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D坂殺人事件』(江戶川亂步著)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2.3萬 字
有人曾說過這樣的話。
『純文學就是描寫愛與情感那些沒有明確答案的東西,與之相反,以推理小說爲代表的大衆文學中一切都要有明確的答案,所以讀完之後纔會得到爽快感。』
試問,提起名偵探的話題時,你腦海中浮現的都是誰呢?雖然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見解,但我個人認爲,大衆意義上得到共識的應該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赫爾克里·波洛吧。在這兩位之外如果能加上誰的話,大概只有明智小五郎了。
明智小五郎在『D坂殺人事件』中第一次登場,講述了他與主人公一同推理出發生在D坂的殺人事件的兇手的故事。在故事中,主人公一度因爲懷疑明智是否是犯人而進行了推理,但明智卻推翻了主人公的想法,推理出了真正的犯人。更令人喫驚的是……不如說在「居然是這樣?」的氛圍中,故事以真犯人的自首告終。
這部作品中出現了依據視線而存在的密室和因先入爲主陷入的誤推理,是日本推理小說的原點之一。但對其結局抱有違和感的絕對不止我一個人,我腦海中的壞習慣又開始蠢蠢欲動……
我認爲這起事件的真犯人另有其人……
六月伊始的晴朗午後,課堂令人昏昏欲睡。
從二層教室半開的窗戶外吹進春夏參半的風,柔和的風聲夾雜着若隱若現的鋼琴聲。午飯後催人打盹的睡意難以抵抗……
——我沿着坂道向上奔跑。通往學校的林蔭路兩旁櫻花盛開,道兩邊的櫻花樹中僅有一棵上連一朵櫻花都沒有開放。我非常同情這棵枯樹,因爲它簡直就像我自己一樣……
砰吭!後頸傳來劇烈的疼痛——
「居然睡得這麼肆無忌憚……我的課就這麼沒有意思嗎?」
我抬頭看到的是國語老師櫻木真理的身影,她是喜愛武者小路實篤的(原)文學少女。長長的黑髮束成馬尾,雖然仔細看就能知道她是年輕的美女教師,但無可奈何的是像牛奶瓶的瓶底一樣圓的眼鏡遮住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她手裏拿着厚厚的現代文教科書……毫無疑問那就是妨害我睡眠的犯人的兇器。
「既然這麼喜歡睡覺就準備好參加補習吧。」
「啊,這個補習難道是和老師兩人獨處嗎?要是這樣的話我一定去!」
砰吭!我又喫了教科書的一擊。
等到下午令人昏昏欲睡的課程終於結束的放學後,剛過正午時看起來還很不錯的天氣已經急轉直下,天空中烏雲密佈。開始交往後過了一個多月的情侶組合,大我和笹葉同學邀請我放學後和他們一起找地方逛一逛。
「抱歉,看起來要下雨的樣子,今天我還是去部室看書吧。」
「我說,優真你該不會是在顧慮我們兩個?別想那麼多啊,我們根本不介意。」
「不,真的不是因爲這個。」
「呃……那好吧。話說回來沒想到你竟然會加入文藝部啊,雖然我看你確實是挺喜歡書的,總覺得有點嫉妒你了。」
「但我倒是能懂說話人的心情,真是很美的句子啊。」
「啊啊,可以哦………………」
我就是大家都認識的那位……他像是自動省略這句話一樣伸出手,兩個人很自然的握了握手。
「到那個時候……和我一起……逛一逛……可以嗎?」
一起去逛文化祭……呵,沒有什麼可緊張的!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下來!
「啊,當然知道。所謂藍月在最初是指春夏秋冬四個季節中,當一季中有四個滿月時,當季的第三個滿月即爲藍月(譯註:通常每季只有三個滿月),但之後被誤傳成一個月裏發生兩次滿月的現象,因此藍月也被用來指代「極爲稀有的事情」。值得一提的是,以藍月爲名的雞尾酒有着「不可能的請求」、「無法實現的戀愛」的含義。」我越解說越陶醉其中,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就是這種容易上頭的地方纔招人討厭時已經太遲了。
不管怎麼說,就算我跟他們在一起,也只能非常尷尬的刻意保持距離。正是這個原因,我纔開始參加不太像樣的社團活動。
平時總是舉止高冷的她如今樣子看起來非常奇怪,從開襟袖口能看到她兩手的手指時而交織時而分開,似乎非常緊張。
「翻譯真的很難呢,就算把話原封不動直譯過去,也無法避免因文化不同在語感上產生的細微差別。以前讀翻譯過來的書時,也經常會有覺得很奇怪的地方。過去的日語還沒辦法恰當描述外語詞彙時,譯者們爲思考如何把意思表達出來而絞盡腦汁。像是把西柚說成美國柚、牛油果叫做鱷梨,這些倒也並不是不能理解。但也有非常明顯的誤譯,比如說有『法國旅行者列隊走過(譯註:原文爲France Tour的片假名)』這樣一句話,這裏的「法國旅行者」其實是指名叫弗蘭斯·圖爾的自行車比賽選手,這已經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意思了。」
──唉……。我這才反應過來,本來就是這個目的吧……她真正想要邀請的對象其實是李爾王,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去說,所以才利用我傳話而已。有那麼一瞬間自我陶醉起來的自己真的太愚蠢了,只要稍微一動腦筋就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宗像同學拍了拍手抖掉沾上的碎屑,一臉得意地發問。
因爲我乘電車的方向和他們都不同,所以儘可能比預定時間早了一些到了學校。本打算趁機看一會書,沒想到黑崎同學已經先我一步。看到他完全坐穩心平氣靜的樣子,恐怕是已經到了很久了。
「我叫宗像瀨奈,請多關照!」
「誒、啊、嗯!那麼……」
「你也太能喫了」
(譯註:原文付き合う既有戀人交往的意思,也有陪同的意思)
下午我得到了李爾王肯定的答覆後向她報告,她臉色羞得通紅但明顯非常開心。
「原來如此,但不管哪方面來說都不像是好事啊,這個藍月。」
本來這一天學校應該是休息日,但是卻舉行了名爲春季文化祭、實則是各個社團進行招新展覽的活動。因爲沒有必須到校的義務,所以也沒有時間限制。
這個狀況也不太適合看書了,我們倆閒聊了一會打發時間。只聽到一聲「久等了」,站在坐到教室角落的我們兩個稍微前方一點的位置,正向我們打招呼的是笹葉同學,她比約定的下午一點稍稍遲了一些纔出現。灑進教室讓人感受到夏日氣息的陽光也灑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讓本就白淨的輪廓越發透明。
「也不盡然,雖然過去藍月常被當作不詳的前兆,但最近也有種說法稱看見藍月會帶來幸運……最好是一邊望月一邊輕吟『今晚月色真美』那樣。」

「打、打擾一下,竹久同學……」
「哼哼,你們知道牛角麪包背後的故事嗎?」
「我是黑崎大我,請多關照。」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月牙吧」
……這我早就知道了,畢竟她入學式也差點遲到。我剛想提一嘴這件事,但轉念一想她似乎不記得我,於是便沒有說出口。而且真的在入學式上遲到的我也沒有說別人遲到的立場。
「月色真美?」
簡單聊了兩句,我故作輕鬆的樣子丟下那兩個人向舊校舍的部室走去。
「我特別喜歡牛角麪包哦,所以不管喫多少都不會變胖!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我的視線移向笹葉同學右手伸向的方向。「哈嘍!」那裏有一位正非常元氣向我們打招呼的少女。站在那裏的少女……總覺得之前在哪裏見過……身材小巧、健康的淺小麥色肌膚、栗色的半長髮和天真爛漫的眼眸,嘴角揚起自信的微笑。上一次擦肩而過時沒有注意到,其實她的嘴角處有一顆很小的黑痣。打完招呼的她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與眉角描畫出V字的形狀,彷彿發出了『嘻嘻!』一樣的笑聲。(實際上沒有發出聲音)——她正是入學式那一天,我所邂逅的太陽般的少女。自那一天以來我一直在校內多有留意,但一次都沒有再發現過她,但實在沒想到她與我的交際範圍居然如此接近。
很快就到了四月的最後一天,這天幾乎已經完全是夏日氣候了。
「抱歉,因爲午飯太香了就又填了三碗飯,之後還喫了不少甜點所以遲到了!」
事情的開端要追溯到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我開始參加社團活動的契機,始於與百分之百女孩的邂逅。
不過她毫無內疚的樣子,反而是用視線打量着我們這邊,但姑且還是爲遲到道歉了。
橡皮天使的臉蛋一下子就染上紅暈,也太可愛了吧。
(譯註:原文爲クロワッサン,有「牛角麪包」和「新月、月牙」的意思)
她一邊說着一邊往加了好多牛奶的咖啡裏倒入滿滿的砂糖,更誇張的是喝完咖啡她還咬了一口剛買的牛角麪包。我記得這女孩說自己來之前中午喫了四碗飯對吧?
