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讀橫溝正史《八墓村》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3.7萬 字
『八墓村』是橫溝正史的代表作之一,也多次被搬上熒幕。在他筆下有名的人物『金田一耕助』登場的作品中,本作與『本陣殺人事件』,『獄門島』等齊名、合稱爲岡山作品。
橫溝正史在戰中住在撤離區的岡山縣真備町,在那裏構思了很多以岡山爲背景的推理小說。
本作『八墓村』也是,作品中出現的新見市,有着『井倉洞』和『滿奇洞』兩個溶洞,拍電影的時候也以此爲取景地。作品中出現的『田治見要藏』引發的事件,也很像現實中在岡山發生的津山三十人殺人事件。
橫溝的作品被歸類爲推理小說,但偶爾也會被分爲驚悚小說。因爲這個系列裏涉及了很多農村的民俗。
現在這種舊民俗已經成爲虛構作品的一大主題了,但是曾經在日本各地大大小小的村子都有自身的風俗。隨着時代變遷很多都已經被遺忘,但也有些悄然流傳下來,直至今日。
週三
放學後。果然因爲寒潮,冷風呼呼地吹着。舊校舍位於比新校舍更高的山坡上,風從山坡間灌進來,冷得刺骨。我把手塞進口袋裏,耳朵要被凍掉。身體微微發抖着推開輕文藝部的教室門。
宗像瀨奈就在裏面。她坐在我平時坐的特等座上低頭玩着手機。
「啊,優!」
「當然是我啊。這可是我的活動室。栞學姐她們都去修學旅行了,現在這裏除了我誰也不會來。」
「不過,聽說輝夜最近也常來哦?」
「她大概太閒了吧。黑魔術研究部平常到底都在幹嘛啊?」
「我哪知道?自己去問不就好了?你們關係那麼好。」
「別誤會,我們哪有。」
「可你明明對她有色色的幻想,當成意淫對象吧?」
「纔沒有。昨天那只是開個玩笑,氣氛使然。」
「誰知道呢。」
——那種事,怎麼可能老實承認。
「話說回來,你來找我有事嗎?」
「嗯。其實昨天,新曲終於完成了,我想請你去聽聽。我們等下要在輕音部部室做一遍全曲排練,你也來吧。?」
『喂喂,我是麻裏。現在我在文藝部活動室裏。竹久君,你在哪?』
『還記得……昨天的約定嗎?』
「輝夜打來的?」
「喂?」
歌詞裏全是些肉麻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臺詞。
「你感冒了嗎?」
瀨奈說完,揮着手回了活動室。
她在校服外面套着深藍的學校指定呢大衣,漆黑柔順的長髮垂落肩頭,右眼戴着黑色眼罩,鼻子到嘴巴又被一層大號的黑色口罩遮住。渾身漆黑,一瞬間我還以爲哪來的黑熊。
「那傢伙是例外。而且我也分擔了一點。」
「要說那種話,宗像同學她也一樣吧?」
「誰叫你在大冷天喫四球冰淇淋。」
「呃,這個……」
我掛斷電話。
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要是順着她們,估計今天要被困在這裏到天黑。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好。」
所謂新曲,對我來說不過是聽慣了的聲音。對現在的我而言,這些旋律只是妨礙我讀書的雜音罷了。
「嗯,下次我再來聽。」
不過我們的相遇方式還是太糟糕了。
「我就知道!果然被人聽着演奏更有幹勁!來嘛,再聽一首吧?」
但不得不承認,他們演奏得很好。就算我不懂音樂,也能聽出那種讓人舒服的節奏。尤其是主唱的聲音真好聽,長相也完美。其他成員的表現也不差。
「啊,對對,我記得。好,我馬上過去。」
「誒?等、等一下。」
「抱歉,我有約了。」
要是在別的場合聽到他們,我大概會覺得挺不錯,甚至可能會成爲他們的粉絲。
我穿上外套。昨天的教訓絕不能再重演。
「雖然說是新曲,但我其實早就聽膩了啊。畢竟我就在你們正下方,每天都被你們轟炸。老實說,我都能唱了。」
「呃……在輕音部。」
「嘛,別太失望了。」
「嗯……」
「你開什麼玩笑?」
今天的輝夜,聲音有點鼻音。
「好了大家!我把觀衆帶來了!」
我輕聲安慰着輝夜,她正因爲昨天供上的炸豆腐依舊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而垂下了肩膀。畢竟放爛了不好看,而且不管怎麼說,那樣好像也太對不起狐狸大人了(雖然那只是石像)。我正想上前去收拾掉,那傢伙卻伸手攔住我。
「我會拒絕啊。我纔不要。」
「那沒辦法啦。」
「那個!放學後,在活動室等我!」
是龍宮坂輝夜。她爲什麼總是打電話,而不用消息或SNS呢。不過,正好可以拿來當藉口。
「那麼,大家開始咯!」
「今天去哪?」
「我是在諷刺你啦。」
成員們拿起樂器開始準備。我一個人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等着他們開始。看上去就像某個業界製作人來試聽新人樂隊一樣。不過可惜的是,我對音樂幾乎一竅不通,只能靜靜坐着聽。
說完,我離開輕音部的部室。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背後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光聽聲音,我就知道是誰。
「這叫狡辯。」
唉……真是的。被這麼可愛的女孩拜託,誰能拒絕呢。
「喂,約定。你是不是忘了?」
是一首抒情曲。
原因之一,大概是輕音部和黑魔研都是今年秋天才新成立的社團,而我所在的輕文藝部(以前其實是漫畫研究部)早就在用這棟舊校舍,所以我是老資歷。不過,真正讓他們在意的理由,大概是我和宗像瀨奈的關係比較近吧。就算旁人不說,也能看出輕音部的男生們幾乎都對宗像瀨奈神魂顛倒。
——沒錯,我是個會體貼他人的溫柔之人。而且我說的也不是假話。只是,我期待的是他們的未來,不是我高中放學後的這段時間。
「誒,真的嗎?那下次演出的時候來幫我們合唱吧!」
「鯛魚燒攤!」
平時我坐的座位上,坐着一個可疑的女生。
「那就約好了哦!」
我下樓,打開輕文藝部的門。
「真不行?」
「我拒絕。」
「呃……」
「怎麼了?」
「只是有點不舒服罷了。」
我無奈地放下包,跟着瀨奈出門,前往輕音部的活動室。
隨着瀨奈的口令,樂隊的演奏開始了。
「喂,優,剛那首怎麼樣?」
「總之我可沒忘記約定。我只是有點忙。而且嚴格來說,我們也沒約好吧?」
「認真的!」
『因爲你總是沉默,所以我想更瞭解你,希望你能回頭看看我』
「我可不是耳根軟的人。」
「就陪你一小會哦。」
「那好吧,不讓你合唱了。不過今天就陪我一下,拜託啦,就今天好不好?」
「是是,那去看看吧。」
她轉過頭瞪着我。
「所以說,宗像同學是特別的,你會幫她?」
「嗯,很棒啊。大家的未來值得期待。」
所謂觀衆似乎就我一個。
「這聽起來怎麼怪怪的?」
「可優不是那種被人拜託就拒絕不了的類型嗎?」
我一進門,樂隊成員們齊齊向我鞠了一躬。成員全都是高一學生,和我同屆。雖然如此,但他們似乎都多少對我有點敬意。
『要去確認稻荷神社的炸豆腐有沒有被取走。』
「等一下。那片灌木叢裏,有什麼東西在看着我們。」
起初我以爲她又開始中二病發作,結果順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灌木叢中真的有一雙眼睛發光。那雙眼睛在警惕地注視着我們。我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慢慢退到舊校舍的陰影下,從遠處觀察那座神社。
不一會兒,從灌木叢裏探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人面犬。這麼形容,也許最貼切不過。那是一隻小狗,但臉卻像個蓄滿鬍鬚的老頭。
我記得那種狗好像叫雪納瑞。全身灰色的毛被泥巴糊得髒兮兮的都打結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似乎還受過傷。那隻小狗確認周圍沒人後,小心翼翼地叼起炸豆腐,轉身鑽回了灌木叢。
「你看,所謂的都市傳說,不會就是那隻流浪狗吧?」
「流浪狗……?那麼可愛的狗狗?」
「可愛嗎?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一張老頭的臉啊。」
「竹久君的審美是不是有點奇怪?」
「是嗎?」
「那我問你,竹久君覺得我可愛嗎?」
「哈?你突然說什麼啊?」
「我問你我可愛嗎。」
我重新打量着她。右眼被眼罩遮着,露出一隻大眼睛,黑色的瞳孔微微反光。她的肌膚如同白瓷般光滑,黑髮柔順,雖然戴着口罩遮住下半張臉,但從輪廓也能看出她的五官十分精緻。
我大致猜得到,她應該是想讓我害羞說『沒覺得』吧。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這種程度不至於讓我語無倫次。
「我覺得你挺可愛的。不是恭維,真的算很可愛那一類。」
「誒!」
「我的審美是正常的,應該和大多數男生一樣,都覺得你可愛。」
「沒有啦,大家也太誇張了吧……」
「一點都不誇張。不過嘛,別人怎麼想無所謂,至少我是真的覺得你可愛。」
「嗯?」
「上田同學能聯繫到家裏人嗎?今天還是讓他們來接你比較好哦。」
過了一會兒,輝夜醒了過來。
「等下等下。誰說舊校舍的幽靈不存在了?那件事可還沒查清呢!」
額頭燙得驚人。
我記得上田家在39冰淇淋再往前一點,走路過去也不遠。
現在的她肯定沒力氣走下山了。我背起她,沿着來時的路往下走。經過舊校舍時,遠處還能聽到輕音部的演奏聲,但我徑直走向新校舍的保健室。
「不,是我不好。沒能早點察覺到……」
保健老師口中的『上田同學』讓我愣了一下。她的名字並不是『龍宮坂輝夜』而是『上田麻裏』。在我身邊幾乎沒人用那名字稱呼她以至於我差點忘了。
——男朋友?
