情似乎不錯。
恭也同樣點頭同意九路田這句話。
「話說橋場學長究竟去哪裏了呢?」
「這是送你們的。盛戶你隨便幫我分給組員。」
同一時刻。
「嘻嘻,你說對了。」
如果在火燒屁股的情況下讓組員聽見,會讓人額外焦急。若組員在進度還有餘暇的情況得知,就會掉以輕心。兩者對製作而言都是不必要的麻煩。
「是啊!畢竟我們都相信他,創作出這樣的作品呢!」
「不過,各位同學似乎對結果都有意見呢。」
「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感到自己臉頰上的肌肉緊繃。
北山團隊△的代表,橋場恭也,
老師以筆型遙控器切換下一張幻燈片。
「免了免了。大家只會懷疑是不是陷阱啦。」
她是我理想中真正的創作者。對自己的工作追求極致,用說的很簡單,但是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數。志野是已經很稀少的這一類人中,珍貴到不能再珍貴的對象。
「進度還不錯。雖然到上週還有些危險,不過現在一口氣追上來了。這是最新的進度,而這是今後的評估表。」
「就算開玩笑也不準講這種掉以輕心的話,要我說幾遍纔會明白。」
「超棒的!不知道是不是愈畫愈起勁,她以別人完全比不上的速度與品質一張張完稿。說真的,如果沒有她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完工!」
理由是有是要談。找恭也出來的原因非常直截了當。恭也同樣迅速明白,詳細內容等抵達現場再說,並且點頭答應。
之前我告知這件事後,從下一次報告開始,盛戶就會像這樣換個地方。
「志野的情況如何?」
兩支團隊的成員都心知肚明。相較於其他團隊,他們對作品傾注了更大的熱情。對於這樣的結果也有許多想法。
志野的作畫進度一如預料,早就在我的預測之中。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受到其他組員的影響而行動。我之前就認爲,只要她對自己從事的事情感興趣,在完成之前都不會停下來。
前北山團隊的主要成員,目前是九路田團隊的作畫主力。志野亞貴露出平靜的表情,注視熒幕。
盛戶信彥,一臉鬍子的男性咧嘴一笑。
「原來如此。其實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
河瀨川英子錯愕地『哼』一聲回答。
「正因如此。」
「居然在上課中找我出來,代表有重大理由吧?」
「可是難免讓人想鬆口氣吧?對方的MV連內容都看得一頭霧水,評價也褒貶不一。我們推出的是超高水準的全動作動畫,簡直看不出由學生製作。第一部作品的播放數已經遙遙領先,根本不可能會輸吧?」
不久後風勢平靜,兩人面對面。
「關於這次的評分方式,一如大家事前所知。結果也已經公佈在Niconico動畫的網站上。」
「哼,我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想蠢事啊。」
舊第二餐廳樓上有一片草皮區域。平時總是沒人,明明是開放的地點,卻奇妙地適合密談。
「是、是我的錯……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拜託啦?」
即使進入十月,這附近的氣溫依然很高。燠熱又潮溼的空氣會降低創作的敏銳度。我甚至覺得,這個國家的文創內容可能受到溼度的控制。
鹿苑寺貫之顯得有些豁達,手扠胸前回答。
不過其中,只有兩支團隊始終默默地緊盯熒幕。
其中只有團隊領導,橋場恭也不在。由於這堂課沒有硬性規定要到,各團隊只要派代表出席即可。
「嗯,也對。」
說到這裏,老師咧嘴一笑,
「不用說是你送的嗎?大家聽了會高興啊。」
問題是,對方依然有我無法忽視的要素存在。
我如此嘀咕。
「橋場在他們團隊。光是這樣就很讓人擔心了。」
對於我這句話,盛戶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特別看重他呢,他有這麼厲害嗎……?在別人眼中,他只不過是女人堆中的柔弱男性罷了。」
說着他歪頭感到不解。
或許他說得沒錯,是我杞人憂天。也許最後他根本無計可施,比賽就這樣結束。
我已經盡了所有努力。不論話題性,完成度,或是技術力,我有自信這次的作品在任何方面都能輾壓對手。照理說我們的作品根本不可能會輸。
問題是。
(他肯定已經有了想法。如果我猜得沒錯,將會是……)
其實沒有可怕到足以讓我發抖。威脅性也沒大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可是我總是想到我們落敗的景象,而非勝利的喜悅。
以棒球形容的話,就是始終保持領先的比賽,最後一局卻走黴運。連續出現鳥安後遭到逆轉,一不小心便比賽結束。這種神奇的落敗印象始終出現在我面前。
「我回去了。」
簡短告知後,我便轉身離開製作現場。
「噢,嗯,拜啦。」
即使歪頭一臉疑惑,盛戶依然再度返回現場。
我再度走在空氣溫暖潮溼的街上。河邊的道路四下無人,大羣白蟻與牛蛙的叫聲卻加在一起,讓悶熱的天氣更難熬。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柏青哥的霓虹燈招牌反覆閃爍黃色與紅色的燈光,在我的臉上施加華麗的色彩。白蟻不停飛向燈光照到的地方,在我的臉上糾纏不休。
伸手驅趕白蟻的同時,我整理模糊不清的思緒。
(到底還有哪裏不安?)
目前橋場尚未推出決定性的攻勢。他們發表的影片我已經看到爛了。我猜他們可能着重在第一部與第二部作品的連結上,在第二部揭曉第一部作品中不明的部分。這一點連傻子都看得出來。
「橋場──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要贏。」
以前只能和一羣遜炮較量,現在的情況比以前理想太多了。如今終於可以強強相碰,這才過癮。
「滾開。」
以前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不過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輸。
我接下來的目標,就是不打倒強敵不罷休。否則我根本贏不了更強大的對手。
無法理解,代表無法匹敵。
如果說出口能稍微討個好彩頭,我就願意嘗試。
可是如今或許到了打破禁忌的時刻。畢竟對手沒有弱到能輕鬆戰勝。
「哼,想起了無聊的事情。」
沒錯,一般而言根本連比都不用比。正因如此,最大的謎團就是他爲何有自信接受挑戰。
我捏住在臉四周飛舞的白蟻,往腳下一丟。
他真是討人厭。即使是大一最初的製作作業,他都連續使出暗器引發話題。
我早就預測到嚴謹的河瀨川會以優秀的完成度硬碰硬,結果也不出所料。可是橋場帶來的作品實在超出我的想像。
但如果只有這樣,也不保證能贏過我們的動畫。即使他帶鹿苑寺回來,充實內容層面,連環畫劇般的PV在完成度上也拚不過全動作動畫。
我說出自己很少說的話。因爲以前贏得太理所當然,沒有必要刻意提及。
所以今後我依然會堅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