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蒂凡尼的早餐』(卡波特著) 笹葉更紗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2萬 字
立志成爲作家的主人公與住在樓下的新人女演員霍麗·格萊特利成爲了親密的朋友,在日益相處中,主人公察覺到了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衆多謊言和虛與委蛇。不斷尋找着自己容身之處的霍麗最終所到達的終點是……
——和我想象中的故事截然不同。
「笹葉更紗 流浪中」
我認爲流浪與旅行的區別在於是否有明確的目的地,所以無處可去的我果然正在流浪。『蒂凡尼的早餐』中霍麗在自己名片的住所一欄寫下「旅行中」的字眼,是因爲她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又會住到哪裏去吧。
暑假剛開始的時候,我在書店偶然發現了這本『蒂凡尼的早餐』後立刻伸手拿了過來。與其說是拿起這本書,不如說是想要牽起記憶中拿着這本書的竹久的手。
——完全猜錯了。書中的故事和我想象中的是完全不同的展開……我一直以爲會有美好的結局,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主人公與霍麗之間完全沒有卿卿我我的氛圍,霍麗她也完全不是赫本那樣清純可憐、楚楚動人的女性。她雖然妖豔蠻橫壞心腸,卻擁有絕不會動搖的堅定信念。從她對電影版中幾乎沒有花篇幅刻畫的黑手黨薩利·托馬特的友情、還有那句「通過觀察一個人對待我的方式,就能衡量出這個人的價值」的臺詞中,都能看出她爲人的強大。原作中描寫的她與電影版給人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她給我留下爲尋找自己容身之處而不斷旅行的印象,霍麗一直在尋找像蒂凡尼一樣能讓她安心的地方。我並不是對電影版有什麼不滿,『月亮河』是名曲中的經典,奧黛麗·赫本也魅力四射,如果沒有那部電影,可能這本書根本就不會來到我手裏了。即使如此,我仍然認爲原作中的霍麗更真實也更有人情味,我能理解周圍所有人都喜歡她的原因。
而我自己又如何呢?始終沒有屬於自己目的,也沒有能堅定的信念,所以才事到如今仍然是「流浪中」。
我第一次接觸這部作品是(或者說碰到更準確一些?)在距今一年前,初中三年級的暑假。市立圖書館就在我家附近,當時是應考生的我經常去那裏自習。在那樣一個寬敞安靜的空間裏,學習上也能稍微再下點功夫。實際上暑假那段時間,圖書館裏有許多和我同樣年紀的初三考生。
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員,留着齊整的短髮膚色偏白,那瘦小的身子怎麼恭維也稱不上可靠。但他的表情卻總是非常溫柔,給我一種難以言明的安心感。他時而投身於學習,時而沉迷於讀書,最初給我的印象只是一個不怎麼眼熟的人而已。雖然大部分時間他是一個人單獨行動,但偶爾會看見他和看起來是同級生的女孩親密交談的模樣。那個女孩我也有印象,是經常到訪圖書館戴眼鏡的黑髮姑娘。那個時候的我也和現在不同,還梳着黑色直髮,也不像現在這樣用彩色的隱形眼鏡,而是戴着普通的眼鏡,所以我對打扮相近的那個女孩抱有一定的親近感。他每次與那個女孩見面都會露出比平時更溫柔的表情,看到那個表情我的直覺就告訴我,他一定是喜歡那個戴眼鏡的少女。我與他的關係僅此而已,所以並不抱有在此之上的特別意識,只是維持着從遠處觀望着他這種程度的關係。
但某一天他對我說了一聲「早上好」,然後順勢坐在了我的旁邊。突然被搭話的我慌慌張張小聲回了一句「早、早上好……」
聽到回答後反而是他嚇了一跳。
「咦!啊,搞錯了、抱歉。我……認錯人了……」
我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和那位少女的背影非常相似,同樣是黑髮戴着眼鏡,應該是他從背後看一時間搞錯了對象,所以就過來打招呼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已經坐下後再刻意換座位反而非常尷尬,於是那一天我們兩個人並排坐在一起學習。學習途中,他似乎因爲丟了橡皮擦而非常困擾,於是我把自己的橡皮遞給他。
