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爾王》(莎士比亞着)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4萬 字
《李爾王》是跟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奧賽羅》《馬克白》齊名的四大悲劇之一。
年邁的李爾王叫來自己的三個女兒,要她們各自誇獎自己以表達對父親的情感,並且用這個表現分財產。上面的兩個女兒對國王馬屁拍足,但國王原本最疼愛的小女兒卻無法好好地讚美。李爾王對此事大爲憤怒,所以流放小女兒,並且讓上面的兩個女兒繼承整個國家。然而兩個女兒繼承財產後,卻對父親不聞不問態度冷淡。
李爾王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荒野淋雨癲狂發瘋。女兒寇蒂莉亞爲了拯救父親而來訪,卻也被捕入獄。然後,李爾王跟寇蒂莉亞在獄中迎來悲劇下場。這是一個闡述親子羈絆跟老年悲哀的故事。
老實說,這個故事我不是很懂。畢竟我是剛滿十六歲的高中一年級生,既不是老人也沒有女兒。別說是結婚、甚至連戀人都沒有。
我頂多只有朋友吧,而且還是驚世駭俗的美男子,成績也名列前茅、運動又萬能的貼心男人。正是所謂現充中的現充,現充之王,因此我都偷偷叫這傢伙是「現充王」。
明明都九月了,天氣卻依舊是酷暑不斷。雖然不曉得夏天怎樣纔算結束,但夏天發生的事件依舊縈繞在我們心中,因此對我們而言很難說夏天已經結束了。即使如此,就算留着暑假作業不做,八月也沒有不斷輪迴地宣告結束,對迎來九月的我們而言,似乎有必要克服這個殘暑。
氣溫二十二度原本就是人類生存的適溫,所以不論怕不怕熱,只要氣溫上升一度,人體表現就會降低百分之二。在現代文中拿下七十分這個沒出息的分數後,我試着向負責這一科的真理老師主張「如果溫度適中應該能考一百分纔對」,卻被老師一句「考試時有好好地開冷氣,所以這就是你的實力」給駁倒了。
的確,我們教室的所在地新校舍有裝冷氣,但舊校舍那邊的社辦當然沒有冷氣。就算因爲它位於山丘上通風還算可以而做出妥協,不過再怎麼說也還是太熱了。
我在簡直像是鬼屋般地板咯嘰響的舊校舍走廊上步行,前方是掛着「文藝社」門牌的教室。那兒就是我們漫畫研究社的社辦。我因爲這個仿冒門牌之故,陰錯陽差地加入社團。據說管理鬆散的學生會似乎並未更換門牌。
瀨奈一個人在社辦裏,最近栞學姐好像都會有點晚纔來這裏。我的教室離這間舊校舍最遠,所以我必然會晚到。
瀨奈並未隸屬於任何一個社團。她雖然不是漫畫研究社的社員,但她跟栞學姐關係很好,所以會爲了順便打發時間而頻繁出入這間社辦。哎,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會讓她加入社團吧。
雖然大概不是沒察覺我的到來,瀨奈卻哼着歌看起來沒特別在意的樣子。她耳朵上戴着耳機,線延伸至書包裏面,所以是在聽音樂吧。我有如不打擾她般用眼神示意稍微打招呼後,她說了句「這邊這邊」朝我這邊招手。
「這是Flappers的新曲唷。」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拿下另一邊耳機遞向這邊。我平常用的是藍牙耳機,只要用它就沒必要跟瀨奈借其中一隻耳機……然而我卻刻意沒提這件事。
我坐到瀨奈旁邊戴起耳機。她體貼地挪近椅子,有如依偎般靠向這邊,從夏季制服中裸露而出的手肘輕觸我。
沒開冷氣的教室很熱,我鬆開領帶讓風吹進胸口。
老實說,這個叫什麼Flappers的樂團我沒聽過,也不是我會特別感興趣的音樂,然而如果可以的話,這首曲子我想要一直聽下去。
──然而,事情卻不會盡如人意。
「啊,我該不會是有點打擾到兩位了吧?」
語氣挖苦,在我們面前現身的人是漫畫研究社社長葵栞學姐。
「──啊,什麼嘛是這樣啊,難怪我不曉得。也就是說,託那個學長的福,纔有今天的話劇社囉?」
「啊,這樣啊。那我去去就回囉。」
至少對於將青春時代奉獻給戲劇的話劇社而言,要說這是一生一世的大舞臺也不爲過。更不用說是三年級生的話,在暑假舉行的全國高等學校話劇大會已經結束,要在大衆面前表演話劇的話,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不是在說瀨奈。午休時啊,都會有不知道打哪裏來的外人跑來這裏喫午餐喔。」
「欸?」
「城戶……?」
「那、那個……希望妳能伸出援手。」
──栞學姐卻是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你就是竹久學弟嗎?我聽說過了喔,聽說你挺優秀的?」
我像是被趕鴨上架般試着詢問戶親學長。
「是在說瀨奈吧?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幹麼啊?」
瀨奈離開教室後,栞學姐在離我略遠的地方坐下來,從書包中取出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我刻意不望向栞學姐那邊開口詢問。
總結學長的委託,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嗯,就是這裏。脇屋在裏面,進去吧。」
「所以說是怎樣?已經睡走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
「呃,他不是什麼外人,是貨真價實的漫畫研究社社員不是嗎?」
對方不怎麼期待,我是該開心還是該生氣呢?