「今天,家裏沒人……」
「不知怎麼的,我覺得這裏好像很神聖。」
「同感。空氣中有種神明的居所的感覺。說不定以前這裏真的有人住過。你看這邊」
「就算告訴別人,他們大概也不會信吧。」
我趕緊跑過去,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感覺她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她的呼吸急促而滾燙,在空中凝結成白霧。
「嗯……」
「不是那樣的……」
「這路也沒窄到人走不了嘛。要不要進去看看?」
「這可沒法壓制我的好奇心啊。」
「沒關係,我家離學校很近的。」
大意了。她早就已經不太舒服,我還拉着她上山,結果讓她徹底病倒。
她低下頭,用長長的劉海遮住了臉。看來是自己說着玩,反而被弄得害羞了。
在保健老師的叮囑下,我去了社團教室幫上田取她的包。回來時,上田已經坐起身,看起來好多了。
於是我坐在她旁邊守着。
「不,不是那樣的……」
比起平時,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溫柔順從……反而顯得有點可愛。
「嗯,就在前面。」
「這樣啊,那不要勉強自己。」
「喂,輝夜同學。差不多該回去了。風越來越冷,再呆下去要感冒的。」
「別裝傻。意思就是這下七大不可思議裏已經有兩個真相揭曉了。剩下的就是河童池和巫女的詛咒吧?不過那兩個其實也跟學校沒什麼直接關係吧?」
老師看向我。
「竹久君,對不起。我……」
「你沒事吧!」
我把輝夜放到牀上,脫下她的外套,取下口罩讓她能呼吸順暢。然後撕開退熱貼貼在她額頭上。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好像在玩黑白棋,她那一身黑色裝飾被我一點點換成白色。她的皮膚白得像瓷,右眼的黑眼罩也被汗打溼。我正想幫她摘下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總覺得那動作太色情了。她的黑色蕾絲眼罩,讓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別的東西。被汗打溼的眼罩就先這樣吧。
「那我們先休息一下,等會兒再走吧。」
剛纔還在走獸道,現在卻來到一個直徑二十米左右的平地。地上長着低矮的草,踩起來很舒服,四周還有大石塊和腐木,看起來像是以前有建築的遺蹟。從斷崖邊往下望,整個小鎮盡收眼底,風景真好。
「哇,這裏好厲害!」
「別多想了再休息一會兒吧。」
「這可麻煩啊。你家就在這附近吧?」
經過39冰淇淋時,我估計差不多快到了,這時上田突然停下腳步。
我用腳輕輕踢開泥土,露出埋在地下的舊木樑和碎石。
「怎麼了?」
在灌木叢中前行五分鐘左右後,視野突然開闊。
當然,我沒把這話說出來,再誇下去她大概又要害羞了。不過不得不承認,這地方對於中二病發作的她,確實會有種神聖的氣息。
「嘛……你的審美,也算沒問題啦……」
然而她沒有回應。我知道她正沉浸在這種氛圍中……
「沒想到居然有這種地方。」
聽了保健老師的話,上田麻裏有點尷尬地說。
「哎呀,是嗎?那可麻煩了,要怎麼辦呢?」
「是是是。不過那可是惡魔的證明,想證僞也難啊。」
「好了,話說回來。你昨天查的那個校園七大不可思議裏,人面犬傳說,還有狐狸取走炸豆腐實現願望的那兩個,其實都只是那隻流浪狗造成的誤會吧?」
雖然我本可以就此離開,但那樣總覺得太不負責任。
但她的身體卻突然一軟,跪倒在地。
顯然,她說的是我。我們當然不是那種關係,可在這種場合下立刻否認也太掃興了。再說,我本來就有義務送她回家。
一路上,上田幾乎沒說話,也許是不好意思,也許是害羞,當然也可能只是還沒恢復體力。
那隻狗已經不見了,但我根本沒在意。這時候我早已被發現祕密之地的興奮衝昏了頭。
「我總覺得,這地方我好像以前就知道。或者說,也許我一直都在被引導着,纔到了這裏。」
「我,我可能走不動了。」
我是真心覺得她可愛,但看她這樣誇張的反應,反而讓我有點愧疚。
「我也不知道!你說,這地方,要不要就做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基地?」
我走向神社,扒開那隻狗逃走時鑽進去的灌木。裏面是一條通往山裏的狹窄獸道。
「你這身衣服沒問題嗎?會弄髒的。」
「看來那隻流浪狗是住在這裏面。」
「好的。」
「那就麻煩男朋友送她回家囉。」
「那、那個!」
輝夜雙手合十,閉上眼像是在祈禱。寒風拂動她的黑髮,讓我覺得她的身影真的好美。
「好吧。」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哈?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這裏意外地安靜。我甚至閃過一絲或許在這裏可以安靜地讀書的念頭,可惜我沒帶書,就算帶了,也恐怕讀不進去。
「揹我回家好不好?」
「哈?」
「拜託啦,男友君。」
「喂,別得寸進尺啊……」
「可,可是,你剛纔不是也背過我嘛,從山頂到保健室……」
「你還記得?」
「其實也不太記得啦……好像有點可惜呢。」
「可惜什麼啊?」
「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一動也動不了了。就算休息也沒用。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感冒的吧。」
她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似的蹲了下來。我急忙環顧四周,這裏幾乎沒人經過。我摸了摸胸口放鬆下來,走近她。
「嘁。」
「咦?你剛剛是不是咋了舌頭?」
「那是飛吻。因爲太高興了。」
「哦,那就好嘛。」
「就這一次哦。」
我把她背起來,繼續往前走。背後的呼吸燙得驚人,她說的走不動大概也不是撒嬌。
靠着她微弱的聲音指路,終於到了她家。
那是一棟……雖然很抱歉但是也很難講出舒適這個詞的老式公寓,看起來不太像是和家人一起住的地方,更像是單身公寓。
我把她放下,接過她遞來的鑰匙。鑰匙扣我有印象。一隻長着大鬍子的三花貓,拿着毛筆。
「這鑰匙扣那個貓是?」
「優,你還好嗎?」
「他們不在了。」
瀨奈來的很快。她氣喘吁吁,顯然是跑過來的。這時我正準備把咖啡端過去,還想着要不要做點粥。雖然廚藝不怎麼樣,但做個粥我還是能搞定的。
「誒,是嗎?」
「有我能幫上忙的嗎?」
輝夜不在,教室也並沒有變得更靜。畢竟她平時就是個安靜的人。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沒關係,接下來交給我吧。你可以回去了。」
「可、可是……」
「你要喝嗎?」
「你還挺懂嘛。我本來還想着要驗證一下那個都市傳說的。」
「誒?是這樣嗎?」
鈴聲是比爾·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不用看屏幕也知道,是瀨奈打來的。我這纔想起鯛魚燒的約定。
『喂,優,你在哪?我現在在輕文部的活動室……你不會已經回家了吧?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
我送她回家的任務已經完成,但此刻我該回家嗎,還是留下來照顧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從人道角度應該照顧她一下,可又覺得,待在獨居女生的房間太不妥。而且就算照顧她那在房間裏隨便碰她也不好,就在我進退兩難時,手機響了。
瀨奈的話很中肯。確實,換我自己也不會想喫。她從便利店袋子裏拿出果凍放在牀邊。
從她完全不用方言的口氣來看,顯然是刻意表現得很正式。
猛烈的寒潮稍稍退去,微風輕輕拂過,吹動乾枯的褐色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別說得那麼難聽啦。不是輝夜傳染給我的,是我自己帶回來的。」
「好好好,可愛可愛。」
等水燒開的空隙,我把她的外套和上衣掛好,再把掉在地上的黑色眼罩撿起,放到牀頭櫃上。我看向她問「放這裏可以嗎?」但一瞬間屏住了呼吸。異色瞳的少女,躺在黑色牀單上。這一幕,實在太像一幅畫。屋裏只有我們兩人,她獨自生活,沒有父母。我有點心跳加速。
我很羞愧我在這個時候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麼,只好聽瀨奈的指示。
「是『吾輩是夏目老師』的鑰匙扣,不知道嗎?」
「啊,知道了。不過還是自己跟瀨奈說吧。今天好好休息。」
「我不聽那個。我是在問你我可不可愛!」
那天下午放學後,舊校舍異常安靜。
輝夜同學今天請了一天假。早上,她還特地打了個電話過來。
「好吧,那就拜託你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一個人住而已。」
「不是,不是,那個,不不,不是那樣的。」
「但我記得那個傳說是必須「被別人送」纔會靈驗吧?」
「喂,我就算戴着口罩,也很可愛吧?」
星期四
「她都發燒了,怎麼可能想喫那種東西嘛。」
「原來是這樣……」
「戴着口罩問別人可不可愛……這不就像裂口女那種嘛。」
我不由得抬頭看她,她立刻露出一副等你誇我的表情。
「你說什麼呢。泡咖啡的人是你啦。我就在牀上等,你端過來就好。」
『我是麻裏。現在在家裏。身體還沒太好,所以今天休息一天。還有,昨天謝謝你。那個……也請幫我向宗像同學道個謝。』
「哈?」
我可不能讓感冒的瀨奈去幫我倒咖啡。
「哈個頭!我問你,我可不可愛?」
輝夜脫下外套和校服上衣,隨手扔在地上,然後摘下眼罩,整個人倒在牀上。
「你不是走不動了嗎?不用勉強。」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把跟我的約定拋在腦後跑去一個獨居女生家裏?而且她現在還病着,毫無抵抗能力對吧……』
「當然。聽說那是能帶來戀愛的護身符。」
我只說了這些就掛了電話。
「你被傳染了?」
過了一會兒,瀨奈來了。她的臉本來就小,這天卻戴着一個幾乎蓋住半張臉的巨大白口罩。
我精神得很,但瀨奈的聲音明顯沙啞,帶着重感冒的氣息。
一邊聊着,我打開生了鏽的鐵門。
「當然啊,我們又不是同一個社團的,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她滿身是汗,要換衣服的吧?難道你打算在這兒看着?」
『好,我知道啦。地址告訴我!我馬上過去!』
瀨奈走到輕文藝部唯一的電器,電熱水壺前按下開關。
「啊,拜託了……算了,我來吧。你坐着休息吧,咖啡我自己泡就行。」
我走到不太熟悉的廚房。看起來她並不常下廚,打開櫃子就看到速溶咖啡。我按下熱水壺開關等待水開。雖然心裏有點在意,但我還是提醒自己別亂看女孩子的房間。就在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走進一個獨居女生的房間。那一瞬間心裏升起一絲罪惡感。
大概也沒幾個男的會這麼短時間內兩次聽到「忘了約定嗎」這種話吧。
——糟了,這話說的太蠢了。
「是別人送給你的嗎?」
牀邊放着彩色隱形眼鏡,看來她放學後都會戴上,再用眼罩遮住不同顏色的眼睛,這種連看不見的地方都保持人設的執着讓我佩服。而梳妝檯上那瓶黑色染髮劑也說明,那一頭亮麗的漆黑長髮,其實是她精心打造的成果。有人可能會因此失望,但我反而對她更有好感。
一進門,我注意到,房間雖然勉強算整潔,但……
「啊,這樣啊……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那個,輝夜小姐,你父母……」
「嗯,也對……對了,輝夜今天請假,說要我幫她向你道謝,我讓她自己說。她有聯繫你嗎?」
「沒有啊。我又沒她的聯繫方式。」
「那就麻煩啦……咳咳。」
「啊,這個嘛。輝夜她,就是黑研的那個輝夜發燒了……我就送她回家,結果她一個人住……」
「哦,原來如此。」
等水燒開的間隙,瀨奈從口袋裏掏出一面小鏡子,對着鏡子整理劉海,小聲說了一句「嗯,果然我今天也很可愛。」
「我自己買的呀。」
「嗯,別客氣進來吧。難得來了,我泡杯咖啡給你。」
「啊,不……對不起,我幫不上忙。」
「哈哈!說一遍就行了,非得說兩遍,說明我真的很可愛嘛!不過——」
她一邊說,一邊摘下口罩,小巧的身子配着一張略大的嘴。
「——果然摘了口罩更可愛,對吧!」
「是是,可愛可愛。」
「哈哈哈,明明說一次就夠,還非得——」
「水開了。」
「好好——」
瀨奈心情不錯,往兩隻同款的馬克杯裏衝了速溶咖啡。我用的那隻杯子是瀨奈(譯者按,這裏作者筆誤寫成了草稿版的七瀨「ななせ」,這裏根據文意進行了調整)以前帶來的,我自己的也一直放在活動室。舊校舍裏只有文藝部有熱水壺,所以這裏幾乎成了大家的茶水間。
不過想想,昨天我對輝夜說一句『可愛』她就臉紅到不行,而瀨奈卻完全理所當然地接受,真是讓我毫無成就感。
我喝黑咖啡,瀨奈一向喜歡往杯裏加厚厚的煉乳。
「我今天社團休息,所以會一直在這哦。」
說着,她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僅存的漫畫,搬到稍遠一點的地方看。
「喂,說起來……」
「嗯?」
「樓上今天挺安靜啊,輕音部的別人怎麼了?」
「哦,我說我感冒了,他們就說那乾脆整個社都休息了。」
「啊,這樣啊……不過既然這樣,你是不是該回家休息?感冒的人是你吧。」
「誒?可我們說好一會去喫鯛魚燒的呀?昨天你食言了,今天總該兌現吧?」
「啊,這沒問題……要不現在就去?反正我早點走也行,這周都只有我一個,現在回家也沒問題。」
「不行,現在去太早啦。而且我可是在節食的哦,喫飯的時間也得注意。」
然而,最終這件事被鎮上的人發現了,大家都很生氣。
「討厭,這是什麼?」
