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跑吧!M樂斯》太宰治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5萬 字
老實講,我不太喜歡太宰治這個小說家。
就算在古今中外的小說家之中,他的人氣也是數一數二的高,而且長得帥氣又受歡迎,才高八斗又是資產家的兒子。
然而這個男人卻是如何?挑明瞭說,他是一個非常渣的人類。
濫用藥物、酗酒、不守約定、對金錢跟女人毫無節制,而且有事沒事就在那邊鬧自殺。
他究竟是有何不滿啊!
都如此得天獨厚了,還想任性到什麼地步?
在世上芸芸衆生──舉例來說就像我這種凡人、或者說更加不如的人類眼中……
──總之就是我很嫉妒。
「厄洛斯興奮了!」
那個故事就在這種開場白下開始了。
聽聞女王大人旁若無人揮舞鞭子的八卦後,厄洛斯按捺不住,當下立刻動身進入有如宮殿般閃爍著華美霓紅燈的住商混合大樓,但目標女王大人不巧那天沒來上班,所以他只好失望而歸。
厄洛斯聯絡朋友塞裏努丟斯,言之鑿鑿地約好下次要一起去,當天卻因爲妹妹的婚禮而完全忘記這檔事。
婚禮一結束,厄洛斯就頭也不回地衝向女王大人的店。
這也是因爲朋友塞裏努丟斯表示,如果厄洛斯沒在約好的開張時間前抵達,自己就會指名他想要點的女王大人。
厄洛斯狂奔。
「今晚我要被鞭打,爲了被鞭打而跑!」
距離開張時間還有餘裕,厄洛斯差點被諸多誘惑釣走,回過神後時間已所剩無幾。
厄洛斯打算抄近路而進入小巷,卻在那邊被三個男人強暴。﹙這展開也太過分了!﹚
即使如此,厄洛斯仍是不斷奔跑,在最後一刻抵達店鋪後,塞裏努丟斯對他說道:
「厄洛斯,你渾身光溜溜的耶?」
「啊啊,這個!不就是
あみこ&つみこ
的新作品嗎!」
「呃,也用不着道歉啦。就算是我,一個人待在那對火熱情侶身邊也會覺得尷尬的。」
「太宰就是以當時的事情爲基礎,寫出《跑吧!美樂斯》的嗎?」
「什麼嘛,是這樣呀……那爲什麼宗像同學會在這種地方呢?」
「太宰滯留在熱海時,朋友檀一雄受太宰妻子所託,帶住宿費用過去太宰那邊。不過太宰他們卻用那筆錢花天酒地,結果變得付不出住宿費用。當下太宰表示『我去籌錢』,把檀當人質留下後就獨自離開了熱海。」
「……是嗎?對不起。」
這也正如塞裏努丟斯所望,因此厄洛斯跟塞裏努丟斯就在店鋪櫃檯前開始玩了起來。女王大人見狀走至兩人身邊。
「塞裏努丟斯,揍我吧!」
就這樣,她單手拿着咖啡再次沉浸在漫畫的世界中。過了一陣子後,宗像同學看完漫畫得意洋洋地表示:
厄洛斯妄想自己跟女王大人的Play,明明還在奔跑卻慾火焚身地先脫光了。
「這是偏見。不,在那之前我可是男人吶……」
在我說這些話時,宗像同學一下子就把糖分十足的甜咖啡給喝完了,所以她起身去泡新的咖啡。相對的栞學姐則是探出身軀,把那對像是要滿溢而出的胸部放到桌面對我講悄悄話。
──這是偏見……應該是吧……我有點沒信心了。
就算保守地說,她──宗像瀨奈也是不得了的美少女。
她說出這種根本用不着提、理所當然的結論。
「對了,竹嗶──﹙栞學姐是這樣叫我的﹚。你覺得《跑吧!美樂斯》的真兇是誰?」
在掛有「文藝社」門牌、雖然靜謐卻停不下腐朽腳步的教室裏,我剛讀完《知恥吧厄洛斯》的這個故事。隨後,她探頭望向我的雙眼。
然後,有些臭屁地對她說道:
「因爲吶,你今天放學後不是要跟更紗他們去玩嗎?」
「哎,這個人真的很過分喔。雖然沒在這邊一一說明,不過像是芥川賞事件啦,還有他跟志賀直哉吵架等等,對於一個人來說已經是無藥可救了……不過,不知爲何這種人往往才高八斗,又很受女性歡迎呢。這也是神明大人不公平的證據之一。」
徹頭徹尾開朗的聲音響起打破教室內的寂靜,教室的拉門同時被大力拉開。
不,對於不看書的她而言,能明白這件事就應該要被讚揚纔對吧。
三人感情和睦地走進炮房。
《
あみこ&つみこ
》這個名字好好地記載在那本同人誌上面,對方是足以讓宗像同學如此激動的知名漫畫家嗎?雖然對此感到佩服,但更加強烈的心情卻是……
我一邊說,一邊坐上宗像同學對面的椅子,將我從書架拿來的文庫版書本翻開放到桌上。
「畢竟沒有女生會討厭BL嘛。」
「不過,但接下來就不同了。就算到了約定好的日期太宰也沒回來,檀跑去找太宰後,發現他跟井伏鱒二在一起悠閒地下將棋。
「在原文那邊,美樂斯最後全身赤裸在大街狂奔,最後還跟塞裏努丟斯互毆,然後又抱在一起。哎,不過這種結尾放進中學教科書裏面的話,肯定會被當成梗玩到爆炸的,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那是啥啊?」宗像同學表現出有些好奇的態度後,我得意洋洋地說出那段逸事。
「不過啊,瀨奈親,太宰治這個男人雖然受歡迎,但其實就爲人而論卻是一個很麻煩的傢伙,所以要小心這種渣男唷。」學姐把我雖然想講卻有所顧慮而沒說出口的話語毫不客氣地說了出來。「就像美樂斯會跑但太宰不跑這樣呢。」
面對憤怒的檀,太宰治只講了一句話。
「啊,跟美樂斯一樣。」
「這是當然的囉!畢竟沒有女生會討厭BL嘛!」
坐上椅子後,她開始沉迷地看起那本同人誌漫畫,我無奈地起身去泡即溶咖啡。
「哎,《跑吧!美樂斯》本身是以席勒這名詩人的作品《人質》跟傳說爲原型描繪而成的,但當時那件逸聞無疑也大大影響了內容吧。畢竟《跑吧!美樂斯》也是在這起事件後才寫下的。