「不介意的話,請用這個」
「謝謝你!我自己的總是弄丟。」
對話到此爲止。又學了一會後他感到無聊打開文庫本開始讀起書,似乎非常開心的樣子,看起來他讀書比學習時候還要認真。他看的是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這本書,卡夫卡與更紗的讀音聽起來節奏很相似,我感到有些好奇,順勢從圖書館借了同一本書帶回家。(譯註:卡夫卡=kafuka,更紗=sarasa)
這本書讓我回味無窮,我從不知道讀書居然是這樣有趣的一件事。於是我在那之後,每次在圖書館看到他的時候,都會偷偷觀察他手上拿的是什麼樣的書,然後借同樣名字的作品回家閱讀。
——他很卑鄙。
但是藝文館高中入學式那天我卻目瞪口呆,本以爲再也不會相見的竹久居然和我分到了同一個班級。我情不自禁地看向他時,心臟砰砰跳個不停,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不已……他似乎沒認出來我是誰,就像初次見面一樣移開了視線,
他長得那麼帥氣,不可能一點想法沒有吧?」
「那種關係?」
「是不是有些做過頭了呢」
「啊……剛纔你看的那本書,有意思嗎……」太笨拙了,我是不是沒有和人聊天的天賦啊……
「嗯,原來如此呢。但是,畢竟你們也是剛剛認識,還不怎麼熟悉彼此,說不定在之後會一點一點從他身上發現你所說的這些呢。而且今天不是所謂藍月的日子嘛,在這一天被告白的話會讓人覺得『這就是命運』啊……」
「嗚嗚,不要嘛~~,好不容易纔找到只屬於我的祕密基地。」
……其實還想再多聊聊天,但我已經緊張的不得了,電梯到達一層幾乎在門打開的同一時間我就從那個地方逃了出去。
真理老師伸出手準備接過鑰匙,但被我一把從不情不願地遞出去的瀨奈手中搶走。
但我的設想過於天真了,我在考試中落榜,只好升入作爲保底的藝文館高中就讀。這樣就再也沒有能和他見面的機會了……
原田老師正對着真理老師死纏爛打,邀請她一起去喫午飯。我曾聽說過真理老師以前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似乎她當時的班主任就是原田老師。因爲當年的孽緣,即使現在他仍喋喋不休地糾纏着真理老師,這在校內也是一大軼聞。所以我們爲了救被糾纏着的真理老師脫離火海,把她喊了出來。
「唉,總之先把那個鑰匙送到老師的辦公室去吧。」
「舊校舍的鑰匙!」
藍月有「不可能的請求」、「無法實現的戀愛」的含義。瀨奈是不是在暗示我,「你和竹久是不可能的,快放棄吧」這個意思呢?如果真是這樣,歸根結底不過是臨陣磨槍,只有表面光鮮亮麗的我,無論怎樣努力也不可能贏過瀨奈。
「怎麼突然問這個」
瀨奈一邊開口,一邊抬頭仰望被雲層覆蓋的天空。
發出驚呼的是真理老師。看着有些興奮的真理老師,我忽然想到了什麼。
「嗯…月亮,更紗不愧是文學少女,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做比喻的吧。啊對了,那個叫大我的男生,不覺得和更紗很來電嗎?你怎麼想?
「我有些在意的事情想確認一下,可以把鑰匙再借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可惜,好像看不見藍月呢……」
某一天他讀的書正是『蒂凡尼的早餐』,我聽說過這個標題,同名的老電影頗有名氣。
「……sa、sa……佐佐木?這樣啊,原來是佐佐木同學,話說我們看起來是同級生……應該沒錯,已經決定考哪所學校了嗎?」
「月?天上的月亮嗎?」
「啊,難道說是文藝部嗎?」
「誒誒,那個我還玩的挺開心的呢。」
因爲和我升入同一所高中,瀨奈給了我很多幫助。『更紗是了不得的美少女,所以要好好打扮一下才行啊!』這樣說的她教了我很多化妝的技巧,還勸我把頭髮染成明亮的顏色,一起去選了彩色的隱形眼鏡。身材上的鍛鍊似乎也頗有成效。
「別忘了這麼做會給別人添麻煩啊,真是的。」
「那個,就是說……難道他們是戀人關係嗎……」
我一直在思考,瀨奈說的那句『看不見藍月』的意義。
結果除了封印自己的戀心以外我什麼也做不到。
瀨奈邀請我兩個人一起回去,我們沿着學校外的坂道往下走的時候,我忽然注意到瀨奈的書包上掛了一個我沒見過的鑰匙圈。
那一天大我因爲身體不舒服請假沒有來上學,瀨奈也給我發了短信說她睡過頭了讓我一個人先走。於是我獨自前往學校,結果路上突然下起雨,等到學校的時候全身都溼透了。