「……啊」太陽少女轉身轉向我的方向,「你是黑崎同學的朋友?」她像是對待贈品一樣打量着我。我也和剛纔李爾王一樣伸出手,正當我考慮該說『又見面了』還是『好久不見』的時候,她搶先握住我的手打斷了我的發言,「初次見面,你好!」
雖然是過於對自己有利的解釋,但不管怎麼考慮我也想不出除此以外的原因。但是,但是!刻意創造出二人獨處狀況的她,究竟要對我說什麼樣的話呢?我不管怎麼想象都只能想到非常做白日夢的景象……
笹葉同學立刻回答,我也不甘示弱接着她的話講下去。
正當我苦苦思索答覆時,笹葉同學繼續說了下去。
──說不顧慮當然是騙人的。
春季文化祭……說是這樣說,但校內其實非常冷清。因爲開在連休的日子裏又不強制參加,大家都覺得特意來一趟很麻煩吧,尤其是那些與社團活動無緣的學生就更不會來了。話說回來,今年入學的新生中到底有多少人打算加入社團呢?看這冷清的樣子實在是很難評價。我們幾個一邊聊天一邊慢慢悠悠地在校內閒逛,看起來不管哪個社團都沒有爲吸引人加入投入太多精力,運動系社團甚至看起來就和平時的普通練習沒什麼區別。稍微轉轉很快就看膩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三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是對什麼特別感興趣,他們都是完美的陽角,恐怕只要活着現實生活就已經很充實了,對笹葉同學來說也只是爲了和黑崎同學在一起而找的理由而已。
明明這是第二次見面纔對,但她似乎已經忘記了我們見過一次。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這已經很耳熟的,稍微帶一點沙啞感的嗓音來自橡皮天使笹葉更紗。直到走到我坐的椅子旁邊爲止我都沒有注意到她,平時早上這個時間除了我以外應該沒人來纔對,現如今教室裏也只有我和橡皮天使兩個人。
這段晨讀時間對我來說是至福的時刻,大約一年前開始養成的習慣不知不覺間已經刻在我的身體裏。早上讀書時頭腦比較清醒,而且在家裏因爲某些原因沒辦法安靜下來去讀……這一點暫且放在一邊。
「與其往咖啡裏放牛奶和糖,直接去喝甜果汁之類的不就行了。」
「你就是黑崎大我同學嗎?應該是初次見面吧,嗯,果然很帥啊!」她話說的很有段落感,語速絲毫不給對方回應的餘地。在她說完『很帥』的形容之後,她身後的笹葉同學也「對吧!對吧!」的小聲附和,我沒有聽漏這一點。
「哎呀,讓你們久等了!」
李爾王是這麼說的。確實,如果是他的話,就算用這種拐彎抹角的告白也像模像樣。
我喫完午飯,在下午一點鐘前往學校的教室去他們會和。
黑崎同學作了非常適當的解說,
「抱歉,瀨奈是個遲到狂……」笹葉同學一臉無奈的解釋,看來今天她們遲到的原因就是宗像同學。
「抱歉」
「吶,竹久──希望你……陪我一起去(和我交往)……」
「唔呣,對了,優你瞭解這個嗎?」明明不該賣弄每天讀書記下的那些不知道有什麼用的知識,但我還是脫口而出回答宗像同學。
「有兩個滿月出現的月份,其中的第二個滿月稱之藍月哦。」
「啊,說起新月,早上電視裏好像說今天是「藍月」哦。」
之前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實打實被她敲了一下腦袋,和那一瞬間的接觸給我留下的印象一樣,看來她是個非常活潑的女孩。
說完這些她就離開了教室。
「什麼事?」我故作冷淡回覆她,實際上已經已經快要控制不了表情管理了。
「準確來說滿月的週期是29.5日,大概每隔兩三年就會有一個月出現兩次的狀況。今年的四月一日和今天,也就是四月三十日都是滿月,這就是所謂的藍月了。」
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今天勉強也算四月),我爲了邂逅百分百女孩時準備好的那些臺詞這一次也沒能用上。因爲她的反應實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完全不記得我)
——來了!我的青春終於來了!
高中開學沒過多久的四月底有一場校內模擬考試,緊隨其後的就是黃金週。某一天,雖然沒有參加社團但是仍然每天早上乘上早一小時的電車的我來到學校,第一個到達了空無一人的教室之後開始讀書。
「滿月每個月只有一次吧?」
其實真正的理由也不是什麼成不成熟,單純是因爲我家爸媽特別喜歡喝咖啡(簡直像中毒一樣),家裏總是會泡咖啡喝,而且他們兩個都是黑咖啡派根本就不準備砂糖和牛奶之類的東西,沒有辦法我喝着喝着也就習慣了。但不知何時起我把理由換成這種說法了。
「唉……那是我剛要說的好不好,這種時候不管知不知道都要讓着女孩子纔對吧?」宗像同學氣鼓鼓地向我抗議。這個人也太任性了吧,但我也自認理虧稍微反省了一下。
「……這也太拐彎抹角了,感覺好麻煩啊。」
「『月色真美』可是夏目漱石的名句啊,據說他在當英語老師時沒有把『I love you』翻譯成日語中「我愛你」這樣直白的話語,而是根據意境將其譯成「今晚的月色真美」這樣委婉的說法。不過最近也有人說這個軼事是人爲捏造的。」
「誒……是嗎,還挺少見的吧。」
「藍月?那是什麼?難道說月亮會變成深藍色嗎?」
我稍作思考,她會不會是知道我每天早上提前來到教室讀書(實際上她確實知道,我和她談過幾次這件事),所以爲了製造與我單獨相處的機會才同樣提早到校呢?