「這麼一說,瀨奈親。剛纔妳那個朋友──是叫笹葉學妹吧?她好像在找瀨奈親唷。」
「也就是說,那個……希望能一起站上舞臺,以話劇社代打的身分一起演話劇。」
「嗯,老實說我覺得如果沒聽見這種事就好了。如果栞學姐也演的話,那我姑且也會加入的。那麼,要演怎樣的戲碼呢?」
如果要由我來寫劇本的話,我也希望誇獎自己的人越多越好。爲了達到目的,我想挑選能在某種程度上吸引大衆目光的戲碼。環視四周後,我從看到的箱子中拿起縫滿亮片的晚禮服。
戶親學長兩眼發光。
那個男學生氣質有些乖巧,紅色領帶證明他是三年級生。提在手上的購物塑膠袋裏裝着大量零食,這個一定是一如往常的委託費吧。換句話說,這個人又要把麻煩帶進這間社辦了。
「算是啦,有那傢伙在我們也能安心畢業。這次學園祭的事情是我種下的因,如果城井說他不想演的話那我覺得也行,但脇屋卻說他無論如何都想演吶。脇屋這三年來一直跟着我苦幹實幹到現在,所以我也想以一介社長的身分想辦法讓脇屋撐起這最後的舞臺呢。」
「這個是?」
「哎,說起來丟臉,幾乎所有社員都是爲了城井才入社的,就算說這次社團崩壞全是因爲城井在鬧彆扭也不爲過。哎,城井天生就是當演員的料,而且實力也相當雄厚,只要由那傢伙主演就能吸引到觀衆,所以我們這些三年級生一畢業他就會回來話劇社吧。」
「哎……這個嘛……差不多是……兩個人吧,嗯。」
「對了,我說竹嗶啊。」栞學姐窮追猛打。「最近似乎經常有外人闖進我們的社辦耶?」
「啊,好的,是這樣啊。」
雖然說是演話劇,卻也有許多不同的職責。在舞臺上表演當然也是如此,卻也有脇屋學長這種想做舞臺指揮或是打光之類的幕後工作才待在話劇社的人。其中也有人的理由是想要寫腳本吧,如果我待在話劇社的話,理由一定就是這個。
不由自主發出叫聲的人是我這邊。再怎麼說這也找錯人了。對我們文藝社(其實是漫畫研究社)來說,站在羣衆面前演話劇是最無緣的活動了,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接受這種委託──
「敗給你了。哎,總之就是超級美形唷,在校內也有規模挺大的粉絲具樂部呢。」
「什麼啊,是戶親啊。這次是有什麼事?」
戶親學長率先打開入口大門,那個地方是我們平常使用的體育館後臺深處的門扉。門上雖然掛着寫了「話劇社」字樣的門牌,上方卻也掛着「體育倉庫」的門牌。
「哎,本來呀……幾年前我們話劇社差點因爲人數少而被廢社喔。我們三年級生打從最初就只有我跟脇屋。然後,隔年託城井入社之福,社團一口氣活絡了起來,去年跟今年甚至還接連參加了高中生話劇大賽。」
「這個嘛,我想請竹久學弟寫舞臺的腳本喔。」
「說這種風涼話的話,我們社團就會因爲人員不足而廢社的。快點正式讓他入社吧。」
我產生總有一天要認真問看看的想法。如果做出這種事的話,栞學姐究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不,想像我口出此言時,大我臉上的表情更值得玩味。
戶親學長在我耳畔低喃的話語,背後恐怕也包含着不願意輕小說作家身分被曝光就要乖乖聽話這種威脅的意義吧,不過其實我也有一點想寫看看話劇的劇本,所以我不情不願地做出承諾。
「是朋友喔,說到底就只是朋友……別對瀨奈亂說話唷。」
「哇塞,是在嫉妒嗎?與其嫉妒這種事,栞學姐也交個男友如何呢?明明打擾我譜寫青春的一頁,卻是連半點悔意都沒有。」
「沒有人手……實際上沒罷工的話劇社成員大概有幾人啊?」
說起來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表演話劇的人是另一名三年級生脇屋學長,所以我覺得應該問看看他的意願纔對。想到這裏後,我跟戶親學長移動至脇屋學長的所在地──話劇社社辦那邊。栞學姐把所有事情都丟給我負責,獨自一人留守社辦。
「當然,如果人不夠,我也不是不能演個小角色啦,不過別對我的演技抱有太大的期待。只要考慮到這一點,不論是怎樣的劇本都行……」
「有趣?」
而且二年級生葵栞雖然對三年級學長用平語說話,但戶親學長卻是對她這個學妹使用敬語。
說無論如何都想演話劇的人是脇屋學長,所以我認爲要寫怎樣的劇本,以及想演怎樣的角色都應該要遵從學長的意願纔對,所以纔過來這裏找他商量,然而──
答應得也太隨便了,而且照她這種口氣來看,又打算要把麻煩全部推到我身上了。
「我還沒允許他入社就是了。」
那麼,既然如此,演現代劇或是直接使用制服比較好吧。我雖然這樣覺得,但就外行人的意見而論,服飾過於現代的話劇對觀衆而言也不出色。
真是的,說起來我會隸屬於這個社團,其理由也是爲了在這棟安靜的校舍裏悠哉地看書。明明是這樣纔對,卻不知爲何沒完沒了地被捲入麻煩中。
「說這些有的沒的,竹嗶打的鬼主意就是把那個帥哥學弟塞進這間社辦,然後趁虛而入睡走他那個美麗女友吧?瀨奈親有說喔,你最近總是跟她兩人獨處去學生食堂呢。」
「呃……是那麼有名的人嗎?」
「呃,關於這一點得現在決定纔行。畢竟沒有人手的話,能演的劇本也有限。」
我心知肚明卻故意裝傻。