透過教室的窗邊向外望,我在校門附近看到了肩並肩靠在同一把雨傘下面的竹久與瀨奈。
忽然察覺到一種違和感。按照剛剛的說法,瀨奈找到鑰匙扮演幽靈是不久之前的纔開始的事情。然而,我初次聽說舊校舍裏傳出靈異事件的傳聞是在剛入學不久的時候。至少在那個時候,瀨奈她還沒有去過舊校舍纔對。無論如何,我只能先把若隱若現的不安拋在腦後,和瀨奈一起帶着鑰匙前往教室辦公室。
她有些難爲情地瞄了一眼四周,用悄悄話的語氣回答「確實是我的」。
「唔~~,到底是怎樣的呢。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他們關係特別好是肯定沒錯的哦。更紗很在意嗎?」
「沒錯,陰晴圓缺捉摸不定。你瞧,月亮的表面看起來不是各種各樣的嘛。在日本有看起來像搗年糕的玉兔的說法、也有人說看着像螃蟹一樣、還有說像人的臉……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難以啓齒,就在不久前自己還被他詢問要不要交往這件事。於是準備隨便找個藉口糊弄過去。
「嗯~,總覺得有點在意啊,那傢伙」
入學一週後瀨奈這樣對我說,雖然不清楚什麼程度才合適,但看起來我的高中出道有些過於成功了。
「差不多,不過準確來說是個似是而非的社團吧。總之當時是我們在保管這把鑰匙,是我把鑰匙掛在自己的鑰匙圈上的。當時我是副部長,比我高一學年的前輩是部長,平時都是我們兩個人在保管。
第二天大我和竹久兩個人都請假沒來學校,雖然他解釋說是被大我傳染了,但我清楚並不是那回事。一定是因爲兩個人勉強擠在一把小傘裏,他被雨淋溼才染上了感冒。
過了一會,神色疲憊的真理老師終於得以脫身。
「是『檸檬』啊,我知道了。」
「咦,栞栞竟然不在啊,真少見。不過也能理解,畢竟今天優也不來嘛。」
那一天戴眼鏡的女孩不在,他一直專注於讀書的樣子,等到他讀完時已經到了圖書館閉館的時間。我們在提醒閉館的音樂聲中離開座位,結果恰好去往一樓的電梯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沒錯。比如說,不管是最喜歡的書也好電影也好音樂也好,品味恰好一致的那種驚喜……或者是本以爲再也不會相見的人,卻偶然間發現其實近在眼前之類的。」
「是嗎……那我下次也讀讀看吧……」
——我的盤算全都失敗了。瀨奈跟着竹久去了舊校舍,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來。途中甚至還下起雨,直到雨停後兩個人才姍姍來遲。「因爲突然下起雨,所以我們一直在舊校舍裏避雨」,我立刻就明白她在說謊,我很清楚總是自稱雨女的瀨奈,無論什麼時候揹包裏都一定會帶上一把摺疊傘。回家路上在只有我和瀨奈兩個人的時候,她忽然問我。
在前輩畢業的時候,因爲鑰匙不在我手邊,我就擅自認定一定是前輩在拿着鑰匙。畢業典禮的那一天前輩在參加完儀式後,把部室的管理資料裝在一個紙袋子裏託付給了我。我沒有檢查紙袋裏面就接了過來,本以爲裏面一定裝着鑰匙就沒有仔細確認,之後打開紙袋才發現裏面只裝了一冊文庫本的書而已。
「我想想,一定要說的話,就是像月亮一樣的人吧。」
……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喜歡這部電影。電影中的霍麗給人一種她雖然把「愛比金錢更重要」這種話掛在嘴邊,但卻是因爲被有錢人甩了才勉爲其難與主人公交往的感覺……在那之後我一直也沒有再找到讀原作的機會。
瀨奈是學校裏誰都喜歡的大美人,像學園偶像一樣的存在。但她一點也不嫌棄我這種陰暗的小角色,反而成爲了我無可替代摯友。瀨奈似乎非常喜歡這部電影……不過應該說是非常憧憬奧黛麗·赫本纔對,在那次觀影會之後她開始經常看老電影了。她之所以想要去讀開設料理科的藝文館高中,似乎也是因爲受到電影『美麗的薩布麗娜』的影響。
「真理老師,你還記得當時那冊文庫本的標題是什麼嗎?」
突然被他搭話嚇了我一跳,但他居然記得我這件事讓我開心不已。
「命運?」
如果不是原先就和我有很深交情的人,恐怕絕對不會把現在的我與以前的我看成同一個人了吧。本打算去對他說「好久不見」,但事到如今該怎麼解釋纔好呢?「我想聽聽那個時候寫在橡皮上的短信的回覆」,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雖然被他當作初次見面的人一樣對待讓我焦躁不已,但歸根結底是我自己弄巧成拙了。