「對吧」我順着她講。
他們兩個無論周圍的誰來看都是毫無疑問的靚男俊女天生一對,不如說讓我擠進他們中間反而纔像是讀不懂空氣的尷尬舉動。畢竟在最初入學式的那一天,橡皮天使看向李爾王的視線,那毫無疑問就是陷入戀愛中的少女的眼神。
笹葉同學繼續爆料「每天早上我們約好一起去上學,她總是遲到」
「沒錯,土耳其的國旗上不是畫了月牙嗎?當時與土耳其交戰的奧地利在擊退土軍之後,作爲紀念製作了月牙形的酥餅,這就是牛角包的原型。」
黑崎同學立刻接上笹葉同學的話。
「有點話……想對你說……可以嗎?」
很快就看膩了的我們決定先去食堂,在自助點餐檯各自買了飲品後圍着桌子坐下休息。我選擇的飲料是黑咖啡,宗像同學看到之後對我吐槽,「哎呀,優喝咖啡不加砂糖和牛奶嗎?好成熟哦。」
「嗯……」雖然我假裝在思考,但根本沒有任何預定,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內心催促着我立刻回覆「完全可以!什麼時間都可以!」
教室裏又變成只有我一個人,然而事到如今已經完全沒有了讀書的興致。橡皮天使過了一段時間後在大部分同學陸續開始到校時,彷彿無事發生一般回到了教室裏,她拿着書包,簡直就像剛到學校一樣。
「還有……我會帶朋友一起……所、所以說……竹久可以邀請黑崎同學來嗎?」
話音剛落兩個牛角包已經消失不見。
——春季文化祭。對啊,雖然我給拋在腦後了,但是這所學校會在春天舉辦小型文化祭,就在世間所謂黃金週的四月三十日那一天。說是文化祭有些誇張,其實就是各個社團的招新會罷了。因爲是自由參加,之前和大家談到這個的時候都說對社團活動沒有興趣,所以我也不打算參加,就把這個活動給忘在腦後了。
但我究竟該怎麼辦呢?笹葉同學毫無疑問是個美人,被她告白卻選擇拒絕的男人一萬個裏也挑不出一個。然而我和笹葉同學纔剛認識沒多久,應該是遠遠稱不上足以喜歡上對方的關係纔對。何況我現在尚未從失戀的痛苦中痊癒,總覺得用這種狀態與別人交往是非常不誠實的。
「咦,但是我喜歡喝加滿牛奶和糖的咖啡呀。而且你也知道,生活並不總是甜蜜的對吧?所以至少咖啡是越甜越好吧?」
「那個……等這周的考試結束後……不是有春季文化祭嗎……」
真是的,她在說些什麼?完全看不出有反省的意思。
笹葉同學的這一番話讓我有些驚訝,我曾擅自給她貼上了很有碧池感的標籤,從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頗有文學性的發言。
「哦呀,既然說到這個……」我接下笹葉同學挑起的話題,我的虛榮心可不允許自己輸在這種地方。「第一次看莎士比亞戲劇作品的英文版時,老實說我大受震撼,沒想到莎士比亞在創作時居然能想到那麼遠。」
「什麼?優說的是怎麼一回事?」
「我已經在書上讀過不少莎士比亞寫下的腳本,當然也看過與腳本相對應日語版的舞臺表演。當我以爲英文版的戲劇大體上應該大差不差的時候,實際看過後卻發現與我所想截然不同。
莎士比亞的戲劇臺詞用英語說起來非常輕快,但卻獨有一番韻律,流暢的對白給人一種彷彿在詠唱的印象。但當翻譯成日語時其中大部分韻腳與節奏感都被打破,本應具有的獨特魅力已經無法傳達出來了。
與一個英語單詞相對應的日語詞彙有很多,反過來也是一樣。所以若是想真正理解文學的含義,就不得不去讀原作的語言纔行……」
我們邊聊天邊休息,然後重新開始參觀社團活動。
走出食堂後,我們發現遠處體育館更高處的小山丘上有一棟老舊的校舍。平時已經不再用作教室的那棟舊校舍,似乎仍然用於社團活動的樣子,而且那邊還沒有去看過。我本打算率先邁開步子向那邊走,但是袖口卻一下子被笹葉同學拉住。
「舊校舍不是有那個嗎,就是……會出現……有各種各樣的傳聞啊」
「出現?是指會出現幽靈嗎?難道笹葉同學很害怕幽靈之類的?」
「竹久不怕幽靈嗎?」
「當然不怕,因爲至今爲止從來沒見過嘛。」
「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也沒見過呀……」
「也就是說沒有害怕的必要,就算真的有幽靈存在,只要看不見就和沒有一樣不是嗎。」
「要是真的撞見了怎麼辦呀?」
「就算撞見了大概也會……覺得很幸運?因爲幾乎沒有人見過幽靈啊。」
「誒,但是……」
笹葉同學不像平時的她那樣充滿自信,而是表現出楚楚可憐、非常害怕的樣子。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一旁的王子大人及時向她伸出援手。
「那笹葉同學跟我去別的地方轉轉怎麼樣?」
「就這麼辦,對吧優?我跟你去舊校舍吧,我不太在意幽靈之類的,乾脆就在這裏分成兩組各自行動如何?」
「我叫葵栞,是漫畫研究部的部長。話雖這麼說,現在社團裏也只有我一個人就是了。」
「那用假名不就行了?」
穿過舊校舍的走廊時地板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我來到一層最深處的教室,雖然掛着『文藝部』的牌子,但從一年多以前開始就名存實亡變成了漫畫研究部的部室。輕輕打開門,發現教室裏一位戴着眼鏡的黑髮少女正用力伏在桌面上,她拿着手中的畫筆正眉飛色舞筆走龍蛇。我將她的身姿與初戀的女性重疊,因此曾略微憧憬過她,本以爲能和她一起度過的放學後的時間絕不是什麼壞事……但實在是沒能料到栞學姐會是這種性格的人。
「我想問的不是那個,看這裏,不是用了避諱字嘛,果然用了避諱字就很難傳達出情感嗎……」
「倒立着怎麼可能贏呢!給我好好地腳踏實地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啊!」

「因爲覺得很浪漫呀,話說回來……」
安設在木造二層結構之上的鐘樓,指針從很久以前就不再轉動了。上面的那扇窗戶也一直都被窗簾遮住……但正往舊校舍那邊走的我忽然發現了異狀,總是遮住窗子的茶色花邊窗簾不知道被誰輕輕掀開了一條縫,正向我這邊偷偷窺探。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與我對上了視線,窗簾立刻就被拉上了……似乎是這樣。因爲實在是隻有一瞬的反應時間,我無法完全確定,但窺視我的恐怕是留着長髮的女性。我是不是看了什麼不能看的東西啊……倒也不會這麼認爲,因爲我向來是不相信幽靈鬼怪這類東西的。……不過,當意識到窗簾背後有綠色的光球忽隱忽現地搖曳時,我還是拼命在心底告訴自己那絕對不是所謂的狐火。
真的要從這裏上去嗎?我帶着些警戒心推開格子門,它立刻發出呲啦呲啦的響聲。出現在眼前的路面上鋪了水泥,路兩旁的野草甚至快夠到腰那麼長。霎時間天上雲層的走勢也變得奇怪,彷彿我們踏入了禁地般,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這條坡路窄到連兩個人擦肩而過都很勉強,剛纔還放言說不在乎幽靈的宗像同學此時正緊緊貼在我的身後。如果硬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她平坦的體型就算貼在這麼近的位置,我也什麼也感覺不到。
「別擔心別擔心,反正雨一會就停了。」宗像同學一邊說着一邊坐到玄關口的臺階上,「這裏」她說完敲了兩下自己身邊的位置。
(譯註:日本寫作饅頭的東西其實類似豆沙包,有餡料。)
「你說這個呀,真是的,今年的學生會效率也太低了。一年前我剛入學的時候,這裏的確是部員數爲0 的文藝部,但如今就算已經成立新的社團,那邊的門牌卻一直沒有換過,因此今年招集新部員也變得非常困難。」
「哈啊!? 」雖然應該繼續無視她纔對,但我還是忍不住吐槽了,毫無疑問掉入了她設計好的陷阱裏……
「哈啊?在說什麼蠢話呀?這當然贏不了吧!」
「既精明又笨拙呢。」
在這棟舊校舍所在的高臺上確實能看到很不錯的景色。因爲本身就是建在山上的學校,這裏更是校內最高的地方。從高處向下眺望,花期早已過去完全變成葉櫻的林蔭坂道和對面的零零散散的住宅一覽無餘,向更遠處還能看見東西大寺車站。清風徐徐,遠離市區的熱鬧與喧囂,令人油然而生一縷鄉愁。
「你小子倒是挺敢說的,竹久……優真……你這不也是都像名字一樣嘛。話說回來,你要不就加入我們部怎麼樣?」
——怎麼了?舔一下●頭和●子也可以哦?