我也很好奇話劇社社辦是怎樣的房間。我隸屬的漫畫研究社小社辦是有如被遺忘在校園角落般的舊校舍一室,相較之下擁有二十名以上的社員、今年甚至還打進全國話劇大賽的他們,其社辦究竟跟我們相差多少呢,真是令人在意。
「那麼,戶親想要我們怎麼做?」
「哎,說起來我們不答應的話,那話劇反正都是演不下去了吧?既然如此,死馬當活馬醫姑且一試就行了不是嗎?沒事的啦,如果是竹嗶的話事情一定會很順利的。」
「啊啊,這是很久以前演哈姆雷特時的戲服喔。雖然已經很舊了又到處都是焦痕,不過稍微修改一下也不是不能用吧。」
「不,這些事交給你決定囉,因爲這個纔是我的專業。」學長指向排列在牆壁上的按鈕跟熒幕。「我主要做的是舞臺指揮跟打光的幕後工作。比起在舞臺上表演的演員,操控整個舞臺感覺更有趣呢。」
目前話劇社發生了一點小麻煩,幾乎所有社團成員都罷工了,而且大致上好像都是戶親學長這個社長的責任。在多數社員都罷工的這個狀態下,實在無法在這個月底的學園祭──藝翔祭上公演,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請職業小說家務必幫忙吶──」
脇屋學長用有些冷淡的口吻如此說道。他的表情實在太少,眼神也有些空洞絕不肯跟我四目相接。雖然給人一種他不太適合演戲的印象,卻也會讓人疑心這纔是千面演員應該要有的那種撲克臉。不過,這種想法完全就是錯誤的。
「啊,既然如此──」戶親學長提出要求。「距離月底的學園祭不到一個月了,練習時間當然用不着說,總之就是人手不足所以沒時間製作戲服跟道具。需要費功夫製作大型裝置的戲碼會有點……」
「兩個人?」
「可、可是,我聽說話劇社的成員有二十名以上耶?」
戶親學長說由我全權決定內容就行,但所謂的隨便就是最困難的要求。
「是啊,我是說了謊呢。因爲你們實在是讓人看了就覺得悶熱,所以我才趕走她的。」
「不,沒這回事喔。」
「等、等一下,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的不是嗎?」
這個場所我也來過幾次。裏面雖然還算寬敞,卻也擺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像是籃球排球,還有羽球跟排球會用到的球網、甚至連體操軟墊都有。角落有通往二樓的L型樓梯,只要爬上樓梯、就能前往繞行體育館邊緣的通道跟位於閣樓的舞臺機關那邊。樓梯另一邊是高出半階的舞臺,舞臺中央則是吊掛着大布幕,其正面就是從體育館那邊看過來的舞臺。這個舞臺原本就挺大的,但平常會像這樣從中央吊下布幕,只使用一半的範圍。
樓梯下方的桌子旁擺着六個小熒幕,牆上則有各式各樣的開關。它們恐怕是用來操控舞臺照明或是布幕的開關,上方還有一個小小的排風扇在轉動着。四周雜亂無章地擺放着話劇會用到的小道具跟戲服,地板整片都褪色了,特別是腳邊有一部分的區域保留著有被燒焦的痕跡,不過學校的外界人士是看不到這種地方的,因此校方沒打算要修復吧。雖然聽說暑假期間體育館有整修過,卻只限定在來賓看得到的範圍而已,很像重視效率的我校會做的處置。
我用不特別介意的態度拿下耳機。
我想要開口反駁,但戶親學長卻是在我耳邊講起悄悄話,就像不讓栞學姐聽見似的。
「嗯嗯,就是我,還有另一個三年級生脇屋。」
戶親學長帶着我不斷前進深入內部,剛好就在L型樓梯的正下方那邊。悄悄隱藏在背面的場所擺了張桌子,而脇戶學長就坐在那邊。
「笹葉同學在找她是騙人的吧?笹葉同學放學後,應該正忙着當學園祭執行委員纔對。」
區區學園祭表演不做也行吧,話是不能這樣說的。
「我不會說的吶,畢竟放着不管比較有趣。」
「嗯嗯,可以唷。」
雖然說是社辦,卻不是他們話劇社獨佔的空間,而是體育館使用者共用的空間。照這種情況來看,我也不是感受不到漫畫研究社社辦那安靜又不受他人打擾的空間是一個多麼棒的場所。畢竟教室雖然老舊,卻是由兩個社員獨佔了一整個空間。
瀨奈就這樣衝出教室。
「……我跟笹葉同學本來就是同班同學,而且也是朋友。再說那兩人已經分手了,所以她也不是什麼女朋友了。」
「真、真的假的?栞學姐,請務必把她介紹給我認識。」
「只有這次喔。」
「嗯?該不會竹嗶不曉得我們班的城井吧?」
「不不不,別說是反省了,我甚至還希望你感激唷。聽好囉?你們或許覺得一人戴一隻耳機是在聽同一首曲子,但耳機左右兩邊播放的聲音卻是不一樣的。也就是說,你們一直沒有交集呢。我明明是在事情鬧大前伸出援手的說……而且呀,就算不做這種事竹嗶你也有帶藍牙耳機吧?爲什麼不拿出來用呢?」
「欸?」
「那個叫城井的人也挺有魅力的嘛。」
「是男的。」
當然,我並不是什麼職業小說家,只不過是個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普通閱讀愛好者高中生而已。不過以前戶親學長曾誤會我是職業的輕小說作家,而且我也故意沒否認那件事,決定戴上職業輕小說作家的面具敷衍過關。之所以這樣做是爲了守住作者本尊的祕密,再來就是被誤會讓我覺得有一點爽。
「──嘛,所謂的話劇是要演什麼纔好啊?」
那麼,雖然因爲這個小契機而輕易答應下來,但我真的能寫出這種劇本嗎?