看來井上誤會了,以爲我和瀨奈在交往。嘛,雖然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嘛,這麼一想,我們這學校挺浪漫的不是嗎?山上有着賭上性命的愛情傳說呢~」
「可能是樓上有人吧?」
是個關於愛的故事啊。」
「哦,那沒關係。貴重的樂器我們都會鎖在三樓的機械室裏。那兒的門是能上鎖的嘛。」
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戀情。於是,這對戀人最終在神殿中放火殉情。
「嗯,我聽來的說法是。這座山上曾經有一座供奉神明的神殿,會選出一位年輕的女性作爲巫女,住在神殿中,負責守護這座小鎮,代代相傳。不過呢,巫女作爲神的使者是被嚴格禁止談戀愛的。
『嗯,好像是感冒了。』
「誰知道呢?」
「不、不是,我以爲,你和宗像同學……」
「那我上二樓看看。要是真有賊就糟了。」
「不過樂器確實挺貴的。舊校舍的活動室也沒有門鎖。」
「不要,別說了……」
「好吧。」
「井上,你在啊?」
「打擾?你在說什麼呢?」
「聽起來感覺是古老鄉村民俗一類的。所謂神的巫女也不過是被供起來的祭品罷了。被剝奪了自由,只能爲城鎮祈禱度過一生。」
「那有什麼?去見作爲學生會長的更紗,感覺又不一樣呢,而且她在那裏還挺新鮮的!」
我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好像其實是被詛咒的山哦。」
「確實呢,尤其是禁止戀愛這一點。讓一個無法擁有幸福的人去祈求他人幸福有點太殘忍了。」
我於是給她講起舊校舍後山那邊,那個能看到美麗風景的地方的事。
「輕音部那邊,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嗎?」
那人轉過頭來,是一張溫和得像老狗一樣的臉。他正一個人坐在教室裏唯一的鼓凳上,呆呆地望着窗外。聽瀨奈說,輕音部的樂器都收在三樓的小屋裏,那是這棟舊校舍裏唯一一間可以從外側上鎖的房間。
「可是……輕音部今天不是休息嗎……喂,優,你去看看吧。」
讀了一會,直到瀨奈看膩了漫畫,突然搭話。我還沉浸在書裏。
「誒,是嗎?」
「所以,要不要我去樓上看看?」
「當然啦。正好可以當作去見更紗的好藉口呀。」
「金山巫女?」
難得的寧靜午後,就這麼和瀨奈各自看書放鬆倒也不錯。
兩人間的對話戛然而止,空氣一瞬間沉寂下來。這種時候應該說『有靈經過』。
就在這時,又有別人來打擾。口袋裏的手機震動,我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
「都市傳說嘛。到底是用生命成就愛情還是因爲被禁止相愛而殉情呢。要是後者,那麼在這座山上戀愛,就會被巫女的冤魂詛咒吧。說不定,這間舊校舍裏據說會出現的幽靈就是那位巫女的冤魂也說不定哦。」
「我說,昨天你們倆,到底在幹了什麼?」
「你不是每天都能見到她嗎?」
「可那把鑰匙不是交給學校了嗎?備用鑰匙現在在學生會保管着吧?你們每天都去拿?」
就在那時,天花板上傳來一聲輕微的木板嘎吱聲。舊校舍的結構老舊,上層有人走動時地板就會這樣響。
二樓。這裏是輕音部的活動室。我不是這個社團的,趁沒人時擅自進來有種微妙的罪惡感……不過仔細想想,其實文藝部的活動室在我不在的時候,輝夜和瀨奈也常常隨便進來。現在此刻,瀨奈也正一個人在那兒。
『喂喂,我是麻裏。現在在家裏……』
然後無奈地接了電話。
「對啊。我之前聽說過,這座學校所在的山,雖然現在寫作『金山』,但以前其實是寫作『神山』的,都讀カナヤマ。」
「確實,有點那種很帥的感覺。」
「你鼻音也太重了吧?」
「啊,不用在意那些吧。輝夜她就是那種,有點愛妄想的女生嘛。」
我鬆了口氣。難得能和瀨奈兩人在舊校舍獨處,居然順便把井上也叫來真是笨極了。
「對吧對吧!」
「——是嗎,原來後山還有那樣的地方……喂,會不會那地方其實是金山(カナヤマ)巫女的祭拜遺蹟啊?」
「好吧,那就當是那樣吧。」
我看了眼她那杯加滿煉乳的咖啡,心裏默默想「喝這個,白給」當然沒說出口。
「嗯,確實有點在意。」
這麼想着,我一邊心裏發虛一邊輕輕拉開了拉門。
「那、那你小心點哦……」
不過,現在應該不是問題。畢竟聽到腳步聲,這不可能沒人。
我雖然有點煩,但也不敢裝沒聽見。
雖然這是一個以鄉村古老習俗爲背景的推理小說,但讀起來其實挺有戀愛喜劇的味道。橫溝的作品往往如此,那些詛咒,怨靈聽上去神祕,但最後真相一定是人爲的,沒有超自然的事情。
「怎麼,你害怕啦?」
「爲什麼突然變成那樣啦!」
「嗯,本來今天社團休息,不過心裏有點亂就過來了。抱歉是不是打擾你了。」
「嗯,也對。其實那個地方確實有點神祕的氣氛,但她大概是因爲發燒有點激動,就更入戲了吧。」
「啊,好像確實聽輝夜提過。她查的學校七大不可思議裏也有類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半夜還敢去找巫女的那個男人也挺有膽量的。要麼那巫女真的很有魅力,要麼他實在找不到別的女人吧。
「喂喂,優,你這樣說就沒有激情了。他們一定是真的彼此相愛,愛到願意拼上性命吧!」
我從包裏拿出正在讀的橫溝正史的《八墓村》。這部作品電影版太有名,但電影和原作差距很大,第一次讀時我還挺驚訝。
但有一天,有個男子卻愛上了那位巫女,他每到夜裏,就偷偷避開衆人去見她。
「我把輝夜送去保健室,又送她回家,後面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簡單來說就是中二病對吧。光看她房間我就知道。」
「我不是說那個啦。我是說她爲什麼會暈倒。昨天我去的時候聽她嘴裏老唸叨被引導了,怨念什麼的,挺嚇人的。我想可能是燒糊塗了,但又有點在意……」
「啊,您好。」
「啊,你好。」
「沒沒,只是瀬奈今天不能練習,閒着無聊就過來喝杯咖啡而已。要不要一起?」
被禁止戀愛的巫女遇到這樣的人,大概也沒有選擇的權利。也許那是她的初戀,所以纔會願意付出性命吧。」
「原來如此,那你們到底去了哪?」
「不了,我就算了。」
可奇妙的是,從上帝視角看,那些悲劇又像真的被詛咒纏身一樣。也許正因如此,他的小說雖然是推理,卻也能歸進驚悚小說一類。
「啊,你還記得之前那個炸豆腐的故事嗎?」
「才,纔沒有呢!我只是覺得,要是有小偷之類的就糟了吧!」
「我早上就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嗯,對不起啦。不過,有個小請求……』
「什麼事?」
『那隻狗,你能去喂一下嗎……』
「狗?」
『昨天看到那個。它可能還餓着呢。』
「你亂喂流浪狗會被賴上的。」
『我想它已經賴上了。』
「也是。」
『既然這樣,餵它一下也算好事對吧?』
「嗯,也許吧。」
『那就拜託你了。』
「好,我知道了。上田你可以好好躺着了。」
『嗯,抱歉了。』
我掛斷電話。瀨奈和井上正看着我。看來兩人都聽見了。
「輝夜打的?」
「嗯。她讓我幫忙喂那隻狗。」
「狗?就是那隻受傷的那隻嗎?」
「咦?我有說過那狗受傷了嗎?」
「不是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這可是都市傳說啊。據說把它供在後面的稻荷神前,願望就會實現。願望很值錢吧,這豆腐就一樣值錢呢!」
井上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張照片。
「不告訴你。我許的還挺正經的。」
她把兩片中的一片遞給我。
「不,那隻狗難道……不,不可能的吧。因爲……」
「喂,優,你許了什麼願?」
理性地講,那狗不可能是鬼魂。也許那年出車禍的狗不是同一只。腿受傷也是偶然一樣。昨天看到的狗腿也受傷了,野狗應該很多這種的。所以井上撿到的狗正常成長,現在也活在這座山裏也不是沒有可能。或者就是我們三個見到的狗都不是同一只。
「昨天聽你們講了那隻狗的事,我就想也喂喂它。」
「怎麼可能。那不是同一條。活得好好的。」
「別告訴別人哦。你知道嗎?這是犯罪哦。」
她的神情異常認真。
「嗯……」
「喂,井上君。那隻狗的特徵你能說得更具體點嗎?」
井上渾身發抖,像被怨靈纏住一樣。
「它活下來了啊。還這學校的山上呢……」
我說這話只是想稍微安慰他。也許井上真的希望那隻狗還活着,這樣他纔不用揹負害死它的愧疚。也不用面對對應的懲罰,他只是想知道狗還活着的事實。
「抱歉,我可不信這些。要許願,還不如直接威脅你幫我實現比較快。」
「說起來,狗糧在便利店能買到吧?學校的商店應該沒有賣的。」
我隱瞞了其實長得完全不一樣這件事。
「不,不對……它真的死了,因爲事故……」
「嗯,好像確實有點傷。」
「那好吧,要不用這個?」
「我今天先回去吧。」
「好吧,我考慮考慮。話說我可沒提過色色的要求啊!」
「輝夜醬讓你喂的那隻狗?可那狗會不會是幽靈啊?」
「嗯,路上小心。」
「這可不行啊……算了,也許能當你的把柄?」
「沒錯,就是這隻!我也見過它!別人看到的描述也一樣!肯定是這個。優你看到的是什麼樣的?」
我轉頭一看,只見井上臉色一下子發白。
照片裏是一隻毛短的棕色狗,像柴犬的混血,短鼻子禿腦門,看起來確實像個小老頭。但我昨天看到的那隻,是灰色的雪納瑞。不可能是同一只。說到底,狗的臉本來就不容易分辨,像老人的應該很多。就像也有人被說長着狗臉一樣。人們看到這種狗就會說『看到了人面犬!』往往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瀨奈送走了他。舊校舍又只剩我們兩人。
我順着她的話,撒了個謊。因爲我不想看到井上那樣發抖的樣子。
「喂,別亂想啊。你不會是覺得,我們昨天看到的那隻狗就是那隻吧?」
於是,我們一起繞到舊校舍後面,在稻荷神前放下炸豆腐,合掌祈願。
「我該高興嗎。」
我也沒心思再看書了,腦海裏一直想着輝夜託付的那件事。
瀨奈說看到的狗和這個很像,那我和輝夜看到的狗應該不是一個。
幾天後,附近的馬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一隻狗因爲腳受了傷,沒能及時逃開。
「那你的願望,是那種可以通過威脅我達成的事嗎?」
「好好好」她笑着把豆腐塞到我手裏「接下的話我們就是共犯了哦。」
「可那隻不是死了嗎?那就不可能——」
「也許吧。可那隻狗不一定這麼想啊。說不定它在恨我,要對我報仇。」
「嗚。好啦好啦,給你。」
「那就對了!那隻狗挺有名的吧?就是那隻長得像老爺爺一樣的!」
瀨奈從口袋裏掏出兩片用保鮮膜包着的炸豆腐。
「誒嘿嘿。而且裏面還塞了點多餘的雞肉。」
「那不會是……」
「所以那是食堂裏狐狸烏冬麪的吧?你沒付錢?」
「怎麼了,井上?」
「我也聽人說過人面犬呢。」
但是現在井上想把這一切歸結爲最戲劇化最超自然的可能。人就是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世界。
「嗯對,沒錯,就是它。」
「什麼意思?想用這點東西收買我?我又不是狐狸。」
但因爲他媽媽對狗毛過敏,最後還是不得不把狗放回原處。
「它腳受傷,臉也是像老頭一樣。」
「那時候拍了張照片。」
「當然啦。能舔腳還能提色色的要求,多划算啊!」
「對,就是那隻。」
我正想否定他的想法,瀨奈插話。
「怎麼回事?」
井上開始講他撿到一條狗的故事。大約是四年前,也就是我們上小學的時候。他說在家附近的公園角落,有一隻放在紙箱裏的狗,長着一張像老頭一樣的臉,還跛着一條腿。他覺得可憐就把它帶回了家。
「其實……」
「誒?什麼奇怪的語氣?難道你想拿這事威脅我……」
「哼哼哼。要是你不想被揭穿,就……」
「嘿嘿,任你想象。」
但是……
井上後悔至今,覺得如果當時再堅持一下,狗也許就不會死了。
「哼,我知道你沒那個膽。再說啦,不用威脅我,你跪下來舔我腳,我說不定也會答應一點要求哦。」
「人面犬嗎……」
「但那也沒辦法吧。過敏又不是你能決定的。你又沒做錯什麼。」
我沒阻止井上,心亂了也沒法練習吧。
今天的放學繞路。柴田鯛魚燒在離開學校後,往與車站相反的方向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就在一所公立初中的旁邊。因爲是放學時間,這一帶常有剛結束社團活動、正要回家的初中生經過。但由於那所學校禁止買零食,學生們即使路過,也只能裝作沒看見。因此,鯛魚燒的老闆總是怨恨地盯着那羣下課回家的學生看。
也正因爲如此,當我們這些高中生偶爾光顧時,他都會滿臉笑容地迎接我們。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爲瀨奈長得太出衆,老闆才格外高興吧。畢竟我從來沒一個人來過這家店。
「老闆,要一個紅豆餡,一個豆沙餡的。」
「哎呀,還是那麼可愛呢。給你多拿點!」
「哇,謝謝!」
這傻傻的對話,幾乎已經成了瀨奈和老闆之間的固定套路。她一笑,老闆就會把烤好的鯛魚燒多塞幾塊烤出來的邊邊碎片進袋子裏。
接過熱乎乎的紙袋,我們走向老地方。
那是在初中對面的兒童公園。其實,這座公園還帶着點小傳聞。倒也不是什麼離奇的事。只是從前有個小女孩在公園玩球,球彈出了圍欄。她追着球跑出去,衝上馬路,被車撞了。於是市政府爲了防止類似事故,把公園四周都用高高的灌木圍了起來,不讓球飛出去。可也因此,陽光被擋住了許多,天色稍暗時公園就變得昏暗。結果,有些人開始傳言這裏鬧鬼。據說有人開車經過這裏時,看到有個女孩追着球跑出來,嚇得急踩剎車這種事也不少。
順帶一提,那位少女其實根本沒死,只受了點擦傷,現在已經是健康的初中生,正好在對面的那所學校上學。
不管怎樣,託這個傳聞的福,這座公園反而成了頗受歡迎的約會地點。幾乎沒有小孩,又安靜又隱蔽。對於不信鬼怪的人來說很不錯。
我和瀨奈並肩坐在公園角落的長椅上。果不其然,公園裏除了我們空無一人。遠處的滑梯和鞦韆孤零零地,鞦韆還在輕輕晃動。有人說那是幽靈的作祟,但其實,只要鞦韆上了潤滑油,被風一帶就能晃好幾個小時。某個信怪談的人拍下了視頻,還起了個標題叫幽靈鞦韆,上傳到了視頻網站。
鞦韆對面是公廁。左邊是女廁,右邊是男廁,中間隔着一道牆。
這個廁所也有幽靈的傳聞。