「我也很遺憾,嘛,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當一會我的模特唄。你們都挺上相的,尤其是……那邊的女孩」
「糟了,這樣不就看不見今晚的藍月了嗎?」
離開教室後,正要走出舊校舍時我們倆被嚇了一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外面下起非常大的雨。這裏到新校舍可不算近,我想就算跑過去也會被雨淋的渾身溼透。
「這樣啊,你們是情侶吧?」
「既然是千惠子這個人名,一開始有什麼用避諱字的必要嗎!」
真是服了她了,雖然我有點無語,但要是反應過度就正中她的下懷了,還是保持冷靜提供建議就好。
「誒,但是那邊門牌上寫着文藝部……」
聊着聊着過了幾分鐘,我和宗像同學的兩張肖像畫就畫好了。因爲叫漫畫研究部我本以爲會是那種簡筆畫一樣的草圖,但實際上描繪的相當工整認真。葵學姐將兩張畫分別裝入信封裏,把其中一張遞給我時,「再考慮考慮吧」她這樣對我說。
她、葵栞非常喜歡漫畫,也會親自畫漫畫。我按她說的去看了看正在畫的原稿,是一如既往非常惡俗下流的那類。王子模樣的帥哥正全裸着,大喊『ち○こ——!』
「我是宗像瀨奈。」
回到家後我從信封裏取出在漫畫研究部時畫的肖像畫,然而畫像上並不是我而是宗像同學。當時我以爲是不小心搞錯了,但如今已經知道葵學姐的性格之後,我更相信她是故意弄錯的。怎麼說這東西也沒辦法就這樣裝飾在屋子裏,於是我把畫放在抽屜的最上面收好。
「什麼事?」
「抱歉,果然我做不到堂堂正正,因爲怪癖扭曲、虛榮妄想纔是我的生存方式……」
從那天以來,爲了和好不容易處好關係的友人們保持距離,我把社團活動當作了退路。
「嗯,沒關係啦,月亮也會有想要哭泣的夜晚呀……」
金黃色的夕陽像溢出的蜂蜜一樣塗滿古舊的木造教室,一位翻着書靜靜閱讀的少女就坐在其中。整齊利落的青黑色短髮、白的不健康的肌膚、還有黑框眼睛後面水靈靈的黑色眼瞳。灑入教室的夕陽連飄浮的微塵都映的閃閃發光,彷彿她連同身邊的空間都化作幻想世界的一隅。
「……」因爲實在非常好奇所以還是直接問她吧。「請問……爲什麼文藝部會畫肖像畫呢?」
「優你這傢伙,給我好好觀察一下氣氛啊,更紗肯定是想跟黑崎同學兩個人獨處呀。」
「哈?不對,那文藝部呢?」
所謂黃金週的小長假很快就過去了,時隔幾天的登校日。等我進到教室裏時,黑崎同學和笹葉同學兩個人一起向我走了過來。
「我的印象?是什麼樣的印象?」
「怎麼,很期待嘛?」
沿着坂道往上走了一會後道路變得開闊,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建成超過六十年的木製二層校舍樓,二層上面還有一座小型鐘樓作爲第三層。時鐘的錶盤上方有一扇非常小的窗戶,窗內掛着褪色的花邊窗簾,從外面看不見裏面的樣子。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完全錯誤的時間,恐怕早就不再轉動了。陳舊的朽木面外牆到處都是剝落的痕跡,呈現出非常陰森恐怖的氛圍。
去舊校舍要經過食堂,沿着體育館後面細長的坡路往上走。這條路人跡罕至,而且位於背陰處又溼又潮,是沿着山體斜面修成的坂道。而眼前路口處的格子門沒有上鎖,門上油漆已經剝落,鐵架攀滿赤紅色的鏽跡。沿着坡路往上看能望見一棟老舊的建築。
我對她最後這句話表示同感。於是我和宗像同學各自坐在椅子上,她則在對面的椅子上立起膝蓋,把畫板靠在膝蓋上後用鉛筆開始打草稿。雖然她本人毫無警戒的樣子,但從我的角度難免十分在意她裙下的風景。我不好意思的移開視線,卻被說了「看向我這邊」,難不成這是她故意的?在我想入非非的時候,她一邊動筆一邊非常餘裕地與我們交談。
「啊,抱歉。其實文藝部在前年的那屆畢業生手上廢部了……
「……」過於辛辣的話語讓我有點心痛,但她又接着說了下去。。
我就是因爲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才說……不,還是算了,沒什麼。
對一個人來說有些過於寬敞的教室裏擺了四組桌椅,還有巨大的書架和塞得滿滿的書籍,看上去既有新出版的也有上了年代的。黑髮的女學生注意到我們後,面帶溫和的微笑向我們打招呼。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正在上料理實習課的女孩,希望別人幫忙嘗一下饅頭裏的餡子這一場景中的臺詞,但對處男竹啪來說肯定誤會成別的了吧。」
——像太陽一樣。我在心中反芻着這句話,當然沒有說出來。我不像黑崎同學有着能大大方方說出這種話的氣量。
——雖然我心裏都明白,但被她毫不留情地直接說出來還是有點想哭。
她一邊說着一邊抬頭望向空中,我也跟着抬起頭。她將「雨」比作太陽在偷偷流淚。雨粒從遙遠的天空呈放射線綻開,那簡直就像是……從極樂淨土垂向地獄的蜘蛛絲一樣……
於是,時間來到現在。
(譯註:原文爲ちえこ,即人名千惠子)
我們兩個先是順着樓梯上了二層,這裏和樓下一樣有兩個教室,而且果然看起來沒有人在。雖然我們也順勢向着三層走,但很快樓梯臺前就出現了一扇被鎖住的門,沒有辦法進到裏面去。我們回到二層,其中一間屋子似乎沒有在使用,而另一間屋子雖然掛着寫了「油畫部」的門牌,但屋裏一個人也沒有。房間裏隨隨便便並排擺在一起的那些畫布,每一個上面都畫着路兩邊栽滿櫻花樹的坂道。順着窗戶向外望,顯然畫布上的就是眼前的這份景色。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沒有啊,沒這回事。退一步說就算是真的,也不過是所謂的藍月……無法實現的戀愛,我這種人就算拼盡全力也贏不過黑崎同學。」
她一邊說着一邊仰望天空。
——漫畫研究部。但對外公開來看完全就是文藝部嘛,現在部室門口也還掛着寫了『文藝部』的門牌,要解釋清這背後的原委非常麻煩。所以就算我自己完全把部活當作文藝部來參加,也不會覺得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兩人無言的並排坐下,望着外面下個不停的雨。
一位女孩坐在教室裏面,僅僅只有她一人。綠色的領帶代表她是比我大一個學級的高二生。
「哦哦,不愧是竹啪,這不是提了很好的建議嗎,果然找你商量是正確的。」
宗像同學拽着我的手腕往遠處走,等到看不見笹葉同學她們之後才鬆開手,她一臉無語地對我說。
「誒誒、啊,總之想先參觀一下。」
「總之很惡俗呢。」
「真巧,我也很喜歡雨。下雨天柏油路的味道、樹木的味道,還有生鏽的扶手被雨水濡溼後的味道……這些味道不知爲何總能讓我變得平靜。不過宗像同學居然會喜歡雨,還真是讓我覺得挺意外的,總覺得和你跟人的印象不搭調。」
(譯註:原文爲ち○こ,ちんこ是男性的性器官)
「優該不會是喜歡更紗吧?」
「當然有必要啊,這個故事是根據我同班同學身上真實發生過的事件改編的,不用避諱字肯定侵犯隱私權了嘛。」
「你們想要入部嗎?」
建在遠離主教學樓山丘上的這棟狹小破舊的舊校舍還在日趨老化,無論什麼時候徹底塌掉都不覺得奇怪。而且碰上今天這樣下雨的天氣,和以往一樣人跡罕至的建築變得更加陰森可怕了,也難怪這裏會傳出有幽靈出沒的傳言。
(譯註:優真說的是「逆立ち」,既有竭盡全力的意思也有倒立的意思;而瀨奈回答的也既有雙腳別離地的本意,也有堂堂正正的意思)
「唉,也有因爲避諱字而產生不好的誤解的時候呢。」栞學姐一邊說着,一邊用在筆記本的角落裏迅速寫下一行字。