宗像同學面紅耳赤。直到剛纔爲止明明都一臉沒事看着恬不知恥的BL漫畫,事到如今才害羞也太遲了。
「爲什麼個頭咧!因爲你沒去啊!」
我從排列在社辦的書架中抽出太宰治的《跑吧!美樂斯》,將它拿去宗像同學那邊。
「不過,現在還沒事吧?」
說起來她的個性實在是太有問題了。

「就算問我感想我也……我可是門外漢唷。」
「你想看看嘛,意思是直到秋天爲止都能自由使用這裏。如果在那之前社員還沒到齊瀕臨危機的話,到時候我會考慮的。如此一來,一定能讓優欠我一個大大的人情。拿到的牌啊,要儘可能好好利用纔行呢。」
還有,相較於《跑吧!美樂斯》的開場白『美樂斯怒髮衝冠』,跟太宰治下將棋的井伏鱒二,其隨後撰寫的《山椒魚》的開頭則是『山椒魚悲從中來』,這一點也很有趣。
「欸,宗像同學,知道《跑吧!美樂斯》的結尾最後是怎樣嗎?」
「咦?記得是……美樂斯他們抱在一起,接着國王大人改過向善後就結束了……是吧?」
「天曉得?雖然這是我的解釋,不過美樂斯在前半部分沒怎麼認真跑又一直說這說那地找藉口,在後半部分認真起來狂奔後,就變得不在意自己的模樣變得有多難堪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哎,文學上的解釋不存在正確答案,也沒什麼是正確答案,所以只要自說自話就行了不是嗎?」
「
你好
,小栞栞!」
──真是的,事情不該是這樣子的啊……
「……意義不明呢。」
她壓低音調,有些不高興地如此低喃。
「不過,原文那邊還有一些後續……」
根據聽的方式不同,這可是一句會讓人有所誤解而得意忘形的話語,只可惜她說的並不是那個意思吧。
──等人的辛苦,還是被等的辛苦?
「美樂斯,你身上不是一件衣服也沒穿嗎?趕快披上那件披風吧,這位可愛的姑娘實在不甘心讓大家看到美樂斯的裸體呢。」
「哎,畢竟是人間失格嘛。」
哎,這個叫做美樂斯的人物,在任何事情上面都任性妄爲到不行,又是莽撞地闖進城裏,又擅自把朋友當成人質……
有如貓兒,或是狐狸般吊起的雙眸跟笑容一起眯成細線,跟眉毛一同描繪出兩道V字型。
「使用『男人』這個字眼值得商榷吧?畢竟你還是處男吧?」
「想問一下你的感想呢?」
「學校上課時有教過《跑吧!美樂斯》呢!」
她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宗像同學的好友,笹葉更紗跟我朋友黑崎大我在不久前成爲情侶。那是一對帥哥配上美女完美過頭的戀人。當然,身爲朋友我會祝福他們兩人,但對身邊之人而言果然還是會感到有些顧慮。不管是對我,或是對宗像同學來說都是如此……
「呃,塞裏努丟斯……你也早點告訴他啊,感覺像是這樣吧?剛纔BL漫畫結尾的那一幕就是在畫這個吧?全裸互毆又抱在一起的……不過吶,爲什麼太宰治要把結局弄成這樣呢?」
「哎,這次的作品完成度也很棒!正是神作!欸我說優啊,這個就是那個吧。是在致敬太宰治的《跑吧!美樂斯》吧!」
「唉……」她嘆了一口氣,「真是的,是這樣的話先跟我說一聲嘛。我今天本來打算要跟更紗他們一起去的說!」
如此說道後,她啪嚓一聲眨了眨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我這邊。
她是這個社團的社長葵栞,留着黑色短髮、戴着眼鏡的模樣令人聯想到文學少女。雖然看起來溫順相貌又不出衆,但就我個人而論無疑是正中好球帶。我覺得能跟這樣的她在社團活動時兩人獨處才興致勃勃地入社,但這也是錯誤的開端。
每次看到她這種表情,我總是會加上「嘻嘻!」的配音。當然,她並沒有發出這種聲音,畢竟只是我在心中低喃而已。
就在我自然而然想用冠冕堂皇的話語做結論時,栞學姐插了嘴。
勇者整張臉都羞紅了。
長著長睫毛又烏溜溜的大眼睛,透過黑框眼鏡的鏡片閃出光輝。
「真、真意外吶……宗像同學也會看……這種東西啊……」
簡直會讓人聯想到太陽的少女身材嬌小,從夏季制服中伸出的四肢帶有淡淡褐色。胸口的領帶跟我一樣是藍色斜紋,證明她是一年級的學生。栗色中長髮迎風飄揚,之所以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半點嫺淑氛圍,是因爲她的腳站得比肩膀還寬害的吧。
據說他是這樣說的……」
一名少女給美樂斯獻了一件緋紅色披風,讓美樂斯慌張得不知道怎麼辦。好友婉轉地點醒了美樂斯。
「欸?」
「這個基本上不就是BL嗎?」
「什麼嘛,優也在啊。」
我用社辦中唯一擺放着的家電用品熱水瓶燒開水,有如往常般在各自專用的馬克杯裏泡了咖啡。先不論我跟栞學姐,宗像同學明明不是這裏的社員,卻老是會像這樣露個臉,還在不知不覺間把專用的馬克杯跟大號軟管包裝的煉乳帶進社辦。我跟栞學姐一定都是喝黑咖啡,但宗像同學卻喜歡喝加了一大堆牛奶跟砂糖的甜咖啡。然而這間社辦沒有冰箱,因此也沒有牛奶。在這種情況下,她喝咖啡時會加入滿滿的煉乳。當然,只要使用棒型糖包跟可以在常溫下保存的奶精球就行了,不過如果是煉乳軟管的話只要準備一根就好又不佔空間。在戶外世界、特別是在意行李量的登山家之間這可是挺有名的小竅門。總而言之對身爲閱讀愛好者的我來說,那個世界的事情跟我沒什麼關係。