那幽靈就是所謂的廁所裏的花子小姐。原本是在對面中學三樓的廁所。說實話,中學生講這種故事實在幼稚,但那廁所以前確實又老又破,氛圍剛好適合。不過,幾年前學校翻修煥然一新,怪談也就不合時宜了。於是,中學生們乾脆把花子小姐的傳說放到這座公園的舊公廁上。彷彿花子小姐無處可去,只能搬到這裏。
真是無聊。其實這公園的廁所打掃得挺勤快,怎麼看都不像是鬧鬼的樣子。但或許那些天天談花子小姐的初中生,只是不捨得失去花子小姐吧。
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這個公園的長椅成了可以放心膩歪的地方。
「來,啊——」
……嚼嚼嚼嚼。
「怎麼樣,好喫嗎?」
「太甜了啦。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甜的,還老拉我來喫。」
「有嗎?我都沒注意。」
「別說啦,我剛進去!」
「話說花村,你不會是有點……性別認同那方面的吧?」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站起身,朝公園的廁所走去。也許就在我們過去的這段時間裏,那女孩會從裏面出來。再說,我也不喜歡坐在離廁所有點距離的長椅上乾等。我這個人本來就挺急性子的。
「你不是不信這些的嗎?」
這話聽着有點不對,但仔細想想好像也沒錯。
「喂!你們兩個要在我出來之前都不許走啊!」
「那是因爲優的眼裏只有我啊。」
「等?等什麼?」
「哈哈,那可真遺憾。不過,我是貨真價實的男人。所以啊,能不能別和宗像提這事?要是她知道了,說不定會討厭我。」
「嗯?剛到啊。看到這邊有人,以爲是誰呢,結果是宗像和竹久。」
「嗯,沒錯,大概就是這樣。」
「那倒是會挺可愛的。」
「哦,這樣啊。」
「果然是看錯了吧?」
「你不知道嗎?這社會可是女尊男卑哦!同樣一首曲子,男的和女的彈,觀衆的反應完全不一樣。我好像還在那圈子裏小有名氣呢。」
「裏面裝着黑色的連衣裙嗎?」
「是瀨奈說的。她看到一個穿黑色連衣裙的女孩子。我們坐的那條長椅離廁所有點遠,看不清那女孩是進了男廁還是女廁。瀨奈以爲她進了女廁,但其實,那女孩只是進男廁換了衣服再出來罷了。」
然而,那女孩一直沒出來。外面天氣冷,瀨奈又有點感冒,不太適合久等。
「幽靈?」
「嗯?」
瀨奈無奈地跟在我後面。她走進女子廁所幾步,環顧四周,小聲嘀咕。
「要不,你直接去男廁算了?」
「啊,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咦,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指着花村手裏的紙袋。
「是不信啦……」
「你在說什麼呀?雙倍耶,超划算的啊!」
「誒~可是這家的豆沙餡超好喫的啊。雖然甜,但裏面加了鹽,剛剛好。再說啦,紅豆餡是經典款,不喫也不行吧?可要是我兩個全喫了就太那個了,我可是青春期少女呢。」
「花村不信這些嗎?」
「宗像她,怎麼了?」
我重新坐下。但瀨奈並沒有起身。難道她只是藉口想和我多待會兒……當然我不會做這種無聊的妄想。
「沒錯,我不是早就說過嘛。」
「不可能,我真的看到的。一個穿着黑色連衣裙的長頭髮女孩子。」
「不會啦,竹久君其實挺有潛力的。要不下次試試?我教你化妝。」
我畢竟是男的,不方便進去,於是站在門口對裏面的瀨奈喊話。
「唉……」
「好像是看到幽靈了。」
瀨奈丟下這句話,便進了隔間。就算我只是在外面等,也莫名有種罪惡感。
「喂,那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幽靈吧?」
「話說回來,你不是來上廁所的嗎?」
「遺憾什麼?」
「饒了我吧,不過真遺憾。」
「怎麼不去?」
「你不知道嗎?聽說這廁所裏會出現花子小姐哦。」
「要是你真是女孩子的話,我也許還有點機會。」
「我從尾巴開始哦」她完全不聽別人講話,接着說「那這樣吧。這隻鯛魚燒,你從頭喫,我從尾巴喫,就像Pocky遊戲那樣——
「那是你才能做到的事啊。要是我穿成女裝去彈琴,肯定成恐怖片了。」
「這樣嗎。」
「哦,好。」
「不過啊,說不定剛纔那個進廁所的女孩子只是你看錯了呢?總之先過去看看吧。」
「所以你就讓我幫忙喫?」
「我都高中生了。啊,還是說稍微害怕一點會更可愛?」
「你真認真啊。」
「又拿我開玩笑。」
「啊,對哦,被宗像打岔給忘了。」
瀨奈完全沒聽我的話,只顧着把我咬過一口的豆沙鯛魚燒喫完。我有些無奈地看着她,然後她又掏出那隻紅豆餡的。
「嗯?」
我們在廁所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忽然背後傳來一句。「你們在幹什麼啊?在這種地方?」
「咦?沒人啊。」
「哈哈……你發現啦?」
她笑着說完,又一口氣把整隻鯛魚燒喫光。結果,我只咬了一口,等於她一個人喫了兩隻。偏偏她還總說在減肥,真是讓人無語。
「等一下。」
「你……你太粗線條了!」
「沒事啦,我又不信。」
「我還在想,」
「剛纔有個女生進去了嘛。那邊廁所只有一間呢。」
「喂,優,你喫鯛魚燒是從頭開始,還是從尾巴?」
啊哈哈,臉紅啦?你是不是想歪了!」
「我一般從頭開始。因爲——」
「嗯,那我去一下。」
「哎,其實不急的話也不用去吧?」
「啊,不,不是那樣啦。你知道車站前有那臺街頭鋼琴吧?我就是去那邊彈琴。」
「反正沒人用。而且聽說那女廁有幽靈哦。」
「那,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特意女裝去彈?」
「那你之前說的要去39冰淇淋參加雪人活動是怎麼回事?本來就是雙倍,你拉上我一起去那豈不是四倍量?」
我正打算起身,
我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輕音部的鍵盤手花村。依舊是那種漂亮得像女孩子一樣的臉。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對,就是這樣。」
「那我可得趕緊告訴瀨奈,先少個情敵。」
「放心吧,竹久君不是那種卑鄙的人。」
「你也太高估我了。」
「可我這麼一說,你就更不好意思去說了吧?」
「這倒也是……放心吧,這事我不會告訴瀨奈的。要真說了她也不會討厭你的,相反她會對你更感興趣。那傢伙就那樣。」
「哈哈,感覺你沒把我當回事啊。你比我更瞭解宗像,好像在說我根本沒勝算一樣。」
「那你乾脆放棄就好了。」
「抱歉啊,我偏偏是那種會更想競爭的類型。」
第4天 星期五
瀨奈發消息說感冒加重了,今天請假。
依然是冷風呼嘯,校園內比往常更冷。我和笹葉同學所在的特進班在最前面的教學樓,要去食堂喫午飯就得走過長長的露天階梯。
「嗚嗚,還這麼冷啊。」
笹葉同學從制服外套的袖口伸出毛衣袖子,只露出一點點白皙的手指,互相搓着取暖。但她的裙子卻依舊短得驚人,光潔的雙腿完全暴露在寒風中。她卻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回答我「這可是不能改的哦。」
「穿條褲襪也行吧?就像輝夜那樣。」
「輝夜,啊,是上田同學吧?」
「對。她一直穿着黑色的褲襪,不是嗎?」
「可她不是也感冒了嗎?那就不能說明褲襪真的有用吧?」
我本來只是從保暖角度說的,大概沒能表達清楚。不過,笹葉似乎也有她自己的堅持,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再說,從觀賞的角度來說,看不到她那雙漂亮的腿,對我來說可是重大損失。
以前我從沒和她單獨喫過午餐,這樣的邀約老實說讓我很意外。
我輕輕推開門,難道說。
「對,對不起,是我錯了。」
「你不要提我最在意的事啦。那我先去忙學生會的工作了。」
「啊,不,不是那樣的。我在找輝夜。」
「總之,要小心。」
「我以爲是黑研的活動室呢。」
「山裏那地方,誰知道會有什麼。可能會有鬧鬼詛咒之類的。你可別太深入哦。」
放學後,我接到了一條信息。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下樓。當我走到一樓自己所在的輕文藝部活動室門口時,察覺到裏面似乎有人。
「哼,真沒膽量。」
「啊,竹久君。你終於來了。」
「你看,瀨奈今天請假了。」
『喂喂,我是麻裏。我現在在舊校舍……那個……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喫午飯……』
「可你和輕音部的天野君好像關係並不太好。」
「也許真是已經感冒了呢。要不要趁還沒加重,接盤一下?」
「總之,竹久,你也得小心別感冒啊。連那麼精神的瀨奈都倒下了。你們不是常在一起嗎?說不定你也已經被傳染了。」
「放心吧,我纔不信什麼詛咒呢。」
「嗯,我也覺得他不太喜歡我。不過原因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我只是開個玩笑,但笹葉卻臉紅了。我怕她生氣,連忙打圓場。
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我回過頭去。
「哈哈,這你都知道了啊。」
「要真那樣的話,你也危險了。現在我就在你旁邊,說不定已經傳給你了。再說你學生會的工作那麼多,更該注意點。」
「可學生人數也減少了吧?」
午餐時,我們坐在食堂裏。因爲二年級的學生正去修學旅行,座位比平時空得多。可食堂裏負責餐飲實習的學生卻比平時還慌,不斷出錯手忙腳亂的。
真不愧是學生會長大人,膽子也太大了。
「輝夜已經病好了嗎?」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說完她站起身來。我才發現她早就把烏冬喫完了。
「那當然要在這邊更好了。這裏還有飯後咖啡可以喝嘛。」
「原來是衝着咖啡來的啊。」
「你現在才喫午飯嗎?時間挺晚了啊。」
「事情沒那麼簡單哦。瀨奈平常幾乎從不請假,反而因爲她缺席大家更亂了。」
大概在他看來,我現在的樣子就像個試圖闖入沒人活動室的可疑人物。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能留下詛咒傳聞的地方,本身就不正常。」
說完她輕輕閉上眼,撩開劉海,微微噘起嘴。這場面太具殺傷力了,我根本不敢直視。
「話說回來,上田同學真的已經沒事了嗎?我聽說她那天高燒到昏倒呢。」
笹葉離開後,我也趕緊喫完離開了食堂。
「謝謝你。那我去忙啦,待會兒見。」
「那只是迷信而已。而且瀨奈照顧你纔是前天的事,感冒哪有那麼快發作的。你不用自責。」
「喫太快容易胖哦。」
「宗像同學是特例吧。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下次我也帶自己的杯子來。」
「嗯,那我就點烏冬麪吧。」
是那個長髮戴圓框眼鏡的裝模作樣的傢伙,吉他手天野。他抱着包,正準備走進輕音部的活動室。
「你們關係變得挺好啊。」
「是的,已經完全康復了。不過,好像把傳染給了宗像同學,現在食堂一團亂呢。不是說把感冒傳給別人自己就好了嘛。」
「那我就想辦法啊。要不,口口相傳也行。」
「今天好像特別亂啊。」
我探頭看了看二樓黑魔術研究部的活動室,卻一個人也不在。
奇怪啊,輝夜明明說她就在舊校舍的……
這是輝夜發來的。
她立刻瞪了我一眼,反擊道。
「那就得做好要多等一會兒的準備了。」
「不用介意。瀨奈經常自帶馬克杯,在這兒隨便泡來喝的。」
「我也有點擔心,但現在看來沒問題。臉色也恢復得不錯。」
「你的臉好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輝夜……啊,上田嗎?她應該很快就會來吧?」
看來點得不錯,兩碗狐狸烏冬很快就上來了。
輝夜輕輕揮手走遠。笹葉看着她的背影,低聲說道。
「沒關係,到時候我傳給別人,這樣我就好了。」
「那可真幫大忙了。不過,想把感冒傳給別人,可沒那麼容易呢。竹久,你又不是經常跟我待在一起。」
「她的影響力有這麼大嗎?」
「也沒什麼。只是因爲我們都是舊校舍那邊的部長,合作得還算順利罷了。」
「唉,我這邊還有學生會的工作要趕,太慢就不好了。」
「那我也一樣。這樣廚房可以一起做,應該能快點上來。」
「那我們點些能快點做好的吧。」
「不是啦。只是每次喫完飯總想喝杯咖啡。不過要我一個人跑到沒人的輕文藝部喝,就有點不太像話了吧?」
「竹久,你在黑研的活動室裏幹什麼呢?」
「輝夜,你在這兒啊。」
「我說了,那只是迷信……要真有用,那你的感冒我來替你得就行。」
「好了,久等啦。啊哇!」
「咦?我不是說過我在活動室等你嗎?」
「看起來是的。平時都是瀨奈在領班,現在二年級的又都不在,大家就不知道該怎麼分工了吧。」
端菜的是輝夜——不,應該叫她上田麻裏。她沒戴眼罩,雙眼都是黑色的。我這纔想起,輝夜和瀨奈都是料理科的。
「一般感冒不會這麼快就好。瀨奈跟我提過,說她最近好像在調查什麼奇怪的事。」
「今天特殊嘛。我們烹飪科午休時間要去食堂做實習,所以第五節課就是午休了。可今天收拾得太久,沒時間喫。」
「烹飪科真是辛苦啊。」
「也不算啦。二年級去修學旅行,三年級又忙着升學和找工作所以不參加實習。再加上宗像請假就亂套了。」
「聽說過一點,瀨奈的影響力真那麼大嗎?」
「算是吧。她在我們一年級裏不論什麼事都出類拔萃,大家平常都太依賴她了。結果她一不在,其他人就亂成一鍋粥,收拾也拖到了午休。」
我們一邊聊着一邊面對面坐下。
「來,這是你的。」
輝夜從包裏拿出兩隻用佩斯利花紋圍巾包着的便當盒,放在桌上。其中一個推到我面前,另一個留給自己。
「誒?」
「不是說好要一起喫飯嘛?我今天做多了,想請你幫忙喫一點。」
「我已經喫過午飯了啊?你不是看見我和笹葉在食堂喫的嗎?」
「青春期男生那點哪夠啊?而且,看起來你好像還特地留了點沒喫完吧?」
「你竟然看到了……」
「反正男生喫完一會兒也會餓的嘛。而且你今天放學也沒有喫甜點的計劃吧?」