就此告辭之後我拉着瀨奈向舊校舍出發,如果我的猜想沒錯的話,說不定即使是現在仍有未能達成心願的怨靈被留在那裏。我想要解開那個怨靈身上的詛咒,這也是對如今優柔寡斷、猶豫不決的自己的一種安慰吧。
「你說,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暑假結束,雖然他已經不再來圖書館,但只要自己的心意能夠傳達過去,僅僅是這樣我就感到滿足。總有一天等到命運般的再會時,我再去聽他的答覆就好。
「咦、啊,你說這個?這個是——」
通過他的間接引薦,我從那些借來的書中讀到了數不勝數的華美詞彙。之後我才知道,當時他喜歡讀的那些書似乎都屬於被稱爲「唯美主義」的作品。每當與優雅華麗的文章相遇時我都會產生錯覺,誤以爲那些都是他所贈予我的話語。我的心漸漸被他所吸引。
我們來到舊校舍前,仔細想想這似乎是我第一次來這裏。自從幽靈騷動那件事之後我就沒怎麼想過要來,但既然那只是人造的假象也就沒有必要再害怕了。何況我一直想見一見那位葵前輩究竟是怎樣的人。
打完招呼後我們進入教室,但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圖書館裏沒有『蒂凡尼的早餐』,準確來說是唯一的一本正在借出中,去了附近的書店也沒有買到。但無論如何我也忍不住好奇心,於是我去的不是書店而是出租錄像店。我借到了同名的電影,也叫來好朋友瀨奈和我兩個人一起看。
「呀、啊、我、我是……sa、sa、紗紗紗」咬到舌頭了。連自己的名字都……
但是,那是完全錯誤的選擇。如果存在什麼都能擦掉的橡皮,我最想要抹去的就是這一事實。
「這把鑰匙應該是──」
「哦哦,當然記得,是梶井基次郎的『檸檬』哦。我記得那之後就被放在文藝部的書架上面了。」
「把鑰匙還給校方那個壞了很久的鐘樓說不定就可以修好了。這樣的話那個地方給人的陰森印象也能稍微好轉,無聊的幽靈騷動也不會再出現了吧。」
我並不討厭下雨天,因爲可以假裝臉上滑落的是雨水而非眼淚。
「打擾一下」
「總覺得……經常能見到你呢」
「特別有趣哦,是我最近讀過的最好的一本。」
「難道說這件『吾輩是夏目老師』鑰匙圈是真理老師的東西?」
「誒,什麼?怎麼回事?那個……竹久和葵前輩是那種關係嗎?」
但如果是她撿到的,原來的主人想必也非常着急纔對。在我提出物歸原主之後,瀨奈一副死心的表情,把事情的詳細經過講給我聽。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現在的我與那個時候相比,外表上已經完全判若兩人。
「真巧,我也要考這所學校呢。希望我們都能合格。」
鑰匙隨便交給哪位老師都可以,但是我們進入辦公室時,映入眼簾的是我的班主任原田老師和教國語的櫻木真理老師。
不久之前她在舊校舍的文藝部(漫畫研究部)看漫畫時,偶然間發現夾在書裏的紙條,按照紙條上的所寫的那樣打開德意詞典之後,發現裏面藏的就是掛着這個鑰匙圈的鑰匙,而且那正是舊校舍三樓機械室丟失已久的鑰匙。於是瀨奈用那把鑰匙潛入機械室,通過彈奏放在機械室裏的鋼琴來假扮幽靈。昨天,她在竹久面前故技重施,卻一下子被揭穿了幽靈的真身。
瀨奈依依不捨地遞出了鑰匙圈。
「我作爲學生在這所學校唸書時,我所屬的社團就在那棟舊校舍裏活動。」
「瀨奈!這個,你是從哪裏弄到的!」
雖然稍微有些老舊了,但那是一款非常稀有的鑰匙圈,形狀是一個長着鬍鬚、手裏握着鋼筆的貓玩偶角色。『吾輩是夏目老師』的周邊在一部分文學少女間深受追捧,不但因爲它是稀有的限定生產品,而且據說上面有能讓戀情一帆風順的魔法,所以成爲了一大熱門話題而且極難入手。我繼續逼問形跡可疑打算糊弄過去的瀨奈,她也只扭扭捏捏地回了一句「是撿到的」。
「他啊,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缺少一點命運感呢。」
「嗯……那我就……告辭了……」
——我喜歡你——
「嗯!我想你也會喜歡的。啊對了,我叫竹久優真,請多關照。」
「老師,我們在舊校舍撿到了這把鑰匙。」
有一天我坐到他正對面的位置上開始學習,他在讀了一會書之後也正準備開始複習,但看起來似乎又找不到自己的橡皮了。我認爲這是一個機會,於是把自己的橡皮遞給他,對他解釋「我還有備用的」,他則回了一句「謝謝你」……成功了!老實說,連我自己也沒想到能進展得這麼順利。按照計劃把橡皮留在他身邊後,我立刻從那個地方逃走了,