從眼前的入口處進去,左手邊立刻就有通往上層的樓梯,走廊接着向深處延伸,能看見左邊一共有兩個教室。這棟舊校舍裏的社團部室應該也會展示些什麼東西纔對,但不知爲何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在的氣息。走在木造的走廊上,立刻發出嘎吱嘎吱的碾軋聲,在寂靜的舊校舍中迴盪不止。
「抒發情感的場景裏還是別用避諱字比較好吧,畢竟不是商業作品,我覺得這種單詞就算出現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真想看看藍月啊。」
我躡手躡腳的進到教室裏,映入眼簾的紙張與墨水的味道果然讓我冷靜下來。
「是今天才初次見面的朋友。」
真是的,這種顯而易見的鬧劇真希望能饒過我。
「嗯嗯,果然是這樣呢。那這裏就不用避諱字,老老實實地寫出來他大喊『千惠子——!』就好了。」
「哎呀,那種事情無所謂的吧,你原本是對文藝部感興趣不是嗎?簡單來說就是需要一個讀書的地方,那用這裏不就行了,這裏很安靜可以集中注意力。而且啊,到了秋天學生會開總會的時候,如果一個社團里人數不足三個人就會被廢部,那樣的話這間部室也會被收回去。所以無論如何我也想集齊人數,嘛就當是幫我一個忙,要是入部就再好不過了。」
——我見過這番景色。但眼前的並不是海市蜃樓。
宗像同學非常難以察覺地輕嘆一聲,接着說了下去。
「咦咦、但是、雖然學姐邀請我很榮幸,但我其實不怎麼讀漫畫…」
「其實,我很喜歡雨哦……」
「啊,竹啪(栞學姐這樣稱呼我)你來得正是時候,這個地方我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有什麼感想?」
但既然誰也不在的話也沒有辦法,我們離開教室回到一層。剛剛還一片寂靜的舊校舍裏突然響起奇怪的聲音,來自那間掛着「競技歌牌部」的教室,那個房間裏傳來誦讀短歌的聲音。原來剛纔正巧趕上背誦的時間,所以纔會鴉雀無聲。的確對聽清楚咬字要求非常高的這個競技項目來說,這種很安靜的地方再適合不過了。不過現在的我對歌牌毫無興趣。歌牌部旁邊的教室掛有寫着「文藝部」的牌子,在門牌下面還不知爲何有一張『提供畫肖像畫服務』的意義不明的貼紙。房間裏一片寂靜,我透過窗戶向裏面窺探。
「──我覺得,雨天就是太陽休息的時間。無論什麼時候都閃閃發光實在是太累了,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就躲到雲朵的後面哭個痛快。」
然後在去年,我和前輩們一起創立了這個漫畫研究部。」
「我我叫、竹、竹久優真。不過葵……栞學姐不管哪個字都更像是名字而不是姓氏呢。」
看來現在這個學校裏已經不存在文藝部了。仔細看那邊大書架上的書,確實一大半都是漫畫,剛纔她拿在手裏讀的那本其實也是漫畫的單行本。
看來兩個人已經作爲戀人開始交往了,還特意老老實實地向我報告。
「……嗯?文藝部?這裏是漫畫研究部哦?」
——能被這麼認爲我絕對沒有任何不滿……但是,因爲很在意現在黑崎同學和笹葉同學兩個人正在一起說些什麼,老實說沒辦法開心的起來。
「很遺憾,這個天氣實在是沒辦法了。」
「啊,原來是這樣。那爲了紀念你們兩個的相遇,我來爲你們畫肖像畫吧,請坐到那邊。」
「……」
「我纔沒誤會呢,話說料理課根本就不做饅頭吧!」
「哎呀?否定的居然是那裏,不是處男的部分?這樣啊,原來你還是處男啊。」
唉,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處男怎麼你了,不行嗎?」
「怎麼會呢,不如說反而更尊敬你了呀。男士諸君不也總是非常過激的把處女視作神聖嗎?和這個一樣,我認爲男人保持童貞也是很神聖的哦。」
「話說回來栞學姐,難道說你之所以稱呼我爲竹啪,也是用了某種避諱字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敗給她了,要是知道栞學姐是這樣好色下流的人的話,我應該就不會入部了吧……
和我聊着聊着,她手上筆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看來是不打算繼續畫了,接着她把眼鏡摘下收到盒子裏。她除了讀書和畫畫的時候以外都不戴眼鏡,這讓我覺得有點遺憾。
「原來如此,竹啪是童·貞……」栞學姐很開心地哼着歌,慢慢從書包裏取出了便當。不愧是女孩子的精緻便當……恐怕還真算不上很精緻,她接着就開始喫起這賣相不太好的便當。
「喂,幹什麼呢?」
「看了不就知道?我在喫便當呀。」
「當然知道是在喫便當啊,問的不是那回事,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喫便當……難道說你每天都在這裏喫嗎?」
「確實是這樣,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爲什麼不中午和朋友一起喫啊?」
「首先,我沒有朋友。其次,如果中午在教室裏一個人喫的話,那些僞善者又會裝作關心在意的模樣過來問要不要一起喫這類蠢話。」
「……誒,你在說些什麼?」
「在回答竹啪你的問題哦?」
「好吧,我明白你沒有朋友了,但是和那些僞善者們交朋友不就行了嗎?」
「我到是要問問你,竹啪,爲什麼必須要交所謂的朋友纔行呢?你不覺得朋友只是一種麻煩嗎?」
「不也挺好的嗎瀨奈親,又不會少塊肉,而且竹啪總是隻和我一個人在一起也快膩了吧……」
「咦,誒?是這樣嗎?」
「纔沒有那回事,像我這樣好胃口的男人不管多少都喫得下哦。」
「唔呣,算了不開玩笑。不過爲了這種惡作劇從那個地方侵入房間的人應該不存在吧,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太危險了。」
「今天料理實習課做了饅頭哦。我親手調的豆餡可是備受好評,優你也快嚐嚐!」
(譯註:都是稱呼「我」的代詞。通常認爲「o rei」更強勢,「bo ku」更謙遜)
「說不定有?」
「哈?喂喂,爲什麼你們兩個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剛纔那個鋼琴聲音肯定就是傳聞裏的靈異現象吧?旁邊的歌牌部可是被嚇到暫停活動了呢!」
「哎呀?這個是什麼?」
——等等!爲什麼用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是我做了什麼……
「這個倒是好理解,但爲什麼是德意詞典呢?也不是二戰時期了,而且鑰匙又是什麼東西?」
「哈啊!給我等一下栞栞,不要擅自說這種話……」
「嗯。而且呢,我覺得像月亮一樣,沒有被刻板印象固定下來的自己反而是一件好事呢。一邊配合着對方改變自己、一邊很好地拉近距離,這不是很厲害的特技嗎?更紗她就非常不擅長做這樣的事情!」
「這是不可能的,那扇窗戶是打不開的封窗。聽到了嗎?是ハメゴロシ哦?不覺得這個詞很色嗎。」
「紙之月?」
「是嗎?我倒是覺得做了五次已經完全稱得上炮友了哦?」
「不是的,其實我還是童……」──好險好險,差點就踩到地雷了。
「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的三層正是所謂的密室嗎……」