這話也有道理。最近我放學後大多和瀨奈一起去喫甜品。她請假了,正好今天就算補充些熱量也合情合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有點疑惑。輝夜爲什麼一開始就準備了兩人份?她不可能平時就帶兩份飯吧?偏偏今天剛好多做了也太巧了。
我正想着,肚子『咕嚕』地響了一聲。算了,邊喫邊想吧。
我解開圍巾,打開便當盒。裏面配色精美,擺盤考究,根本不像學生做的。
「哇啊。」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鋼琴手花村便補充說明。
「那個,竹久同學,能不能幫我們去借一下三樓的鑰匙?」
真是的,女生怎麼都這麼迷信啊。
據說輕音部的活動暫時停了一陣子。本想着今天能悠閒地讀讀書,然而輕文藝部活動室前那條老舊的木板走廊上,卻嘎吱嘎吱地走來一行人。是輕音部的成員。
玩手機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在想,輝夜小姐會不會聯繫我呢?最近放學後總是沒法讀書,而那些空出來的時間,不知不覺間全被輝夜小姐填滿了。
「騙人。其實是希望宗像同學早點康復吧?」
「可怕?笹葉嗎?」
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東西,拆下保鮮膜,放在神像前。
「咦,今天不是休息嗎?」
打開輕文藝部的門的是輕音部的河本。
就算沒了也不過是那條野狗叼走喫掉了,跟什麼願望實現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人總是隻看自己想看的。看到別人缺點時盯着放大,聽到都市傳說就拼命找肯定的證據,喜歡誰就只看TA好的一面。
輕音部的樂器都放在三樓鐘樓的機械室。平時都是瀨奈去找笹葉拿鑰匙,但今天瀨奈沒來學校。
還不能急着下結論。
「啊,今天宗像請假了吧。然後」
「是他們太顯眼了吧。」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瀨奈發來的LINE。
「說得真不好聽啊。」
那是中午喫狐狸烏冬時留下的一片炸豆腐。反正輝夜早就看見我沒喫完,也沒必要再偷偷摸摸。
「弱者啊,往往只看比自己差的人身上的缺點,通過嘲笑他們來證明自己的優越。就算看見比自己強的人,也會忽視那九十九個比不過的地方,只抓住一個小瑕疵來貶低別人,好讓自己心裏舒服些。」
「那你前途無量啊。天野估計也是這樣的人吧。他能寫出那種歌詞,大概也是因爲眼裏只看到喜歡的人的優點。」
「嘛,就是這麼回事,給你添麻煩了。」
「看樣子要實現了。」
「也不是人人都那樣啦。只是你不太去看別人不好的一面,總是注意他們好的地方。」
「味道怎麼樣?」
發出驚歎聲的不是我,而是輝夜。
我和輝夜繞到舊校舍後面,走到小神社前。果然都沒了。看來裏面包的雞肉纔是關鍵。狗當然更喜歡肉而不是豆腐。
「是啊。據說他父母是國際醫療組織的成員,整天到處奔波。他自己也想繼承他們的事業,在國際科成績一直是第一。」
「祝願全人類都能笑着生活下去。」
「這兩個不是一個意思嗎?」
「說嚴厲可能更準確吧。借鑰匙時好像要說明很多東西,總覺得……平時都是宗像去拿,我們也沒多想,但今天……」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去也沒什麼。不過,我覺得笹葉應該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可怕。」
我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學生會長笹葉更紗正坐在裏面正前方,左右兩側由副會長和書記像會議那樣圍坐着。也可以說像審問。她埋頭在文件堆中,似乎還沒注意到我。但副會長和書記一看到我,便把視線投向了她。
「我差點忘了你是烹飪科的學生。每一樣都太好喫了。」
不久,伴隨着樂器聲,寂靜也隨之消失,我只好放棄讀書。
「許了什麼願?」
「想知道願望會不會實現,去看看昨天放的炸豆腐還在不在。」
「昨天你許了什麼願啊?」
我輕輕推開教室的窗戶,正好與貝斯手河本的視線對上。
「我還真不知道。大概我對他沒什麼興趣吧。」
「他自己經常說嘛。」
回到活動室後,輝夜也獨自前往了黑研的活動室。依舊不知道她是怎麼在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的情況下上那段樓梯的,真是令人費解。
說到底,這也算是去見笹葉的好藉口。明明是同班同學,她卻總是一副很忙的樣子,很難有機會聊天。而且因爲沒有正當理由去學生會室,總感覺有些冒昧,更不想打擾她工作。
「是嗎?我覺得還不錯啊。」
我合上書本,按下熱水壺的開關。三個男生踏着那架老舊的樓梯上樓,與在正上方教室裏的天野聊起了些什麼。仔細聽的話似乎能聽到內容,但我也沒興趣偷聽。
「我聽說過。瀨奈原本不知道他是我們學校的,還曾是他網絡上的粉絲呢。雖然不甘心,但聽歌詞就知道,他確實有才。我真不知道爲什麼我身邊全是這種優秀的人。」
「你知道得真詳細。」
「那也是,我也是個只看別人優點的人嘛。」
我說了句「我開動了」,拿起筷子先夾起玉子燒。
「其實大家都是想好好練習的。但昨天宗像同學好像嗓子不太舒服,所以大家決定一起休息一下。你看,如果我們練習的話,她肯定會硬撐着跟來吧?」
「啊,原來如此。」
「然後?」
「這話我可不太想聽。」
喫完便當後,我們又衝了咖啡,一邊喝一邊閒聊。樓上傳來吉他的聲音,天野開始獨自彈唱那首甜膩的情歌。雖說唱得不算差,但和瀨奈唱的時候比,還是差了幾分。
「行了,等一下。」
輝夜問。我沒回答。那種願望,實在說不出口。
「可能吧。那歌詞啊,甜得發膩,一聽就知道是想着某個喜歡的人寫的。可實際上,女生哪有歌裏寫得那麼天真純潔,大多數都挺腹黑的。」
正這麼想着時,我聽到有人從二樓嘎吱嘎吱地走下樓。
「這首歌不是天野自己作詞作曲的嗎?」
「而且他還會作詞作曲,吉他也彈得不錯。聽說在網上也挺有名的呢。」
「所以我總是在嫉妒別人啊。」
「你真是太抬舉我了。」
接着是迷你漢堡肉。咬了兩三口,又趕緊扒一口飯。
「那是因爲你總是隻看到那些優秀的人啊。」
我有些煩躁地望着天花板。輝夜喝着黑咖啡,淡淡地說:
「歌詞太膩了,怎麼說呢……把戀愛過分美化了。」
「我不太喜歡這首歌。」
「也許吧,不過……」
——既然知道自己的練習會給別人添麻煩……不,還是別說這麼掃興的話了。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倒不是我不想去……但你們自己爲什麼不去呢?」
「嫉妒沒什麼不好。關鍵在於,你是拿它當成努力的動力,還是讓它變成墮落的藉口。能把嫉妒變成向上的力量的人,纔會成長。」
「好像是呢。說到底,那支輕音部幾乎就是靠天野和宗像兩個人撐起來的。」
「那個……怎麼說呢,就是……笹葉有點可怕……」
——完美。無懈可擊,完美到挑不出一點毛病。
「天野其實挺厲害的。」
我只給瀨奈回了條信息。
「會長大人。」
聽到我的呼喚,笹葉抬起了頭。
「啊,竹久。怎麼了?」她看起來相當疲憊。
「那個,我想借那把鑰匙。」
笹葉同學管理着舊校舍三樓的鑰匙,這件事對學生會其他人來說名義上是祕密。雖然舊校舍的人常常來借鑰匙,大家也心照不宣。
她壓低聲音不讓周圍人聽見。
「可以,但用途呢?」
「輕音部想練習,他們的樂器放在裏面。」
我也小聲回答。
「可爲什麼不是輕音部的人來,而是你?」
「平時是瀨奈來的,但她今天請假了。所以——」
說到這裏我突然停住。『因爲你很可怕』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口。我改口說「所以我拿這個當藉口來見你。」
笹葉微微愕然,左右看了一下。副會長和書記像是會意似地移開視線。
「……知道了。那我們走吧。」她起身,「我出去一下」向副會長交代後,便與我離開了學生會室。
前往舊校舍的途中,我說道「其實,你把鑰匙借我就行了,不用特地跟來。」
「沒關係啦。我也正好想找個理由溜出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看上去臉都紅紅的。真的沒問題嗎?」
她的臉變得更加通紅。
「不,不是那樣。我,我沒事的。而且,是我自己說要親自承擔學生會長的工作的。我必須負起責任。」
「可要是把身體搞壞了,就得不償失了吧?」
說到這裏,笹葉同學看了一眼鍾。
「哦,別太勉強自己啊。」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吧,我決定寫一篇小文章。
「確實,雖然沒有證據,但把它當成有個幕後黑手牽動着全局,只是最終沒有揭露出來的故事的話,還是有些遺憾。」
「是呢,喜歡典子的人感覺男性居多」笹葉同學說道。
其中牽扯到一點都市傳說。
『啊,喂喂!我是麻裏。我現在在舊校舍後山。
而且不是普通的屍體。
之後,這具木乃伊經歷了多次驅邪,被祕密地輾轉安置在各種寺廟神社。當日本發生全國皆知的大災害時,據說這具木乃伊當時就安置在災區附近。
據說這具木乃伊是大正時代,一個名叫物部天獄的邪教教祖爲了顛覆國家而製造的咒物。
那名外國勞工即使接受了驅邪儀式,也仍然不久後去世了,而相關人員也接連遭遇不幸。
「最後事件全部結束了,金田一還來一句『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兇手是誰』。要是早點管,事件根本不會發生吧?」
因爲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小說,要讓完全無名的新人作品被別人看到本來就很難,我天天都在爲此頭疼。雖然在熱門分類裏或許會多一些閱讀,但不巧的是,我的文風與流行的相差太遠。
「但每次都是這樣,金田一偏偏就在要緊時候離開案發現場,事件就一直髮展到最後。換個角度想,這或許就是詛咒吧。」
真是的,她爲什麼動不動就打電話過來。
「不過,說到底,我最看不慣的其實是主人公辰彌。那傢伙要是能稍微意識到自己有多受歡迎的話,有些事件根本不會發生。」
我自認爲寫得不錯。
「原來如此」我只簡短回應,我並沒提到重讀時我也不自覺地把美也子和笹葉同學重疊起來。她皮膚白皙性格偏社交,讓她在我看來可能是故事裏最有魅力的角色。不過她悲劇般的結局讓人覺得遺憾。
「完全同意」笹葉笑了。「明明《八墓村》和《犬神家一族》都是橫溝的代表作,但作爲主角兼名偵探的金田一,戲份也太少了。」
「那笹葉你呢?」
然而,不要說能否得到評價了,就連讓別人看到都不容易。
「是啊,我剛剛說主人公辰彌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主人公不是金田一嗎?」
說起來,我曾在某處聽說過,如果是隨筆類的標籤,競爭比較少,更容易被讀者看到,然後再把讀者導向自己的小說作品,這也是一種方法。
「我嘛,我會選美也子吧。不只是她自身的性格,還有她和辰彌之間微妙的羈絆。明明已經嫁給了別人,卻依舊與辰彌產生了戀情。那種情感的刺痛感能引起我的共鳴。」
無論如何,看樣子輝夜小姐是在尋求我的幫助。雖然覺得麻煩,我還是繞到舊校舍後方,從稻荷小神社背後進入山裏。
「沒關係,到時候你會照顧我吧?」
「啊,不好,待太久了。還有好多工作,我得回去了。」
道路比上次來時好走多了。第一次登頂時樹木茂密,之後我揹着輝夜小姐下山,再加上今天她又獨自爬了一次,小路旁的樹木少了許多,地面也被踩實了,我得以輕鬆地往上走。
我以『關於岡山某座山的都市傳說,有相關信息的人請告訴我』爲標題寫了一篇帖子。
「可瀨奈今天不在呀。」
在某部風靡全球的漫畫中,他也被描繪爲最兇惡的特級詛咒之物。
進了活動室,我衝了兩杯咖啡。在此期間,身爲文學少女的笹葉同學,自然不可能不注意到桌上的《八墓村》。
這樣一看,以前覺得挺遠的山路,其實意外地短。
我隨即下到二樓,到輕音部的活動室對他們說「鑰匙已經幫你們打開了」並把鑰匙交給天野,然後再走下一樓。
學校的名字我略去不提,只寫了關於學校裏流傳的校園七大不可思議的一些情報,還有關於學校那名叫金山的小山的巫女傳說。我把從輝夜和瀨奈那裏聽到的內容簡單整理了一下,請求知道真相的人告訴我。
比我投稿小說的瀏覽數多了幾萬倍。我暗自發售絕對不能讓肯定會感興趣的瀨奈知道。
「要說是劇情需要也行,但我覺得金田一真犯人說並不是毫無可能。他不僅放任事件發生,甚至像是精心醞釀着案件,讓兇手順利行動一樣。說不定他本身就享受事件發生的過程,帶着某種變態氣質。畢竟橫溝正史曾是江戶川亂步的編輯。我甚至懷疑,明智小五郎和怪人二十面相是同一個人,通過自導自演的事件一路升到警視總監。」
「那我問你哦,竹久你最喜歡《八墓村》裏的哪位女主角?」
就在這時。
原因難以斷定,有民族傾向的說法,有枯葉劑影響的說法,也可能是母體營養不良。
她這麼說,我輕輕答道「當然」。我非常理解那種讀完書後想要互相分享感想的心情。
正得意洋洋地喝着第二杯咖啡,隨意消磨時間時,偶然看到了一段在當地車站前彈街頭鋼琴的天才美少女的視頻。是個嬌小的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女孩。黑長直美少女如男人般激烈地彈奏爵士鋼琴,吸引了大量圍觀者。我被她視頻的播放量震驚到了。
在科學尚不發達的過去,人們會把這種事情歸爲惡魔作祟或是詛咒。
「我給你泡好喝的咖啡。雖然只是速溶的。」
兩面宿儺,是據說在仁德天皇時代出現在飛驒地區的異形鬼神。在《日本書紀》以及各地的民間傳說中,它的形象被描述爲一個軀體上有四隻手四條腿,頭上則有兩個臉。這樣的形象與《古事記》中出現的『土蜘蛛』也十分相似,因此常被認爲是一個東西。
「我想,我還是喜歡典子吧。她看上去有些孩子氣,但同時又非常聰慧懂得隨機應變。這種反差的智慧與妖媚,確實很吸引我。」
「這樣啊,既然都知道結局了,那我不小心劇透也沒關係吧?」
「話說回來——」我繼續道,「金田一耕助在這部裏存在感也太低了吧。」
「不是,我說過上田同學那次是瀨奈照顧的。」
我的手機突然響起。
屍體,是真的屍體!