「呃,哎……該怎麼講呢,就是那個啦。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着想……」
我低喃這陣子不曉得重複過多少的話語。環視只有兩人的安靜社辦後,映入眼簾的是佔滿教室整面牆壁的書架跟無數書本。在老舊的紙墨氣味中,午後突然下起的陣雨簡直像是在騙人似地放晴,婉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照亮在室內飛舞的小塵埃。這天明明初次創下今年最高溫的盛夏紀錄,蓋在山坡上方的這棟舊校舍室內卻吹進宜人徐風,溫柔地搖曳著窗邊的胭脂紅窗簾。
「欸,這是怎樣?」
「在這邊不好嗎?」
兩個月前剛成爲高中生的我當然未滿十八歲。這麼一說,她那因沉甸甸果實而鼓起的夏季制服胸口上掛着斜條紋領帶,而那條領帶的顏色會因入學年份不同而有所區分,綠色的領帶證明她今年是二年級。也就是說,想都不用想她也未滿十八歲。
宗像同學發現放在桌上的那本BL同人誌《知恥吧厄洛斯》,語氣興奮地拿起它。
就這點來說,這本同人誌《知恥吧厄洛斯》或許可以說是傑作。畢竟它是以沒刪除重要部分的原文爲基礎描繪的故事。
宗像同學說出這種話後,啊啊對齁──我對忘記這種理所當然之事的自己感到羞恥。
「就算是處男好了,男人也還是男人。而且這個明顯就是限制級的吧?」
「哎,只是隨口敷衍試圖矇混過關吧?這種感覺的逸聞,在此人身上可是不絕於耳吶。」
說不定身爲太宰之師的井伏鱒二是在表達當時的心情呢。」
美樂斯明明是這種人,卻又叫妹妹的結婚對象要以成爲自己的妹夫爲豪,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真正的勇者。到處閒晃打瞌睡,遇事就找藉口,一邊找尋自己不奔跑的理由。『我今夜會被殺掉,要爲了被殺而跑。』只能說這種臺詞完全就是自我陶醉呢。真是的,這不是跟熱海時的太宰治一模一樣嗎?
對喜好文學作品的我來說,可以肯定地說面前這本她在先前的同人誌販售會中找到的小薄本漫畫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不對,還不只如此……
國語教師那闡述信任重要性跟友情價值的上課內容讓我大爲反感。然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就我的角度而論,教科書中的節錄割捨了最重要的部分。
「沒錯,故事確實在這邊結束……在教科書上的故事中。」
在半路上被男人們輪姦後,厄洛斯也覺醒了同性戀屬性,會要求塞裏努丟斯各種SM玩法。
「欸?」
「也、也帶我一個行嗎!」
個性大膽待人友好,雖然到處插手管閒事搗亂、卻又總是面帶笑容。這樣的她身邊總是洋溢着笑臉,不可能有男生可以不被這種笑容迷倒。
「欸,宗像同學,你乾脆加入我們的社團算了?我記得之前也提過,目前社員不足,再這樣下去一到秋天就會遭到廢社,社辦也會被收回的。所以現在我們想要社員,就算是多一個人也好呢。而且也不是每天都非來不可,不介意的話就算是當幽靈社員也行的。」
她瞬間喫了一驚,隨即雙手扠腰挺出單薄胸膛、堂堂正正地如此宣言。
中學時代的課堂上教過《跑吧!美樂斯》。那是我最差勁的回憶,所以纔不由自主將它封印在記憶中。
「哎,用不着在意這種小事也行的不是嗎?」
「真兇?《跑吧!美樂斯》不是懸疑推理小說耶……」
栞學姐平常雖然不怎麼閱讀,但據說她看的推理小說倒是挺多的。而且聽說實際上她的家人中就有一個私家偵探。不過其實跟推理小說中的那種存在似乎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就是,打算殺死美樂斯的人究竟是誰?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打算殺死美樂斯的人……就是迪奧尼斯王吧?除此之外還有別人嗎?」
「我呀,在這個故事裏感受到在背後蠢動的惡意唷。」
「在背後蠢動……打個比方來說,像是塞裏努丟斯熟知美樂斯的個性輕浮又魯莽,所以慫恿美樂斯暗殺國王之類的……?不過這果然還是不可能的事吶。畢竟美樂斯的個性就是那樣,所以誰都曉得他不可能成功暗殺國王的。而且就結果而論,塞裏努丟斯也差點被美樂斯胡作非爲的行動害死。」
「哈哈哈,原來如此呢。的確,事情順利的話,就能輕鬆利用美樂斯這種思緒不周的人吧。不過,這裏纔是最應該要關注的地方喔。」
栞學姐拿起放在桌上的文庫書本,啪啦啪啦地翻頁,打開的是三名強盜襲擊美樂斯的場景。
「慢著。」
「你們想要做什麼?我一定要在太陽西沉以前趕到王城去,放手。」
「想得美,把你身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再走。」
「我除了這條命什麼都沒有。而且,我僅有的這一條命,現在也得交到國王手上去。」
「我就是要你那條命。」
「呵,那你們是受國王之命在這裏等我的了。」
山賊們一言不發,齊操起了棍棒。
山賊們明顯打算在這裏奪走美樂斯的性命。
「意思就是僱用這些山賊的人是誰?」
「不就是迪奧尼斯王嗎?因爲在這裏……」
「不過,這樣會很奇怪不是嗎?國王是不信任他人的那種人──」
沒錯,這件事確實用不着提醒。