「但是那也只是從地球的角度來說吧!如果是太陽的話,就一定能把全部都看在眼裏。對太陽來說,說不定會認爲總是用最好的一面朝向地球、爲了調整姿勢轉啊轉啊轉個不停的月亮是非常「可愛的傢伙「吧。」
「這個?」
「話說回來其實我還想再多聽一會呢,『月亮河』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
「德意詞典該不會是那個?用意大利語來解釋德語的一本詞典!」
「你瞧,我剛剛纔說過的吧,就是因爲你交朋友反而讓生活變得更加麻煩了不是嗎?」
「算了,沒有興趣……」
(譯註:ハメ可以指性行爲時抱在一起那個狀態)
和往常一樣情緒高漲着衝進來的正是宗像瀨奈。雖然她自稱全校第一的美少女,但其實她是我心中學校排名第一的美少女笹葉更紗的閨蜜。儘管她沒有入部,卻總是一有空就出入這個部室,可能她也非常顧慮着剛開始交往的大我同學和笹葉同學吧。
走了沒一會,就有什麼人咚的一下子從後方突進過來。
「不如說宗像同學爲什麼這麼興奮?怎麼可能有幽靈這種東西,有的只是彈鋼琴的犯人而已。」
「啊,我想起來了!應該是叫做『月亮河』的曲子吧。在電影『蒂凡尼的早餐』中奧黛麗·赫本曾演唱過這首歌。」
不管怎麼說我都沒有興趣。過了一會鋼琴的聲音也停下來,又變成了平穩安靜的放學後時光。正當我打算繼續讀推理小說的後續時,一位來訪者打破了文藝部室的平靜。
咣啷!在門被猛地一下子打開之前,走廊裏早已傳來嘎吱作響的奔跑聲。
「可愛……可愛嗎?」
「什麼嘛,你這無聊的傢伙……」宗像同學似乎有些鬧脾氣,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啊,對了!」她輕訝一聲,從書包裏取出了某樣東西。
「呃,不管怎麼想都是某個人演奏出來的好吧。你覺得幽靈會彈出這麼優美的旋律嗎?何況是大大方方的出現在白天誒。」
「你問什麼關係,也就是單純的炮友吧?」
「哼,是你搞錯了吧,連夏目漱石都說過直譯是最沒情調的!」
「誒,這可真是……嘛,順帶一提……」
我說完這句話後就保持沉默,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了便當盒,坐到栞學姐的對面打開盒子開始喫起來。
「那、那就去抓犯人吧!這樣說不定我們幾個能成爲學校的英雄呢!」
她正在讀的BL漫畫裏掉出一張非常古舊的紙片。
「也別說的那麼絕情呀竹啪,難得瀨奈親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要是你幫幫她說不定會幫你做h的事情當作回禮呢。」
「現在舊校舍的三層被鎖住誰也進不去,而且鑰匙好幾年前就丟了。畢竟那個地方平時也用不上,所以就被放着不管,連鎖芯也沒有換過。三層那個小房間同時也是舊校舍鐘樓的機械室,因爲進不去那裏所以不管過多久壞掉的時鐘也修不好。」
此話不假,因爲瀨奈讀的是料理科,所以她上實踐課的時候總會做各式各樣的小喫。我有些害羞地把饅頭送入嘴裏。
「纔不是呢,我有中午一起去食堂喫飯的朋友好吧。你也知道的吧?這份便當是不知道我交友情況的母親每天做給我的,要是一點也不喫也有點對不起她。所以我一般都是在回家的路上找個時機喫掉,不過既然有這樣的緣分,以後我就在這裏陪你一起喫吧。」
「怎麼樣,是不是有點興趣了?如果不是幽靈的話,到底是誰、從什麼地方侵入到那間房間裏面彈奏鋼琴的呢……用你那灰色的腦細胞來解明學校中的不可思議現象如何?」
十分稀奇的是栞學姐今天也休息不來社團,但我獨自讀了沒多久書後宗像同學就來了。她也沒太在意栞學姐不在這件事,跑到書架前面開始物色漫畫。雖然書架上圖書的種類還算豐富,但如今大部分放的都是漫畫了。從少年漫到少女漫、從小孩子的連環畫到BL應有盡有,那些好像都是栞學姐和去年畢業的漫畫研究部部員們帶過來放在這裏的。宗像同學有時會像這樣來這邊讀漫畫,今天她手上拿的是一本BL漫畫。
「宗像同學、不是這樣的!聽我解釋!」
我故意踩着比以往還要慢的步伐,多虧如此我們兩個人一起遲到了。
「……服了你了」
「不對不對不對,說到底當你去討論幽靈存在的時候就已經完全脫離常識了吧!我可不是相信幽靈這種東西的幻想主義者。」
早上那場驟雨很快就放晴了,放學後的空中已經萬里無雲天朗氣清。並且因爲最近的幽靈騷動競技歌牌部也暫停了活動,更顯得舊校舍靜悄悄的。
「哦呀,難道說竹啪也沒有朋友?」
跟往常一樣,她像狐狸似的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哦~,真稀奇,沒想到竹啪也會讀推理小說呢。」
「……名偵探的詛咒呢」
「嗯,平時不怎麼看這類,因爲我不喜歡有人被殺死的故事。你想啊,名偵探的身邊簡直是理所當然般的發生一起又一起殺人事件。雖然最終都會被漂亮的解決掉,但一般來說,明明身邊不發生任何殺人事件才最好吧?但只要有名偵探在的地方案件就會一件接着一件發生……」
「炮炮炮友……」
「停!等等!誤解!這是誹謗……」
我害羞得不得了,於是別過頭看着反方向給她解說。
第二天,學習能力匱乏的我又一次睡過頭了。
「別帶上我,我對英雄才不感興趣,感興趣的只有這本小說的後續……」
「呵呵,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作家是沒辦法寫好比自己更聰明的人的心理描寫的。只能從第三者的角度觀察,讓名偵探做出許多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思考來達成推理,不這樣去寫反而會出現更多紕漏呢。」
「德意詞典?」我不禁念出來。
「唉,要是這麼說的話就隨便你了……」
「……當然奇怪了,一般來說都會覺得害怕吧。這個大概就是最近成爲我們學校一大話題的不可思議現象。」
「總之,我對靈異事件之類的完全沒有興趣,你還是自己折騰吧。」
「怎麼了宗像同學,有什麼在意的嗎?」
宗像同學的髮香與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傘下這狹小的空間裏飄蕩。握在我手上的她的手已經被雨打溼,觸感非常冰冷。
「誒!什麼情況?優和栞栞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小段時間裏宗像同學也安靜下來老老實實讀起漫畫,這對她來說算是非常稀罕的事情。不過沒多久她就用非常刻意的聲調驚呼起來。
「咦,我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我飛奔上和入學式那天同一時間的電車後,車窗外就下起雨來。雖然早上根本沒有看天氣預報的時間,但我還是下意識抓起傘才衝出家門,大概這是睡迷糊之後僥倖帶來的好處吧。下車後我撐起傘慢慢走起來,反正事到如今再怎麼跑也肯定趕不上了。
「呀!別碰我你這變態!色狼、想讓我也生孩子嗎!一邊去!」
「你弄錯了哦。アイアイガサ並不是兩個愛字連起來的「愛愛傘」,而是與對方互相配合的「相合傘」。用英語說應該是under one umbrella纔對。」
於是我們兩個幾乎無言的喫完了各自的便當,我把盒子收拾好放回到書包裏,取而代之拿出讀了一半的推理小說。
宗像同學不容分說擠進了我撐起的傘裏。
「啊,好像確實看過這個標題的電影呢,總之不是什麼好印象呀。」
沒有辦法,我和宗像同學稍微拉開距離,爲了不讓她被雨淋溼悄悄把傘傾向那邊。但她看穿了我的小動作,一邊對我說「太見外了吧,不用這麼在意」,一邊伸手握在我正打着傘的那隻手上,將傾斜的傘重新豎直起來。她的身體也緊緊貼到我的身上。