我確認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上田麻裏』,咂了咂舌按下了通話鍵。
出大事了,我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正準備回學生會室的笹葉同學被我叫住。
「我知道啦……謝謝你。」
我獨自一人待在文藝部的活動室裏。不過輕音部的聲音一直傳來,反正也不適合讀書。沒辦法,我只好無所事事地玩手機打發時間。
「真的。書裏金田一到中段才登場,出現之後關鍵時刻又會神祕消失,期間犯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據說在巖手縣某座寺院拆除時,發現了一個約兩米的木箱,住持告訴人們「絕對不能打開」,但在場的一名外國勞工卻把它打開了,裏面是一具如連體雙胞胎般的木乃伊。兩顆頭、四條手臂、四條腿接在同一個軀幹上。住持說「既然被打開了,那就沒辦法了。」
「說什麼叨擾。你可是正兒八經的輕文藝部成員,根本不需要看誰的臉色。」
哎呀,從這開始嗎?《八墓村》雖是推理小說,也算恐怖小說,但同時還帶有冒險元素和多女主的戀愛喜劇性質。
「真的呢……」
我最近讀的一本書中,則寫成是近親性交導致的基因缺陷所致。
「這樣啊,那我就用這個當藉口照顧你一整晚也行。不過真的別太勉強了。」
說着,我也稍微斟酌了用詞。重讀時我突然意識到,典子這個角色在某種意義上有點像瀨奈,所以越讀越喜歡。但這點當然不能隨便說出口。
「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看你有點累。」
「這樣啊,那我就稍微叨擾一下。」
「可是……」
這些孩子們可能不被允許活到成年,可能被用來作法,封印或深埋地底。
是兩面宿儺的屍體!兩面宿儺。你懂吧?特級咒物!』
總之,這個名爲兩面宿儺的怪物,我認爲其實就是連體雙胞胎。
笹葉同學輕聲說道,目光望向被冷風吹得輕輕搖動的胭脂色窗簾。她的側臉美得讓人移不開眼。至於大我爲什麼會和這樣的人分手,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當然,人際關係就是這麼不可理喻。
「你在讀《八墓村》?」
連體雙胞胎,是指原本應該作爲同卵雙胞胎出生的孩子,在細胞分裂過程中因某些原因分裂不完全,連在一起作爲一個個體出生。
說着這些話,我們已經走到了舊校舍三樓,我從笹葉同學手中接過了鑰匙。鑰匙圈上掛着『吾輩是夏目老師』的三花貓毛絨掛飾。那是夏天時我送給她的禮物。我打開門往裏看一眼,即使不開燈,也能在昏暗中認出整齊的一排吉他和貝斯。
「在重讀啦。雖然已經知道結局,但又忍不住翻回來。不過今天輕音部也在練習,估計又沒法好好看了。」
我悄悄地使用着一個叫Kakuyomu的網站。我想着自己總有一天成爲小說家,於是偷偷把自己寫的小說傳上去。
在山頂開闊處蹲着的輝夜小姐,正溫柔地看着手裏沾滿泥土的頭骨。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來,舉着頭骨小跑過來。
「這個!就是這個!很厲害吧!」
如果說厲害,那確實很厲害。我甚至忍不住想移開視線。但最厲害的畫面,大概還是一個女高中生高興地徒手捧着頭骨這一點。
「你看這個。」
遞到我眼前的分明是人類的頭蓋骨。整體沾滿泥土,眼眶塞滿了泥。下顎部分已經不存在。輝夜小姐把它轉了180度,懷裏不斷掉出裏面的泥土。
那裏有兩個比正面稍小的眼眶,還有一個折斷塌陷的鼻腔。也就是說,這個頭骨有兩張臉。
「這個,就是兩面宿儺啦!」
看着滿臉笑容的輝夜小姐,我喃喃道「是啊。」
不過,我內心的真實想法「怎麼可能」。兩天前我們來這裏的時候壓根沒看到這種特級咒物,不可能毫無徵兆地冒出來。而且,怎麼會有找到這種東西還一臉高興的瘋子女高中生。
——大概,是輝夜小姐自己準備的仿製品吧。
「這怎麼回事?」
我的意思其實是「你爲什麼要準備這種東西?」,但她依舊裝作若無其事。
「是那隻小狗啊!它叼來的!」
「小狗?」
「就是那隻受傷、少了一條腿的小狗嘛!我這幾天一直都對這個地方很在意,所以今天又來了……然後那隻小狗就從那邊的灌木叢裏叼着這個走過來了。它看到我後,把嘴裏叼着的宿儺放在我面前,然後就又跑回草叢那邊去了!這……這算是獻給我的貢品吧?」
「呃,這個嘛……不好說。不過怎麼看也是人骨,而且還是特級咒物的話,我們應該報警纔對。」
「警,警察!」
輝夜小姐明顯被嚇到了,把手裏的頭骨往後縮,像保護寶物一樣抱住。
「要,要是報警的話,這個……會被拿走的吧!」
我們探頭望向舊校舍的機械室,房間中央某個褐色的東西在滾動。而整個地板上一片鮮紅……
「那你爲什麼不交給我?」
我正要說出這句話時,聽到有人說「啊,在這裏啊。」輕音部的井上結束活動從舊校舍裏走出來了。
我探頭往下看,只看到手電掉進深處,孤零零地照着泥土。算了,也不值錢。至少我知道井大概有多深了。
——怎麼可能是真貨。
「不清楚,但也是在我們樓上,應該是三樓。」
「你在說什麼?鑰匙不是交給天野了嗎?」
她的聲音讓她一眼就被看穿。
「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我嚇得猛地往後一縮。下一秒,我才意識到手一鬆把手電掉進了井裏。
「啊,嗯……我想把三樓的門一直開着也不好,所以把樂器搬出來後就馬上把門鎖上了。然後——」
「竹久君你呢?你不怕詛咒?」
「別和詛咒講道理啊。這種詛咒,說不定能讓整個澀谷都消失耶。」
「話說,那隻狗去哪了?」
「嗯?上田同學你剛纔是不是藏了什麼?」
「咦,怎麼回事?」我嘀咕着,同時反應過來,「輝夜小姐,不是這個。」
「你不是已經在井上面前講了嗎。」
我拉開門,大概所有人幾乎同時探頭往裏看,然後都注意到了房間裏那個異物。
「別說拿走了,警察肯定會把這裏列爲禁止進入的區域。我們也會被叫去問話。說不定……還會被逮捕,然後關進監獄哦。」
「不好意思我不信這種東西。」
「是嗎……」
「卿,卿卿我……才,纔不是那樣!」
「嗯,我差不多要結束練習收樂器了,所以來借鑰匙。」
但並沒有看到那隻小狗的影子。看來這裏並不是它的窩,那隻小狗挖出宿儺頭骨的說法,大概也不成立。
「哎呀,我說的是宗像同學啦。你不想讓她知道吧?」
「怎麼了嗎?」
如果這時候輝夜小姐真的說那我們報警吧,那我才得拼命阻止她。
「喂,不會吧……」
「信不信都無所謂嘛,像這樣真正的宿儺頭骨擺在眼前不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嗎!」
「我從二樓準備下來的時候,剛好遇到剛拿了樂器的井上他們。既然要去一樓,他們就叫我把鑰匙順便帶去輕文學部的活動室。」
我將光打入縫隙深處。井似乎非常深,即使用燈也看不到底。並且,從入口往裏似乎一直這麼窄,怎麼看都不像是野狗的窩。也不像是小狗把埋在這裏的兩面宿儺挖出來的。洞太深了,而且以小狗的體型,要叼着頭骨從這裏通過似乎也太狹窄了。
井上看向輝夜小姐,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啊,對了!」,從口袋掏出鑰匙。
我鼓起勇氣,把拿着手電的手伸進縫隙裏,想照得更深一點。
她其實一定是想給大家看的吧,只是之前扯到了警察,所以現在反而不敢大大方方拿出來。我也纔剛提醒她不要隨便給別人看。
「誒?那當然是怕的呀。畢竟是特級咒物嘛。不過,也正因如此才讓人興奮呀。這種東西平常根本遇不到的嘛。」
她從口袋掏出一串不同的鑰匙。鑰匙圈同樣是夏目老師的。鑰匙長得都差不多,如果使用同款鑰匙圈更是難以分辨。
「是啊。」
我們下了山,向舊校舍走去。
「不,其實我無所謂。」
我隨身帶了應急的LED小手電,暗自覺得有些得意。果然手機的燈光還是靠不住。
就在這時,舊校舍上方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大到連我們在外面都聽得到。我們先上了二樓。輝夜先到輕文藝部活動室,再趕到二樓,手上什麼也沒拿,看來宿儺的頭骨被她放到活動室裏了。輕音部剩下的三名男生也走出教室,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爲,爲什麼!我,我們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嗯,一般來說確實。」
突然被輝夜小姐搭話,我一回頭就跟兩面宿儺的頭骨四目相對。
「因爲啊,我偷看了一眼,發現竹久君你和學生會長在那邊……卿卿我我嘛。」
「哎呀,不用害羞。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嗯,是啊。我也不想平靜的日常被警察打擾。這件事還是不要告訴無關的人比較好。傳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警察知道。」
「那,那個,竹久君……這件事,不要告訴警察,就當作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好不好?」
輝夜小姐慌忙把溼頭蓋骨藏到身後。
「再說,就算真有詛咒好了。按道理說,我這麼細心地給它洗乾淨,它總不會詛咒我吧。就算發生大災難,我覺得肯定也只有我一個人能倖存下來不是嗎?」
天野回答我的問題。
「三樓現在應該是鎖着的吧?」
「看到什麼了嗎?」
輝夜興沖沖地跑到舊校舍入口前的洗手檯,擰開水龍頭衝頭蓋骨。
「哇哇,我,我拿錯了。」
「是不是壞事,不是我們說了算,是警察說了算。警察怎麼看,那就不一定了。」
「哇!」
「也是啊……」
「它是從那邊的灌木叢裏出來的。把宿儺放下後,又跑回去了。」
輝夜小姐有些失落。
換了另一個之後,「咔噠」一聲門打開了。
「我覺得最好還是別說哦。」
「去看看吧。」
「輝夜小姐你不怕詛咒鬧鬼之類的嗎?」
我朝她指的灌木叢走去。撥開被小狗走過後壓出的草痕,往深處走,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破舊的古井。
我們全體上到三樓。確實鎖着。我把輝夜給我的,掛着夏目老師鑰匙圈的鑰匙插進鎖孔開鎖,但打不開。
——當然,我也沒想過要告訴警察,我們被逮捕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這麼說,只是爲了給有點得意忘形的輝夜小姐敲敲警鐘。她的反應果然很符合預期。
那是一圈明顯由人堆起來,但早已破損的石柱,看起來曾經是口井。別說水了,裏面幾乎已經被泥土填滿。原本看上去能容得下一名成人的井,如今只剩下勉強能讓一隻小狗通過的縫隙。
「沒沒沒有!我,我什麼都沒藏哦!」
我低聲呢喃走近那東西。
那是一具短毛、褐色的四足動物的軀體。軀體上沒有頭。
大概是柴犬之類的無頭屍體。那顆被殘忍砍下的頭原本的位置,是嚇人的斷面,暗紅的血液不斷滴落,匯成一個小小的血泊。不過,不知是不是幸運,木地板上事先鋪着一大片塑料布,血沒有流出來。老實說我腦中第一個念頭竟是清理起來倒是不會太麻煩。
我還能保持冷靜,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天野和輝夜小姐還算鎮定地觀察屍體,而井上河本花村三人幾乎嚇破了膽。尤其是井上,臉色慘白到快要昏倒。
那顯然是昨天井上給我們看的,被車撞死的那隻狗。
周圍的牆壁上沒有血跡飛濺的痕跡。然而,地板上形成了不小的血泊,卻又沒有任何血流出塑料布。這意味着這隻狗並不是活着被斬首的,而是被殺後運輸到此處,再被砍頭,或是斬首後僅把無頭的軀體運來。房間裏找不到頭,地面也沒有可追蹤的血痕,說明頭很可能被裝進袋子之類的東西里帶走了。
我伸手觸碰狗的屍體,還帶着點溫度。也就是說,狗沒有死很久。
「怎麼辦?要不要報警,或者聯繫保健所?」
天野問我。
「不用了。沒有項圈,看樣子是附近的野狗。報警只會把事情鬧大,不如挖個坑把它埋了。」
「可是……」
輕音部有人小聲說道。
我反駁。
「這種野狗的屍體,警察也不會認真處理。真正會大肆炒作的,只有那些冷血的噴子。他們會給我們開盒,憑空捏造謠言,到時候我們根本沒辦法安心繼續社團活動。變成惡意的惡作劇。而且兇手大概就是想製造那種話題吧?要是我們只是埋了它,讓事件不了了之,對方反而會覺得無趣,說不定就收手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好好安葬這隻狗。」
「……確實。」
「報警對我們也沒好處。」
天野和花村也同意。
河本去園藝部借了鏟子。這期間,我們把狗的身體連同塑料布仔細包好,由我,天野和花村三個把它搬到舊校舍後面。多虧塑料布,機械室連一點血跡都沒留下。
井上一路都在發抖。
我們把無頭犬的屍體埋在舊校舍後方,靠近稻荷神社的偏僻灌木深處。我說狐狸屬於犬科,它在這裏應該能安眠……但那只是安慰自己。
「邀請我是很開心的,不過今天還是算了。」
天野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難道他是在懷疑我?