「──那麼究竟是誰?」
「我才二十多歲,不是大叔吧!而且我有好好得到允許纔過來的喔。」
「欸,你們覺得太宰治是自殺的嗎?還是覺得是他殺呢?巧的是今天六月十三日是太宰治的忌日。原本被視爲忌日的櫻桃忌是六月十九日,但那是緣自屍體發現的日子跟太宰生日而訂立的紀念日。實際上死亡的日期一般認爲是今天六月十三日,或者是十四日。機會難得,來聊一下這種話題也不錯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心生一計。
宗像同學說道。不愧是她,適應得還真快,明明是初次見面卻立刻用外號向別人搭話。
──說到不滿……或許不是沒有吧。與其說六月十三日是太宰的忌日,不如說也是我的生日。當然,並沒有任何人對我說聲恭喜,不過我對此事也沒有怨言。話說回來我也沒把自己的生日告訴過在場之人。
「畢業生來母校露臉需要理由嗎?」
宗像同學在一旁啪啦啪啦地翻動文庫本,突然說出了重大線索。
「不,沒什麼……」
兩人異口同聲地吐槽宗像同學的低喃。
「用不着說明到這個地步。」
「還,還好啦……」
「就算美樂斯遵守承諾,國王也不可能洗心革面。如果是國王僱用山賊的話,就表示國王打從最初就相信美樂斯會回來。而且山賊們也從未說過自己是被國王僱用的。不過,感覺上確實有某人暗中指使山賊奪走美樂斯的性命。」
富榮的遺體露出承受劇烈痛苦的表情,然而太宰的死相卻很平和,也看不出什麼溺水的痕跡。另外,太宰遺體的脖子上甚至留有遭到勒斃般的痕跡唷。
把窗戶關上吧──如此心想的我走向那邊,不過把窗戶完全關上時,我看見窗戶另一頭有個穿西裝的男性教職員跑了過去。在突如其來的西北雨中,那個人將公事包舉至頭頂跑了過去。黑框眼鏡完全溼透,大顆大顆的水滴奪去視野。
他一邊眺望社辦內部,一邊緩步而行。
察覺自己不由自主得意忘形口沫橫飛後,我頓時覺得蠢到家了。
我話纔剛說出口,栞學姐就有如要搶臺詞般把話接了下去。
宗像同學忽然喃喃低語。我望向窗外,在不知不覺間下起來的雨漸漸變大起來。
「請用,趁熱喝。」
「怎麼了,竹久。你有不滿嗎?」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
「啊啊,謝了,你真體貼呢……」
他感慨良多地低喃。
「如果是中年人奧老師﹙意指大叔的發音﹚的話就需要吧?有可能被認爲是危險人物……話說你是這間學校畢業的啊?」
「已經來不及了,沒有用的,請不要再跑了。」
「欸,對了,那個叫太宰的人是怎麼死掉的呀?」
奧老師很友善,所以不太有教師的架子,甚至有說法指稱他之所以老是待在理科實驗室就是因爲在教師之間遭受排擠霸凌之故。
不過,這個想法卻在師父與弟子之間出現對立。迪奧尼斯王的愚昧,顯然會在不久的未來引來國民的不信任並且發生政變。師父的意見是要等待到那個時候,但年輕的菲樂斯特拉特斯卻認爲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纔行吧。
中學時代曾是班導的教師──奧山老師,是被大家親切地叫成「奧老師」的教師。順帶一提,這個外號是我取的。原本只是在奧山這個名字的頭一個字、「奧」的後面加上敬稱而已,不過本人不在場或是覺得煩的時候,大家都會用表示中年男性的發音來稱呼他。
遺體是在六月十九日發現的。巧的是太宰誕辰的這一天,是他失蹤後的第六天。
換言之,據說太宰在跳水前不是已經死亡或昏迷、就是呈現爛醉如泥的狀態呢。在跳水自殺的地點有發現威士忌空瓶跟氰化鉀的空瓶。」
「呃……也沒有這回事吧?因爲我當班導時,這傢伙完全是不看書的吶……竹久,你是那個吧,三年級時纔開始看書的……」
奧老師如此說道,發現宗像同學到剛纔爲止都還在看的同人誌漫畫書《知恥吧厄洛斯》後,他啪啦啪啦地翻動頁面。這種同人誌如果被奧老師以外的教師發現,就會被第一時間沒收吧。
「所以,哎,我用過這裏的社辦囉。」
被我用一聲「奧老師」叫住後,男性教職員透過眼鏡訝異地瞪圓眼睛。
「欸欸,優以前看書的方式就是這麼乖僻的嗎?」
「太宰治在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三日,跟情人山崎富榮在玉川上水跳水自殺。而且這一天也是在雜誌上連載的《人間失格》最後一回的刊載日。
我看準時機,在那個男性教職員即將抵達文藝社社辦前,從教室門扉那邊對走在走廊上的男性教職員喊了一聲「奧老師!」。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淋溼的公事包朝我頭部輕輕賞了一擊。下次找機會去那個叫啥教育委員會之類的地方抱怨他是暴力教師吧。
我對栞學姐展開那個推論。
《人間失格》這個故事,一言以蔽之,有很多部分就像太宰本人的自傳。當時的報紙報導它就是太宰本人的遺書,所以當然變成了熱門話題。它是在那之後直到現在爲止販售了大約一千二百萬部的超暢銷書籍,而這部作品的狂粉也不計其數吧。」
「啊……這個人是我中二時的班導。哎,叫他奧老師﹙大叔的發音﹚就行了。」
「──菲樂斯特拉特斯說自己是石匠,身爲他師父的塞裏努丟斯恐怕也一樣……
「然後那件事已經結束了,所以我就像這樣懷舊地在校舍裏散步。」