看着沒展現出太多意願的我,戶親學長抓住我的肩膀低下頭。被別人低聲下氣拜託會無法推辭就是我的缺點,因爲我無法自行決定要做還是不做。
戶親學長是三年級的話劇社社長。一年前他雙親離異,現在是冠母姓所以變成了平澤健吾,但周遭之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叫他戶親。
「問題不在於做不做得到。我是那種被別人拜託就無法拒絕的女人唷,所以竹嗶想做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就行了。」
我打算質問,卻剛好有人礙事。打開社辦拉門進入室內的人物是我也認識的人。
「……就是,這裏嗎?」
「戲碼跟追加的演員都可以由我決定吧?」
「嗯嗯,當然。畢竟我們也是病急亂投醫,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演員是大外行也沒辦法。總之,只要能弄出一場足以成爲最後回憶的戲就行了……」
我不想讓學長說出什麼製造回憶的臺詞。所謂的人性就是既然要做,就要讓所有人大喫一驚纔行。人手是越多越好,所以我立刻跟朋友取得聯絡,對方二話不說就秒答應了。最近放學後他閒得發慌,所以說要立刻過來這邊。
是我的王牌,華麗的現充王。
那麼,在現充王抵達現場前還有一些時間吧。我下定決心丟出想趁現在詢問的問題。
「那個……雖然問這種事有點那個,不過……跟城井學長這個社員之間的糾紛究竟是什麼呀?不,打破沙鍋問到底也不好,如果很尷尬的話不特別說出來也行的……」
我如此說道後,脇屋學長跟戶親學長朝彼此使了一個眼色。他們默默無語地達成共識,就在打算開口的那個瞬間──
體育館入口的門扉開啓,有人走進室內。不是現充王,而是兩個女學生,其身影是──爲何總是這麼不湊巧呢?
「咦,這不是優嗎?在這裏幹麼啊?」
「呃,瀨奈纔是呢,爲什麼來這裏?」
而且,她後方的身影笹葉同學也是如此──
「嗯,稍微有點事。辦學園祭時我們要負責體育館的舞臺,所以要檢查設備呢。」
「瀨奈也是執行委員嗎?」
「啊啊……嗯,其實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那麼,優纔是呢,爲什麼跟戶親學長在一起?」
「這個嘛……因爲我要負責話劇社的劇本……」
「喔,這樣啊,好像很有趣呢。」
瀨奈一邊這樣說,一邊雙手環胸、用背部靠着疊在後方的軟墊。她應該要檢查設備纔對,卻試圖加入我們的對話,一點也沒有這樣做的打算。笹葉同學獨自一人忙碌地檢查設備,一邊爬樓梯上了二樓。
「事情是暑假時發生的──」戶親學長開始說話,我說了句「欸,請等一下」後,學長隨即中斷話語表示「怎麼了」?