「嗯,倒是沒什麼問題……」
「誒,怎麼啦笹葉同學。」
舊校舍中有一間掛着文藝部門牌的教室,但裏面其實是漫畫研究部。
既然如此,就重新和他打好關係吧!沒錯,只要這樣做就沒問題了。我鼓起勇氣邀請他一起去逛黃金週在校內舉辦的春季文化祭,但如果單獨兩個人我又心裏沒底,能陪我一起去的朋友也只有瀨奈了。可是帶上她一起的話,在我們兩個中間,不管是誰都肯定會喜歡上她的。但沒關係,我想到了竹久的朋友黑崎同學,無論誰來看都挑不出毛病完美無缺的好男人,只要也邀請他的話,他一定會和瀨奈一拍即合。趁着那兩個人打的火熱的時候,我一定也能與竹久變得親近起來。
那在之後前輩沒有跟我聯繫過,鑰匙也就這樣丟失不見了。沒想到,居然一直就在舊校舍裏面啊。」
「啊、是那個……白明高中吧。應該是……」
這份命運並不是虛無縹緲的,我們都準備參加白明高中的招生考試,只要兩個人都合格的話就一定有再見的機會。
她含糊其辭。
褪去橡皮的包裝紙,我在橡皮上藏了一條訊息。
過了幾天之後,我和黑崎大我開始交往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既然贏不過瀨奈的話,沒有比大我更理想的人選了。與他這樣優秀的人成爲戀人的話,說不定很快就能讓自己忘掉對竹久的感情……理應如此。
我說着說着,情不自禁在腦海裏勾勒出竹久的身影。
我清楚瀨奈與竹久間日益拉近的距離,每當看見他們在一起我都心如刀絞。爲了抑制住過載的心跳,我不得不拼命從外側按住胸口,心底就像是紮了一顆長滿了刺的仙人球,越是用力便愈加痛苦。
——這分明就是戀愛中的少女的發言。卑鄙的我只好選擇用拐彎抹角的方式來貶低竹久給她的印象。
我也是其中一位受害者。事實上我正是因爲聽說幽靈的傳聞纔不敢靠近舊校舍,如果沒有這個插曲,在春季文化祭的時候……
「誒,沒有、也沒有很在意……只是竹久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嗯,也是呢。那傢伙就是從來不把關鍵的地方弄清楚的性格……」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絕對無法接受。對手是瀨奈的話我肯定贏不了,所以纔打算退到一邊從此抽身,但萬萬沒想到會被第三者橫刀奪愛,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我整理好心緒,回想起自己本來的目的。應該是梶井基次郎的『檸檬』纔對。
那本書確實就放在書架裏。角川文庫出版的『檸檬·有城樓的小鎮』第九十頁上,在『櫻花樹下埋藏着屍體』這句話旁邊夾了一張貼有櫻花壓花的紙條。
『鑰匙的密碼在一與末之間』
(譯註:原文的「一」寫成了片假名「イチ(yichi)」而沒有寫成漢字)
——果然是這樣。鑰匙並不是真理老師不小心弄丟的,而的確是在她的那位前輩手裏。那位前輩沒有選擇直接交給她,而是使用了這種非常拐彎抹角的方式。特意做這種事情的理由恐怕是……
——一與末,這究竟是指什麼呢?用一般角度來考慮的話就是數字的1與末位數吧,如果末是指9的話答案就是5……不對,提到末更像是指一個月結束的30號或31號纔對。那樣的話中間數就是15·16嗎?這樣盲目猜下去也只能繼續原地打轉。
「啊!這個櫻花壓花!」瀨奈驚訝的說。「我記得有同樣的紙條在……」
瀨奈從書架的角落裏抽出一個小薄本,看起來好像是一部漫畫書。在她嘩啦嘩啦翻頁的時候我偷偷瞄了一眼,沒想到映入眼中的插畫讓我羞紅了臉趕快遮住自己的眼睛。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書啊!」
「誒,因爲是漫畫研究部呀。」
「這是漫畫!? 但那個……」
「嗯?很普通的漫畫吧,一本同人誌而已。」
「一點不普通好吧!這種東西放在學校裏要是被發現了…….」
「哈哈,別那麼着急嘛,只要別被發現不就行了。也沒有老師會特意來這種地方……啊,找到了。」
貼着同樣櫻花壓花的紙條上寫着『鑰匙夾在德意詞典裏』。
「就像上面寫的,打開德意詞典的話……」
瀨奈從書架上取出印着『德意詞典』字樣的紙箱,但是打開之後裏面裝的卻是一本漂亮的日記手賬,上面掛着三行式的數字鎖。她沒有撥動數字鍵而是按了一下解鎖按鈕後鎖就被打開了,看來數字一開始就處在正確的位置上。