定睛一望,那一頁上面描寫的是菲樂斯特拉特斯。這個男人是塞裏努丟斯的弟子,他對在千鈞一髮之際抵達城鎮的美樂斯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說是祕密,我就沒繼續追問下去了。畢竟這件事我也沒啥興趣知道。
這個教師討厭工作,只是爲了混口飯喫才當老師的,是跟熱血之類的東西沒啥緣分的存在。
我如此自我吐槽,栞學姐則是用賊兮兮的眼神望着我。到頭來她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用巧妙的話術誘導我,我則是照她心中描繪的那樣做出考察。看到我開始熱烈地闡述自身的理論後,她就露出笑容。
好一個可怕的人──我只能嘆息。到頭來我只是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罷了。
「囉嗦給我閉嘴。」
「「哪裏要好了!」」
「哎,不過嘛……要說他乖僻的話是很乖僻吶……」
她用眼鏡模式笑咪咪地露出微笑,我曉得奧老師都一把年紀了,卻有那一瞬間對這副模樣看得入迷。然而他立刻回過神,有如要隱藏害羞般將臉龐別向一旁。
宗像同學輕戳我的手臂詢問「是誰啊?」。
我用平板語調出言制止。
「欸……奧老師該不會是……文藝部的吧?」
「那還真是可憐……」
「啊啊,不過還真可惜呢。這麼熱賣的話一定會收到很多錢過着爽翻天的人生說,死掉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呢……」
「嗯,哎……是祕密。」
他煽動塞裏努丟斯那個做事欠考量的愚蠢朋友美樂斯,藉此引發事件。美樂斯的計謀會失敗早在算計之中,而講義氣的塞裏努丟斯則會爲了守護美樂斯而獻上自身性命。迪奧尼斯王一旦無視充滿愛的友情劇處死塞裏努丟斯,就會一口氣讓國民感到同仇敵愾,如此一來就能同時除掉跟自己意見相左的師父,並且煽動國民一氣呵成地引發政變。菲樂斯特拉特斯是這樣認爲的,就他的角度而論,可以說美樂斯迴歸是他最不希望出現的結局。
然而,實際上在這之後還要再過一些時間纔會執行塞裏努丟斯的死刑,所以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爲何要說出這種話語。或者說看起來也像是千方百計想讓美樂斯在這裏死心放棄,藉此把塞裏努丟斯送上死刑臺。
「剛纔的發音怪怪的,你是故意的吧!」
然而,我卻有理由能夠肯定地說那個男性並非這間學校的老師。
在這邊他又用公事包敲了我的頭一次。
「喔,太宰的……忌日啊……」
「這個地方也都沒變吶……」
「你在這裏幹麼啊?」
「是攝影社……之類的?」
我用自己擁有的知識做考察,不久後抵達一個結論。
雖是自誇,我仍是想要稱讚未雨綢繆的自己。就算尚未進入梅雨季節,凡事謹慎的我早上仍然有帶傘過來。
那麼,假設這個菲樂斯特拉特斯無疑也是這個神祕組織的一員,而且他或許也認爲不能讓迪奧尼斯王這種愚昧國王一直掌握實權,所以一直在暗中行動也不一定。
我如此說道試圖打馬虎眼,實在沒辦法望向栞學姐那邊,壓根兒就不願想像此時此刻她是用何種表情看着我的。
「現在差不多正在執行他的死刑了。啊啊,是您來得太晚了。」
「一點也沒錯吶,可是……」
「啊,下雨了……」
以前我曾經因爲生日跟太宰的忌日同一天這樣的理由、而被別人一度說成「太宰投胎轉世」。對於討厭太宰的我而言,沒有比這個更不名譽的事了。
「話說回來,想不到你竟然會進文藝社吶……」
「哎呀,一點也沒錯呢。」
宗像同學詢問了事到如今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問題。爲了跟不上話題的她,我姑且做了簡單的說明。
那個男性教職員繞過建築物,奔向這棟舊校舍的玄關。
「那麼,所以說你是過來幹麼的?」
「喔,是竹久啊!」他說道。
「無此可能,太宰怎麼會想寫這種荒謬的故事嘛。」
「啊,欸欸奧老師!」
那並不是表示年長男性、也就是大叔這個意思的發音,而是在發音時把重音放在「奧」這個字上面。
然而,菲樂斯特拉特斯的計謀卻失敗了,而且迪奧尼斯王也沒愚昧到那個地步。這就是菲樂斯特拉特斯犯下的最大失誤。
「哈,露餡了嗎……再次向各位介紹,這位是我念中學時的班導奧山老師。他是理科老師,也是攝影宅。」
──文藝社老是這樣嗎……我在心中如此低喃。
「嗯,這個嘛,我並不是文藝社的吶。」
因此他試圖奪走美樂斯的性命……
衆所皆知在過去的歐洲中,石匠會用數學編撰出許多建築方式,而且會以祕密暗號的形式在協會中共享這些知識與技術。
「關於太宰跳水自殺這件事有許多疑點唷。有一個說法是,他或許是被情人富榮殺掉的。
兩人被紅繩綁在一起,在互相擁抱的情況下被插在河底的木樁勾住。
而且這些組織在歷史舞臺的背後與政治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以神祕組織的形式暗中活躍的都市傳說更是聞名遐邇。另外,這個神祕組織與天主教會關係不佳,應該有事沒事就會遭到敵視纔對。而且太宰治也是天主教徒,所以很可能對這個神祕組織有不好的印象。
「我使用這裏時,文藝社因爲社員不夠而廢社了喔。」