瀨奈過來這裏,所以我原本以爲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但看樣子戶親學長似乎也不在意。
「沒什麼,請繼續說吧。」
「欸?我也要嗎?」
靜謐的教室響起聲音。射進教室裏的蜂蜜色夕陽讓室內灰塵閃閃發光,簡直像是鑽石細塵般散發光輝。她佇立在其中,像這樣看起來的話,不,就算不這樣看她果然還是很美麗。
「不,昨天我就從葵學妹口中取得承諾了。她說答不答應全由竹久學弟決定,要我明天再來社辦一趟。」
那是宛如正式演出般的連續預演練習,只不過因爲室內實在太熱,所以大家穿的不是正式表演用的戲服,而是體操服或是T恤打扮。那天練習時,在途中發生了意外事故。
瀨奈比我早一步發現大我,朝他招了招手。
然後在舞臺終盤,黑崎大我飾演的李爾王要在舞臺上向葵栞公開表白,故事架構便是如此。
然後在大會前兩天,我們聽說體育館改裝完畢,所以打算去體育館舞臺練習,做正式上場前的最後調整。
然而寇蒂莉亞卻表示「我身分低微,如何有辦法不知本分地對國王說『我愛你』呢?」而國王卻因爲這番言論而鬧起彆扭,因此剝奪凱普萊特家族的權勢,並跟王弟之女高納里爾成婚了。
我的腳本參考了這個部分,開頭是父親病逝的年輕李爾、在繼承王位時必須從兩名新娘候選人中選出一名迎娶爲王妃的場面。
「是嗎?竹久學弟,你這不是很懂嗎?意思是要請他演主角吧。」
我們握拳互相輕碰。
他看起來欲言又止。
他指向腳邊地板上的焦痕。
原本的《李爾王》是一個老國王,他打算在生前分割自己的國家讓三個女兒個別繼承,卻搞出了一個真的很無聊的鬧劇。
「瀨奈,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聚焦現象喔。」
「我受寵若驚。」
「欸,可以打個岔嗎?」
戶親學長指向天花板。
「嗯嗯。其實吶……葵也會出演話劇對吧?所以吶,能讓我在話劇舞臺上向葵告白嗎……?」
不過說到這個李爾王嘛,雖然是我自己寫的、而且還是以朋友爲原型創造的故事,但這個人物還挺讓人不爽的。明明心有所屬卻又讓兩個美女向自己告白,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真是一個沒救的傢伙。高納里爾是在被拒絕的前提上被迫在衆人面前告白的,如果我是李爾王的話,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選擇其中一方並且捨棄另外一方。哎,雖然這或許是最渣的答案就是了。
雖是強加於身的溢美之辭,但我姑且還是道了謝。哎,我不是那種值得期待的人物,其實也不是什麼職業作家,至今也不曾好好地寫完一本小說過。
「我是黑崎大我。」
「欸,優真。腳本是由優真來寫吧?已經決定好要寫怎樣的故事了?」
雖然沒有公開,但其實李爾王跟這個凱普萊特家族的千金小姐寇蒂莉亞是一對戀人。心腹肯特伯爵知道此事,因此以國家大義爲理由推薦了寇蒂莉亞。

就算是大我,也對初次耳聞之事感到困惑。
當然,這也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就結果而論戲演得亂七八糟。在大會正式舞臺上穿T恤的話,實在很難說演員會有興致演戲。」
大我沒接受任何說明就突然被叫到這種地方,所以先是報上了姓名。
他讓女兒們表明自己有多愛父親,並且用那些內容決定她們繼承的份額。
「不,關於這件事不會有問題喔。所謂的主角啊,『華麗感』比什麼經驗啦或是演技還要重要。的確,城井他兩者都擁有吧,但我這種人太欠缺華麗感了,所以主角應該要給黑崎學弟飾演纔對。」
「竹久你還在啊?」
「是吶,戶部當然沒有錯。」脇屋學長說道。「不過城井似乎對這件事感到很不爽,所以大賽一結束就說要退社。先不提三年級的我們,一、二年級的社員都是崇拜城井纔會來到這裏的,實際上城井那傢伙纔是帶頭的,他說要退出的話大家都會退出唷。」
而且,這裏面另有深意。
脇屋學長一解釋完就按捺不住立刻提出問題的人,是一直乖乖在我旁邊聽着的瀨奈。
雖然是由睡眠不足開啓的一天,但我在下午的課堂中充分地補了眠,所以勉強恢復了狀態。放學後去社辦的話,我猜想一定會發生讓我無法集中精神的麻煩事,因此我刻意決定今天要在教室裏作業。相對的,我把故事原作《李爾王》、《哈姆雷特》、《羅密歐與茱麗葉》,再加上一本《馬克白》交給暫時入社的大我,並且指示他在社辦熟讀這四本書。
「聚焦現象?」
「怎麼了?」
用不着說,這個故事的原型參考了我朋友黑崎大我跟栞學姐。故事重現了大我在中學時代雖對栞學姐有好感,卻因爲對方是陰角象徵而在意旁人眼光、最後說出違心之論因此後悔不已的事件。
「再麼說那個也不可能吧,取代太陽的是它。」
「可以從前臺這邊看見黑煙,而且還有燒焦的臭味。我連忙繞到後面卻爲時已晚,就是這裏喔。」
「不能說服他回社團嗎?」
國王的心腹肯特伯爵推舉寇蒂莉亞小姐,做爲讓長年交惡的兩家化敵爲友的妙策。
「沒事的,黑崎學弟。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行。當然,我也會在舞臺上支援你的,而且竹久學弟跟葵學妹應該也肯幫忙纔是。」
「這種燈泡很燙,光線聚焦起來熱度挺驚人的唷。近年來不少普通家庭因爲衣櫃嵌燈的熱度導致棉被着火發生火災呢。」
「昨天?戶親學長不是今天才初次找她商量這件事嗎?」
──原來如此,還在想說他這麼幹脆就答應要演主角,原來是打這個主意嗎?聽到栞學姐要以演員的身分演出話劇後,大我就想到了這個計劃吧。