「對了瀨奈,你還記得那些櫻樹中只有一棵是不會開花的嗎?」
我和瀨奈來到三層,用鑰匙進入了機械室裏面。瀨奈打開電燈後我看到屋子裏有一架老舊的鋼琴,旁邊的桌子上放着打開的德意詞典。
我看向書架,一邊用手摩挲書脊一邊思考答案。
我不甘心地踢了一腳小石子,映在川面的新月瞬間明滅破碎。只剩下小石頭沉入水中後留下的波紋在緩緩漾開。
「啊,居然在這種地方!」
「……有其他……喜歡的人……」
「啊,因爲最初就是打開狀態哦。我最初發現這本日記賬時,數字就停在了「8 1 3」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我試着敲了敲旁邊舊鋼琴的琴鍵,特別留心各音階的La與Si部分。
那封信上寫的是……恐怕用情書來形容更準確吧,那是由非常優美的話語編織而成、傾注了真情實意的情書。這位犯人在高中時代就暗戀着真理老師,但是膽小的他沒有表白心意就從學校畢業了。於是,他爲了至少想把感情傳達過去而寫了這封信。
大概和「一」寫成假名的「イチ」一樣,這裏的「謳歌(ouka)」刻意寫成「オウカ(ouka)」也肯定是爲了誤導猜測吧?也就是說「謳歌(ouka)」其實是指……」
並不是「謳歌」而是「櫻花(ouka)」纔對。櫻花沒能盛開……這麼說起來,學校前的坂路上的確有一棵不開花的櫻花樹纔對。
「更紗,我說不定猜到寫下這封信的前輩是誰了。恐怕那個人至今仍然對櫻木老師戀戀不捨,一有機會就跑到我們學校來看她的樣子。」
「呵呵,更紗,你跟我來。」
我一邊解釋一邊打開了紙條。
大我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我一個人坐在旁邊的木製長椅上哭泣。一年前,與竹久交談後我就是蹲坐在這個長椅上。
「哪裏?」
瀨奈也表示贊同。
這好像也不賴。如果這能成爲對那個時候犯下過錯的我自己的餞別。
「希望挖出屍體的這個「你」應該是指櫻木老師,櫻花樹……
我從琴鍵與琴鍵之間,也就是La鍵與Si鍵之間發現了一張夾在裏面的小紙條。
(譯註:日語天空讀作sola,死讀作si)
我們帶着從園藝部借來的鏟子,找到目標的那棵櫻花樹下面,這裏泥土的顏色的確與周圍有所不同。看起來不算很久之前,這個地方曾經被挖開過一次纔對。
不對,不是這樣。是因爲事到如今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過去所犯下的錯誤,犯下愚行的自己與那位前輩感同身受。
恐怕是真理老師的那個前輩放進去的。我猜本應該是先看到『檸檬』中夾着的紙條後,順着提示再找到這裏,但是真理老師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於是鑰匙就在這幾年間行蹤不明瞭。當然,把鑰匙放進去的那位前輩的心意也肯定沒能傳達給真理老師吧。
「………」
「話說起來,更紗你覺得這封信該怎麼辦呢?交給櫻木老師更好嗎?」
「嗯,的確是有這樣一棵樹,但究竟是哪一個實在是分辨不清了。」
「龍同學,打擾啦!」
「啊,我知道了!去那裏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了!」
明明看起來觸手可及,卻絕對無法觸及的月亮讓我悔恨不已。
接着出現的是竹久。
「更紗,我們替這封信寫一封回信吧!」
恐怕那位笨拙的前輩光是寫下這些話語,就花費了難以想象的巨大勇氣吧。但是這份感情終究沒能傳達給她。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他把那麼多心思花在這些拐彎抹角的功夫上吧。如果,他能鼓起勇氣站在對方面前直白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不用做這些也能有情人終成眷屬纔對。
『沒能謳歌青春時代的我變成屍體藏在你的腳下,至少請你親手挖掘出來……』
「唔,即使現在把它送過去也只會給老師添麻煩吧。肯定對真理老師來說,不知道這件事才更加幸福吧。」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如今似乎天空也開始哭泣……
「不過我覺得其實另有玄機哦 。」