奧老師繞了一圈後,將附近的椅子拉過來坐了上去。身爲社長的栞學姐立刻泡好咖啡遞向那邊。雖然只是在客人用的紙杯裏泡即溶咖啡,但那副模樣實在很不像是她,簡直像是在表演面面俱到的女孩子似的。
在第二杯咖啡中加入比剛纔還多的煉乳後,宗像同學走回這邊。趁她把太燙的咖啡呼呼呼地吹涼之際,我試着拼命思索答案。
他再次揮起公事包,不過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老是喫下相同的攻擊,所以在這邊華麗地閃了過去。
「啊,這個人物沒出現在教科書裏面吶。」
那個男性教職員並不是這所藝文館高中的老師。當然,纔剛進高中就讀的我不可能記下這間學校所有老師的面孔,我甚至可以自信地說自己是臉盲。
「呃,明年的考試說明會有事要討論,我今天才會來這裏的喔。啊,我是今年三年級的班導吶。」
「總覺得你們兩人很要好呢。」
「那爲什麼對這個地方感慨這麼深呢?」
國王痛改前非,就結果而論變得不需要政變,然而菲樂斯特拉特斯究竟會如何看待這個結果呢?或許在迪奧尼斯王身故後,他打算擺上自己能夠掌控的繼承者,企圖暗中支配國家也不一定……」
「換句話說……意思就是那個情人讓他喫下毒藥,再用紅繩將兩人綁在一起僞裝成殉情自殺嗎?」
「這個嘛,只有天曉得吧。」我接着說道:「富榮勒斃的,跟掉落的氰化鉀瓶子無關,單純只是跳水自殺前爛醉到放不下威士忌的瓶子,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或許只是宗像同學希望其中最戲劇化的可能性是答案而已。」
「我想這種事情時……並沒有希望就是那樣耶……」
「不過現場就是像這樣掉落了這些東西喔。只要這麼一說,人就會自然而然覺得必須把這些道具都賦予作用、將一切聯繫在一起纔行。畢竟只是河邊有一支瓶子而已,或許只是某人丟棄的,又或者是從某處漂來的也不一定。」
「可是呀,當時的紀錄也留下這種東西。」
栞學姐如此說道。她站起身軀,在豐滿的胸部前方雙臂交叉,一邊緩緩走在我們周圍,一邊宛如名偵探準備解說事件真相似地說明當時的情況。就沒有翻閱某種資料、而是從腦袋中抽出記憶而論,一字一句都過於鮮明瞭。
「根據當時的紀錄,跳水自殺的現場有猛力踩下竹屐的痕跡,還有用手扶住試圖避免滑落的痕跡。就算事件發生後經過一週、而且期間還下過雨仍是留下了這些痕跡。或許是當事人激烈地反抗拒絕跳水,又或者是死到臨頭果然還是感到害怕而掙扎,關於這一點並不清楚。
不過,在現場蒐證的一名叫做中畑的和服商人,曾對警察所長表示『我不認爲這是純粹的自殺事件』,而所長也說『現在已經發表是自殺、也就是殉情的消息了。事到如今在那邊說這說那的也沒什麼用。其實身爲警察,事件中也存在着讓我無法接受的疑點』。
警方表示就算疑似他殺,卻也已經當成結束的事件處理掉了。」
「欸,小栞栞,太宰的情人,富榮?如果是那個人殺掉太宰的話,那動機會是什麼啊?」
「『來談一場愛得死去活來的戀愛吧?』據說太宰這樣說過。」
我把那句名言告訴她。
「正如字面所述,富榮或許就是愛得死去活來呢。畢竟對象是那個時代最受歡迎的作家,而且外表也很有魅力。既然喜歡上這種對象,就需要某種程度的覺悟纔行吧。舉例來說就像對這種對象動了真情,事後卻曉得自己只是被按捺不住情慾的色情猴男玩弄,所以就殺掉對方自己也去死──這種病嬌般的展開也是有可能的唷。」
「嗯。不過,能這麼喜歡一個對象或許讓人有些憧憬……」
「還是算了吧瀨奈親。你是那種就算丟著不管也會被大家喜歡的存在,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去喜歡渣男吶……」
「那麼,我也來說一些有理科教師風範的意見吧。」
此時,製造話題契機卻始終保持沉默的奧老師開始述說。
「那麼,關於太宰的死因,用不着說日本當時的驗屍技術尚未成熟。不過,如果有近幾年進化的科學技術,也用不着說事件會真相大白吧。
然而問題在於如今都已經過去五十年了,就連用來調查事件的材料都不復存在了。能做到的事情,頂多也只有從所剩無幾的資料中用科學知識再度驗證吧。
那麼,最大的問題可以列舉出兩點,那就是從死亡後到發現屍體爲止經過了六天之久,還有發現屍體的現場跟跳水的現場距離並不遠。」
──哎,有未解之謎存在,這個世界會比較有趣。
不過,每次都是迷戀太宰的女人喪命。他至今爲止究竟親手殺掉多少女人、然後再僞裝成殉情自殺的呢……
「這……也就是說有不對勁的地方?」
「啥啊?你在說什麼呀?說起來如果你今天不拒絕更紗他們的邀約,我應該也能一起去喫纔對耶!關於這個結果,你有好好地感受到責任吧?」
「試着思考看看吧,就像最初瀨奈親也說過的那樣,只要賣出小說活下來,他就能變成有錢人過着爽翻天的人生喔。
「明白嗎?這樣你就欠下人情了,我生日時要還三倍唷!知道沒!」
「真是的,急死人了!到頭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嘛!」
「啊,這麼一說你剛纔覺得有點討厭對吧!因爲太宰治的忌日跟自己生日同一天。」
「欸……」
「太宰恐怕跳水後沒多久就心肺停止,沒多久就漂到發現遺體的現場附近,然後在那邊被勾住了。」
真是的,至今爲止我究竟是欠了她多少人情啊。
再來就是《人間失格》這本在發表前再三潤稿推敲的小說。它是太宰本人也相當有自信的作品不是嗎?