那張紙片的角落裏貼着櫻花的壓花。
『鑰匙夾在德意詞典裏』
突然間,不知何處響起的鋼琴聲,打斷了我們兩個相談甚歡(?)的餐會。演奏的是每天下午上課時我在教室裏聽到的同樣的曲子。
近在眼前,向我綻放的笑顏。
「總之推理小說就是讀完後會給人爽快感,描寫那些以被解開爲前提精心設計的謎題的作品,可惜現實世界裏的謎題大多數是解不開的。」
「沒錯,很久以前美國人在拍照片的時候,會在背景裏垂下用紙作出的月亮。虛有其表的月、膚淺的月、不過是個贗品……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喂!優!栞栞!聽到剛纔那個了嗎?」

「嗯,大概是一年前左右,我讀了卡波特寫的『蒂凡尼的早餐』,還看了奧黛麗·赫本主演的同名電影,就是那部電影的主題曲呢。」
「啊,是優啊!你來得正是時候,不然我可就慘了。」
「……噢!這不是那個嘛!用英語說就是love love parasol!」
「簡直會讓我認爲名偵探自己纔是真犯人,自導自演了這一切來提高自己的名聲。嘛,與那些名偵探大明星相比,我倒是對他們身邊的華生和黑斯廷斯更有興趣……他們站在凡人的立場上去觀察天才的活躍,即使時而嫉妒也仍然會事無鉅細的記述下事件的經過,我覺得他們這樣的角色反而要有趣得多。」
「嗯嗯,原來如此。不愧是瀨奈親的朋友呢,月亮真是個非常棒的形容。也就是說「紙之月」吧。所謂It9;s Only a Paper Moon 」
「門被鎖上的話不是可以從窗戶進去嗎?你也知道吧,從外面能看到那個房間有一扇窗戶。」
「也太冷淡了吧,比起灰色的腦細胞不如說灰色的青春更貼你一點啊。」
「我什麼都沒聽見哦?」
——我被誇了?好像是這樣,不過心情倒也不壞……
「就算你這麼說,這舊校舍裏也沒有鋼琴啊。不過三層那個房間裏說不定真的會有呢。」
「對,就是它。從舊校舍裏不知何處傳來的鋼琴聲……這個靈異事件。」
「沒錯。月亮被認爲膚淺也正是因爲總是用「表面」對着地球,從地球上絕對看不見月亮的背面。」
「竹啪,這可完全是你的偏見哦,幽靈怎麼會遵守這種常識呢?」
「啊、嗯,雖然可能沒什麼關係。我想起來之前更紗曾經說優像月亮一樣,不同的人所看見的是不一樣的景象……優雖然在更紗她們面前都是自稱「o rei」,但是在栞栞面前卻說的是「bo ku」嘛。這樣刻意區分不會很累嗎?」
「我說,先把詞典找到不就知道了?」
「嘛,說的也是──」
這個時候我已經猜出個大概了,畢竟昨天剛剛談過的那些在時間上實在太過巧合。但我也不打算趁現在就點破,因爲在讀的那本推理小說裏的詭計很早就被我看穿了,剛好有些無聊。
此處,只要看一眼漫畫研究部的部室的門牌就知道,原本是文藝部的所在地。房間深處有一個非常老舊的書架,上面塞滿不知道是什麼題材的舊書。聽到德意詞典這類的題目,第一反應當然就是看向那邊了。不經意間我已經走到書架前面,用手指劃過排列的書脊。
確實有『德意詞典』,厚的不像話的紙箱的書脊上用金色的文字寫着標題。是一直被放在這裏嗎?畢竟完全想不到誰會去翻這種辭書,不過這可能就是犯人選這本書的理由吧……
用力把箱子打開……箱子裏面卻並不是德意詞典,而是比較新的類似日記手賬的本子。本子整體被深藍色的皮革裝飾着,外面被滑帶給緊緊綁死,滑帶上掛着一個鍍金色的三圈密碼鎖。
「誒誒!這是什麼呀!優,快點打開看看!」
我白了一眼像傻瓜一樣情緒高漲的宗像同學,繼續看向那三行數字,果然還是沒什麼靈感,總之先按一下那個金色按鈕試試。
啪嗒。簡直像把人當傻瓜耍一樣,鎖頭居然就這麼打開了。一開始根本就沒鎖上嘛!三行數字一開始就停在開鎖狀態上,雖然應該沒什麼必要,但姑且還是確認了上面是『8・1・3』這三個數字。把滑帶解開,翻開日記賬的時候我差點笑了出來。一想到這是犯人絞盡腦汁做出來的就不由得產生一種親切感。很像小學生的創意嘛,就和少年偵探團一樣。
——日記賬的頁面中間被尖銳的器具完全挖空,留下了一個整整齊齊的四角空洞,在空洞裏面放着一把老舊的鑰匙。那把鑰匙的鑰匙圈上,繫着一個做工粗糙的長着鬍鬚的三毛貓玩偶。似乎是「吾輩是夏目老師」這部作品中性格非常狂氣的角色,但在一部分文學少女之間有極高的人氣。
「優你快看!這個是什麼的鑰匙呀!」
以前在打遊戲時我經常會這樣想,勇者把在洞穴裏撿到的老舊鑰匙當作寶物一樣認真保管不是非常違和嗎?雖然在遊戲世界中那當然會是在某個時期打開重要的場所的道具,但在現實世界中考慮的話,那也不過是誰無意間丟掉的垃圾,不是什麼應該當成寶貝珍藏的東西吧?但是在遊戲中這是從一開始就設計好的機關的一部分,就像推理小說中的詭計與不在場證明一樣,有着從存在開始就是爲了被解開的相互關係。也就是說,有鑰匙就一定設計了沒鑰匙就打不開的門,有打不開的門就一定存在能將其打開的鑰匙。這是從一開始就全都準備好的,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去思考這把鑰匙能打開什麼了。
但是嘛,畢竟是好不容易纔準備好的消遣,在多花點時間不也挺好的嗎?彷彿刻意爲了把答案最後揭曉一樣,我們從舊校舍的一樓開始按順序搜查每個房間。一層,競技歌牌部的活動室沒有上鎖。進入空無一人的部室後,即使是相鄰的房間卻也有一種奇妙的新鮮感,不對,與其說是新鮮感倒不如說罪惡感了。我對假裝在房間裏找來找去的宗像同學說了聲「這裏似乎什麼都沒有,去下一個地方吧」
二層有兩個房間,油畫部與一間空屋。
首先陪着宗像同學把空房間翻了個遍(當然什麼也沒找到),接着她不服氣的衝進了隔壁油畫部的教室。
因爲一直非常安靜我們本以爲裏面一個人也沒有,但似乎是搞錯了。
「哈啊?有事嗎?」
像燃起的火焰般赤紅的頭髮、兇狠的眼神、即使坐着也能輕易看出身高恐怕超過一米八的壯碩身體,完全就是惡魔化身一樣的男生正坐在椅子上盯着立起來的畫布。
完蛋了,我一眼就看出來這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那種人。
「初次見面!應該是吧哈哈,我叫宗像瀨奈!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但是考慮到江戶川亂步本人一直在進行有關完全犯罪的研究,如果說他創作了一部明智實現了完全犯罪的故事,這也並不完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總之就這樣當作她身上的謎團就好了,人就是因爲有猜不透的地方纔更有魅力。葵在男生中人氣可是相當高的,你們懂吧?」
「啊,對了!」
「明明是一個班的?」
「我們班大多數人都沒怎麼和葵說過話。但我清楚她絕對不是等閒之輩。似乎因爲各種原因她很有人望的,有傳聞說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只要和葵商量就總會有辦法。你們知道嗎?那傢伙從入學以來至今每一次考試幾乎都考了平均分。」
小時候我深信不疑,率領少年偵探團的明智德高望重、是有着強烈正義感的聖人君子。但是以『D坂殺人事件』爲首,陸續在『屋脊裏的散步者』、『心理實驗』等作品中出場的明智小五郎卻有些不同。果然給人一種既傲慢自負,又憑藉花言巧語操縱人心的狡猾印象。與他相比,甚至有着確定美學的怪人十二面相都更讓我有親近感……難道說,真正的犯人其實是明智小五郎?