我果然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如今的我不管對哪一方都是不誠實的。一定要給一切都畫上句號纔行……心意已決,正當我準備開口的時候,大我在我眼前停下腳步。正好是在市立圖書館前的公園裏。
「笹葉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我一個人擅自……」
裏面的日記賬內頁都被挖空,似乎當時夏目老師玩偶鑰匙圈和鑰匙就放在這裏面。
『一與末』——刻意把「一(yichi)」寫成片假名,一定是因爲用漢字寫出來謎底就太簡單了吧。「イチ(yichi)」真正對應的漢字應該是『市(yichi)』,也就是說夾在「姉妹」之間的意思。本來想出這種花招的犯人也肯定沒想到,會被別人從完全相反的順序逆推出解答吧。現實世界不像小說中的世界那樣充滿巧合,還是不要期待凡事都會按照計劃中那樣順利發展下去爲妙。
Ich liebe dich ─── Ti amo
無論如何,還是先把眼前的事件解決掉吧,現在還不是一切的終點纔對。
我心裏某個部分完全崩塌了,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崩潰狀態吧。
從眼前流淌而過的西川水面上映出新月。
……大我已經看透了一切……這番話是在指責我心裏其實喜歡大我以外的人。我腦海中正考慮的事情被直接戳穿,除此之外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那位女性正是竹久社團裏的前輩,也就是葵栞。而且她說了他們兩個人是戀人關係。
雖然她的解釋中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但我想瀨奈的推測恐怕是正確的。有些時候在這世上,比起擺出那些井井有條的道理,還有更具有說服力的東西存在。
我跟着似乎很開心地蹦蹦跳跳的瀨奈,一起來到了舊校舍二層的油畫部的部室。
瀨奈大大咧咧地闖進了空無一人的部室,雖然感覺在做壞事,但我也跟着她走了進去。進門後我立刻就理解了她所說的話的含義。
「話說回來,瀨奈是怎麼知道這三行轉盤的答案的?」
這番話很耐人尋味。如果一開始就是打開狀態,就沒有必要在『檸檬』裏夾『鑰匙的密碼在一與末之間』這張紙條了。
「果然我們還是分手比較好……不該再對自己的內心說謊了」
但如今已經是七月了,櫻花樹已經完全變成一片綠意青蔥的模樣。這樣一看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如此絢麗盛開的櫻花樹,僅僅過了一段時期居然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大概看着如今的林蔭道,也沒有多少人能認出來那些都是櫻樹吧。
十多張畫布上描繪的全部都是,從這間部室的窗戶向外眺望,那盡收眼底的林蔭道的風景。如今正畫了一半的那張畫布上就和外面一樣綠意盎然,但是放在旁邊的畫布中卻是櫻花滿開,正是春天時節的景象。每一張都是精心繪製的風景畫,理所當然,那棵沒有開花的光禿禿的櫻花樹也栩栩如生的被畫在上面。
「沒錯沒錯,這裏,音準完全偏了呢。」
「……不過是戀人而已」
我意識到自己臉上滑過一行溫熱的眼淚。這肯定是因爲我對那位可憐前輩的同情吧。
那個人似乎認識我的樣子,雖然我是第一次見她,應該是不知從何處聽說過我吧。隱約覺得她似乎與我曾見過的某個人很相似,卻始終想不起來具體的名字。但是,非常鮮明的是不知爲何我對她自發產生了一種敵對情緒。是她的原因嗎,還是說與她相似的某個人的錯呢,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然而很快對她的敵對心就變得更加具體了。
也許我的選擇是錯誤的。我明白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無法改變,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做纔行。如果不這樣做,就絕對無法再次前進。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和大我一起去購物中心買浴衣,我想爲第二天的夏日祭準備一些新鮮感。終於發現了一件非常漂亮的浴衣,在我伸手去拿的瞬間,卻被旁邊伸出來的另一隻手一下子奪走了。那是一位有着黑髮和大大的眼睛的女性,應該和我一樣是高中生年紀。