雖然有點不情願,奧老師仍是一句「那麼」做出總結。
「說起來用
YUMA
這個真名自稱,也真是好搞定呢。像是優喜歡的東西啦,或是居住地區在岡山啦,只要輸入這些情報就會立刻跳出結果唷。而且說到優在Twitter上的推文,居然是書本的讀後心得……而且還全是非常偏激的文章,一發現就能立刻鎖定是你唷。」
「如果是自殺未遂的話,書就會大賣。這種事太宰自己在過去做了四次,而且每次都食髓知味。
「呵呵──」
是某個朋友說過的話語。
宗像同學一有機會就找理由強迫我請她喫甜點,但這樣的她卻請了我比平常還昂貴一些的法式可麗餅,因此我質問了她這麼做的理由。
「嗯。哎,發現的時間挺近的就是了。啊,對了對了。優的追蹤名單中有一個叫做『
N
A
N
A
S
E
』的賬號,那個就是我唷。」
「是吶,就現階段而論只能不予置評。
就這樣,我替這天又制定了另一個紀念日。
「這點小事當然明白囉。不過呀,這種時候用稍微不一樣的角度去思考比較正向喔。至少對太宰的粉絲來說,會一下子就記住優的生日嘛!託這件事的福,我也一口氣記住了太宰忌日這個在人生中絕對派不上用場的資訊喔。」
「這麼一說,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呢。」
──關於此事我確實心裏有數。不過也正是因爲如此,我更想問她爲什麼了。衆所皆知,在Twitter中設定成自己生日的那一天頁面會飛出氣球,然而宗像同學會知道我的Twitter賬號實在很奇怪。當然,我自己也沒有告訴過她,也不認爲真實身份會單單因爲YUMA這個網名而露餡。然而……
「哎,算了。我們現在就去喫那邊的法式可麗餅吧!欸,小栞栞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今天要先回去囉!」
眼看着問題就要解決了……不過,我們社團的社長栞學姐,依舊不肯如此輕易地讓故事畫下句點。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拉着我的手臂離開掛着文藝社門牌的教室。
我連忙取出手機確認起追蹤者名單,輕易就從爲數不多的追蹤者中發現「NANASE」。那是一個連頭像跟簽名檔都沒設定、簡單過頭的賬號,雖然有追隨一些人,卻沒有主動發過任何推文。而且,就連賬號本身也是最近才創建的,所以可以說它就是專門用來監視我的賬號吧,我覺得自己以後得小心發言纔行了。
在玩手機的宗像同學叫住我。
所以今天是法式可麗餅紀念日。
「意思就是說,果然還是先被殺掉的?」
玉川上水的那時不也是如此嗎?記得富榮死狀痛苦萬分吧?
不過,再怎麼說我也不願相信這種推理。
不如說《goodbye》或是十三這個不祥數字做得太過火了。在自己真心想去死的狀況下,埋這個梗不會有點盤算得太冷靜了?」
「發現遺體的現場新橋附近,其河裏是呈現中空狀態的唷。沒錯,剖面圖就像圓底燒瓶那樣呢。樹根沿着河邊生長,在水裏四面八方地延伸開來。兩人的遺體被樹根勾住,在那邊肺部浸滿水沉入河底。
──真是的,我無言以對。而且,我壓根兒就沒想過這些事情會全部泄漏到宗像同學那邊,也感到忐忑不安,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說過什麼多餘的話。
「也就是說,太宰治自己是殉情未遂,未遂……這麼一回事嗎?」
然而,爲何栞學姐有辦法對太宰做出如此嚴厲的推理呢?