「從二樓輕音部的窗戶雖然看不到入口,但通往舊校舍的那條坡道卻看得很清楚。我沒看到有人從那條路上來。」
「不,這真的只是惡作劇嗎?房間明明一直是鎖着的。就算是惡作劇,活人也不可能做到吧?」
天野這種故弄玄虛的說法讓我有點不爽。那種程度的事我也想得到。於是我又插嘴。
「不會太拼了嗎?明天可是休息日,差不多也該收工,去喫點甜的怎麼樣?」
我插嘴似乎讓天野很不高興。他推推根本沒歪的眼鏡,然後背對着我繼續說道。
「今天剛好有那種心情。」
「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會撬鎖。」
「一個人留下來忙嗎?」
「我只是感覺被懷疑了而已。」
——不可能的。就算臉像老人,狗與人類的鼻骨結構完全不同,更不可能會是兩面宿儺。而且,那隻叼着頭蓋骨出現的小狗明明有自己的頭。如果它沒頭,大家的注意力會先被無頭犬走路吸走,而不是它嘴裏的東西。
這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但井上已經嚇到無法思考。
「那個啊——」河本盯着頭蓋骨。「這會不會就是那隻狗的頭?你們不是說那狗長得像老人嗎?」
「完全可以想象,有人事先佈置了機關。畢竟是鐘樓的機械室。而且,想想爲什麼地上會鋪着塑料布,就能馬上明白了。」
「是嗎,那應該是真的了。然後呢?」
「剛好啊。」
剛進門,看到桌上擺着的兩面宿儺的頭蓋骨,最先尖叫的是井上。
「啊,既然被看到也沒辦法了嘛。」輝夜小姐說。「如你所見,這是兩面宿儺的頭蓋骨。在舊校舍後山找到的。」
天野這句話一出,輕音部便解散了。因爲臨近休息日,天野把吉他,河本把貝斯各自帶回家,鍵盤和鼓則留在了活動室。之前聽說他們一直會特地把樂器搬到三樓那間能上鎖的房間裏,如今週末就這樣放着不管,怎麼看都顯得太不小心了。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花村和井上才更不想把自己的樂器收在那種地方吧。
「那隻狗的屍體是用塑料布包着吊起來的吧?只要讓繩子沿着天花板的橫樑延伸,再讓鐘錶的齒輪去拉動它,到了一定時間繩子就會被扯斷,塑料布掉到地上,裏面的屍體和內臟就會散落出來。畢竟鐘錶齒輪的運轉是和指針成比例的,這種機關並不難做。」
「沒想到這裏有稻荷神社啊。」
「還不明白嗎?犯人就在我們之中。」
「不,我覺得沒必要搜遍全校。在我們拿樂器練習的那段時間裏,除了現在在這裏的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出入過舊校舍。」
「……也許吧。」
面對我這種疑神疑鬼的態度,花村幫天野打了圓場。
「嗯,確實算是挺可愛吧。不過她的問題有點多。」
輝夜小姐把兩面宿儺的頭骨運回了黑研,而我則去學生會還鑰匙。
「咦?可是我們把樂器拿出來之後,確實把門鎖上了吧?」天野的意見一出,河本立刻回應道。「當時我們把鑰匙交給了路過的上田同學,而上田同學並沒有把鑰匙交給竹久君,而是直接去了學校後山。也就是說,在那段時間裏,機械室理應一直是上鎖的纔對。至少在我們取出樂器的時候,那裏絕對沒有什麼狗的屍體沒錯吧?」
河本提出疑問。
「辛苦了,放在那裏就好。」
「天野,你演奏的時候一直在往窗外看嗎?」
天野立刻否定了花村的說法。就連我也看得出來,花村的推理根本說不通。
「剩下的問題,就是他是怎麼轉動門鎖的……不過這把鎖看起來是最常見的那種老式鎖。只要稍微訓練一下,誰都能打開。」
「現實裏哪有什麼完全沒問題的普通女孩呢。」
她不用岡山方言,而是用那種無感情的冰冷語氣說話。對於已經怕到極點的井上來說,無異於在說是這樣的。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親眼看到它被斬首。」
「不過確實,天野君今天演奏的時候一直在看窗外。我覺得有點奇怪,所以記得很清楚。」
「不過她挺漂亮的不是嗎?」
「疲憊的大腦最適合喫甜食了,這是瀨奈說的。」
「我覺得不可能。」花村一副冷靜的口吻卻說出更離奇的推測「那隻後山的野狗是挖出了兩面宿儺的頭骨,被詛咒才變成了那種慘狀。鎖着的房間裏出現無頭屍體,只憑人類是做不到的。」
「這麼說也是呢。瀨奈不在的時候,你好像就在和上田同學約會。」
「老人臉的狗是……」
「真的是那樣嗎?那間密室真的不可能有人進去嗎?」
「可爲什麼這裏供着炸豆腐呢?」
「是啊。而且——」花村接着說道,「天野君你剛纔也聽到那聲巨響了吧?那之後我們立刻就走到了走廊上。就算門當時沒鎖,如果聲音響起的瞬間發生了什麼的話,也不可能有人在那之後立刻出來。」
那具埋掉的狗是褐色短毛,像柴犬雜種,跟井上的照片極其相似。可山裏那隻老人臉的小狗是灰色的迷你雪納瑞。輝夜小姐見過它,不可能分不清。她卻故意模糊回答,讓井上分不清楚。
「我可從頭到尾都沒說犯人是竹久。」
「算了。今天大家也沒心情繼續練習了,而且明天就是週末。我相信下週宗像的感冒也會好了,今天就先解散吧。」
事情變得有意思了。只是——
「聽說是學校七大不可思議之一。據說把炸豆腐供在這裏,如果被狐神取走,願望就能實現。」
「話雖這麼說,但稍微接受過訓練的人到底有多少就不知道了。嘛,要是把整所學校都翻一遍,說不定也能找出幾個人來。」
「不,不是的。」
「嗯,再一會兒就結束了。」
「真誘人呢。說實話我有點猶豫。」
但我聽着,只覺得荒謬。
——花村真是個浪漫主義者。把眼前的現象自動拼成恰好邏輯通順的故事,然後深信不疑。這和那些製造陰謀論的思路如出一轍。
「不,那跟這件事沒什麼關係吧。」
我回答他們兩個。
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外面太冷了,先回屋裏再說吧。在輕文藝部邊喝咖啡邊聊。」
「這,這是什麼啊!」
我們回到輕文藝部活動室。
我往學生會室裏看了一眼,鬆了口氣。裏面只有會長笹葉同學一個人。不知爲什麼,只要副會長們在場,即便我和笹葉同學已經很熟了,我還是會不自覺地顧慮周圍,說話變得有些拘謹。
「辛苦了,我來還鑰匙。」
「你該不會是陪瀨奈喫着喫着,不喫甜食就會出現戒斷反應了吧?」
相對而言,天野就有條理多了。
「找,找到?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不過,要是放學後不和美女約會,可能真的會有戒斷反應。」
「原來如此。」花村若有所思。「那隻所謂的狐神,會不會其實就是那隻狗?因爲有人定期放食物,它就住在了後山,然後被誤以爲是狐神。最後卻被人殘忍殺害。」
「是啊。被一隻長着老人臉的狗叼着送來的呢。」
「你這麼肯定?」
「爲什麼啊?」
「總覺得像是揹着瀨奈偷跑一樣,有點過意不去。」
「可是不和美女放學約會的話,我就……已經不行了。」
「那個你不用擔心。而且我現在正在減肥。」
「我覺得你沒必要。」
「只是因爲穿着衣服你看不出來而已。」
「這麼說也有道理。反正現在這間房裏也沒人——」
話說到一半,我發現笹葉同學的眼神變得很可怕。
「抱歉,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知道就好。我再忙一會兒就回去。」
「啊,知道了。別太勉強自己。」
「嗯,謝謝。」
我轉身準備離開學生會室,又突然回頭。
「對了,笹葉同學,這幾天裏,除了瀨奈之外,還有誰來借過舊校舍的鑰匙嗎?」
「嗯……讓我想想。週一和週二吧。都是放學後比較早的時候來借的。」
「理由是?」
「說是去調查舊校舍鬧鬼的傳聞。」
「真是的……這麼說來,週二好像是輝夜小姐最先到了舊校舍,輕音部的人拿着鑰匙,幫她開的門。」
「對。後來把鑰匙送回來的人,好像是輕音部的井上君。」
「不是上田?」
輝夜小姐氣喘吁吁地抱住了我的手臂。雖然我沒打算逃跑,但她似乎爲了防止我逃走,一直緊緊抱着,就這樣拉着我往小巷裏走。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已經累到不扶着我就走不動路了。
那是一家非常狹小的店鋪,裏面只有老舊的橡木桌子和長凳。與其說是店,更像是原本以外帶爲主,順便設了個簡易座位的小店。
「還有一個追加的傳說,說學校所在的金山,自古以來就有神隱事件。」
「我說的是你問題太多了。」
「這裏是我很喜歡的一家店。」
「自古以來的話,那不就和學園七大不可思議沒關係了嗎?那些事大概發生在學校建成之前吧,那就不能算學園怪談了。除非現在也時不時有學生被神隱。」
「誒,這是什麼?也太好喫了吧。」
「不是那個意思啦。人嘛,只會看自己想看的東西,也只會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所以對竹久君來說無關緊要的事,自然就會變得遲鈍吧。」
「我覺得這樣就好。這樣我反而更輕鬆。」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喫了一口。
「難怪學生會長笹葉同學會這麼辛苦。」
舊校舍三樓有幽靈。
「哈啊,哈啊,好不容易纔抓到你。不會再讓你跑了。」
有人面犬出沒。
說到底,我原本不就是爲了弄清那所謂七大不可思議的真相,纔會陪着輝夜小姐行動的嗎?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叫七大,實際上現在也只有五個而已。
我道了謝,一個人朝鞋櫃的方向走去。在那裏,一個留着漆黑長髮的女人早已等候多時。
「不覺得我算美女嗎?」
「不過說起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輝夜小姐你明明也不太愛喫甜的,那天爲什麼在39冰淇淋一個人喫了四球?」
「啊,好久不見。」
『前面就是我想帶你去的店。』
結果,我還是和輝夜小姐約會了。如果一定要找藉口的話,我原本是筆直地朝着與她家相反方向的車站走去的,可輝夜小姐卻跟在我身後。我本來打算裝作沒發現,直接坐上電車的,可就在快到車站的時候,走在我身後幾步遠的輝夜小姐打來了電話。
「啊,那件事……你還不明白嗎?」
「嘛,既然都碰上了,也算是一種緣分,要不要去喫點甜的?」
「是嗎,那你加油。」
『喂喂,我是麻裏。』
「嗚……確實啊,太不合時宜了。算了不說這個。總之,我打算明天去找河童。」
「對。所以我還記得當時問了爲什麼是井上君送來的?」
「我最推薦的就是這個。」
「……你都聽見了?」
澆在上面的醋是高湯味十足的土佐醋,明顯用了柴魚等材料。本身的口感也比我平時喫到的更有彈性,切成方塊的棱角在喉嚨滑過時都能清楚感覺到。餘味中殘留着海苔和芝麻的香氣,與其說是甜點,不如說更像一道高質量的前菜。
「你原來如此什麼?」
——學園七大不可思議。被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
「啊,果然超級好喫。來,竹久君你也嚐嚐。」
「別加油。」
「沒有了。」
「所以說嘛,竹久君你不喜歡甜的,這種就正合適吧?」
「對吧?」
我甚至覺得有點像挽着手的情侶,不過在這種小巷裏也不可能被人看到我就放心了。目的地的店就在附近。
她這麼說着,完全不聽我的意見,直接點了兩份寒天。我確實說過自己不喜歡甜食,但在十一月喫寒天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注:寒天,是從紅藻石花菜科中提煉的膠質。由日本美濃屋的太郎左衛門在17世紀60年代首次提煉。可作爲明膠的代用品,常用於沙拉、瓊脂糕或果凍等甜品。)
「竹久君啊,你有時候挺敏銳的,可在某些地方卻意外地遲鈍。」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那已經不是玩笑了。說不定當事人就是我們。」
「不過很遺憾,附近好像沒看到什麼美女。」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哇,那樣就太刺激了。會不會真的發生呢,神隱!」
這所學園所在的金山,過去曾有巫女居住。