「明白了,雖然不曉得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我會嘗試看看的。」
我對這件事提出說明。
時間在轉眼間流逝,放學時間在不知不覺間過去,離校廣播的時刻近在眼前。我打算在自己不中意的地方劃紅筆做記號,原稿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滿江紅,讓人覺得與其修正內容不如全部重寫還比較省事。我決定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呃,可是……」
「沒錯,聚焦現象。妳想看看嘛,記得小時候用過放大鏡將太陽光聚在一點上燒紙吧?跟那個的原理一樣喔。舉例來說,像是眼鏡或是裝水的寶特瓶,這類物品能夠扮演透鏡的角色引發聚焦反應,這種事意外地常見喔。特別是裝水的寶特瓶,它明明無色透明、底部卻是凹凹凸凸的,所以有時甚至會引發多重聚焦反應。如果附近有堆放戲服這種易燃物的話,就算燒起來也不奇怪吧。」
主角李爾王當然是由黑崎大我飾演,身爲國王支柱的肯特伯爵則是我。然後寇蒂莉亞這個角色我預定無論如何都要請栞學姐演出。既然隨隨便便就答應幫忙話劇社,就要請她負起這個責任。
故事中最難的角色恐怕就是寇蒂莉亞的兄長──凱普萊特家族的長男提伯爾特,所以要由社長戶親學長演出。然後高納里爾之父──王弟這個角色則是由脇屋學長飾演。脇屋學長會以操控舞臺機關跟打光爲主,所以要請他飾演出場機會少、戲分卻很喫重的王弟。
「那,明明沒人,準備室卻着火了,而且原因還是水?」
第一個候選人高納里爾是父王弟弟之女,是李爾王的堂妹也是青梅竹馬。
「啊,大我,這裏這裏!」
「嗯,好耶好耶,大我來演嘛。」
「笹葉同學辛苦了,委員會搞到這麼晚?」
「話劇社就是這裏嗎?」
在這個節骨眼上,第三名來訪者到場。所謂的壓軸,總是在最後一刻才裝模作樣地登場。
青梅竹馬高納里爾訴說自己長年以來的心意,表示她愛着李爾王。
我把列印出來的那疊腳本原稿放到教室桌上,開始用紅筆做修改。
別說是不讓寇蒂莉亞繼承領地,李爾王甚至還將她流放,將領地讓給上面兩個女兒後,國王就自行退隱了。
「是嗎?是這麼一回事啊……」向大我說明細節後,「欸,大我。事情就是這樣,你肯演主角嗎?」
在回家的路上,大我表情嚴肅地對我說道:
一氣呵成寫到結尾時,東方已經漸漸露出魚肚白了。當然,接下來還需要潤稿,不過能完成到這個地步我姑且算是滿足了。距離上學還有一些時間,所以我躺到牀上打算小睡片刻,結果順利地睡過頭遲到了。
剩下一人,身爲重要人物也是情敵角色的高納里爾尚未決定,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瀨奈飾演。
「嗯嗯。我們話劇社今年成功打進全國話劇大賽,所以進入暑假的同時每天都拚了老命地練習。
「我嗎?」
「嗯,不過重要的太陽在哪裏?就算要聚集太陽光,這裏也沒有窗戶不是嗎?再怎麼說那個也不可能吧。」
「嗯嗯,算是吧。畢竟莎士比亞的戲服好像還剩幾件可以使用,所以我打算以《李爾王》爲基礎寫腳本。」
我們學校的體育館舞臺跟全國大賽使用的舞臺幾乎尺寸一樣,所以直到七月底大會正式開始前,我們都想在舞臺上練習。但不巧的是,進入暑假後體育館也同時做裝潢,所以我們去了其他地方練習。
然而李爾王之後卻對此事感到後悔,因此想方設法要跟寇蒂莉亞複合。
事情總算談妥,瀨奈上去二樓幫忙笹葉,我跟大我則是決定回家,今天就到此爲止。我想快點回去思考該怎麼安排腳本概要。
他讓兩名新娘候選人表明自己的愛意有多深,藉此決定新娘人選。
用來演出舞臺的橫樑從話劇舞臺上方通過,可以從那邊吊下布幕、也可以讓工作人員在上面走來走去工作,因此上部都是相通的。視情況需要也能拉起中央布幕,所以背面的舞臺跟前臺一樣吊着大型照明燈。
準備室響起充滿男人味又磁性十足的嗓音。
我指向天花板,天花板吊着大大的白熱燈泡。這個舞臺背後跟舞臺前方原本是連接在一起的,因此那邊無疑也吊着不適合準備室風格的高亮度照明燈。
「他是我們漫畫研究社的新社員。我想借助他的力量演話劇,所以就把人找來了。」
然而,家族中卻有許多聲音推舉高納里爾。在這種情況下,李爾王爲了得到大義名分而搞出一出無聊的鬧劇。
所有演員都齊聚在舞臺上演出高潮場景時,大家發現體育館後面的準備室──也就是這個地方冒出黑煙。你看。」
瀨奈比向裝在樓梯下方的排風扇,靜止的風扇空隙微微射入陽光。
「呃,說這種話雖然很厚臉皮……」
這件事讓李爾王感到不悅。
「是嗎……」
「應該要在大會上穿的戲服着火了,原因是我放的寶特瓶的水吶。雖然急忙滅火,但戲服幾乎都不能用了。當然,不論怎麼掙扎重新制作都趕不上大會,所以我們只好不穿戲服直接在大會上正式演出。
那是一個將莎士比亞戲劇東拼西湊硬是組合起來的故事。以《李爾王》爲基礎,在故事的開頭比照辦理。
「很懂嘛。」我如此說道。「其實啊,我也在想這種事情唷。包在我身上。」
「別在意,說看看囉。」
上面的兩個女兒極盡所思地大拍馬屁,但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寇蒂莉亞卻沒有表示讚美,而是說出真心話。
「這是當然的吧?不然人數就差太多了。而且昨天葵學妹也說她會演出。」
在那之後,李爾王被兩個女兒冷落,想起自己對小女兒的疼愛卻爲時已晚,因此墜入不幸深淵。