「你今天早上有推文說氣球飛走了吧?」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用眼睛跟眉毛描繪出兩個V字。
宗像同學被奧老師又臭又長的說明搞到失去耐心﹙或者說是跟不上話題﹚,急着催促他說出結論。
然後,接下來換成我的見解,雖然是我這個並非理科老師的文科生的考察就是了。首先,《人間失格》根本不是什麼太宰的遺書。根據事後發現的資料指出,《人間失格》在完成後直到發表爲止反覆潤稿過無數次。接着,說到實際上的遺作,其實是一本叫做《goodbye》的小說。最終變成斷尾作的這本小說當時還在撰寫中,所以我覺得是太宰失去身爲作家的自信心所以纔打算自殺的吧。
如此說道後,她結好帳﹙真的請我了﹚離開店鋪,大步大步地走在前面。
「太宰的遺體是在穿着衣物、遺體損傷也很少的狀態下被發現的。意思就是太宰的遺體沉入河底,然後在河底緩緩漂流。
「哎,脖子有被勒住的痕跡,按照慣例只是誤會罷了。說起來關於這個部分,打從最初就全是矛盾喔。就算太宰喝醉好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富榮也不太可能掐死太宰。而且話說回來根本也沒必要準備氰化鉀。
「被勾住?」
「呃,再怎麼說這也……」
她的這種黑暗面,跟太宰治那永遠成謎的死因讓陰暗氛圍籠罩在四周。爲了掃去教室內的這種氣氛,我決定一如往常地說出那句臺詞。
不過更讓我喫驚的是,宗像同學居然在那一天說法式可麗餅她要請客。
在刊載其最終回的當天,如果作者試圖自殺的新聞登上報紙的話,究竟會有多少人對《人間失格》這個故事感到好奇呢?不,實際上成爲話題的這本小說在日本文學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熱賣書籍。唯一算錯的地方就是,那些利潤沒能成功落入自己手中。
我用這種厚臉皮的話語替這天的社團活動做總結。
我決定以後要抬頭挺胸這樣說。六月十三日,這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太宰治的忌日。
「怎麼可能啊,如此一來不就變成富榮其實並不是真心想去死的了?再怎麼說這也……」
「舉例來說,就像抱着重物沉下去……之類的?」
「不,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吶。人類一旦死去,水就會隨着時間滲進肺部,並且在不久後沉入河底。遺體沉進水裏後會在體內產生瓦斯,然後再次浮上水面。不過就算這樣好了,考量到當時的六月十三日到發現屍體爲止的氣溫,以及期間下過雨的情況,水溫應該相對暖和纔對。既然如此,花六天才浮上來果然還是花太多時間了。」
那麼,如果是因爲氰化鉀而死亡的話,就像奧老師說的那樣,屍體會沉入水中然後再浮起來,但富榮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既然如此,屍體有很高的幾率會被立刻發現,如此一來死因是氰化鉀的事情就會立刻穿幫,所以就更沒必要僞裝成殉情自殺了喔。
「欸……因爲今天是優的生日吧?」
就算是大肆主張自己討厭太宰的我,也無法點頭同意那種意見。
不過總而言之就是這樣,遺體在漂浮的狀態下移動至發現屍體的現場恐怕用不了一天。如果是六天後發現遺體的話,原本應該要漂流到更下游的地方纔對。也就是說,遺體果然還是一度沉入了某處。」
「──呃,是從何時……」
宗像同學明明要別人快點解說,卻又露出無法接受的模樣,所以我補充說明。
《goodbye》這個書名也有內情,這本小說是在第十三話斷尾的,太宰調查了很多基督教的相關資訊,所以我覺得這個不祥的數字也很有他的風格。用不着說,十三這個數字在基督教中很不祥,所以太宰也把殉情日期配合在十三日吧。
如此說後,她一如往常眯眼一笑。
其實我不是討厭太宰,只是因爲他那過於得天獨厚的優秀才能而鬧彆扭罷了。
「你還……真清楚呢。」
在我的意見下,宗像同學總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奧老師也默不作聲大力地點了一下頭。
應該沒人會對太宰「人間失格」這件事有異議吧。
「不,竹嗶──不是這麼一回事喔,殺人犯是太宰治這邊。太宰打算殺掉富榮,獨自苟活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唷……」
「嗯──所以結果是怎樣啊?太宰是被殺掉的?還是自殺的?到頭來這邊究竟是怎樣啊?」
「欸……我告訴過別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嗎?」
「不,這個是千真萬確的殺人事件唷,而且還是連續殺人……我雖然想要求處死刑,但犯人卻在非自願的情況下死亡,所以事件只好陷入一團迷霧之中,就只是如此而已。」
「水裏的樹根?」
說起來太宰也是假自殺的慣犯吧?畢竟他突然就來個《晚年》當作出道作品,而且本人有云寫了那本書就打算去死……似乎是如此不是嗎?
宗像同學說法式可麗餅很好喫。
窗外依舊下着雨。
「沒錯,被水裏的樹根吶。」
然而走了一小段路後,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這邊說出這種話。
我如此低喃,走在她身後不遠處。
傍晚略微涼爽的風兒吹來,溫柔地搖晃路上的水窪表面。
「──人家是這樣說的喔。年輕人的時間流速跟奧老師﹙大叔的發音﹚的不一樣。成人長篇大論會被討厭的,差不多該做結論了。」
「啊,欸優啊。今天更紗他們去那家咖啡廳,說是法式可麗餅好喫到爆唷!」
然後,我們抵達了一家叫做莉莉絲、氣氛有些閒靜的咖啡廳。關於那家咖啡廳下次有機會再詳述,不過那家店的法式可麗餅確實好喫得無可挑剔。
通常跳河自殺時,人會掙扎然後喝下大量的水,然後肺部被水填滿進而沉入河底。不過就像剛纔提到的那樣,富榮的死狀痛苦萬分,但太宰的表情卻很平和,可見太宰並未因爲溺水掙扎而喝下大量的水。」
墜入愛河的女人跟心愛男人一起殉情的話,真的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死掉嗎?不過如果是頭部被心愛的男人壓進水裏窒息而死的話?爲了僞裝成殉情而刻意準備了威士忌空瓶跟氰化鉀瓶子的話?」
「並非一定是這樣喔。或許只是喝到爛醉、連掙扎都沒有而已。」
也就是說,我覺得太宰果然還是自殺的,這個不是什麼殺人事件喔。」
只是對那種才能投以欣羨目光,否定對方藉此安慰平凡的自己而已。
我很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然後體內累積瓦斯準備浮上來時,卻被空洞的天花板部分卡住,又花了一些時間才浮上來,事情就是如此。而且,溺死的屍體有時會浮現脖子被勒住般的紋路……哎,就是這種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