「纔不是那種東西啦。這是關於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的調查。不是還剩兩個嗎?」
「所以我纔在問啊。」
「誰知道呢?」
「哈?」
「啊,原來如此。」
「嗯……至少我明白自己正在被數落。不過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優秀的人,讓我事事都注意到也太勉強了。」
給狐狸供奉炸豆腐就能戀愛成真。
「嘛,我確實自覺給笹葉同學添了不少麻煩。」
察覺到我的視線,她立刻小跑着追了上來。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不擅長運動的笨拙跑法,簡直就像一隻學主人用兩條腿奔跑的狗。
「這樣啊,謝謝。」
井上之所以說他不擅長應付笹葉同學,大概就是因爲當時被訓了心裏害怕了吧。
這家店大概是寒天專賣店吧。(譯者注:寒天是以紅藻爲原料,通過破壁技術萃取而成的加工食品)店裏的架子上擺着各種寒天和寒天做的甜點,其中甚至還有吉野葛,菜單上也有葛湯。在寒冷的季節裏,那種熱乎乎的東西反而更讓人感激。
——真是的。在她心裏,我難道已經默認同意陪她放學約會了嗎?明明我都說過自己不喜歡喫甜的,她卻還特意帶我去推薦的店。不過,走到這裏再無視她直接上車,好像也有點過分。我只好在巷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竹久君你剛纔不也說過,我算是挺可愛的嗎?」
「我覺得這裏面肯定有誤會。」
我四下張望的時候,她突然用冰涼的雙手啪地夾住了我的臉,把我的臉轉向她那邊。正前方是漆黑的瞳孔,以及黑色蕾絲眼罩。
『你還真敢說啊。我現在就在你正後方呢。』
『不用回頭,你從那邊左拐進小巷。』
「沒什麼。」
「哈?」
「啊,這不是竹久君嗎,真巧啊。」
「纔沒有呢。倒是竹久君你在到處找我吧?」
「你在這埋伏我?」
輝夜小姐這麼說着,連同湯汁一起喝了個乾淨。她從包裏拿出了一份裝在像是透明文件夾裏一樣的資料,說道「我想讓你看看這個。」
「很遺憾,我對傳銷沒興趣,也不打算買英語教材。」
大概就是瀨奈說過的那個,被禁止戀愛的巫女墜入愛河,縱火殉情的故事吧。恐怕山中那片開闊的地方,就是當年巫女居住的神社遺址。那裏曾經存在過的水井,就是人類生活過的確鑿證據。
「這幾乎就是恐怖片了吧。我可不會回頭。」
「很不巧,我不太擅長喫甜的。」
「對了,聽說神田池裏曾經住着河童,對吧?」
「還有其他人來借過嗎?」
「可是不和美女約會的話,你不是會出現戒斷反應嗎?」
端上桌的寒天冰得恰到好處,盛在清涼感十足的玻璃器皿中。輝夜小姐毫不猶豫地喫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要我幫忙吧?很不巧——」
「要是拒絕,我就下詛咒。」
輝夜小姐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一樣,說出了相當危險的內容。
「很遺憾,我可不相信什麼詛咒。」
「那也沒關係。反正我要下詛咒的對象,是宗像同學。」
「爲什麼是瀨奈?」
「因爲那樣效果更好吧?就算竹久君你嘴上說不相信詛咒,但要是我真的對宗像同學下了詛咒,而且假如真的發生了什麼,你不是就會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了嗎?所以,你是不會拒絕的。」
「你這手段也太卑鄙了。」
「我可不是什麼乖孩子。」
「所以呢,有什麼線索嗎?」
「嗯,說到這個。那你能不能看看這個?」
輝夜小姐拿出來的資料照片上,是一張航拍。畫面中大多被綠色覆蓋,看起來像是某座山。山腰處排列着幾棟建築,還附帶着一片不小的空地。沒花多久,我就意識到那正是我們就讀的高中。
我立刻去尋找那棟舊校舍所在的位置,並順着方向往山裏延伸查看。我在意的是那個偶然發現的山頂開闊地,從空中俯瞰會是什麼樣子。
然而,不管我怎麼盯着照片看,都始終找不到那片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區塊。彷彿那裏被什麼神聖的結界守護着一般,連照片都無法捕捉到的聖地。
「這個,不覺得有點危險嗎?」
我明白輝夜小姐想說什麼。老實說,我親自到那裏時也確實感受到一股類似神聖氣息的東西。不過,那種感覺誰都會有吧。在學校後山,偏偏只有那一小塊地方沒有樹木生長,顯得格外突兀。
但如果那裏過去真的有人居住過,而且還經歷過火災,那麼建築中使用的防腐劑,被燒燬的柱子化成的灰以及埋在土裏的屋瓦殘骸,都足以導致那一帶在未來上百年都難以再長出樹木。這種情況並不稀奇。再說,這張航拍也有可能只是拍攝時天氣不好,或是對焦不準而已,並非什麼罕見現象。
可她卻把這些巧合拼湊起來,重新構築成一個符合自己期待的世界。甚至讓我懷疑,她是不是還在無意識中,對那些不合心意的部分進行了自我修正。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調查的目標不是有河童的池子嗎?」
「是的。好像叫神田池。」
「好了,話題跑偏了。回到正題吧。這裏,竹久君,你看得出來嗎?我覺得就是這裏。」
瀨奈今天發燒請了假。這種時候,會想聽聽別人的聲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而她選擇給我打電話,讓我心裏湧起了一絲喜悅。
「那部漫畫先不談。現在被認爲幾乎滅絕的日本水獺,其實在水邊時經常會直立行走。身高大概九十釐米左右,也有蹼。頭頂比較平,從水裏出來的時候,殘留的水在陽光反射下,看起來就像個盤子一樣。我覺得所謂的頭頂有盤子可能就是這麼來的。」
而且,金田一耕助依舊是個不太稱職的偵探。戲份少得可憐不說,幾乎也沒真正解決什麼案件,往往是等所有事件都發生完了,纔在最後站出來說犯人其實是這樣那樣,但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嗯,這麼說我倒也能理解。好吧,我也開始想找找看了。」
「休息日還要早起啊。我可沒什麼信心能起得來。」
「明天要走的山路,我會先自己查一查。別看我這樣,其實從以前開始就爬過不少山。」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是瀨奈打來的。不是發消息,而是直接打電話,讓我立刻意識到她可能有什麼事,於是馬上接了起來。
我身體前傾,緊盯着航空圖時,輝夜小姐從旁邊探出身來,指向照片的一角。那正是舊校舍背後畫面嚴重失焦的那一帶,也就是那片空地附近。
「那,那樣的話,也沒問題!」
因爲中途插了些無關緊要的對話,我們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那張航拍上。我比剛纔稍微積極了一點。
「你看,就是這裏。這塊綠色的地方。這裏不像是池塘嗎?我覺得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河童池。明天呢,我想去這裏看看。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見到河童。」
「不會的。」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看向輝夜小姐。她輕輕別開視線,假裝伸了個懶腰。
不過,從照片來看,那地方相當偏僻,並不是能輕易到達的地方。整座山並不算大,手機信號應該還能收到,不至於迷路,但必須從學校相反的一側繞過去,而且很可能要在沒有路的地方爬山。
「今,今天晚上,你,你可以住我家。離那裏也近……那,那個,我是一個人住,也不用顧慮別人?」
人總是會不自覺地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所以在目擊時,只會觀察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而對不合心意的地方視而不見。」
輝夜小姐用有些發顫的聲音,而且還是用普通話說道。
「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說實話,我覺得河童的真面目,很可能是水獺。」
「那就更沒意義了。現在有生成式AI,想造假要多少有多少,沒人會當回事吧。到現在爲止,網上不是已經出現了一堆UFO照片和視頻了嗎?可世人不是照樣不肯承認嗎。」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一邊說着,一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完全想象不出來要花多久時間。」
『啊,是我,瀨奈。我現在在家。』
「那就太可靠了。」
「怎麼了?」
「那來看這個。」
「那你爲什麼還非要找到河童不可?」
「就算真這麼做了,世人也只會說那是假的,根本不會承認的。」
『那個,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而已。我馬上就掛。』
那天晚上,我簡單地制定了入山計劃並做了些準備,剩下的時間繼續讀《八墓村》。這是重讀之後的感想。受知名電影版的影響,一提到《八墓村》的角色,很多人都會想到濃茶婆,田治見要藏這些性格鮮明的人物。但單從原作小說來看,這部作品反而更像是被一羣可愛女主角包圍卻毫無自覺的萬人迷男主寺田辰彌的後宮戀愛喜劇。每位女主角都十分有魅力,而夾在她們之間的辰彌要是能稍微靠譜一點,事情也不至於變得這麼複雜,讓人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大多數UFO視頻不都一眼假嗎?」
「也不是全部吧?說不定其中就混着真的,只是因爲假的太多了,反而分辨不出來了而已。」
「水獺……嗎?那你的意思是說,那部經典搞笑漫畫裏的河童君和水獺君,其實是同一物種?」
「那乾脆發到網上公開?」
「可是,如果目擊者本來就同時知道河童和水獺呢?」
「可我覺得,不管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想看見河童的人就會說自己看見了河童,想看見水獺的人就會說看見了水獺吧?
「那不就更簡單了嗎?看到水獺就說是水獺,看到不是水獺的東西,就說是河童。」
「多保重。」
『沒,沒什麼事啦。沒事的話不能打電話嗎?會不會打擾到你?』
『嗯,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準備睡了。』
「因爲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啊。就算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只要自己能接受就足夠了。」
「唔……我不太喜歡這種看法。不過嘛,總之先把那傢伙抓到不就知道了?抓住之後,再慢慢判斷它到底是河童,還是水獺,不就行了嗎?」
我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
「這話聽起來確實有一定道理,也許確實存在這樣的例子。不過,這並不能成爲不用去調查的理由吧?而且,最關鍵的是那個目擊河童的人,爲什麼不說自己看到的是水獺呢?那樣不是更合理嗎?既然他特地說自己看到的是河童,不正說明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水獺嗎?」
「居然說要抓起來,還真有夢想啊。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那明天就得早點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