那天夜裏,我面對書桌專心一致地開始動筆寫腳本。不可思議的是,明明不管怎麼思考都無法順利整合想法,一旦開始動筆後就變得文思泉湧了。該不會這就是所謂的下筆如有神助吧?我一行又一行地撰寫老實說難以想像是我寫出來的肉麻臺詞,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深夜情書效應吧。或者說寫腳本的人並非平時的我,而是戴上「腳本家」這張面具後,再寫出隱藏在這張面具底下的真心話吧。
「畢竟城井那個人也挺固執的嘛。哎,那傢伙肯回來的話,其他人也會跟着回來……不過該怎麼說呢,事情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我也想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在他沒參與的情況下讓舞臺成功演出吶,所以纔會對竹久抱有期待。」
「不,再怎麼說這樣也過頭了。主角請由戶親學長飾演,因爲大我也沒什麼演話劇的經驗。」
「喔,是這樣子的啊。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算是意外不是嗎?戶親學長也不是故意的吧?」
然後另一個候選人寇蒂莉亞則是凱普萊特家族(注:凱普萊特家就是茱麗葉的家族。)的千金小姐,她的家族自古就與王家不睦,坊間甚至流傳着他們企圖謀反的傳聞。
「嗯……不過,幾乎全是毫無意義的討論,什麼都沒決定呢。照這樣下去,學園祭之前來得及弄完嗎?」
「抱歉呢,總覺得好像把麻煩推到妳身上了。」
「不會的……畢竟這種事,是我自願說要做的。」
各班都得選出一名代表擔任學園祭執行委員。當然,沒人願意將每天放學後的時光花費在這種事情上面,因此責任感強烈的笹葉同學纔會提名自己。就她的立場而論,大概也包含了跟戀人分手所以放學後閒得發慌,爲了填補那些時間才這樣做的意義在內,卻也有不少人惡意批評她這種行動是爲了在校內紀錄中賺分數。
恐怕笹葉同學那超凡脫俗過於美麗的容貌也是理由之一吧,更何況她跟衆人憧憬的黑崎大我有一段時間還是男女朋友,就算遭受嫉妒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是優,你還在啊?」
此時另一名美女登場,是笹葉同學的好友宗像瀨奈。據說她也因爲因緣際會而變成班上的學園祭執行委員代表。不過像這樣並肩而立後,兩人果然都是難分軒輊的存在。雖然不會有這種萬一,不過如果我像自己寫的那個腳本中的李爾王一樣被這兩人同時告白的話,就算秉持真正的心意做出結論情歸一方,我覺得自己也無法選擇其中一人然後捨棄另一人吧。
我明白,這當然是渣到不行的選擇。
「兩人都是現在要回去?」
我打算約兩人一起回家。朋友大我在社辦跟栞學姐兩人獨處中,所以跟這兩人一起回去是最理想的狀況。
然後我就能撿便宜當仁不讓地接下左擁右抱的放學任務,我就是這樣盤算的,然而──
「我等一下有點事要做,抱歉囉。」
我都還沒提出一起回家的邀約,瀨奈就搶先一步拒絕離開現場了。
只有我跟笹葉同學被丟在教室裏。
在有些尷尬的氛圍中,我們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離開教室,一起踏上前往車站的道路。
「對了竹久,我聽瀨奈說你在寫學園祭話劇腳本呢?」
笹葉同學有如想起來般說道,就像是要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這陣尷尬的沉默似的。
「嗯,我試着致敬莎士比亞,東拼西湊了他的戲劇喔。」
我有些得意起來,從書包中取出一疊原稿。笹葉同學很自然地接過原稿,一邊走路一邊讀起那份原稿。
隔了半晌,我察覺到事情不妙。
妳看嘛,原本李爾王是在描寫因『年老』而失去的事物吧?不過對於還年輕的我們來說,這是一個不好明白的主題……」
「啊啊,確實如此呢。讀了那個故事後,我也覺得就算是小丑弄臣好了,有辦法那樣肆無忌憚地說話嗎這樣。」
「我是李爾王的話?」
「不,不會的……總覺得很,抱歉。」
話雖如此,現在才搶走她手上的原稿也是極其怪異的舉動。我一邊偷瞄她的模樣,一邊走路。
「欸,我是這樣想的喔。《李爾王》真正的主角不是李爾王也不是寇蒂莉亞。」
「小丑弄臣?」
我抓住笹葉同學的手臂將她拉至面前後,完全狀況外的笹葉同學瞪大雙眼倒進我懷中。爲了不讓她倒下去,我打算好好地撐住她,卻用力過猛變成緊緊擁住了笹葉同學。
「欸……」
「嗯,這個真的要小心。」
雖然抵達了車站,電車卻還沒到站。我跟笹葉同學雖然是搭不同方向的電車,但鄉下車站電車並不會一班接着一班過來。如果是一邊只有一條鐵軌的車站,那看到電車後再迅速趕往對面的月臺都還來得及。
「大概實際上再怎麼說也不能講到那個地步吧。不過莎士比亞卻在戲劇中刻意讓小丑弄臣說出這種內容,或許就是想把這個意思傳達給真正的國王知道吧。因爲莎士比亞當時非常受到歡迎,就連伊莉莎白女王都有去看過……」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不過,哎,在這種地方自行腦補也很有趣呢。」
「嗯,明天見。」
我緩緩放開她,再次默默無語地走起路。爲了掩飾尷尬氣氛,笹葉同學開始無意義地聊起天。
「所以才把李爾王變年輕,並且把主題從『年老』替換成類似的存在『覆水難收的後悔』吧?」
就算失敗,也有空間可以重新來過不是嗎?