宗像同學走近過去後開始打量畫布上描繪的櫻花道。即使她站着也比正坐着的男生要矮,一定會被握住碾碎瞬殺的。
確實仔細一看他綠色的領帶就知道他也是二年級生,如果這細膩描繪了櫻花道的畫確實是他畫的,那說他同樣是美術科的學生也並不奇怪。只是從外表上有些難以接受。
說不定我已經被暗中存在的某個厲害人物騙得團團轉了。
「咦、啊,這個……」
「這有什麼奇怪的?」
雖然宗像同學說的『名字也』裏面的「也」讓我有點在意,但大概是因爲和芥川龍之介撞了名字之類的吧,我把疑問留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譯註:優真讀作UMA,可以當作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的縮寫,即不明生物)
「不對,和宗像同學不一樣。每次都恰好是平均分,恐怕是爲了不引人注目而故意做錯題目,有這樣的可能性吧?」
「好啦好啦,早就猜到了。」
「被勸誘?這又是什麼胡話。春季文化祭的時候,參觀那個部室的人全都被她一聲不吭地畫完肖像畫,然後就那樣被趕出去了纔對。」
「啊對了,其實……我們正在調查這裏最近發生的靈異事件……」
支持這個猜想的場景有很多處。『D坂殺人事件』中明智一直被懷疑是犯人,最終卻出乎意料的、不對,不如說是出現了很難讓人接受的真犯人,而且是自首。
「啊對,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赤城龍之介。」
「啊,我是竹久優真」
明智是個巧舌如簧的男人。沒錯,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最後的傑作『帷幕』中的犯人那樣,擁有着能操縱身邊的人殺意暴走的巧妙話術。『D坂殺人事件』中真犯人在自首前,的確有暗示犯人與明智見面並交談的場景……這時明智對犯人說的話,讓犯人產生了誤以爲是自己殺了人的錯覺,不也是可以這樣考慮嗎?又或許是明智挑唆了犯人與被害者兩方,刻意製造了會出現死者的局面呢?『屋脊裏的散步者』中的鄉田也足以佐證明智可以慫恿別人犯下罪行。
「啊,你認識栞學姐嗎?」
「哈啊,正常來說會先考慮是不是幽靈纔對吧?」
打開門進入房間,可能是因爲外面天氣的原因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那本日記賬可是帶着轉盤鎖的,覺得立刻就能打開反而才奇怪吧,那不就像是說一開始就知道轉盤鎖是打開狀態一樣嗎。一般來說會問『轉盤的密碼是什麼』纔對。」
「宗像同學能讀懂這個?」
『少年偵探團』系列也是如此。雖然我至今都把它當作一個非常陳腐的、用來糊弄小孩子的系列故事來概括,但越是細讀越覺得明智小五郎和怪人十二面相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呢。也就是說,講述了一個人爲了從私立偵探攀上警署總監的位置,捏造了怪人十二面相這樣一個架空犯人的,明智小五郎自導自演的故事。
危險啊!再靠近的話肯定會被抓住喫掉的。但我作爲動物來說只是個過於弱小的雄性,被嚇的一步也不敢動。
「什、什麼時候?」
「哦,優真嗎,你這不是也有個讓人猜不透的名字嘛。」
「明白了,我會謹記於心的……」
「馬馬虎虎,我因爲學習料理也考慮過要不要去歐洲留學……比起那個,快看這張紙……」
「還行吧」
似乎是用意大利語解釋的德語,但完全看不懂什麼意思。
「誒誒,爲什麼?太浪費了吧?」
「怎麼可能,沒人會這麼想吧,幽靈這種東西壓根就不存呀。而且就在剛纔,我們發現那本日記賬的時候,你也立刻就說『快點打開看看』了吧。」
「呃、那個……」
宗像同學取出手機點了點屏幕,綠色的背光燈立刻照亮了狹窄的室內。房間裏有赤裸裸暴露出來的時鐘的機械裝置,還有和教室裏一樣的一組桌椅和一架鋼琴。宗像同學藉着手機的燈光靈巧地繞了一圈,在牆上發現了開關,按下之後屋子裏的燈被打開,機械室變得明亮起來。
「討好?」
「唔呣呣……」
「或許吧。唉,既然連那個葵都認可的話,說不定確實有可取之處。」
「哇,這些全都是你畫的嗎?好厲害,真的畫的特別好。」
『跨越天空,在與死亡一線之隔的世界裏等待着你』
「原來如此,幽靈就是在這彈鋼琴的吧!」
稍微解除警惕的我畏畏縮縮地提問。
「你們是那個吧,葵那邊的新部員。」
——沒忍住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把鑰匙插進通往三層鐘樓機械室的門鎖後,鎖孔立刻隨着一聲沉悶的頓音而轉動。
Ich liebe dich ─── Ti amo
雖然這一次宗像同學自導自演所設計的惡作劇沒有騙到我,但如果說,真的存在像明智一樣詭計多端的人物設計了這一切呢?那纔是最可怕的事情吧,被騙的一方連被騙這件事實都沒有注意到的話,完全犯罪便就此成立。
「哇,名字也很帥氣呢,是龍啊!」
奧黛麗·赫本在渡河是演唱的正是這首歌。
「根本看不懂啊」
宗像同學非但一點也不害怕向他打着招呼,而且快步靠近過去。
「啊這個,與其說被她接受,更像是我被強行勸誘上了賊船啊…」
聽着她所演奏的鋼琴聲,我突然陷入思索。雖然小學生時期讀過一次江戶川亂步所寫的『少年偵探團』系列,但最近重溫的時候卻總有一種違和感。
她小巧的手指在琴鍵上翩翩起舞。
「不用那麼沮喪,不如說真的很感謝你,玩得很開心。」
我們離開了油畫部的部室,差不多是時候步入正題了。遠路差不多都走完了,結束了二層的探索後我們向三層出發。
雖然有些意外,但聊着聊着更覺得他是個很坦率的人。仔細一想他這頭顯眼的赤發如果是在美術科說不定也沒那麼奇怪?帶着先入觀來評價事物果然是不對的。
「當然了,不然的話那個葵怎麼會輕易接受新部員加入呢?」
雖然看起來比遠在天空彼方的月亮更加觸手可及,但終究如夢幻泡影。即使在伸手就夠得到的距離,卻不過是永遠無法觸碰到的虛像而已。
我無視她的發言環顧四周。鍾臺裏側有許多機械機關咬合在一起,看起來有些詭異,似乎早就已經停止運作了。簡直就像這間小屋被廢棄的這幾年裏,時間也隨之一同停滯的隱喻一樣。桌子上放了一本皮革封面的書,那是……應該就是德意詞典吧。從原文藝部的部室裏拿出來後一直被放在這裏,仔細一看詞典的頁面裏夾了一張紙。我把詞典翻開到夾着紙的這一頁,頁角的位置貼了一張便箋。
「誒,還、還有這回事啊……」
男生只答了這一句,有些害羞的撓了撓頭。難道說他並不是壞人嗎?看來只從外表來判斷一個人是不合適的。
最初聽到這首歌時,我並不知道「月亮河」是喬治亞州實際存在的河流的名字。我只是聽着旋律擅自想象着映照在河水錶面的月亮。
「誒?」
「咕,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啊。」
當然,作品中從未明確表示過這樣的東西,也絕對沒有一處決定性的證據。
不如說如果不這樣解釋,就會出現理論上無法實現的詭計。
「既然你都那麼說了……纔不是這回事呢!既然我一開始就是爲了逗優開心纔想出的這個計劃,那麼優覺得有意思的話不就是我的勝利嗎……」
「好吧,這是特別服務哦。其實本來是不想彈的,這架鋼琴ra與si的音準偏了,也沒辦法用太長時間。」
「我倒想問問你們,到底是怎麼討好那個葵的?」
「如果宗像同學這麼說的話應該就是那樣吧?」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有好奇心倒是可以,但我勸你們還是適可而止吧。這世界正是因爲有搞不懂的事情纔會有趣啊。」
「啊,這句話,這個我知道哦。翻譯成日語的話應該是『今晚月色真美』吧」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看見的機械室裏的狐火,應該就是手機的背光燈吧。宗像同學自己打開了這間房間的鎖,侵入房間後彈奏了鋼琴。很遺憾這世上並不會像推理小說中那般順利,大半部分的謀劃都沒辦法成功實現。就算謀劃成功了,也根本沒有名偵探這種東西,如果在日常中真的實現了完全犯罪,也應該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眼中,就那樣保持着解不開的謎團消失在陰影裏吧。」
「先不說那個,可以爲我彈那首曲子嗎?『月亮河』,我非常喜歡這首歌。」
「哈啊?還問認不認識,不管怎麼說我和她也是同班同學好吧。」
「這是什麼!好恐怖的一句話。是不是在這間屋子裏彈鋼琴的幽靈的詛咒啊?」
「誒,太厲害了吧!我從來沒考到過平均分呢!」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情嘛。也可能是我們瞎想太多了,她只不過單純有着平均水平的學力而已。」
「嗯,最初讓我這麼想的是昨天。昨天我們在部室的時候有人在彈鋼琴對吧?那個時候舊校舍裏大概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在,栞學姐就在我的眼前擁有完全不在場證明。何況音樂一停下來不一會就閃亮登場的正是宗像同學,只能這麼考慮了吧。」
「誰知道呢?我也幾乎沒和她說過話。」
「哼哼,果然是因爲我的魅力嗎」
「因爲,彈奏鋼琴的幽靈的真身就是宗像同學不是嗎?」
「請問……栞學姐,學長認爲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說的是夾在詞典裏的那張紙,打開對摺過的紙以後發現裏面寫着一句話。