油畫部的部室內並排擺着許多畫着同樣內容的畫布。不對,說那是同樣的肯定會讓作畫的人非常生氣吧。
地面非常柔軟,挖了好一段時間,連我都有一瞬間覺得是不是猜錯了的時候,終於從土裏挖出了一個帶着鏽跡的四方形鋁盒子。
打開機械室的窗戶,從建在坡頂的舊校舍望向通往主校區的林蔭路。景色出乎意料的優美,拂面的輕風似乎能連煩惱也能沖淡。
那麼,究竟是誰策劃了這一切呢。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竹久。有一種現象被稱作名偵探的詛咒,儘管世上有許多偵探,但唯獨名偵探的身邊會接二連三的發生案件。雖然最終都會被他巧妙的解決,但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考慮呢?也就是說,名偵探自己捏造了案件,然後通過讓自己解決的自導自演方式來變得出人頭地。運用同樣的方法,竹久先通過這一連串的紙條找到了鑰匙,然後利用鑰匙讓瀨奈引發了幽靈騷亂事件,接着再華麗登場親自發現幽靈的真相。大概對於喜歡文學的竹久來說,紙條上這種程度的謎題毫不費力就能輕鬆解開吧,而在瀨奈面前解開這些謎題就可以提高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但是,這其中果然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違和感。
『跨越天空,在與死亡一線之隔的世界裏等待着你』
莫里斯·勒布朗創作的『羅賓傑作選』吸引了我的目光。不用打開看也知道,裏面一定收入了名作『813之謎』,這應該就是數字鎖的密碼沒錯。它兩側的書分別是E·勃朗特的『呼嘯山莊』和C·勃朗特的『簡·愛』。
「就算你問爲什麼,我也解釋不清楚嘛,類似女人的直覺?不久之前,有個到舊校舍去的大叔,不但去了文藝部的部室還在裏面神色恍惚東張西望。現在我可能明白了,那是他在回憶曾經的戀情時露出的沉溺其中的表情。」
在那裏有一張紙。上面的話不管哪邊用日語來說似乎都是『我愛你』的意思,不對,不是的,這裏應該翻譯成『月色真美』纔對。算了,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了。
回去的路上,大我無言地走在我前面。因爲我的原因連竹久和大我兩個人的友誼都產生了裂痕。
我正要失去冷靜喊出來的時候,大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代替我用激動的語氣質問,多虧如此我立刻取回了冷靜。就這樣竹久與大我決裂一般背道而去,已經不是什麼買東西的時候了。
「……對不起……」
「跨越天空(SoLa)、與死亡(Si)一線之隔。」
如果是輸給瀨奈的話也沒有辦法,我只好放棄,如果對手是瀨奈就沒辦法了。明明我是懷着這種心情才扼殺了自己的感情,卻被突然出現的手給眼睜睜地奪走,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接受!
話說回來,仔細一看這兩枚紙條居然是由原本的一張剪開而成。把夾在『檸檬』中的這張與同人誌中的那張對齊後,被裁斷的壓花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從這個角度想,要說這本同人誌很多年以前就放在這裏也不太現實,在瀨奈之前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過這一點也很奇怪。不如說,更像是某個人爲了讓瀨奈容易發現才把它夾在同人誌裏,而且爲了讓她更快拿到鑰匙還把密碼鎖的數字事先就調好纔對。
果然有一處很明顯的走音。
接着在盒子裏找到了一封收在密封袋裏的信。
紙上面也貼了有同樣櫻花壓花的便箋。
她鼓足氣勢打開門,可是部室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唉,的確是這樣,這下該怎麼辦呢。從頭開始一個一個挖還是等到明年春天再試試呢……」
「是不是因爲那個啊,因爲靈異事件所以感到害怕就暫停了社團活動?算了算了,來都來了就去找找看吧。」
「這是什麼鬼!雖然上面寫了希望挖出來……」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