然而,如果李爾王打從最初就正直地面對自己的情感會如何呢?物語會變成全然不同的故事不是嗎?
「我當然還是會拒絕……雖然想這樣說,但實際情況會如何呢?我沒這麼受歡迎過所以不是很懂,不過如果隨波逐流做出錯誤選擇的話,將來肯定是會一直後悔的吧……」
「主角不是李爾王也不是寇蒂莉亞?呃,那是葛羅斯特家的愛德伽……嗎?葛羅斯特家的愛德蒙跟愛德伽的故事經常會被忽略,不過相較於迎來悲劇結局的李爾王,愛德伽那個與主線並行的故事卻是大團圓結局。
犯錯後不見得會被失敗拖住腳步變得無法動彈。
就故事而論,把那邊想成是主角的話,確實感覺故事收得很漂亮啦……」
因爲在鐵軌前方,我看見電車的身影從遠方駛向這邊。
笹葉同學有如想起某事般,開始說起莎士比亞的李爾王。
每個人在自己的社交圈中,都會遇上必須隱藏真心、虛僞做假的時刻。
重讀李爾王的故事後,我再次產生感想。
「對呀,或許可說是另一名主角的葛羅斯特家的愛德伽──就是在他以『湯姆』之名登場的那邊。」
這句話讓我們兩人肩膀搖動,同時發出「呵呵」笑聲。
我跟她緊擁彼此,就這樣害羞地低喃。我懷中的笹葉同學相當柔軟,散發出甘甜香氣。就算是緊急狀況好了,罪惡感依舊在全身流竄。
不久後,兩輛電車開始緩緩地、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馳。
在故事上如果李爾王是大我、而寇蒂莉亞是栞學姐的話,那在最初雖然成婚卻在後半部分被拋棄的青梅竹馬高納里爾正是笹葉同學本人。讓失戀傷痛尚未痊癒的她看這種東西,我這個直男是有多不懂女人心啊。
「啊,可是在李爾王劇中,小丑弄臣這個角色明明在前半場很搶眼,但到後半場卻突然變得不出場了呢。」
幸好我們還年輕。
另一側的笹葉同學也從長椅上起身,我透過窗口看見她坐上駛入月臺的電車。
「危險!」
這全是因爲犯下過錯時,會因爲年老導致無法挽回的這個部分使然的不是嗎?
「嗯,不過整個故事的主題,我弄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下行的車站月臺(笹葉同學要搭乘的電車月臺)上,我們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等電車。
「這麼一說,聽說莎士比亞自己演過小丑弄臣這個角色吶……畢竟莎士比亞自己不是能對國王坦率直言的身分地位,如果寫莎士比亞戲劇的人不是莎士比亞自己、而是隱藏真實身分的一名貴族,舉例來說像是法蘭西斯•培根的話,那這種身分就更加不能對王說出真心話了呢。」
也就是說,我並沒有好好地看着前方走路,這一點笹葉同學也一樣,回過神時她有點偏離道路、眼看着就要一頭撞上路旁的櫻花樹了。
「是以《李爾王》爲中心的故事呢。另外,雖然只看了開頭的部分,不過也摻雜了《哈姆雷特》跟《羅密歐與茱麗葉》吧?」
「那就明天見了。」
「如果竹久是李爾王的話會怎麼做?」
「你看吧。」
「謝、謝謝……」
李爾王的故事核心描繪着對「年老」的空虛。
「欸,該不會莎士比亞自己同時飾演了小丑弄臣跟愛德伽這兩個角色吧?愛德伽在後半場變得活躍,所以才很難讓小丑弄臣登場不是嗎?不過相對的,愛德伽也變成在劇中陳述作者核心理念的角色了。」
「後半場湯姆簡直像是小丑弄臣般用癲狂語氣對李爾王大放厥詞呢。」
「嗯,如果竹久的心儀對象擺出冷漠態度,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有另一個沒那麼喜歡的女生向你表白的話……」
「沒錯,特別是在李爾王的故事中,大家都對國王阿諛奉承,而國王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變得自我感覺良好,只有小丑弄臣利用他可以做出無禮舉動的立場對國王說出真心話呢。連愛女寇蒂莉亞都對說出真心話感到遲疑的說,不覺得這樣真的很厲害嗎?」
我一邊說一邊起身。
「嗯?」
「可是,卻沒注意到眼前有樹。」
「嗯,哎,這個也是呢,不過我想的主角是小丑弄臣呢。」
「不愧是妳吶……居然只看開頭就注意到這件事了。」
我搭進上行電車內,但電車並未立刻發車。對面的下行月臺電車也進站了,預定要在這個車站會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